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对于郑予北而言,那个意义非凡的时刻曾在他的脑海中回放过无数遍,遍遍鲜活,从未褪色。
当然那个时候,饶他有通天的本事也难以预料,眼前这个缄默温雅的年轻人将是他的毕生所爱。
在上海这片闻名遐迩的高科技园区里,像他这样年轻、单身、高薪并且从事软件开发的男性被统称为“张江男”,几乎成为都市新贵的代言群体,一向是各种婚介所、速配娱乐节目和广大“有姑娘”家庭的追逐对象。这正是下班的时间,所有的张江男们,包括他和阮棠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那就是收拾电脑包准备离开办公室。
公司规模不大,日常工作就是替几家固定的中型企业做网络维护,应合作伙伴的要求编写新软件,有时候也会把职员单个的租出去做一点散活。这儿的每一个人都是软件工程师,连负责外联的女孩子都是计算机系毕业的小学妹,工作氛围单纯且高效。郑予北和阮棠当年是同系不同班的同学,毕业后应聘进了同一家公司,格子间正好毗邻,偶尔抬头时会彼此笑着点点头,从此就成了不远不近的朋友。他们都挺喜欢这样的环境,也习惯了这样的工资水平和工作强度,因此一待就是好几年,没人想过改变什么。
正如往常一样,两个人并肩走出电梯,一边低声交谈一边穿过写字楼一层的大厅,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不少西装革履的年轻才俊,他们只是其中再普通不过的成员。当忙碌成为了生活的常态,有时连表现出疲惫都是一种浪费,用阮棠的话来说,“牵动面部肌肉也是要做功的”。
但就是这么淡如纯水的一天,竟然在最后关头璀璨夺目起来,这实在是郑予北始料未及的事情。
写字楼正门的侧面停着一辆黑亮亮的小宝马,车前倚着一个身着暗蓝英伦格衬衫的年轻男人,正抬起眼来对着郑予北和阮棠微笑。那人眉眼温雅,态度缄默,笑起来如四月熏风初入弦,郑予北心里猛地一颤,立时就挪不开眼了。
那就是他与林家延的初见。
谁知待他们走近了,那人一把清冷的好嗓音响起来,说的却是“小棠,今天过得还好么”。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可怜郑予北所向披靡了二十几年,从这一刻起就算折戟沉沙了。他情愿少活个一二十年,只为此刻跟阮棠角色对调。
郑予北的世界正在分崩离析,然后又全部重组,阮棠却毫不意外地走到林家延面前去:“怎么又派你到工地来了?”
后者显然是个公私分明的人,有个陌生人在场连这种程度的问题都不愿意作答,只静静打量了郑予北几眼,然后对阮棠道:“这是你同事吗?”
“嗯,我同事。”阮棠侧身让出一点距离,正式给这二位作介绍:“予北,这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林家延。家延,这是我曾经的大学同学,现在的同事,郑予北。”
两人都是混职场的,伸手一握弄得像谈判对手一样,转眼郑予北就笑了,偏过脸看向阮棠:“你说这是不是职业病?我一跟别人握手,就像启动了什么程序一样……”
似是感知到了阮棠与郑予北的熟稔程度,林家延周身的防备感淡了许多,十分礼貌地应和了一下,但并不多话。
“既然你来了,那我们找个地方一起吃饭吧。”
郑予北简直控制不住自己往林家延脸上偏移的目光,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看阮棠都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了,林家延只好笑着邀请他:“还愣着干什么,难道要我替你开门吗?”
话是对着郑予北说的,可眼睛却盯在阮棠那儿,一触即收,恍若无痕。阮棠心里自然清楚,他这是在问自己为什么把副驾驶的座位都让出来了,但由于某种暂且还不可告人的目的,他不得不装成完全没看见的样子。
郑予北生平第一次经历这种汹涌澎湃的视觉震撼,深知自己大概已经很失态了,路上硬是一声不吭,不想让林家延觉得他这人淡定不能。可惜他管得住嘴,却管不住眼睛,一找到林家延专心开车的机会就去细看人家的面容,还只敢看一两眼,忙不迭地又收回来,生怕被他抓个正着。
这并不是多么出众的一张脸,五官甚至有些平淡,但眉间眼角总有一番说不出的妥帖之感,让人怎么看怎么舒服。郑予北偷偷摸摸扫了一眼又一眼,恨不得自己的眼睛就是照相机,能把林家延的每一寸轮廓都刻在心里,从此永不相忘。
人都说爱情使人卑微,先爱上的那个注定姿态不堪。可怜之前那么多年都一路长风破浪的郑予北,在见到林家延的十分钟内就完全触礁沉没了,想扳回来都无从下手。其实这时候的感觉最多是好奇,或者好感,绝对谈不上谁爱谁。但郑予北清楚地知道,他这就是玩儿完了,没救了——
因为他偶尔回头时撞上了阮棠的眼神,平常连笑一笑都稀有的一个人,居然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显然正在观赏一场好戏。
