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推搡间,他竟失足落了凤池。

那之后的情形与那日的争辩,徐雪尽已经不大能想起来了,他再醒来时已经躺在自己的床榻上,朦胧间只听得大夫唉声叹气。

说坏了根骨,病势汹涌,着实不妙。

徐府家倾城相貌、天纵奇才的四公子,自此再没去过好敏学塾,缠绵病榻,苦度光阴。

池中雪

这如何想,都不是风寒小病四个字能说。那些悔恨病痛历历在目,但如今徐雪尽重新活过来,竟已觉不过是前尘往事,吹雪而散。

甄云濯言语的憾恨,都再难改变过去。

徐雪尽接受了这世子似乎痴恋自己的事实,却还是没能接受重生这件事。

邪术妖法都是镜花水月,他既死了,就难再还阳了。指不定哪天又归于尘土,徐雪尽告知自己,凡事三分放轻,以免永不得安宁。

甄云濯给他穿好了衣服鞋袜,忽然捏上他的下巴,然后仔细端详:“娘子醒来是大好事,今日本该带娘子出去踏踏青的,但你身子骨弱,还没完全醒过来,委屈娘子再在院子里呆几日。”

他就手拨弄了一下徐雪尽胸前的吊坠,然后塞进里衣。

......

徐雪尽怅然之情不过片刻,再次被这世子气的白眼一翻。除了不能人道不能动,哪里弱了?他觉得自己精神头好着呢。

他被甄云濯抱起来,搁到一个柔软的贵妃榻上半躺,目之能及了大片甄云濯的院子,水面风荷举,精雕细琢的石板。难怪人人爱荣华富贵,有此种精致庭院,哪还有心思日日苦读,就是这样坐着赏景从早到晚,都是幸事。

坐了没一会,就进来了几个侍从。

“世子,王妃说世子近来照顾世子妃辛苦,特地送来一盅金丝燕窝,世子该好好补一补。”一位有些资历身份的老管家,徐雪尽心想。

这世子真是有本事,小厮跟着发疯,老管家也跟着哄,昌盛王独子要找个男人做正妃,你们也能配合着演……

还有,瞧瞧,就我这么好养活,穿上衣服往榻上一丢,一天都不用动弹的样子,也能叫“辛苦”?

当真是为了讨好这世子,当着旁人面就开始诬陷了。

甄云濯从身后走来,音色清淡:“母亲当真是心疼我,只是这东西不好保存,现下世子妃也吃不得,留着也是浪费,还是劳烦景伯告知母亲一声,在他好起来之前,就不必送了,母亲自己也体弱,该好好补身子。待世子妃好了,我再带儿媳妇去拜见父亲母亲。”

儿媳妇......问过我的意思了吗?

被称呼景伯的老者慈爱地笑:“世子不必担忧,王妃给世子妃留着好东西呢,这都是王妃心疼世子,世子受了便是。”

甄云濯瞧着那一盅百两黄金都不止的金丝燕窝,还是觉得遗憾,他侧头看过去,徐雪尽一动不动,那身子瘦小可怜,该是从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他将手上的披风解下,轻轻搭在徐雪尽身上,然后接过了托盘:“如此便谢谢母亲了。”

哦,倒是个体贴的,也晓得我吹风会冷。给这位世子记上一笔,以后要报答的。

景伯这才欣慰笑笑:“世子,王妃从江南寻得了一位名医梁大夫,据说这位妙手蛊术医术无一不绝,说他可生死人肉白骨也不全然作假。”景伯小心看了一眼甄云濯,“老奴派人去打听过了,这位梁大夫名号在南方确实响得很,若非王妃派人重金数次恳求,还请不到京城来呢。他听闻了世子的事,主动要求来瞧瞧,此刻正在王妃的玉亭院候着,世子不若给梁大夫看看脉吧?”

这话说的小心而试探满满,倒叫百无聊赖的徐雪尽困惑。

“哦?母亲寻来的名医?”甄云濯手指绕着徐雪尽的头发把玩,问的有几分不情不愿。

就是徐府每月也要请大夫给府里诸人看三回平安脉,这皇族世家里该是也很看重的,怎的倒像是求着这位世子爷一般?

