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家延下班回家的路线要经过玉佛寺,这天他居然下意识地减慢了车速,考虑着要不要进去烧柱香。说来也巧,车窗外正飘过一只戴金丝边眼睛踩着黑皮鞋的和尚,家延看了差点笑出来,理所当然地放弃了这个原本就有些荒谬的念头,照着原速开走了。
最近一定是中邪了,所以阮棠居然给他做起了媒,还给他招来了这么一块锲而不舍的橡皮糖。
那堆东西他都已经理好放进后备箱了,有些从外观就能看得出是什么东西的,他连包装都没有拆过。至于那张室内音乐会的票,他是绝对不可能去的,因为周六是陈向晚约了他一起去看陈伯伯和叶叔叔的日子,无论如何不能爽约。
向晚最近都显得有些奇怪,周二打电话来约的时候明明已经说定了,周四又变卦说她也可能不去,周五就更不确定,索性说了让林家延去了先不要提是她约过的,如果她一直没出现就算了。
不得不承认,陈向晚小姐已经是女人中非常偏向理性的那一类,但遇上点事情依然会露出优柔寡断的狐狸尾巴来,顺带着把这几个弟弟都弄得晕头转向。
在楼下停车的时候,家延看到了一辆无比眼熟、但又一时认不出来的车,站在那里多打量了几秒才往楼上走。电梯还在二十几层停着,家延不愿意等,转身就去走楼梯了。他要去的地方在六楼,大约走到四楼他才想起来,那好像是阮棠的车。
张江高科那边实在够远,最便捷的毫无疑问是市内轨道交通,因此阮棠买了车之后就一直闲置在他家的停车场里,周末外出时才会开出来。正因实践的机会不多,那车都买了快半年了,阮棠开车还是有点跌跌撞撞的,不是离合器没踩好就是不停地熄火,家里谁也不愿意去坐他的车。
以阮棠那个性格,大概唯一做不稳当的就是开车这一件事了,所以每每他握着方向盘就开得慢如龟爬,直接导致家里人更不愿意坐他的车。
想到关于阮棠的种种,家延心里实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从小一起长大,家栋、阮棠和他自己三个人的相处方式早就一成不变了,总是家栋出去惹是生非,他临时被叫出去处理后事,实在收不了场了再去找阮棠。毕竟是陈扬陈伯伯亲手教导出来的人,阮棠那张脸一旦沉下来就是一派浑然天成的不怒自威,寻常人等根本招架不住那种低气压,再大的事也会变得好解决许多。
可能是哪一次收拾完家栋的烂摊子,三个人重新买了啤酒靠在篮球架下干杯的时候,也可能是哪一回考砸了之后阮棠替他挡了家栋的幸灾乐祸,转身又来安慰他的时候……总之那是自年少时就付出去的感情,绝非想收就能收得回来的。
因为上一辈放着陈扬和叶祺这一对令人艳羡的爱侣,家延发现自己看A片只看男不看女时,并没有多少震惊的情绪。他没敢告诉父母,而是在一天放学后直接去了不远处的陈扬公司里,刚坐下就实言相告了。
那一天陈扬和叶祺为他做的事情,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陈扬听完他的话之后什么都没说,给他一杯热水让他先静一会儿,然后起身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是让叶祺在家准备几个菜,说一会儿自己会带家延一起回去另一个是给家延的父亲林逸清,说家延今晚就不回家了,自己要留他住一夜。
他以为那会是一场家长式的谈话,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餐桌上摆着三瓶酒,红酒白酒和一瓶琥珀色的什么洋酒,叶祺面色淡淡地看着他,问他“想慢慢聊还是快点喝醉,醉了再聊”。
结果那天醉的只有他一个人,连他喜欢阮棠这种事都说出来了。叶祺显得有点伤感,一直说自己有很多东西可以教给他,从喝酒打牌到为人处事都可以,没想到第一次把他当做成人的倾谈居然是为了这个。陈扬趁着酒意靠在叶祺肩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他说了很多实话,全是平日里他想都没想过的东西。
陈扬说想出去玩儿也没什么,只是要玩儿赶紧玩儿,往后人大了就要知道收敛了,别太离谱
叶祺说做什么事之前要考虑好后果,要是真觉得对不起谁就活得更认真一点,千万别以为放纵了就能回避什么
陈扬说还好他林家还有另一个儿子,而且还是个从小追着小姑娘逗着玩的儿子,让他不要担心他父母那里,大不了他陈伯伯亲自代他去说
叶祺说事情也许没这么绝,日后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他很高兴家延在这种时候能想到他和陈扬,而不是直接跑到酒吧里去体验新生活……
林家延那时候正在上高中,听到这些心里感激得难以言表,但看着他们完全不严肃的样子又说不出口,只好听一句就跟着点一点头。最后陈扬把他架到客房里扔在床上,叶祺从柜子里弄了床被子往他身上一扔,两人说着喝太少了没尽兴,相互搂着就回楼上的主卧去继续了。
林家延一个人躺在那过分宽大的床上,忽然就觉得自己这事儿也没那么严重。不过就是弯的,而且喜欢上自己一起长大的兄弟,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明天的太阳照样会升起。
头一回喝那么多酒,可林家延就是睡不着,琢磨着明明自己不认床的,怎么会忽然跟周公无缘了。到了下半夜,叶祺轻手轻脚地进来了一回,看他还睁着眼也不多说什么,揉揉他的脑袋给了句“早点睡吧,明天帮你请假”就走了。在那一夜的寂静里,林家延想通了很多事情,学会了接受也学会了放弃。
后来他躲了阮棠将近一个月,直到阮棠自己来找他,一字一句说出“我什么都知道了,家栋也知道了,我们永远是兄弟,你躲着谁都没有用”。林家延笑得眼睛都热了,身后追着阮棠过来的家栋给了他一个生硬的拥抱,一连说了好几遍“没事”,然后仍旧拖着他回家去联网打游戏。
是谁说过,成长从来只是一瞬间的事。那些笑着闹着说要慢慢长大的孩子,一定还只是孩子。
想到那扇门里不仅有待自己如亲生儿子的陈扬和叶祺,还有个见了面终究有些尴尬的阮棠,从一楼到六楼的楼梯总共不到一百五十级,他居然爬了整整十五分钟。
六楼到了,可那楼梯道里却站着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叶叔叔。”