趁郑予北瞪着阮棠的时候,林家延瞥了一眼他微微泛红的脸,心里暗自觉得好笑,于是用手肘撞了撞他的胳膊:“你旁边有瓶水,没开过的,渴了的话先喝几口吧。”
一通凉水灌下去,胸腔里欢蹦乱跳的心脏总算冷却一些,郑予北咬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顺手把那瓶子放了回去:“谢谢。”
林家延没再看他,只勾起唇角笑了笑作为回应。
其实这不是个莽撞的家伙,他当然看得出来。一个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一不是性格的外在表述,一时的紧张是不会掩盖全局的。
至于他为什么紧张成这样,车里的三个人各自都很清楚。只是阮棠早有预料,郑予北难以置信,而林家延懒得追究而已。
第二天早上,阮棠再次在办公室里见到郑予北的时候,他已经很好地恢复了原样。
与阮棠不同,郑予北是一个对很多事情都表现得热情洋溢的人,似乎从来不失望,也从来不低落。任谁年轻的时候也都是急着要功成名就的,比如与大企业合作的时候,办公室里大多数人都希望多承担一些编写任务,或者直接出面去跟合作方商谈,以期给人家留下深刻印象,往后的职业生涯能够一帆风顺。但郑予北不会去抢这样的机会,阮棠曾经想过,可能这就是所谓与生俱来的自信,让他不会急于占有什么,而是兴致盎然地将自己的能量散布到很多繁杂的琐事上去,且并不认为那是一种浪费。
在这个小小的社会里,郑予北会主动帮别人复印点什么东西,因为他正好站起来倒咖啡郑予北会经常打开窗换换空气,因为他知道这里有人哮喘,最好能避免长时间闷在空调房间里郑予北甚至不介意替单身汉们牵线搭桥,连明摆着喜欢他的小姑娘他都能坦然把机会让出去……
不过这一点倒不是因为他为人好,而是因为他喜欢男人。
这样看似不争不抢的家伙,实则每个人都受过他的恩惠,每个人都认为他值得信赖,阮棠旁观了这几年,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心地纯良,真心实意是为了别人好。但事实上,阮棠深知他是个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什么都不屑于深究的人。他们同窗四年,后来又长时间共事,可要不是郑予北亲口告诉他,他居然完全不知道身边这位挚友的取向。仅凭这一点,他郑予北就绝不会没心没肺,反而有可能是行事滴水不漏的性格——现在这个样子,不过是因为他懒,他觉得不值得,索性求个开心,万事都顺其自然。
把这些印象综合起来,阮棠对这个家伙的评价还是相当高的,所以对于昨晚刻意让他见到林家延这件事,他只有瞒着当事人的一点点愧疚,但绝无悔意。
家延总是孓然一身,阮棠无疑是家人朋友里最担心的一个。不管他的理由是什么,用意终究是好的,希望郑予北跟林家延真的能凑成一对,然后好好地、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午间休息的时候,郑予北照旧跟他一起吃饭。因为对饮食都没什么太大讲究,楼上两个人合作写的程序又没完成,一人两个汉堡一杯摩卡就算是午餐了。餐厅里根本没几个人,满楼的工程师们都忙于敲打键盘,用他们早已习惯的非人类语言与机器进行交流,命令它们产生各式各样的程序,有空乘电梯下来一趟的人并不多。
其实他们之所以会坐在这里,原因也是郑予北的一味坚持。他想问什么阮棠心里有数,于是就好整以暇等着他开口,装作一心一意啃着自己的汉堡,看都不看他一眼。
“喂,林家延跟你……真的是一起长大的?”
“嗯,我妈和他妈是所谓的闺蜜,我爸和他爸也算是朋友。这关系稍微有点儿复杂,你……是不是得付出点儿代价才能打听得到?”
郑予北果然有点晕头转向,平时伶牙俐齿的劲头荡然无存,只是很无力地翻了翻白眼作为催促。
“算了算了,看在你可怜的份儿上……我和他两家一直很亲近,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上一辈人相互都是多年的朋友,我们比别人家的血亲还要好得多。”
郑予北恨透了他慢条斯理剥着包装纸的德行,但不得不耐着性子继续问:“那既然如此,你把他的手机号告诉我,他应该不会找你麻烦吧。况且,我估计你昨天也是早有预谋,故意引荐的。”
这话一入耳,阮棠立刻知道对面这人的智商又复苏了,这才直接了当把手机名片发了过去。郑予北那儿传来短信提醒的震动声,阮棠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实话跟你说,这事儿我一直瞒着他,没敢明说是想把你介绍给他。你小子给我认真一点,家延还比我大几个月呢,虽然我没叫过哥哥,但……”
阮棠极少去解释什么,郑予北一听就笑了,站起身示意他可以一起上楼了:“好了,我知道了。你昨天连笑话都看过了,你以为我是什么意思?林家延林家延,我这一夜都没怎么睡踏实,绕来绕去都是这三个字。”
阮棠忽然顿住脚步,一把拽了郑予北的衣服,强迫他转过身来对着自己:“予北,你一向是敢做敢为的人,我是相信你才敢把这号码给你。你可千万不能伤着家延,听清楚没有?”