景伯语重心长:“世子,王妃也是担心您。”

甄云濯的沉默犹如推拒,看起来是犹豫了许久,才认命开口:“也好,那叫这位梁大夫也一并瞧瞧我的世子妃。”

“哎哎哎,世子!”景伯慌忙拦住,“世子妃如今还不能见人的。”

看看,果然。自家仆役陪着主子闹腾也便罢了,若叫外人看见了,多难堪。

徐雪尽也默默劝甄云濯,你便听这位爷爷的吧,昌盛王府哪丢得起这人?若是不小心也见着真的死而复生的人,那别把人家吓坏了呀。

甄云濯冷哼:“他既有神医之名,被人传颂敬仰,怎么就瞧不得我的世子妃了?若是不肯让他来看,那我也便不看了。”

啧啧,真难伺候,不去便不去呗,横竖去了也是让大夫看脑子。

“唉。”景伯重重叹气,只得拱手,但徐雪尽竟生生听出些果不其然来,“那老奴将大夫请过来吧,世子妃如今刚醒,还是不要挪动的好。”

好的,世子妃便世子妃,娘子便娘子。但求这一府的戏班子别在外人面前叫破他的名字与身份,但愿那位大夫自南方来,在京城人不生地不熟,没见过他,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当个摆件就成。

徐雪尽想,这人既然死了,能不能死个透?死而复生了就重新给取个名吧,叫什么都行。

“梁大夫,世子和世子妃在这边。”

徐雪尽忐忑又无聊地重新被抱回甄云濯怀里,这人抬着一本《洗冤集录》正温声念与徐雪尽听。

活着的时候就算没有阅遍天下书籍,也算是饱读诗书,京城几大学塾里,徐四公子的名头更是响亮。但似《洗冤集录》这样的书,徐雪尽却没看过。

毕竟志不在此处。

只是病榻里的那一年,难受时他连坐起身都吃力,更遑论看书解闷,只能叫玲珑一遍遍的念《策论》给他听。仿佛多听几遍,没能参加科举扬眉吐气的怨气就能散尽了。

玲珑念的不太顺畅,但好歹是念了,没念几天嗓子就哑的难听,徐雪尽听得心里烦躁,便不再叫她念。

如今也能听点新鲜的了。

甄云濯声音温柔,念一句与他解释一句,倒是像个私聘的先生。

徐雪尽听得很受用,听到宋提刑官用烧猪来证实死者是被烧死还是死后焚尸时,只恨不能起来与他一起探讨询问几句。

倒是自在,前尘万事已尽,得过且过也罢。

“我先念与娘子听,待娘子好了,尽管一字一句问我。听闻娘子年纪轻轻就阅遍名籍,但却不知人心险恶,有的是害人的手段,我想想还是要念些有用的给娘子听。”

甄云濯附在他耳边低语,叫徐雪尽有些不自在,说话就说话别凑这么近可以吗?

“想来娘子至善至纯,恐怕从前也不屑于研读这些,若是在岐黄之术与断案行轨之事上有涉猎,只怕那些人也害不着我聪明的娘子了。”

呵,徐雪尽竟一时分辨不出他是在夸他还是在讽刺他。但疑云难免泛起,这话似乎是在说他生前,并非寻常病死?

思考间,那大夫已然近了身前。

这位梁大夫看起来年纪应该不过三十,很是年轻,却留一把长长的胡须。不似他想的神仙模样,倒像......路边招摇的算命先生。

甄云濯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眸,似毫不在意。

“啊?世子妃是男的?”梁大夫惊讶,一时行礼都忘了,这位神棍,哦不神医,慌忙捂了嘴跪下来,“草民见过世子!”

景伯面露尴尬,但语气还很骄矜:“当今圣上的最宠爱的贵君就是男子,梁大夫慎言。”

“啊是是是,草民没有见识,勿怪、勿怪。”梁大夫赔着笑,语气里的谄媚有些夸张。

徐雪尽心想,我果然所料没错。

即便皇帝陛下开了纳男妃的先河,引得人人效仿,民间两位男子合姻亲的不在少数。但到底京城也没几个体面人家真的娶男子做正妻,何况是昌盛王府世子。

横竖丢的不是我的脸。

梁大夫一眼瞧见徐雪尽毫无波澜呆滞的瞳孔,瞬间便乐呵起来,只巴不得上手拨弄一番看个仔细,又见这美人身后的世子一脸肃杀,而后讪讪收了表情。

他先毕恭毕敬地给甄云濯把脉,然后吐了一口气:“世子气血的亏虚还未完全补回来,不过已然比上个月的脉案记载好了许多,只要照着小人的方子好好补一下,不出半年,世子便能回到往日体魄。”

气血亏虚......原来这世子看着康健,也是个可怜的病秧子。

徐雪尽找到一些同病相怜来,生病的滋味不好受,这位世子看着孔武有力......