叶祺一身居家的装束,依然穿什么都像是刚从店里买回来的,一尘不染:“早就看到你把车停楼下了,你要是再不上来,我都怀疑电梯卡在中间了。”
看上去一表人才的年轻工程师,见了尊长立刻变得乖顺起来,脑袋和声音一起低下去:“阮棠硬要把他的同事介绍给我,我没怎么搭理……我怕一会儿见了他……”
叶祺走在前面的步子微微一滞:“你对他有意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小棠既然也知道的,心里自然对你有愧。”
“那也用不着他给我介绍对象……”
叶祺拿钥匙开了门,一面拉开一面低声笑着:“你也大了,一个人过得太清静也不是好事。”
外面是阴天,天色又晚了,因而屋里灯火通明,映得人眼前豁然开朗。客厅大得不像话,人走进去了立刻觉得室内空间的压迫感被抽离了,心情也跟着松快一些。
大概是因为桌上摆了饭菜,陈扬和阮棠下棋的场所换到了矮案上,两人就那么对坐在地毯上,默不作声地盯着棋盘不动。每一处住所都有规矩,比如这里,进了门总少不了陪长辈下棋。陈扬和叶祺两个人棋力相当,又在一起待着这么多年,能有抓住孩子下棋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哪怕结局是注定的,阮棠永远逃不过丢盔弃甲。
看他渐渐吃力,林家延抬脚用鞋尖碰了碰阮棠的腿:“你闪人吧,替叶叔叔盯着排骨玉米汤去,这儿让给我。”
陈扬似乎这时候才看到进门已经有一会儿的家延,望着他宽和地笑了笑:“还是家延鼻子灵,锅里煮什么都瞒不过你。”
在心神彻底沉入棋局之前,家延还是敏锐地觉察出了一丝自己被照顾着的意味来。或许阮棠已经向这两位汇报过做媒的囧事了,或许让他们先开始下棋,省得一会儿自己进门要尴尬的就是叶祺,或许……还或许什么呢,眼下黑子已渐成合围之势,让他想落子都落不下去。阮棠这笨蛋,陈伯伯不知又让了他几颗子,最后居然还是弄成这样。
那是一局完全没救的棋,陈扬到后来索性把棋子往盒子里一扔,起身招呼家延去吃饭了。阮棠把陈扬身上的东西学了个七七八八,有时候连举止神情都相似,只有最要紧的书法和棋艺两项,简直让人不忍细看。如果能选择,家延绝对是个更好的对弈者。
但林家延现在脑子里乱成一团,陈扬看得清清楚楚,也就不指望他能静下心来下什么棋了。
四个男人围坐的餐桌,实际并没有多少家常话可叙,没几句又绕到彼此的工作上去了。厨房里的汤炖了又炖,端出来的时候骨头和肉都散开了,汤里吸足了玉米的清香,果真是上品佳肴。叶叔叔这里总有最好吃的东西,最好玩的游戏,儿时的记忆从来不曾远去,阮棠很自然地抬头寻找家延的眼神,对上了便会心一笑。
可惜他觉得轻松随意,家延却硬生生咽了一口苦水。
“小棠,最近有女朋友了吗?昨天我在楼下碰到你妈,看上去可不是一般的着急啊。”陈扬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把汤勺从桌上拿起来,递给叶祺。
阮棠目不转睛地盯着汤碗,没有抬头看任何人:“还没有,不过总会有的。”
那一刻的感觉很奇异,就像一场春秋大梦的终结,不怎么清晰的疼痛像血丝一样漂浮在意念之上,林家延忽然就再也坐不住了。
“我……”
叶祺瞥了他一眼:“你一会儿还有事,我知道。好好喝完这碗汤再走,家延,听话。”
那顿饭后来简直成了灾难,没人再刻意找出什么话题来谈,甚至没人再发出除了进食之外的其它声音。林家延一分钟也不敢再待下去,帮着收拾了桌子后立刻告辞走人。
于是房子里变得更加安静,叶祺深深地叹了口气:“陈扬,你没事儿拿话激他干什么。家延那温吞性子,你让他自欺欺人不就行了么。”
陈扬看了看一脸无奈的阮棠,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女朋友本来就是早晚会有的,以后小棠还得结婚呢,他又打算怎么办?”
又是一阵沉沉的静默,阮棠在陈扬和叶祺面上轮流看了几个来回,开口叹道:“予北买了今晚室内音乐会的票给他,我看他这是根本没想过要去啊……”
陈扬的脸色缓和了几分,随口问他:“你那同事到底靠不靠谱?”
阮棠作咬牙切齿状:“他郑予北不靠谱也得给我靠谱,否则我把他大卸八块儿扔黄埔江里去。”
陈叶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忍不住都笑了。
郑予北猜到了林家延不会来。
从七点等到七点四十五,郑予北终于放弃,沿着街边的花坛开始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或许这音乐厅外头的风再凉一点儿,还能把他形单影只的等待渲染得更凄惨几分,郑予北有些自嘲地想着。大概真的是他一厢情愿了,用三十天一天一束花就想换来林家延见他一面,果然人家没有那么廉价。
那就是我太廉价了?郑予北从西装内袋里拿出那张票,一冲动就想往不远处的垃圾桶里扔,但好歹还是忍住了。就算追不到人,往后至少可以看着票面怀念一下吧,某年某月某日我郑予北曾经拿着一张单薄的纸妄想等到一个不可能的人……之类的。
因为念着周六晚上可能会见到林家延,平常周末该做的事情都被他头脑一热做完了,现在心上人没见到,郑予北骤然发觉自己无事可做了。幸好这音乐厅的选址不错,坐北朝南,东西向是一条租界时期留下来的林荫道,夜色里一地的影影绰绰,还真是“凉风吹堕双桐影,满地碧荫如水流”了。
平心而论,这是无往不胜的郑予北第一次感觉到真切的伤心。他模模糊糊地想,也许以前也有人爱过他的,但他没有当一回事,当时也无法理解那种老惦着要束缚对方的行为……现在终于理解了,想来还真是对不起别人。
那么到底有没有人爱过他呢,郑予北一路走一路想,越想心里越堵得慌,最后简直是心烦意乱了。
独行踽踽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他终于受不了自己这满腹愁肠,扬手打了辆车直奔衡山路而去。没有来自别人的温暖,那至少还有酒精,谁说那种燃烧了周身血脉的感觉就不是温暖呢。
郑予北知道自己看上去肯定很难看,垂头丧气,可能眼睛还是红的,下意识不想进以前常去的那家酒吧。刚工作那阵子,一方面因为终于不用在学校里处处掩饰自己的取向,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工作压力实在太大,他觉得与其吃安眠药还不如多喝点酒,所以曾有过一段频频光顾衡山路的经历。后来虽说收敛不少,但熟人们已经结交下了,无论什么时候再去总会遇上一两个。
