第4章
甄云濯与他肌肤相贴,温泉晃起一阵阵波纹:“我此生定不负你。”
南柯梦
那个夜晚,徐雪尽板正地躺在一张床榻上,甄云濯煞有介事地为他整理好寝衣和长发,被子盖的严实。
他目愣愣地看着床顶的鸳鸯雕花,心里无奈地念经:净即是污,污即是净,善即是恶,恶即是善,生即是死,死即是生......
他毫无睡意,甚至开始思考自己的棺材板会不会刻字雕花。
甄云濯在他身侧躺下,半撑起身子看徐雪尽面无表情的脸和睁的浑圆的眼睛。
“娘子在想什么?”
想如何体面地去世才能不嫁给你。
甄云濯半伏在他身上,低沉地笑:“娘子,我高兴地睡不着。”
道谢了,我也睡不着。
“瞧我,娘子如今还没完全恢复意识,还是得好好歇息几日。”甄云濯又从榻上起身,捏了他一只手臂似在按摩,恰到好处的力度,和碾压过穴位的舒服,倒是让徐雪尽紧绷的神经缓缓舒坦了。
“我这几日忙,都没有好好给你揉按一下身子,没料到娘子竟在这关头醒来了。”甄云濯小心翼翼认错,“我真不是故意偷懒的,今日又高兴地险些忘了,娘子莫要生我的气。”
徐雪尽翻了个白眼,他连腹诽都不知说点什么了,片刻之后,在这样极舒适的力度下,他竟缓慢闭上了眼睛。
徐雪尽推搡着困住自己的方寸之地,想着要是能从这剧躯壳里挣脱,管他人偶还是僵尸,他但凡能走,一定马不停蹄回自己的棺材里躺下。
衾被流光纱都不要了,反正他不要这样活着,每日都大受震撼。
甄云濯瞧着徐雪尽一动不动的身躯和面容,又弯了嘴角,再将柔软的被子扯上来盖在徐雪尽身上,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肩,嘴里念念有词。
“月儿明风儿轻,快些安乐睡,明日早早醒。”
......我五岁后就没听这样的曲儿了。徐雪尽心里嫌弃,却逐渐在甄云濯温柔念叨的嗓音里睡了过去。
一夜醒来,徐雪尽眼前一片漆黑,他努力睁眼,还是一片漆黑。
巨大的喜悦几乎要淹没他,难道噩梦终于结束,他总算是回到棺材里了?
老天爷啊,我这一生不过是奋力向上被仇恨囿住了善心,也算不上恶事做尽吧,且我虽攻于算计却怜惜生命,蚂蚁都不舍得踩死一只,让我英年早逝大仇难报已是惩罚了,便不要再折磨我了。
原来好死竟也这么难求。
徐雪尽正要安心地闭上眼睛,他心里盟誓:从现在开始,我一定好好去世,安心睡着,等黑白无常把自己接走,乖乖轮回。
下一刻,他眼前骤然明亮。
甄云濯半张明媚的有些妖冶的脸庞映入徐雪尽的眼睛,他似乎趴在自己身上,头发垂的胸口俱是:“娘子,醒了吗?”
“......”
美梦俱碎矣!
徐雪尽闭上眼睛,心想他就算是死,也要扯着鬼老天一起走了。
他又被那人拎着一只手抱起来,坐到梳妆镜前。
徐雪尽继续对镜而坐盯着自己看,真是想死......的心,有与无也没甚区别吧。
甄云濯分外耐心地给他梳头,然后从桌上挑了一支翠玉簪子搁在他眼下:“娘子可喜欢这支?我听说娘子是爱玉之人,年幼时跟着兄姐出门,就爱黏着二小姐一起看首饰,拿着女子的玉头步摇爱不释手。”
徐雪尽讪笑,比起兄长挑的那些坠金钩花的头饰小冠,他不过就是觉得玉器素雅大方些,只是兄长们都不爱戴玉簪,他只得跟着姐姐欣赏一下女子的玉饰簪环,叫这人说的仿佛他是与小姐们一同长大的粉面小生,就爱玩弄女孩子的物件一样。
那支翠玉簪雕的云纹模样,与外头时兴的款式无甚区别,但水头极好,只怕是贵重。甄云濯转了一圈这簪子,轻声细问:“娘子可喜欢?若不喜欢,我再给你换。”
徐雪尽盯着那支簪子,眼见它逐渐被放回桌上。
......我没说不喜欢啊世子爷。
甄云濯哒哒的脚步声离开,留徐雪尽一个人坐在这郁闷,憋着那支簪子的一点影子兀自伤神。
我喜欢的呀。
闷气没升多久,甄云濯似乎小跑着回来,搁了一个孔雀螺钿的盒子在徐雪尽腿上。
啧,这钿儿做的真漂亮。
“娘子打开看看?这里头都是我送给娘子的。”
“......”我用法术打开吗?真是邪了门了。
徐雪尽更生气了,但他转念一想,死而复生这样玄的事,难说他也有什么特别之处了呢?