郑予北迎视他的目光,一时间竟被震得无言以对。两人伫立良久,他终于郑重地点了点头,允诺似地拍拍阮棠的肩:“听清楚了。”
听阮棠这么说,好像郑予北能把林家延追到手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一样,但现实往往比人们想象得要残酷得多:这一回丘比特好像只射了半根箭,还有半根则不翼而飞了。
在初遇的三天以后,郑予北终于拨通了那个已经看得烂熟于心的号码,又听到了林家延的声音。
“郑予北……”林家延最近正忙着在工作室和工地之间两边跑,哪里还能记得牢这种无关紧要的人名,足足想了四五秒才反应过来:“哦,小棠的同事对吧。”
“对……”郑予北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声调都沉下来了。
那段似乎顿住了片刻,然后主动开了口:“我这几天是有点忙过头了,所以没能记得很清楚……对不起。”
这会儿已经下班了,办公室里除了郑予北和阮棠外就没有第三个人,因此阮棠把这通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连同郑予北精彩绝伦的面目表情也一并尽收眼底。
“你今晚有空么,我请你吃饭?”
这句话的话音刚落,郑予北面前的笔记本屏幕上就跳出一个聊天窗口来。是对面阮棠发来的信息,言简意赅——你真该看看你现在笑成什么样子。
他全部注意力都在听觉上,根本无暇顾及损友。林家延半天没回答他,最后耐不住沉默的还是郑予北:“你好歹给我个面子嘛。一天太猴急,五天没诚意,我是好不容易等到第三天才来约你的。”
这一来连意图都不必伪装了,开门见山,一切昭然若揭。林家延也觉得不用再戴着客客气气的面具了,直接了当地回了一句“无功不受禄”,手指一动就把电话给挂了。
看到郑予北悻悻地开始收拾东西,阮棠心里忽然升腾起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果然不到两分钟,他自己的手机就催命似的震了起来。
“……喂?家延?”
阮棠自己并不知道,他这一开口就带了颤音,哆哆嗦嗦像片秋风里的黄叶。这下连正准备走人的郑予北都站住了,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他。
那头传来不怎么规律的呼吸声,明显正竭力压抑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林家延终于下了决心,把自己想说的都给说了:“阮棠,你给我听清楚了,我的私事不需要你操心。我身边有人也好,没人也好,都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阮棠拎起公文包,一面往外走一面推了郑予北一把,顺手把门边的开关摁掉了:“家延,我知道这次是我多事了,但予北这人真的不错……”
“事到如今,你再装糊涂就未免太矫情了。这世上谁都可以给我介绍对象,只有你,不可以。”
意料之中的话,但阮棠还是吓了一跳,不由自主扫了一眼郑予北的表情,确定他至少没听清之后才应了下去:“你这样没着没落的,家里人不都要替你担心么。上回家栋走之前还让我替你留意点呢,你看他那样的人都知道关心你了……”
林家延听了更生气,字字分明,掷地有声:“你少拿家栋来压我。而且,正因为我知道他什么德行,绝对不可能跟你说这种话。”
一计不成,阮棠短时间内还真做不到又生一计,只得好言相劝:“要不你先别把话说绝了,先试……”
他想说“先试试看”,但林家延挂电话的速度一如既往,半个字的废话也没有,成功地让他闭嘴了。
在平时的工作中,阮棠向来是不苟言笑的。就这一会儿功夫,那张不怎么做出表情的脸上一次滚过了歉疚、尴尬、诚恳和无奈,在郑予北看来精彩程度已经不亚于川剧的变脸了。阮棠跟他一起在电梯里站着,咬咬牙扔出一句狠话来,硬是把满肚子疑问的郑予北给噎得愣住了。
“我一会儿把家延工作单位的地址和住址都发给你,你实在约不到他就下班以后去堵他。还有,他最近正盯着张江高科技园区这边的一个工程项目,所以昨天才会来找我……我知道那工地在哪儿,你明天午休的时候去看看,十有八九他都会在的。”
“哥们儿,我没听错吧。”郑予北仔细打量了他两眼,没看出有什么失心疯的征兆来,于是更奇怪了:“刚才那个电话明明是打来骂你的吧,说你多管闲事,不该替他瞎操心。你还敢这么公然泄露人家的个人信息?”