他顺着灯红酒绿的一条街又走了几分钟,忽然想起以前看到过的一句话,好像是说真正的伤感无法与人分享,能说出口的都不算什么。大概冥冥之中也有点天命所归的意思,反正神使鬼差的他就在一间看着挺朴实的酒吧门口停了步,然后推门进去了。
里头放着慢摇,慵慵懒懒的味道,倒正衬着他眼下的心境。郑予北心里一动,放任自己继续往里面走,随便找了个远离吧台的位置坐了下来,拿起酒水单漫不经心地打量起来。
这一个月来为了林家延殚精竭虑,也只有此刻的郑予北才像点样子,恢复了他平日该有的风度。他只因为一见倾心才会姿态笨拙,骨子里却从不是惯于跌跌撞撞的人。其实他有一张立体感特别强的脸,鼻梁英挺,深目若星,面部线条也比常人流畅许多,有点像雕塑家手里的那种轮廓刚刚雕成的半成品——泥胚太模糊,成品太假,反倒是半成品能纵容无限的遐想,还有种晦涩难言的不可捉摸感,往往令人着迷。
时常微笑着的唇角在这个时候也失却了欢欣的弧度,郑予北用力抿了一下嘴唇,仿佛借着这个动作的力道才能做出决断:“……长岛冰茶,冰块拿来我自己放。”
侍应生点点头就离开了,郑予北慢慢揉着太阳穴趴在桌上,恨不得现在就醉了才好。该死的阮棠,就像他肚里的蛔虫一样了解他的品味,竟然让他见到这么一个难舍难弃的人,从此连自己姓什么都快不记得了。周一去上班的时候一定要发封病毒邮件给他,纯原创的,让他那破烂笔记本死机……不,索性让它死得再也开不了机好了。
没想到这家店是先付款的,郑予北接过那张便携式刷卡机刚吐出来的信用卡商户签购单,动笔签名的时候稍稍慢了一点。侍应生原本在一旁候着,见他那三个字写完,忽然轻轻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
“哦,郑先生您别见怪,只是这名字我今晚已经见过一次了,所以有点惊讶。”侍应生犹豫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矩形的卡纸,四周镶边,郑予北一看就觉得眼熟:“这个是我在吧台那边捡到的,可能是哪位客人不小心弄掉了,我正准备一会儿去问问看……”
就着角落处幽暗的一线光,侍应生把那卡纸递到郑予北眼前:“您看,这里的落款就是您的名字。您这是……写了这张纸要约人去听音乐会对吧。”
这一惊非同小可,郑予北定了定神,语气仍是掩不住地急切:“请问你是什么时候捡到的?”
“大概就十分钟之前吧。”
郑予北拿起那杯刚送来的鸡尾酒,随便扔进去几块冰就站了起来,简短地谢过那位如神兵天降般的侍应生,一路拨开人群往吧台那儿去了。
舞池之畔,灯火阑珊,果真坐着那个他想见却见不到的人,林家延。
“……是你?”恍惚中有个人影向自己靠过来,林家延转头去看,一片光怪陆离过了好几秒才聚焦完毕。
郑予北在他身边坐下,并且把吧凳往他那边移了不少:“嗯,很不巧,是我。”
林家延怔了片刻,忽然笑了,整个人一下子生动起来,像一盏墨汁泼上了素白锦缎:“我是不是上辈子欠过你几亿两白银?居然在这儿都能遇上你。”
就算他喝得实在不少,他也还记得郑予北根本不知道他今晚去了什么地方,跟踪他到这儿就更无从说起了。这只能是巧合,或者说,天作之合。
“你当你是腐朽无能的清政府?你知不知道几亿两白银是多大的数目,庚子赔款总数才多少啊……”
林家延听了也还是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荡然无存,垂下头的时候甚至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温和,像是忽然露出了本来面目似的。
郑予北再怎么看得入迷也明白了,他这肯定是碰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跑到这儿来买醉的。不高兴了就想进酒吧的人多得是,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但不知为什么,林家延这副样子让他根本看不下去,心底酸涩得难以忽视,连偶遇他的惊喜都被大大冲淡了。
几番笑语之后,林家延显得有些疲惫,但那酒却喝得又快又猛,几乎一仰脖就是一整杯下去,比喝水还干脆。郑予北看他不太对劲,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一会儿,绕到吧台另一侧去叫住了调酒师:“您好,打扰一下。”
说着,一张纸币就悄然塞进对方的上衣口袋里:“那边那位穿深灰色外套的……对,就是他,他今晚到底喝了多少?”
调酒师探身望了一望,笑着答道:“我没替他细数,但肯定是醉了。”
郑予北有些惊讶:“什么叫肯定醉了?”
“就他喝的那个量,牛都该醉了。”调酒师转眼又把钱交回他手里,笑容里掺着些微暖意:“林家延常来,我们都认识他。他老是独来独往的,进了我们这儿只是喝酒,你要是能照顾他就挺好的,不用特意来贿赂我。”
人家都这么说了,再给钱简直是不识相。郑予北赶紧把钱收了,笑了笑算是表示感谢,很快回到林家延那儿去:“别喝了,我们走吧。”
林家延都快醉眼朦胧了,但口齿还是极为清晰:“走?你想带我去哪儿?”
郑予北还真被他问住了,他只是想把林家延从这个冷冰冰又乌烟瘴气的地方带出去而已,至于去哪儿,大可以过一会儿再说。
这样想着,他便慢慢搭上林家延的肩,顺着那短短一段利落的肩线抚摸了几下,俯身附到他耳边去:“家延……你不讨厌我的,对不对?”
林家延一点力气都没有,昏昏沉沉的还浑身发冷,下意识就往热源的方向偏了几公分:“嗯,我不讨厌你。”
“那你先跟我来,我们从这儿出去再说,好吗?你已经喝得不舒服了,呼吸点新鲜空气也是好的。”
林家延深吸了一口气,神志稍微清明了一点,当真起身跟着郑予北离开了。看他还站得挺稳,予北就走在前面替他分开纷乱的人群,满心都是近乎卑微的忐忑不安,不知他会不会跟上来,会不会走了几步就觉得自己不能相信……
外头风还挺大的,林家延打了个寒颤,酒也醒了一小半:“郑予北?”
郑予北正要去打车,闻声便回过身来,一双眼睛静静地凝视着他,正是人畜无害的神情。
“之前我可能做得有点过分了,其实……”不知是为了体恤他的痴心还是体恤自己的,林家延的语气越来越软,后来甚至微微地笑起来:“你今晚是不是等了很久?然后等不到我才到这儿来的?”