......开!
好嘛,盒子一动不动。徐雪尽觉得自己该是被甄云濯带害的变傻了。
“呵,是我的错。”甄云濯伸手打开匣子,“从备下之时,就总在想着有一日娘子嫁给我,能打开一盒子喜出望外来,没想过娘子如今动不得手。”
他说这话时有些停顿,听起来像心虚的假话一样。
玉器光泽比不上珠宝耀眼,但徐雪尽还是被这一匣子各种各样的好玉惊到了。
他就算是在首饰铺子里,也没见过这样多的绝世玉器。
徐雪尽愉悦地盯着这些东西,只想着赶紧拾起一只镯子细看,然后......
哦,能看不能摸。
甄云濯蹲在他腿侧,仰着脸看他,一脸爱痴,似乎能看穿他的心思一般:“娘子莫急,这只是些小东西,不值几个钱,去年生辰宴,我找陛下讨了一块原石,小山一般高。一直留着,就等给娘子做聘礼,来日你想要什么,尽管从那块玉上打。”甄云濯顿了顿,笑着看他,“我亲自给你打。”
他虽脱了稚气长得英俊,但五官骨相实在是惊艳,这一笑昳丽非常,倒叫这位世子的脸多了几分少年娇俏。
徐雪尽不觉被这张脸吸引,连玉都不看了。
昌盛王世子该是这个样子,风华绝代皎皎如月,何苦......
何苦在这对他如此呢?好好找个姑娘结婚生子不好吗?他还是皇族,是老王爷的独子啊。徐雪尽还没自负到以为这世子早对自己情根深种,结果还没来得及相识,人就没了,只能想尽办法把他从鬼门关掘出来。
他思忖了一下,大约是这张面皮有些名气、吸引人罢了。
甄云濯拨弄了一下匣子里的首饰,挑出一支海浪纹的簪子,簪头还坠着一个小小的水滴,精巧可爱。
“娘子今日戴这支好不好?”
行吧,快戴上。
要说做富贵人家的人还是有点乐趣,这些好东西徐雪尽从前全然不敢肖想,如今都能挑挑拣拣往身上堆了,方才那支云纹就显得普通了些。
梳好了头,甄云濯又拎来玉色的衣裳,小心仔细地给徐雪尽穿好。
他为徐雪尽系上腰带,那宽袍大袖被一缠,少年的腰身就不堪一握起来,甄云濯眸色一沉,并没多少风月绮思。
这着实不是一个已经快及冠的少年郎该有的身子。
孱弱纤瘦、轻易可折的模样。
“徐府真该死。”收了那些痴缠的情态,甄云濯蓦然的低吟让徐雪尽吓了一跳。
他看不到这人的表情,却仅从声音里就听出了冷意。
徐雪尽觉得自己若是个大活人,已然发抖了,那语气太严厉骇人,着实让没见过世面的自己有点怕了。
等等,徐府?
所以这位世子爷确实早就认识自己?不应该啊,那年冠礼,莫说是有什么相识的契机,只怕他们二人连眼神都没对上。身份卑贱的庶子送了吉祥话报了名姓就被驱赶着离开了,哪能认识啊?