一不做二不休,阮棠掏出手机来就开始编辑短信:“我反正得罪过他了,逃不掉他下回见面找我麻烦。送佛送到西,我还不如让你如愿以偿。”
有了同学、同事兼好友的鼎力相助,次日中午郑予北就在工地上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林家延。
林家延在学校里读的是土木工程,毕业后进了一家小有名气的工作室,一年总能参与设计几个重大的市政项目,比如眼下这栋楼就是其中之一。据探子阮棠的消息,林家延在这栋社区活动中心的大楼里加上了不少方便老人进出的专门设施,给他自己在业界赢得了一点小小的口碑。在建筑与城市设计这种按资排辈的行当里,年纪轻轻能让人记住个名字就实属不易了,因此林家延对这个工地看得就特别勤快,要找到他也易如反掌。
郑予北望见林家延的时候,他正戴着个白色的安全帽,仰着头观察手脚架上工人的施工情况,手上还时不时动两下笔,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俗话说一个男人最性感的时候就是醉心于工作的时候,郑予北曾经以为纯属废话,但此刻却不得不承认其无可辩驳的正确性——
林家延在工作的时候,整个人就像一台按部就班的机器,从神态到动作,竟完全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现。毕竟读了那么多年书,站在尘土飞扬的工地里怎么也融不进去,总有点卓尔不群的风范。尤其林家延当时还穿了件雪白的长袖衬衫,可能外面是配了西装上衣的,但正午时分的时候人在户外,不出意外应该是脱下来留在他那辆小宝马里了。
至于他西装、衬衫、皮鞋乃至于手表的品牌,上次一起吃晚饭的时候郑予北都一一偷眼看过了,由此也总结出了他选择生活用品的准则:舒适实用是最重要的,其它的都不重要。那天饭后,林家延路过便利店时拎了一箱啤酒过来,在他开了后备箱放进去的时候,郑予北注意到那里面备了一双防滑拖鞋,居然是法国某知名家居品牌的新品,四百块人民币一双,他前几天刚在店里看到过。
一个会花四百块买双拖鞋,还随随便便扔在后备箱里不常用的人……郑予北相信自己已经窥得了他的某些特质,虽然影影绰绰,也足够他暗自欣喜了。
在他忍不住胡思乱想的时候,林家延无意中一回头,骤然看到这么一双还没在记忆中消失的眼睛正盯着他,搞得像久别重逢一样含情脉脉,让他在大太阳底下都差点打了个寒颤。
这第一眼是恰好撞上了,郑予北刚想跟他多对视一会儿,林家延忽然一言不发地示意他退回去。从工地入口走到他原先站的地方不过二十几步路,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完了,林家延这才出了声,但相当的不愉快:“没戴安全帽你就敢进工地,真够不怕死的。”
郑予北怔了怔,立刻露出几分喜色来:“原来是这样……你怕我在里面出事?”
林家延皱着眉,又开始沉默了。
后来郑予北仔细想过了,那确实不是因为林家延关心他,而纯粹是因为他心善。他就是有要让身边的人和事都保持完好状态、不能有差错的习惯,那一刻自己没戴安全帽的脑袋就是他眼里唯一的不和谐,怎么也要除之而后快。
“我真的就是想请你吃顿饭而已,没别的意思。反正你也单身嘛,晚上也没什么事,不会耽误你什么的。”见林家延把帽子摘下来递还给工人,他索性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锲而不舍地在他耳边说着:“就算你不答应我,也没有非去不可的地方吧。或者衡山路上就那几家酒吧,大家都是圈子里的人,最多我一家一家地找过来……”
就在他提到酒吧的一瞬间,林家延的神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但这变化消失得比出现时更快,郑予北看到了却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脸不耐烦地坐进车里。
“喂,如果我是晚上在酒吧遇见的你,然后约你找个地方过一夜,你会不会答应?”
“……”林家延已经发动了车子,碍着郑予北的手还搭在他的车窗上,所以没有开走。
“你隔三差五的总得找人过夜吧,为什么不能是我呢。你并不讨厌我,我看得出来啊……”
林家延终于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得像一池静水:“你疯了。”
就算再勇往直前的人,听到这三个字也撑不住了。郑予北不知还能说些什么,看着他这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又实在不甘心,于是便诡异地僵在那儿,站成了一尊名为“白领精英”的雕像。
“放手。”
终于等来一点人声,郑予北的肢体下意识选择了服从命令,甚至在他大脑开始运转之前。
然后那辆黑色的车不慌不忙地向前驶去,在第一个路口处转了弯,全程都没有半点气急败坏的意味。
人还是这个人,脸还是这张脸,为什么一夕之间就成了别人眼里连419都惹人嫌的家伙呢。郑予北是真的觉得很挫败。
那天中午郑予北去见了林家延,回来后阮棠却只来得及跟他打个照面。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老板派他出去做事总不能不去。等到第二天他进办公室的时候,郑予北已经进入了不动如钟、目不转睛的工作状态了。
阮棠与他的格子间只隔一道板,连踢了几下都没反应之后,他也就转而去关心自己的当日任务了。谁知笔记本开机还没完成呢,手机上就来了一条自家表姐陈向晚的短信,问他周末去不去陈扬和叶祺那儿。