郑予北苦笑了一下,抬起的手不知该往哪儿放,最终还是落在他肩上:“还好,我还不至于要在那门口一直站到音乐会结束……我早就知道你不会来的。”
林家延在那一瞬间就心酸了,避开他的灼灼目光,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一时冲动,郑予北上前一步抱住了他,双臂穿过腋下在他背上合拢:“你今晚就跟我在一起好不好,你别把这当成什么重要的事情,就当是放松一下……”
说到这里,终于是无以为继。郑予北在私生活上从来没有随便过,以前跟人出去过夜也都不是他主动开口的,算是这圈子里名声相当不错的人。这真的是他头一回如此迫切地渴望一个人,为了他一退再退,最后连一夜欢情都好过一无所有了。
好在林家延已经不怎么抗拒他,歉意也完全盖过了之前想要彻底了断的心思,这时候任由郑予北把下巴搭在他肩上,半天没有做声。
既然不拒绝,那就当他答应了。郑予北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后便盯着林家延不放,结果后者像是怕被他的眼神灼伤一样,一言不发就坐进了后座。
郑予北松了口气,替他关了车门后自己坐到司机旁边,飞快地报出了家里的地址。其实这时候就算林家延后悔了也不能从行驶中的出租车里跳下去,但这一晚的惊喜接踵而来,郑予北已经不知自己何德何能才得此厚恩。眼下为了把他顺利带回家去,他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了。
既然说了今晚要“在一起”,什么都不发生显然是不符合常理的。林家延借郑予北的浴室把自己草草清洗了一遍,被水汽一熏酒意又泛滥起来,等换上他递进来的睡衣躺在他的床上,这脑子很快就不清不楚了。郑予北自己洗完澡就帮他去善后,把浴室里的衣服大致叠了叠,一并收在卧室的矮橱顶上,然后才回身去细细打量林家延。
毕竟是醉了的人,人在床上却不知道盖被子。趁他似乎是合着眼,郑予北站在床边,用近乎贪恋的目光一寸一寸看下去,很快胶着在睡衣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上,凝滞了半天才舍得继续移动。整个胸膛都有相当美好的轮廓,只是起伏的频率很不规则,显示出主人醉酒后的不适。
郑予北原来只是目测林家延跟自己差不多高,现在看来,竟连体型都相差无几。自己刚买来没穿过几次的睡衣,在他身上服帖得如同量身定制,一大片柔软的深蓝色绵延如海,终点便是他清瘦的脚踝,还有因长年不见阳光而显得格外白皙的一双脚。
这样看下来,他郑予北怎能不心猿意马。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的手已经摸上了林家延的脚背,还上上下下反复地抚摸着,只盼着林家延反应迟钝一点,再迟钝一点,别立刻出声让他住手。
正因他全神贯注,林家延不经意的颤抖被他的手掌感知到,然后转成了一丝疑惑。他顺着床沿往前挪了几分,很快看到了问题的关键:
林家延很少喝成这样,恐怕自己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反应。这会儿被酒精点燃的血液显然已经汇聚到了他的小腹,某处也是一副精神奕奕的样子。
或许他应当感谢如此天赐良机,但实际的情况却是一阵口干舌燥,心跳一下子就冲到了咽喉处,自己耳朵里都能听到那种无比强烈的脉动声。
就像不受控制一样,郑予北看着自己缓缓伸出手去,准确地覆住了林家延的腿间。
林家延自然是吓了一跳,立刻屈起一条腿想把自己撑起来。但郑予北毫不犹豫地隔着里外两层布料开始摩挲他,动作轻柔却到位:“要是头晕就别动了,我替你解决吧。”
林家延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你……”之后就被那种全心要他快乐的伺候弄得失了神。上一次与人共享这种私密的事情已经是非常遥远的记忆,连对象的面目都不怎么清晰了,而且那个时候太过年轻,床第间总显得慌乱急迫,他还从来没有过这样被人控住关键细细引诱的经历。
郑予北的追求虽然没有让林家延动摇,但无意中还是为他自己赢得了相当程度的信任。依眼下的情形来看,可能这种信任比他们双方想象中的都要稳固……因为林家延在最初的躲闪后,居然又松弛地躺回了被褥里,随即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事态慢慢掺进了某种隐秘的温情氛围,甚至在郑予北褪掉他的衣物时,林家延都没有做出反抗的行为。在用手抚慰心上人的过程中,郑予北渐渐转成了侧卧在他身边的姿势,始终细心观察着他的表情,以便在手下尽可能地让他更舒服一些。
林家延自知这情况已然尴尬到了极点,一味咬着牙不肯发出任何声音来,只是喘息声逐渐深重起来,脖颈也不知不觉开始往后仰着。而郑予北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经成了枕头的替代品,一直垫在他的脑后,安静地承受着他小幅度摇头的摩擦,始终稳定如初。
他不做声,郑予北就陪着他沉默,一门心思想让他快点发泄出来,然后今晚就到此为止了。或许亲近林家延的机会仅此一次,往后他再也不会多看自己一眼,那更是无论如何要给他留下个最后的好印象,至少在他脑子里,郑予北三个字不能跟趁人之危建立起联系来。
林家延对自己的私人生活一向不上心,通常有需求了宁可自己动手。但自己服侍自己的时候往往不会逼得太狠,感觉过于刺激了就会下意识地缓一下,显然郑予北不具备这种自动调节的功能。在他找到迫使林家延浑身发颤的方法之后,指尖上那个小小的动作就被不断地重复着,一次比一次急,一次比一次重,直到怀里这个人完全崩溃,释放在他事先垫在手心的几层纸巾里。
平复了呼吸之后,林家延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郑予北,泛着潮红的脸上浮起一个堪称柔和的笑容来,低声道:“谢谢。”
郑予北忽然有点哭笑不得,把那纸巾揉成一团捏在手里,转身就去卫生间洗手了。
水声依稀,听上去有些久违的温馨味道,林家延依旧昏沉,并不觉得自己这个念头有什么荒唐。心里既然有了这种感觉,人自然跟着更加放松了,他连郑予北何时回到他身边都不知道,只觉得这屋里太久没有动静,自己身上又热得要命,这才再度睁开眼来。
郑予北本想给他把被子盖好,凑近了才发觉一个令人无语的事实。不过两三分钟的功夫,小家延又自顾自地欢快起来,把刚恢复原状的裤子顶起了一个小小的帐篷。
林家延顺着他的眼神往下一看,无奈地抬手遮住眼睛,然后低低地笑了:“……抱歉。你让一下,我自己去卫生间处理掉吧。”
郑予北一把拽住他,似乎比他更为无奈:“何必呢,你做吧,就算我邀请你上床的。”
——自己既不知道他要什么,也没法把他要的一一奉上,那么总不能连这点最基本的需求都满足不了他吧。