但愿他能否极泰来罢,唉。

景伯松了一口气。那副模样仿佛是看到了将死之人活过来一般:“多谢梁大夫,多谢梁大夫!那大夫也给我们世子妃瞧一瞧吧?”

那大夫听到这句,陡然亢奋起来,只是这兴奋之色转瞬即逝,无人察觉,而后他陷入犹疑,周遭一片寂静。

甄云濯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的故作镇定。

片刻后,梁大夫竟还是搭上了他的手腕。

唉,钱难挣。徐雪尽想着这位梁大夫恐怕内里已经惊涛骇浪了,面子上还能淡定把脉,实乃高人,也罢,只要别说......

“在下倒是第一回见世子妃。”这试探可怜的语气,徐雪尽都怜爱了。

景伯甚是高兴地回复:“梁大夫初来京城有所不知,我们世子妃本是户部徐大人家的四公子,不过如今那家人也不要我们世子妃了,哼,既不要了,那便是我们昌盛王府的贵人了。”

“哦~原是那位有玉面仙姿之称的徐四公子啊,久仰久仰,今日一见,果然容貌胜雪,与世子真是金童玉子十分相配啊。”

“梁大夫竟是也听过我们世子妃的名头?”

“自然自然!我平生一爱绝病奇症,又爱各式美人,来京城这样大的地方,如何能不打听一二?且王妃都与我说过啦。”

“哎呀,那可真是巧了,不知梁大夫都知道些什么?”

“我都以为这美人已经凉透了,还遗憾没能亲眼一见,原是被藏在王府里。也是,这般绝色在徐府实在委屈,就该如此与世子郎才郎貌才对,啧,失敬失敬!”

“哪里哪里!”

......

这二人的推拉属实莫名其妙。

谁是徐雪尽,徐雪尽是谁?反正不是我。

成何体统啊成何体统!我既是你家世子妃,你如何能让一个草民对着我品头论足议论纷纷!岂有此理!

徐雪尽恨不得站起来捂着这二人的嘴,他是真没想到这景伯看着慈眉善目很是可靠,原来竟是个八卦的!还当着当事人的面!喂,我虽死了,却没有完全死好吗!

做人一点都不好,就现在,让他死,让他下地狱,反正不要活着啦!

“世子妃身体如何?”冷淡的声音打断梁大夫与景伯的话语,刚才那种愉悦的氛围又消失殆尽。

梁大夫噎了一下,赶紧离开徐雪尽的手腕,小心将他袖口重新掀下来,甄云濯顺势把人往怀里与披风里头裹的更紧了些。

“世子妃虽失魂久矣,但所幸身体被照顾的极好,大病初愈难免会有些损伤,后头好好将养回来便罢。”梁大夫安抚道,“倒是世子不必急于求成,此事该徐徐图之。”

甄云濯冷淡看他一眼:“此事容后再说。”

这梁大夫是个人精,立马止了话头:“明白明白,世子若信任,可将此事交予我,草民别的不敢提,这个还是擅长的。”

他们在说什么......

甄云濯嗯了一声,抬了抬手指:“去领赏钱罢,你有几分本事,说话也讨我欢喜,从今日起便在我院中住下罢。”

景伯愣了一下:“世子......梁大夫是不爱拘束......”

“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梁大夫倒是很高兴的马上鞠躬谢恩,“不知昌盛府的月钱是多少哇?”

景伯却是露出满意笑容:“梁大夫是妙手,我们家世子与世子妃全仰仗梁大夫,月银五两黄金,若世子与世子妃身体康健,王妃自然还有更重的答谢。”

后头几个字,有些力道重,倒像是提点什么似的。

梁大夫忙不迭点头哈腰:“那感情好,世子,我看王府大得很,能单独给草民一个带院子的住所吗?世子也知道,大夫嘛,要些地方侍弄药草的。”

“可。”甄云濯抬手,景伯就带着这位梁大夫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