他们这几家向来亲近,小辈去看长辈私下都会沟通一下,尽量拆开来不要一窝蜂挤过去。让长辈每周都有客才是最贴心的,这早就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观念了。
陈扬和叶祺是一对同性情侣,自大学起就黏在一起,一直到老也没有分开。阮棠的父亲阮元和当年是陈扬的朋友,林家兄弟的父亲林逸清是叶祺的朋友,再加上陈扬的堂兄陈飞,这五个男人之间的友谊铸就了几家人良好关系的基石,并且延续到了他们晚辈的身上。陈飞后来娶了阮元和的妹妹沁和,陈向晚是他们的女儿林逸清与相恋多年的女友何嘉玥完婚,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就是林家栋和小他一分多钟的林家延阮元和是最晚结婚的一个,夫人欢宜比他小了近十岁,而他们夫妇就是阮棠的父母。
阮家给阮元和结婚的房子就在陈叶隔壁那栋楼,两家做了多年邻居,阮棠几乎就是他陈伯伯和叶叔叔帮着养大的。阮家夫妇都在市立图书馆工作,周末无休,因此从小阮棠就由陈扬和叶祺二位代为照料,人大了以后自然与他们感情深厚。
这两人自己没有孩子,于是待这几家朋友的孩子都像是亲生的,节假日里时常接到家里来玩,也给孩子们提供了一起打闹的绝佳场所。陈扬自己有一家公司,叶祺是名声在外的翻译家和学者,经济状况也是这几户人家中最优越的,总能给孩子们添置些父母斥责为“奢侈”的东西,从小时候的遥控赛车一直到后来的西服皮包。
陈扬和叶祺的住所是他们共同的成长回忆,有时竟觉得比父母家中还要亲切,最多隔周总要回去看看。阮棠占尽了地理优势,在陈叶面前形同亲子,跟林家双胞胎和陈向晚相比又更多出几分亲厚,因而谁要去看都会先来问问他。
向晚是医生,并不是每个周末都能抽出空来的,所以阮棠回复她让她到时候尽管过去,不必在意自己在不在那儿。这边手机按键按下去发出了声音,阮棠这才发觉情景模式还没调到无声,于是有些歉然地抬头看看对面的郑予北,幸好对方太过专注,根本就没注意到。
阮棠静静地坐着,等待开机时例行的木马扫描尽快结束,而他耳边郑予北敲击键盘的声音几乎是匀速的,似乎完全不需要思考,程序就能从他的指尖流泻而出。在他的附近工作,每个人的效率都会在不经意间提高,这是阮棠长期观察的结果。若论及工作能力,郑予北绝对是无可挑剔的殿堂级人物,这办公室里资格再老的老人都不得不服他,暗地里叹一声后生可畏。
在阮棠这一辈,林家栋和林家延都跟他同届,几乎是做一模一样的作业,考一模一样的考卷长大的,难免要年复一年不断地攀比。向晚比他们大五岁,早早地学着要温婉矜持,自然没什么好比的,但三个男孩子之间的比较却从未偃旗息鼓:最初比谁跑得快跳得远,然后比谁牌打得好棋下得好,最后毫无悬念地比起了谁数理化学得好,谁读书最不费吹灰之力。
这一路争下来,林家栋无疑是阮棠见过的,智商最高的同龄人。当年高考迫在眉睫的时候,阮棠和林家延坐在学校走廊一头一尾的两个理科班里,连着考出一个又一个濒临满分的成绩,自然少不了亲戚朋友的满堂彩。可那时候林家栋却是高高凌驾在他们之上的人物,高三下半学期连人都不知道野在什么地方,林家父母连打多少个电话都找不回来——他早就凭着奥林匹克物理和数学的全国金奖,拿了南航的军委委培生项目名额,连高考的考场都不用进了。
后来阮棠考进计算机系,林家延读了土木工程,林家栋投奔了一个叫做“弹道导弹”的神奇专业,从此位列仙班,不是凡人了。人家毕业了自去找工作,他却被国家保密部门牵走,不知在哪个深山老林里励精图治地捣鼓导弹,一年只回来一次。
不管见了面如何鸡飞狗跳,阮棠对林家栋的脑子还是持肯定态度的。在遇上郑予北之后,他才觉得或许林家栋不是独一无二的,眼前这个年轻人也一样属于不太正常的智力范畴。
就凭他这一上午没有半刻懈怠的连续工作,阮棠也有理由相信他是真心喜爱编程这项伟大事业的。而这世上所有把工作当成事业的人,都是有可能直接推动人类发展的特殊人群,通常都不太按常理出牌的。
饭点一到,郑予北啪的一声合上面前的笔记本,干净利索地起身就走。
“喂,你这是……赶着去投胎?”阮棠看他这么镇定,早就猜到昨天林家延没给他什么好脸色看,原本以为午休时间他会抓住自己拼命吐槽的。
郑予北回头一笑,还真有点风流倜傥的味道:“不是投胎,是给林家延送午饭去。我看他好像不是喜欢坐下来慢慢吃慢慢聊的人,既然他务实,那我就投其所好。”
“你居然会做饭?”阮棠简直觉得惊悚了,见四下无人便走近了一点,疑惑地打量起他手里的保鲜饭盒来。
郑予北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也随着他垂头去看那两只饭盒:“我怎么可能会呢。不提了,你是不知道我昨晚熬到几点才弄出这点东西来……下回咱真该给厨房也编个程,让它自己烧自己弄得了。”
阮棠感慨地多看了他几眼,愈发觉得这孩子可感可敬了,连笑意都牵出几分鼓励的意思来:“我还真没看出来,你对家延能有这份心。行了你赶紧去吧,去晚了他就自己开车走了……你最好再买两瓶蒸馏水带过去,他从小就讨厌矿泉水里那种味道,别的饮料又一概不碰的。”
郑予北快步离开了,一声“多谢”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形成了回声,环绕在若有所思的阮棠身边,挥之不去。
可能是出于追求者特有的敏锐,林家延性格中的“务实”这一点郑予北猜得很准。
每一个自认为是聪明人的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处世哲学,有人喜欢夸夸其谈试图影响别人,还有人则选择了默默践行,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像某种工艺流程。林家延就是这后者的绝佳代表,也正因如此,他才能成为一个称职的土木工程师。