林家延甩开他的钳制,一时力道控制得不好,郑予北猝不及防被他推倒在枕头上。但下一刻,他愈发固执地环上林家延的腰,额头抵在他背上:“家延,你看不上我真的不要紧。现在对我而言,只要你不讨厌我……就足够了。”
林家延整个人都顿住了,半晌才想起来去扳他的手指。郑予北自是说不出的灰心丧气,正要自己收回手来,转眼却被林家延轻轻扣住了手腕:“既然要做,那就不要说这样败兴的话。”
那一夜的千般旖旎,万种风情,当然都始于林家延回心转意的那一句话。
郑予北有些神志恍惚,已辨不清醉了酒的究竟是林家延,还是他自己。对方的手指在灯下显得苍白如玉,一颗一颗攀住他的纽扣,离开时便令他的皮肤多袒露出一块来,渐渐地,剥出一身蜜色的肌理来。林家延唇边一直带着温和的笑意,看到他显而易见的紧张便更加温存起来,把整个右手都没入他的发间去,像安慰小动物一样揉来揉去。
“郑……”这已经成了两厢情愿的事情,再这么连名带姓未免太煞风景,林家延转念间就改了口:“予北,你要的不仅是这个吧。”
沾满润滑的手指正在探进身后的入口,郑予北僵得像块木头,自己都说不清是疼痛还是窘迫,只好靠着回答他来分散些注意力:“对,不仅是这个……但人不能太贪心,先有了这个总好过一无所有。”
林家延觉得他保持跪伏的姿势太过吃力,慢慢把两个枕头都垫在他腰腹下面,自己尽量温柔地贴着他的背,这样那个炙热的东西便抵在了他微微收缩着的地方:“何必说得这么伤感……”
用手指去探的时候感觉还好,但真的去做时,林家延才察觉到他体内异乎寻常的阻力,弄得他这个入侵者都有点发疼。
偏偏郑予北脸都埋在被子里了还不安生,勉强动了动腰还跟林家延说什么“没关系的,你只管进来”。
林家延被他催得背上都生了汗,进不得又退不得,最后只好贴在他耳畔说了声“对不起”,沉腰直接闯了进去。
随后自然又是一番僵持,郑予北的身体拼命收缩着,拒绝接受主人要求它放松的指令。这是他的痛苦,却也是林家延的煎熬:那里面热得不像话,让他忍着不动已经不人道了,更何况郑予北还在一阵阵地颤抖着,他自己想停都停不下来。
实在无计可施了,林家延一边伸手帮他抚弄着前面,一边悄声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予北……予北,你是不是第一次在下面?”
这就再也瞒不过去了,郑予北点了点头,彻底成了一只脑袋埋进沙子的鸵鸟。
一场震级无法测量的强震席卷了林家延,震中在胸腔的中央,继而涟漪四散,连带着手掌都酸痛起来,让他完全手足无措。但时势迫人,郑予北的不适应没有给他认真思维的时间,他只能把那只跟脸一起烧红了的耳垂含进齿间,找些可能有用的话来安慰他。
“听话,你放松一点……我不想伤着你的,真的,别让我后悔答应你啊……”
这还真是出乎意料地有效果,林家延掌心里原本温驯的东西开始有了动静。
“别想着后面,把精力集中到前面去……对,放松,都交给我就好……”
听到郑予北忍不住闷哼了一声,林家延知道自己总算找对了地方,立刻往后退了一点,再加重力道顶上去。
男人的身体是不得不诚实的,林家延握着的部位迅速充盈起来,代替郑予北回答了他的问题。
林家延在问,“你好一点了么”。那是律动的节奏倾向于疯狂之前,郑予北听清的最后一句话。
醉酒加上纵情,林家延毫无疑问睡得比郑予北更沉。昨夜也实在是为难他了,因为郑予北事先没有说清楚,他脑子不清楚又有点冒进,后来的体贴谨慎已经于事无补,郑予北还是伤着了。完事之后他在浴室里蓄了一池冷水,把整张脸浸进去给自己醒酒,然后在陌生的住所里到处翻找,想找出点外敷的消炎药去处理郑予北的伤口。
可怜郑予北从来没打算过自己会被人上,更想不到居然是在自己家里,自己的床上,因而常备外敷消炎药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最后林家延开了一盒口服头孢拉定,连着拆开几个胶囊倒出药粉,手指蘸好了润滑剂再去裹上那些白色粉末,一点一点往郑予北身体里送。
之前欢好的时候还有愉悦感可以冲淡一些异样,这会儿一上药,郑予北又是一身的冷汗淋漓,逼得林家延又弄了条热毛巾把他大致擦了一遍。
折腾到外头浓黑如墨,林家延才得以安稳地蜷起身子,紧挨着郑予北睡下。连曾经断定他不会照顾自己的郑予北也不得不承认,林家延居然很会照顾别人,尤其是他心里怀着愧疚的时候。他本想跟林家延说声谢谢,顺便告诉他不必耿耿于怀自己心甘情愿之类的,可转过头一眼,那人已经静静地睡着了,还维持着胎儿在子宫里时最原始的歇息姿势。
他当然会这么想,但事实上林家延当初还是个胎儿的时候,根本没有足够的空间摆出这个样子来。林家栋和他用各种诡异的方式相互欺凌,谁都想骑到对方头上去,最后林家栋被拎出去的时候,一条小胳膊上还搭着他那孪生弟弟的一条腿,差点让人家助产士以为见了多脚怪了。
这个夜晚实在漫长,郑予北身上有伤,还伤在那种从来没想过会被使用的地方,睡得无比僵硬扭曲,醒得也比林家延早。同床共枕,两人的脸自己离得很近,郑予北小心翼翼侧过身子,贪婪地细看林家延如何安睡,不知不觉就打发掉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场一见倾心发展到眼下的地步,早已不是郑予北自认可以控制的了。
想他当年上大学的时候,一个人在寝室里宁可饿着也不会劳烦自己跑下楼去,前些日子为了让林家延多看他一眼,竟然真刀真枪在厨房里开了一回火,还一直叮叮咚咚忙到三点多天色欲晓。
回忆他当年大学刚毕业那阵子,在外头不管结交了多么称心如意的对象都不会带到家里来,宁可花个三四百开一晚的标准间。“家”这个概念对他来说是非常特殊的,甚至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可昨晚打车带林家延离开酒吧的那一刻,他不假思索就报了自家的地址……可能他着手追林家延的第一天起,期待的就不是跟他出去开房,而是把他妥帖地留在自己身边,知冷知热,同进同出。
至于几天前订票准备约林家延出来的时候,他更是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蛊。巡演持续三天,他就买断了最好的那两个位置,六张票加上订票费就是一万一,足足是他将近一个月的工资。其实像他这样刚在行业里站稳脚跟的人,原本是没有资格一掷千金追求什么人的。只是林家延不一样,跟什么都不一样。他总算遇到自己无论如何不能放弃的,无论何时邂逅了都要飞蛾扑火的那唯一一个人,他宁可多吃两个星期的泡面也渴望见他一面。
正思绪翩跹,林家延的睫毛忽然稍微动了一动,然后不管他多么盼望时光就此凝滞,枕边之人的眼睑还是开启了,幽深的黑眼睛立刻聚焦在他脸上。
果然林家延此人就是惊喜的代言人,再一次超越了郑予北所有好与不好的预期:四周的陈设全然陌生,林家延眼里先是充满了警觉,在看到郑予北后竟然立刻放松下来,渐渐恢复了久睡后该有的慵懒。
郑予北按捺不住喜悦,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林家延正在体味宿醉后的头痛,被人这么一抚便舒适地闭上眼,半刻后才重新睁开:“你还好吧?”