好,老天爷,现在让我死还来得及,让我去棺材里好好想想,到底是怎么迷着了这位世子,留一地桃花债的?
甄云濯这刻又不能读心了,他取来一根银白色的宫绦,为徐雪尽系好。
“你这病本不是什么要紧的,风寒在身,休养几日也就好了。却没想到他们为了......竟将你整个身子完全拖垮。”
能他声音不复那种少年的清亮,有些森然:“怪我无用,如今我再怎么仔细伺候,只怕也难把你养的健壮了。”
他在说些什么?徐雪尽又开始思想飘远,听世子讲话,好像在听祖母念经。什么养的健壮,难道他是猪?养肥了好宰杀?
况且他的病,从来不是什么风寒在身的小病。
徐雪尽还记得那日学塾下学,两个兄长自然是不会等他的。徐雪尽一个人留在学塾抄完了先生布置的书法,再与等在外头的玲珑一起离开。
京城那年的冬日冷的厉害,前几日就下着大雪,如今已然堆砌起来。
好敏学塾至徐府大约一炷香的路程,正好要路过昌盛王府的西侧门,玲珑背着包,撑一把伞有些费力地遮过他头顶,如常地抱怨了两句:“公子如今越长越高了。”
她年少时就陪着自己,主仆二人本来感情甚笃,但十四岁那年知晓了阿娘的死与宅中内斗有关,徐雪尽就沉了性子,越发冷淡阴沉,也越发谄媚讨好。
玲珑与他已不如往日亲密,常吹鼻子瞪眼地埋怨。
徐雪尽也不责怪于她。
他接过少女手里的伞,遮住两个人:“我们今日走慢些吧,雪天路滑。”
彼时昌盛府的下人正在侧门前扫雪,还在门前的木槛上铺了一块棉麻,像是怕主人家出入摔倒。
那布块大约是主子们弃之不用的榻上装饰,还有精巧的勾花,就这样任雪濡湿,躺在那里。
“不愧是王府啊。”玲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小声感慨。
徐雪尽回眸,不再注目,与她一道离开。
昌盛王府盘踞颇大,正门与徐府间隔四条街道,要乘着车驾才能到达,西侧门却与徐府只有一里之遥,同在凤池巷。
凤池巷顾名思义,有一个深六七尺的水池,前朝时一个居住于此的富商修葺了青砖石瓦,栽绿柳成荫,里头养了几尾锦鲤,倒成了一个颇有意趣的小园林。
徐雪尽每日都从凤池边路过,再从徐府正门回家。
彼时天冷,水面虽未结冰但温度极低,树叶落尽,倒是萧瑟的景。
玲珑小心翼翼地提着裙子走路:“这里实在是太滑了公子,你可得当心些。”
她的鞋子受了潮,走起路来不方便,又与自家公子紧巴巴地凑一把伞,愈发笨拙起来。徐雪尽见四下无人,便想将她背过去。
“别啊公子,若是叫外人瞧见了......老爷知道一定会骂你的,许还会叫你纳了我进房中伺候,做侍妾啊。”玲珑摇头,不肯让主家背她。
徐雪尽叹气:“罢了,我们二人打一把伞终归不方便,我在此处屋檐下等你,你回府里叫个小厮来接我罢。”
玲珑握着伞柄犹豫片刻,还是点点头:“那公子就借王府的廊檐,切勿靠近池子,数九寒天的,公子又不认水性,玲珑快去快回。”
徐雪尽冲她展颜:“你放心地去吧。”
少女的身影渐行渐远,徐雪尽看着漫天飞雪和富贵人家檐下的雀巢,怔怔出神。
再后来,他见着了孙府家大公子携了一个侍从,似是想要拜访昌盛王府的模样。这纨绔向来不喜他,总说他庶子卑贱,几分颜色,四处结交,瞧不惯他这样浮于面的野心。
徐雪尽不欲与他多争,心想就算我爱结交,如你这般品行低劣之人,家世再好我也不屑于给你好脸色。
孙孟京见他对旁人永远春风和煦,对上自己就冷面冷语,心里愈发不爽快,就与徐雪尽有了一些肢体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