对于每天的生活,林家延都有详尽的计划,且条条以省时省力为宗旨,很少去做没把握或者没必要的事情。比如吃午饭,他就比较推崇简单快捷的工作餐,有时候买份寿司再拿瓶水就可以了,不用怎么特别精细地坐下来细嚼慢咽。再比如吃晚饭,他只把找个馆子好好点菜这种事跟人际往来联系在一起,自己一个人极少去认真吃点什么。
郑予北按常理去请他吃晚饭,在林家延对他没什么特殊感觉的情况下,的确是拍马拍到了马脚上。凡是没必要的、效用未知的、打乱他原有计划的提议,对林家延而言都是完全不会去考虑的。至于跟陌生人共进晚餐这种事,就算郑予北不是阮棠多管闲事介绍来的,而是萍水相逢对他产生了强烈好感的路人甲路人乙,林家延也不可能答应他。
毕竟郑予北是个轻易不敢报智商检测结果,生怕别人嫉恨拿砖头拍他的人,第一碗闭门羹灌下去立刻就摸着了门路:拿着备好的午餐去工地上找他,还受阮棠点拨买好了蒸馏水,这就比贸然送出晚餐邀请要好得多了。
在赶去工地的路上,还有一个镜头在郑予北的脑海里不停地徘徊着,那就是林家延宝马后备箱里的那双昂贵的拖鞋。那个细节说明林家延未必有多会过日子,白天工作中惜时如金,事业蒸蒸日上,回到家却连怎么花钱才能过得更舒服都不清楚,那么好的东西都能随手扔到小角落里晾着,实在让人看不下去。在郑予北眼里,貌似沉默寡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林家延就因此有了活气,整个人的形象都瞬间生动起来,甚至变得惹人怜惜了。这么挺拔利落又性格稳健的单身男人,居然不知道怎样好好照顾自己,那正说明他需要一个细心体贴的好情人,替他把生命中残缺不全的一块补补齐,让他知道什么叫相濡以沫的甜蜜幸福……
就这么一串连一串地胡思乱想,郑予北出现在林家延面前时笑得无比春花灿烂,递上饭盒的动作更是殷切得很,全然不掩讨好他的心思。
林家延这天有点不舒服,早上起来就觉得头晕,在工地站了一个多小时后更加晕了,忙完了只想赶紧回车里去,也好避一避阳光直射。结果这个好话狠话都敢说的郑予北又冒了出来,明摆着准备不依不挠跟他耗下去了,居然连饭菜都做好了给他带过来……
林家延忽然感到一阵久违的无力感,见了郑予北招呼都懒得打,直接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到自己的车里去待着。
郑予北受宠若惊,接住林家延扔来的车钥匙后,整个人还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呆了一会儿,然后才照他的意思去了。自己精心准备的食物,自然要林家延亲手打开才不枉那一番功夫,于是郑予北刚坐进去就没事可做了,只能看着林家延慢吞吞地往车这边晃过来,依旧是那副淡淡的、不为所动的样子。
“……额,你快点吃吧。我昨晚做好了是放冰箱的,刚才出来前用我们那儿员工餐厅的微波炉热了一下,再不吃就有点凉了。”
那盒子里有几片切好的烤肉,有蜜汁烧熏鱼,还有七八个饱满晶莹的大虾仁,想必是价格不菲的野生品种。林家延揭开盖子来,看了一眼便向着郑予北偏过头去,不闪不避看进他满怀期待的眼睛里:“你这是想干什么。”
郑予北千算万算,真是没算到他张开口会问这个:“我……我没想干什么啊,我就是觉得你可能不想麻烦,我这样也算请你吃了顿午饭吧,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林家延又盯了他一会儿,慢慢动手拆了一次性筷子的包装纸,在他的注视下尝了一口饭盒里最费功夫的鱼块。
“这实在是,不怎么好吃。”评语很快就下达了,实事求是,就像林家延这个人一样。
“是是是,我做菜就这点水平,以后一定会多加练习的。”郑予北诚惶诚恐。
可林家延刚吃了两口,这筷子又放了下来:“郑予北,昨天你问我的话我也不是没想过,如果你在酒吧碰上我,我还真不一定会拒绝你。但你今天这个样子,让我觉得你想要的不仅仅是找个地方过一夜那么简单……你说是么。”
就算刚遇上那天有阮棠在场,郑予北都没听过林家延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当下就有点儿惊着了。
看他不回答,林家延只好自己继续:“我目前没有认真谈恋爱的计划,近期也不会有。你要请我吃饭,那这一顿就足够了,我也领过你的情了。往后你就不用再来找我了,有时间不如去追一个想恋爱的人,这样也比较有效率。”
说完了,他就开始旁若无人地进食,再也不理会一边那个彻底无话可说的郑予北。
倒霉的予北,无数活跃异常的脑细胞同时都僵死在了原处,怎么也想不通这是个什么怪人。话也肯对自己说了,饭也愿意吃了,结果竟比昨天的不理不睬更糟糕。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大抵就是如此罢。
作者有话说:
如果光看智商,就只有家栋能跟予北放在同一个层次上比较了。我觉得他情商也不低的,至少送饭的举动非常聪明,问题是家延根本不想谈……总而言之,可怜的北北。
真的勇士敢于面对惨淡的人生,敢于面对淋漓的鲜血,一个无心恋爱的男人算得了什么,按理说郑予北应当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但不知为什么,林家延那席话对他而言分量特别的重,心底里泛出来的沮丧简直要把生活中所有的乐趣都掩盖了,一向充当室内光源的郑予北忽然就无精打采起来,成天只知道坐在那里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林家延绝对是个靠谱的好青年,有什么说什么,一点儿故弄玄虚的伎俩都不准备用在郑予北身上。他说他目前以及近期内都没有恋爱的想法,这就把他看没看上郑予北、有没有可能看上郑予北等一系列后续问题都扼死在了摇篮里,无疑于直接在襁褓外头贴了张终审判决书,上头写着“此物非人”,让人连抱起来看个究竟的冲动都没有了。