经他一提,昨夜的种种欢情都一一闪现。郑予北有些泄气地想着,这下林家延于他而言就更加难忘了,搞不好还会终身不忘。
既然他早就醒了,而且没有起床,林家延也就随着他一起懒于动弹,仰面望着天花板继续与他交谈:“昨晚还听不出来,怎么一早嗓子就哑了?”
郑予北轻描淡写:“我比较容易受凉,可能是站在风里等久了。”
这话入了林家延的耳朵里,却像是一夜相伴后故意找自己求安慰的,心里一动就多问了一句:“如果后来没遇到我,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郑予北伸长了一只手臂去翻床头柜抽屉,很快摸出几张印刷考究的票来:“我还买了这些,本来打算拿着它们继续约你的。那个室内管弦乐团又不是只演一天,他们连演三天,我就买了三天的票,都是那两个位置……我想你既然不喜欢浪费,等到第三天你总该赏脸了吧。”
林家延接过来一看,原来想说的话都噎得没说出来,半晌才问道:“一千七百八一张的票,你买了六张?”
郑予北有点脸红,自己一点点挪到被角后面去藏着:“……嗯。”
林家延这才头一次觉得事态已经失控了。他有一种很明确的预感,那就是郑予北绝不会轻易放弃,就算罔顾他这个当事人的意愿,他也会一直这样锲而不舍下去。
平心而论,这倒真的是林家延最为欣赏的品格之一。勇往直前的人向来是平凡生活中的一道光,即使能够照亮的黑暗非常有限,那也让人不忍心去过分地推拒。
既然床都上了,要说自己对郑予北一点感觉都没有,那也肯定是说不通的。林家延并不着急,一面坦然与郑予北对视,一面缓缓地转着自己的心思。大约十几秒后,他终究是叹了口气,低声道:“你去把第三天的票退了吧。”
“你……”郑予北抓住他的衣襟,却没有用力气,依旧殷殷的样子:“你这是……”
林家延笑了,抬手遮住他过分明亮的一双眼睛,似是不忍看他这样的神情:“我这是打算今晚跟你一起去,如果你身体条件允许的话。”
郑予北毫不掩饰地跟着笑起来,片刻后自行卷进被子里去接着笑,低沉柔和的声音闷闷地震动着,莫名地令人心动。看到有人为自己的一句话如此欢欣鼓舞,高高大大一个人笑得像个得了棒棒糖的稚子,林家延自己都不知道,其实他的眼神已经完完全全地软了下来,和煦如暖暖秋阳。
“你再躺一会儿吧,想起来了就自己起来。”
郑予北露出一只眼睛来,睫羽黑浓,像个大大的特写镜头:“那你呢?”
林家延已经坐起身来穿衣服了,闻言又把手放到他头上去揉了两下:“我去看看你这儿有什么能吃的。昨晚你可太英勇了,今天怎么也该喝点粥,好好歇一歇。”
周日下午,秋高气爽,微风拂面,阮棠难得有兴趣下楼转转,于是往陈扬和叶祺家跑了一趟,借了他们的狗就牵着出去了。
陈扬从十几岁开始家里就养着狗,后来跟叶祺一起生活后也养过猫,最后还是傻乎乎的狗最令他们满意,现在圈着的是一条金灿灿的大德牧,成天吐着长长的舌头睁着无辜的眼,只愁在家闲得慌。
陈扬大概是去了公司,打通了上下两套公寓而成的大房子里寂若寒潭。按了门铃半天都没人开门,阮棠等得都生疑了,袋里的手机倒是震了一下,屏幕上显示出叶祺发的短信,“请进”。备用钥匙一直就藏在奶箱和信箱中间的缝隙里,阮棠用它开了门,然后走得离书房极近了才听到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终于能确定叶祺是在家的。
“叶叔叔?”
叶祺“嗯”了一声,并未抬头。
“虾球我牵出去了,正好我也想在小区里走走,一会儿我会把它送回来的。”
闻声而来的虾球焦躁地刨着木地板,发出一阵唰啦唰啦的响声,原来是它踩到报纸了。叶祺不经意地皱了皱眉,然后点了一下头,连“嗯”都省了。
没有陈扬在场的时候,叶祺总是这个样子的。阮棠自小在父母身边的时候跟在他们身边的几乎一样多,早就对他这种不闻不问不关心的态度习以为常了,给迫不及待的大德牧套上项圈和牵引绳,尽量悄无声息地带着它出去了。
可能真是被闷得厉害了,虾球一闻到外面的空气味道就开始拔足狂奔,阮棠被它这么一拽,不得已也跟着跑了起来。一人一狗沿着红枫林里的小径奔跑,阮棠忽然觉得这个因偷吃虾球被烫伤舌头而得名的傻家伙也挺知情知趣的,不由起了多陪它玩玩的心思,牵着它就往主干道上走,想带它把这个住宅区完整地绕一遍。
这片宅子最初开盘时只有一期,但因为地理位置优越,成交价水涨船高,开发商因此狠狠地赚了一笔。随后的十年里,不仅一期年年翻新,二期到四期也逐渐林立,要绕它一圈怎么也得一个多小时。虾球始终兴致勃勃,跑上好一段才肯慢下来走两步,阮棠跟着它都快跑出耐力跑的感觉了,回到自家楼下时难免气喘吁吁。
昨天家延走得匆忙,连停在楼下的车都没有开走,恐怕是直接打车找酒喝去了。阮棠牵着狗伫立了一会儿,心里乱糟糟的,险些就真的惆怅了。
拯救他的是一辆慢慢驶近后停稳的出租车,好一阵付款后打印小票的咔嗒声响过,开门出来的人赫然就是这辆标配小宝马的车主,林家延。阮棠正踌躇着该不该打声招呼,同一侧车门里又冒出一个同样眼熟的家伙——那自然是林家延陪着过了一天一夜,还准备继续陪着去听音乐会的郑予北了。
……
…………
………………
有没有搞错?!郑予北?!