其实那天他们两个人在林家延的车里静静吃空了两个饭盒后,郑予北曾追问了一句话,他记得好像是“为什么把话说得这么绝,连让我能多待一会儿的借口都不留给我”。
林家延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心平气和答曰:“语言是要有效用的,如果说得不够绝,那我说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郑予北毕竟还是不到二十五的人,收拾好东西自行滚走的时候心里一阵阵意气翻滚,甩手就把车门嘭的一声给砸上了。
等他人都快走回公司了,这才想起林家延开的是一辆货真价实的宝马。就算配置未必多好,那也是三十几万的东西,恐怕平时林家延宝贝得连刹车都得慢慢地踩,他居然大大咧咧当着人家的面摔了车门。
想到这里,郑予北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幸灾乐祸,但很快又被更加莫名其妙的苍凉感淹没了。像林家延那样的人,想必连情绪变化都是严格可控的,就像宇宙中那些有固定轨道的行星一样,绝不会为他这粒叫做郑予北的灰尘而延误了公转自转。
或者再退一步,他郑予北极有可能连一粒灰尘都不是。林家延此人好则好矣,但总把自己的原则摆得比天地万物都重,皎如水中月,灿若镜中花,可惜就是看得见摸不着,白白惹人难过。
郑予北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往日里跟谁都可以好聚好散的洒脱像被狗吃了一样,耳边老是回响着林家延让他别再去找他的话,随便哪一遍都能教他那颗心再凉上几分。明明是个素昧平生,总共只见过三面的人,但那事事稳妥的自信态度、温静缄默的一举一动,甚至低头细细咀嚼,一口白牙在淡色嘴唇里若隐若现的样子都一一刻上了郑予北的视网膜,时不时就滚烫地烙着发疼,让他想忘都忘不掉。
从介绍他们认识开始,无论是林家延的无动于衷还是郑予北的寤寐思服,这些都在阮棠的意料之中。只是他没想到郑予北一上来就能这么认真,被林家延回绝过两次后居然弄得像失恋了一样,整天在办公室里都不怎么说话了,眼底一贯的光芒也灭得差不多了。
事情是他起的头,中途遇阻他自然看不下去,等了几天终于找到机会拦住了郑予北,一把把他拖到楼梯间里去,自己靠在门背后把门给堵严了。
“你就准备这么算了?”
郑予北被他一问,当真太阳穴都疼了:“当然不是……但我实在是觉得没法下手了,他都说他不想谈恋爱了,还让我不用再去找他了,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阮棠试图寻找别的蛛丝马迹,替他掂量掂量还有没有一线生机:“回忆一下,他还说什么了?你都学给我听。”
“我问他何必把话说得那么绝,他说语言是要有效用的,否则……”说到这里,郑予北自己停了下来,疑惑地看着阮棠低头暗笑,渐渐连笑声都压不住了,肩膀都跟着一耸一耸的。
“他这人真是,唉,真是让人受不了。”阮棠勉强收敛了,伸手拍着郑予北的肩:“这话是叶叔叔经常说的,就是我跟他共同的一个长辈。有一阵子家延他哥哥家栋多看了几本武侠小说,兴奋得都成话痨了,逮着机会就跟我和家延描述那武打场面多么多么精彩,后来叶叔叔就教育他,说语言是要有效用的,他再怎么说都不如直接把书给我们看……”
郑予北一头雾水:“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我就是说,家延至少不讨厌你。你想你如果真的对什么人深恶痛绝,你肯定不屑于用家里人说过的话解释你自己的行为吧。可能家延对你还有点愧疚呢,否则何必向你解释……”阮棠也是生平第一次给人牵线搭桥,说到一半自己就有点儿乱了,懊恼地抓了抓脑袋:“你听明白了么,反正我觉得你还有机会。”
“我又没招他惹他,他本来也没必要对我深恶痛绝啊……”嘟哝了两句,郑予北忽然被醍醐灌顶:“你刚才说什么?家延他不讨厌我?”
阮棠翻了翻白眼,表示严重鄙视这个智商一会儿直上云霄一会儿一落千丈的怪胎:“还有,他不是说他不想恋爱么,我问你,你见到他之前你想恋爱么。”
郑予北犹豫着答:“好像不想。”
“什么好像不想,我看你是想都没想过。你确实不算乱来的,但我也清楚得很,你手机里存着好几个专门找人过夜的电话吧。大家都有头有脸,都不会给对方找麻烦……你以前怎么说的来着?我记得还挺经典的。”
郑予北低声道:“清洁卫生,方便快捷……可那是我刚毕业那阵子,不需要在学校里遮遮掩掩了,所以有点兴奋过度。我现在已经洁身自好了很久了,真的。”
阮棠继续翻着白眼:“你跟我表什么白,有空你接着找林家延去。我的意思是你原来也不想谈的,看见了林家延才有这个念头,说明他现在不想也不要紧,等他也看上你了,那这些就都不是问题了。”
刚从阮棠的分析里品出一点甜头,提到再去堵人,郑予北又无奈起来:“我哪儿敢再去找他啊,人活着贵在姿态好看,死缠烂打岂不是恶心人么。”
阮棠想了想,不得不点头:“说得也是,你暂且按兵不动,再想想有什么新招。人不能去,花总可以送吧,玫瑰太急色,送点儿别的什么都行。”
郑予北答应着就想回办公室去,猛地想起阮棠现在就是个资料库,一转身就揪了他的领子不放:“花我立刻打电话去订,你赶紧说,他平时喜欢些什么?有没有兴趣爱好?”