阮棠愣在当场,反应过来后立刻摁住认出了林家延的虾球,防止它欢天喜地地冲出去代自己打招呼,然后引起林家延的注意。
虾球这时候还不到两岁,除了户外活动时间不足之外,在陈叶二位那里一向娇生惯养,连刚烧出来的排骨都舍得往它嘴边送,哪里受过这样被人死死压住的委屈。可它刚“呜”了半声,尖尖的嘴部就被阮棠整个捏住了,立马成了一只闷葫芦。
不远处的林家延对这起虐狗惨案毫无觉察,不仅看着郑予北慢慢挪出车座,在他站起来的时候还下意识扶了他一把,最后附上一个淡淡的笑容,示意他直接到自己车里去待着。
从那一刻起,阮棠对郑予北的认知完成了质的飞跃。
能让昨天还根本不想见他的林家延一夜之间变成这样,露出这种如果不是真心关怀就绝对装不出来的微笑,还登堂入室进了林家延的车,显然晚上跟他还有什么别的安排……
这一定已经不是人了。他就是个神,活蹦乱跳的神。
林家延开车从来稳当,从打方向盘开始就是一串从不出错的流畅动作,操纵着他的爱车一路远去,很快就消失在转角处。阮棠从楼前的树丛里站起来,继续风中凌乱了一段时间,最后才摇头笑笑,引着虾球上楼去了。
郑予北的聪明是毋庸置疑的,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那天听完音乐会后林家延把他送到他家楼下,简单叮嘱了几句小心身体之后就不再出声了。实际上跟郑予北在一起的二十四小时里,林家延说的话已经是平时好几个二十四小时的总和了,自己心里难免有点不太适应,表面上也跟着露出疲倦来,只目光平和地看着郑予北不动。
结果郑予北既没有请他再上去坐坐,也没有从他寥寥几句的关心里发散出什么过分的亲昵来,只是笑着谢谢他送自己回来,然后就把手搭在车门上准备下车了。这一切的水到渠成,仿佛早已猜到林家延累了,或是林家延迷惑了,是大度地往后让了一让,给他留出绝对充足的空间来。
大概是林家延的神情太过温平,郑予北显然将其理解成了某种鼓励,在扳动门把手前又回过头来,于一片宁寂中一点一点倾身靠近他。
林家延给了他最大限度的纵容,安然接受了落在自己唇角的轻轻一吻。
当年他对阮棠的喜欢已被现实的刃一层层剥落,余下一颗温凉难辨的心兀自跳动着,有时候冷得连他自己都受不了。同样是倾慕之意,郑予北对他的则全然是另一种属性,温暖宽容又有礼有节,没有半分令他不适的侵略性。
这真是谨小慎微到了极致了,近来他挖空心思送花送礼物,昨晚干脆连整个人都赔了进去,眼下的临别亲吻却连嘴唇都没有碰,万分小心只怕自己再把迈出来的那一步退回去。
这年头敢把真心这样捧给别人的,还真是难得一见了。
郑予北稍微顿了一会儿,见林家延没有显出什么愠怒的样子来,于是低低道了声“再见”,很快就转身下车了。
他并没有注意到,那一刻林家延的眼睛里闪过了无数复杂的情绪,终究望着他开了口:“……晚上早点休息。”
那声音甚至比郑予北的更低,也更柔和,恰如雪后初霁的一线天光。
郑予北顺从地点了点头,目送林家延驱车离开。
周一一早,郑予北照常去上班,花店也照常打电话问他还要不要接着送花。
他捏着手机在走廊里徘徊了半天,最后痛下决心,让他们挑九十九朵全部盛开的红玫瑰送去。反正为了林家延而患得患失是在所难免的,不如孤注一掷看看他如何反应,省得自己总是猜来猜去。
通常要送这么大一捧玫瑰的人都会提前预定,花店大概是匆匆忙忙又去进了一次货,大约下午两点多才短信告知郑予北“花已送达”。
接踵而至的是林家延本人的短信,居然头一回长得需要用逗号了:“往后不要再送了,我不喜欢看着花谢掉。”
郑予北琢磨了一下,觉得这分明不是单纯的拒绝,而是出于实际考虑的劝阻,甚至还耐心跟自己解释清楚了缘由,心中一喜就得寸进尺起来:“行,你说不送就不送……那我今晚请你吃饭?”
林家延回复地极快:“我请你吧,地方你定。”
郑予北自然大喜过望,手上一连出了好几处差错,本来挺好一程序立马运行错误了。而林家延则破天荒地闪开了问他要花的女同事,一反之前三十天一束只留一只的习惯,腾出一只花瓶好好地安置了自己满怀的火红色,还问人要了一片阿司匹林放进养花的清水里,退后几步多看了好几眼。
在所有的常见花卉中,红玫瑰当之无愧是最俗艳的,总带着将隐情大白于天下的喧嚣意味。一旦它们绽放在什么地方,那就一定有一份爱情开始公之于众、覆水难收了。
寻根溯源,爱情本身就是一件俗艳而喧嚣的事情,欢天喜地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穿行着,不期然就会降临到毫无准备的人身上,时而大张旗鼓,时而悄无声息。
林家延这一整天都在办公室里忙着制图,每每累了就抬起头来看看那一堆玫瑰,最后简直怀疑自己的视网膜被它们灼出了一大块红斑来。这种时不时抬头的诡异状态一直持续到了下班的时候,郑予北的一条短信惊破了他眉头紧蹙的沉默。区区五个字而已,简洁明了得令人赞叹,“地点在我家”。
开车往郑予北家去的路上,路况比林家延平时回自己那儿的那条路线要拥堵很多,他上了高架就卡得厉害,后来还特意通知郑予北不要着急。短信发出后那边很快就回了,依然简单得很,“好,你路上小心”。
那个时候林家延还不知道,郑予北已经开始有意识地总结他的行事方式,并在各个方面尝试着迎合:林家延发短信遵循极简主义风格,他也跟着惜字如金林家延讨厌浪费时间或者金钱的行为,他也学着提高生活的目的性,做什么事之前都去预估一下实效性林家延不怕人家出血破费,却受不了人家拿真心实意跟他耗着,所以他立刻把请客的地方改到了自己家里,尽可能地打温情牌林家延不喜欢华而不实的东西,他就再也没有送过放不了几天就得扔的鲜花……
事实上,在他说了不想看鲜花萎谢的第二天,郑予北就弄了一大盆迎风招展、见谁都笑的绿萝送到他那儿,还附赠了一份代表“真心实意”的手写版养殖指南。由于怕他怪自己挥金如土,郑予北还特意解释了那是朋友家直接要来的,不是他上花鸟市场买来的,全心为林家延打消所有顾虑。至于他下笔的时候犹豫再三,现在电脑里打了草稿再精炼文字,那番心思就更不用说了。林家延可能是心领神会了,也可能是无言以对了,反正签收之后只给了他一声“谢谢”,倒真的没再推辞什么。
有人这么处处体贴着他的意思,林家延自然觉得心情愉悦,乘着暮色走进郑予北家的电梯时,其实感觉比回自己那买了刚两年多的两居室还要轻松。他自己住的地方只有一屋子式样简单的板式家具,而这扇门里却有一个愿意等他吃饭、变着法儿讨他欢心的家伙——一个人在雪地里走得久了,看到热源就会产生向它靠近的本能反应,这是根本不需要任何一个脑细胞进行思维活动就能做出的判断。
门铃响过两声,郑予北从里面把门拉开了,看到林家延的一瞬间有那么点显而易见的慌乱,猝不及防就愣在了门口。这种表现甚至都不符合林家延对他的预期,但那种隐隐约约浮现出的失望也是林家延自己没有料到的,好像他郑予北就应该笑容满面地朝他迎过来,叫嚣着“你来了啊太好了”之类的话。
莫名其妙的僵持很快就结束在了林家延的主动里,他往门口迈了一步,反手把门锁再落上,伸手摸了一下郑予北的后腰:“还疼吗?”
郑予北自嘲地笑笑,一面摇头一面去给他拿拖鞋,像是在暗叹前一刻自己可笑的痴愣。
这房子昨天还是窗明几净的模样,今天就显得灰蒙蒙起来。林家延疑惑地四下望了一圈,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厨房里飘出的油烟,于是抢在郑予北前面冲进了厨房,一见锅里那早该翻身却没翻的鲤鱼就着了急,自然而然地拿起了锅铲。
郑予北尾随而入,一看这架势就怔住了。林家延扭头瞥了他一眼,张口就吩咐他:“去把客厅和房间的窗户都打开,卫生间换气扇也开了。”
郑予北依言去做了,绕回来又倚在门边看他,显然还是没搞清楚这是什么状况。
“你不会做菜就不要逞能,连油烟机都不知道要开,我刚才差点以为这儿烧起来了……”林家延皱着眉头又加了点油,顺便把流理台上其它的食材也审视了一遍,长长地叹了口气:“……放着我来吧。你随便找点什么事去,都好了我再叫你。”
林家延反客为主的速度太过迅猛,一身笔挺的西装也敢往油锅前头站,郑予北无奈之下只好交出簇新的围裙来,还怀着万般歉意给他带上了两只袖套。
“行了,你赶紧出去吧。这儿……这儿缺点孜然粉,还有炸猪排粉,你买的这自发面粉不是用来炸东西的,是做馒头的。”
郑予北唯唯诺诺地去了,没走几步又折了回来:“还有什么要买的?我反正要去,不如一起买了……”
既然如此,林家延就一样一样翻开起他准备请自己吃饭要用的东西来,包括那几张打印着详细菜谱的A4纸,还有出现在中式厨房里未免滑稽的大小量杯:“凉拌菜不能用老抽酱油,拌出来会咸死人的,买瓶生抽回来。你还买了黄酒?那还缺一个温酒器,不用买太贵的,差不多就行了。”
郑予北默不作声地连连点头,非常听话地掉头就走。直到这时候厨房里的浓烟才散去一些,林家延一路看着他拿了钥匙和钱包出门去,老觉得如果郑予北有条尾巴的话,现在一定是夹着的,因为自己训他训得有点太不留情面了……
想着想着,自己倒忍不住笑了。
这顿晚饭还真是几经周折,郑予北拿起筷子的时候窘得脸都红了,实在想不出自己还能怎么丢人。上回端去工地给林家延吃的东西没得到任何好评,郑予北回来自己又尝试了一下,这才知道人家并不是因为不待见他才不待见那盒饭菜,而是那味道确实惨绝人寰。虾仁没什么味道,烤肉焦得挺厉害,还有蜜汁烧熏鱼,简直让人从此再也不想见到鱼。今天本想着按菜谱慢慢研究一下,可林家延说要晚点到,他等也不是不等也不是,实际上又根本不知道做一桌菜要花多长时间,最后才弄成了这个样子。
幸好林家延看上去也不怎么介意,一边吃着还一边告诉他这个应该怎么烧,那个应该怎么洗,全然是个好好先生的神色。郑予北哪里知道他这是心生怜爱,满以为自己在他眼里已经蠢得无可救药,好几次都险些被鲤鱼刺卡着。
因为之前耽搁得久了,林家延烧菜又一向比较用心,时钟敲过了八点两人才收拾好全部的碗筷。林家延先去卫生间洗了手,回到厨房时郑予北还在灰心丧气地看着那刚清洗干净的炒菜锅,活像被人抛弃过好几次的流浪犬。林家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不管看到他什么表情都想笑,现在也是一样。
“喂,本来说这顿我请你的,你答应得挺爽快的,怎么又把地方挪到这儿了?”
郑予北垂着眼,语气里满是尴尬:“刚才哪个菜不是你做的?就算你请过我好了。”
“这好像不对吧,毕竟菜是你买的,厨房和桌椅也是你的。”
郑予北那聪明绝伦的脑袋终于觉醒了,试探性地望进林家延的眼睛,发现那里面真的闪着笑意:“那你拿点别的东西来换这顿饭?”
林家延微笑起来:“什么东西?”
“今晚不要走……”
如果他说“留下来”,林家延肯定会再把这个邀约过一过脑子。可他说的是“不要走”,通常小孩子拉着大人袖口晃来晃去时才能说得出口的“不要走”。
林家延自负理性的CPU立刻温度狂飙,随即机器黑屏,电源崩坏,彻底罢工不干了。
那一晚他们什么都没有做,林家延把郑予北翻过来摁在床里,检查过伤口后帮他揉了半个多小时的腰,最终纵容他抱着自己沉沉睡去。
万事开头难。郑予北克服了千难万难,总算稳稳地走好了这漫漫长途的第一步,怀抱着他的阶段性成果安然入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