阮棠愤然甩开他,怒道:“你疯了啊,我这衬衫领子昨天刚烫过!走走走,我一会儿列张表发给你,你一条条自个儿琢磨去吧。”
继家延说他疯了之后,短短几天内阮棠也说了一样的话。郑予北眨了眨眼,决定认了:“好吧,我看我也是疯了……”
鉴于林家延喜欢打篮球,喜欢国际象棋,喜欢拉大提琴,喜欢他那辆车,喜欢随身带着卡纸画速写,喜欢卷着被子在家睡到再也睡不着为止……郑予北立志要在自己想出如何接近他之前,用种种行动保证家延不会忘记他这么个人。
首先就是花,鲜花,各式各样的鲜花。他说是要打电话去订,实际上做得比这谨慎得多:那天下班后,他转了两班地铁跑到南京西路上去,直接走进了那家以贵宾服务而闻名上海滩的“皇家花卉园”。店主是个跟郑予北差不多大的姑娘,一看他就知道是从来没送过花的新手,于是十分殷勤地领着他在店里转了好几圈,跟他有商有量地定下了长长一张单子,并保证从第二天起每天准时将花送到,一个月内绝不重样。郑予北很坦率地说自己这是要追人,店主就建议他最好不要附卡片,免得操之过急让被追求的人产生抗拒心理。如此这般谋划了许久,天黑透了郑予北才回到自己的住处,泡了碗方便面就忙着开了电脑,正儿八经开始逐条研究阮棠的列表。
凡是四肢健全的男生,长这么大总有一两项情有独钟的运动,恰好郑予北自己也喜欢篮球,这方面要送礼就比送花要拿手得多了。他翻箱倒柜找出了自己常用的这个篮球的发票,登录人家的官网订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软件行业说不准什么时候要加班,郑予北被磨了这几年下来,特别费时费力的爱好都已经放弃了,比如泡吧。硕果仅存的也就是篮球和长跑了,所以使用的器具就越来越高级,买起来越来越不怕花钱。其实细想想他自己都觉得委屈,有时间赚没时间花,这不是悲剧还能是什么呢。
等篮球送到了,他找了黑色记号笔想在上面写点什么,但终究没下笔,生怕林家延看到了添堵,一气之下又给他退回来。这时候花已经送到第五天了,林家延照单全收,他已经十分感恩戴德,也因此更加小心翼翼,就是不想破坏这种微妙的僵持局面。幸好这篮球随着次日的一束雏菊一同送过去,林家延依旧保持沉默,连花一起收下了。
花是每日不断、搭配翻新的,隔三差五还会有一整套人造水晶的国际象棋、杜普蕾的埃尔加大提琴协奏曲精装唱片、爱车保养指南、高档碳素笔之类的东西一并送到林家延手里。他本来一样都不想收,但送货的人再三表示那位郑先生交代过了,如果林先生不收的话所有东西立刻扔进垃圾桶去。这都是按着林家延的喜好买来的礼物,他自然最清楚其中的价值,有些还确实是有钱也不一定找得到在哪儿有卖的,犹豫半天终于还是收了。
金钱如粪土,可郑予北到处买礼物往他这儿送的真心却不是粪土。林家延只是不想恋爱,并非不识好歹的冰人,几周下来自己也有些动容了,开始考虑怎样彻底回绝掉郑予北的痴心妄想。
他以为上回说的话已经够重,没想到郑予北认真得令他惊讶,居然还需要他再动一次脑筋。那些或昂贵或稀有的礼物他都原封不动地放着,只等自己想出一劳永逸的办法来,正好打包一起还给郑予北。
其实他不是唯一一个为此而惊讶的人,因为郑予北也被自己的举动吓着了。那种一下班就往专卖店跑,一开电脑就想着搜寻新玩意儿的心情,是他从未体验过的雀跃,几乎比之前动心的没动心的恋爱加起来还要震撼。
时至今日,他早已顾不得什么姿态好看不好看的问题了,一门心思只想着林家延还肯收东西,或许过一段时间能给他一个机会,两个人哪怕先从朋友做起也是好的。死缠烂打也不是什么坏事了,因为他的死心塌地已经转成了死不悔改,全副精力都黏在许久未见的林家延那里,想收也收不回来了。
终于,在这花送到第三十天的时候,包装纸里掉出一张纸片和一张票来,飘飘忽忽正落在林家延的脚边。
“本周六晚七点,维也纳皇家室内管弦乐团,请你务必赴约。”
这倒真是一手好字,一笔一划力透纸背。林家延从地上拎起那张位置正好的票,随手就放进了钱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