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自从那个周六乘着酒兴上过了郑予北,周一又神使鬼差留在他家里过夜之后,林家延对郑予北家的卧室和床产生了某种复杂的感觉,连带着就对“上楼坐一会儿吧”这句话也有了抵触心理,搞得郑予北背地里哀怨得要死。

林家延承蒙那两位神奇长辈的教导,自考进大学从家里搬出来至今,私人生活一直都比较节制。总体而言,他当年可谓是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性向,非常理智地认为喜欢阮棠这个直男是需要靠时间来冲淡的事情,且非常认真地实践了几种圈子里常见的生活方式,并做出了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他自己作为承受方的次数屈指可数,虽然从心理上不太在意这个问题,但一个从来只上别人的男人主动让自己上他,还做到一半才肯说实话,这个事实的分量他自认还是清楚的。

郑予北显然不打算抓着这个把柄不放,也没有时时处处提醒他欠了自己这么一个只能被仰望、无法被追赶的大人情。按理说这是郑予北的聪明表征之一,但林家延自己心里有愧,一直难以判断对方的避而不谈是一种无形的施压,还是真心不想让自己介怀。

其实据他对郑予北的了解,他应该能推断出这人宁可自己被压死,也绝不会用任何方式向他林家延施压。但显而易见的,林家延已经陷入了不可控的情绪状态里,见了郑予北CPU占用率就直线上升,剩下那点功率几乎没有完备的思维能力了。

郑予北长得实在是好,整个面部如同格外强调立体感的石膏像,表情方面可塑性极强,动静皆宜:生动起来像个神采飞扬的巨型儿童,沉默下来又显得深情款款、欲语还休。在路灯旁,在公园的人工湖边,在音乐厅的顶灯下,这张脸似乎都有不同的感觉,让林家延往往看了他一眼就不太容易挪得开视线。结果他老看着郑予北,郑予北就不自觉地要露出格外期待的神色,引得林家延不得不伸手去拍拍他的肩,抚抚他的手臂之类的,以示重视。

于是每一次约会都让他觉得自己在遛狗,还是那种摇尾巴甩脑袋、拼命卖萌求安慰的狗。

从两个人酒后滚上床到现在,转瞬又是两个多月一晃而过。郑予北大约是知道林家延需要时间来好好考虑,自己也需要时间进一步了解他,所以除了每周五雷打不动地把他约出来之外,就再也没有其它企图了。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很快从音乐厅延伸到了美术馆、大型主题公园、咖啡馆、书吧,有的时候还会在双休日或者周一到周四之间再约一次,实践周五晚上两个人偶然想到的主意。

林家延再也没有拒绝过任何一次邀约。他觉得自己对他是有感觉的,而且随着不断地约会还在与日俱增,那么不如就跟着感觉走,看它究竟能发展到哪一步。

他给了郑予北无尽的希望,但主要还有两个原则性的问题没有解决:第一,郑予北拿不准他到底是不是出于419时欠了情的心态才次次答应自己第二,每一次约会都是郑予北提出来的,林家延始终维持着可有可无的态度,见也可以,不见也没什么,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说的就是郑予北这个不上不下的状况,还有他这个七上八下的心情。

看他这一阵子都春风得意着,阮棠拨冗关心了一下郑予北的大业进展如何。咖啡时间休息室,午间无人小楼梯,阮棠这家伙也是够开门见山的,劈头就问“你俩该做的都做了么”。

就算郑予北的脸是猪皮做的,估计也挡不住这种级别的杀伤力,更何况那其实是人皮做的。阮棠仔细地盯着他,发现那如玉面皮下逐渐沁出一层血色来,突然就笑了:“来来来,实话实说,什么时候得手的?”

郑予北支吾了一会儿,小声回答:“两个多月前吧,还有,也不是我得手了……”

“那么早?还不是你得手?”阮棠不由得一惊,上下把他扫视了好几遍:“看不出来,真看不出来,你连破釜沉舟这招都用出来了……其实你何必呢,正好家延是无所谓上面下面的,你……”

郑予北疑惑着打断他:“你怎么知道他无所谓?”

阮棠满不在乎地笑笑:“我好歹是跟他一起长大的,随便哪次多灌他几口酒不就问出来了么。那时候我和家栋还拿这个打赌,结果谁也没猜对,原来他是无所谓的。”

至此,郑予北渐渐开始蠢动的那什么心思就被注入了强心针,当晚见了林家延就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了,若有若无老往人家腰线上晃,或者听他说话的时候死死地盯着那两片淡色的嘴唇。林家延本来在回答他一个不怎么要紧的问题,见了这样的眼神就慢慢止住了话头,看着他笑道:“今天吃完饭去做什么?”

“你说呢?”

林家延考虑了一下,忽然认真起来:“其实我们一起去的那些地方都只是我喜欢的,或许其中有几个你不算讨厌,但这也未免太为难你了。如果你要我决定的话,一会儿我们去打球吧。”

郑予北愣了一会儿,隐隐感觉到云开雾散的迹象:“……什么球?”

“篮球。”林家延简短地答了,抬手示意侍应生过来结账。上回是郑予北付的钱,那么这一次理所应当轮到他。关于费用平分的问题是林家延同意一起出来的基本条件,也是唯一曾经放到桌面上来谈的事情。就凭他当时那种言归正传的严肃神情,清润眉目里骤然浮出不怒自威的味道,郑予北立刻神魂颠倒,毫不犹豫就满口答应下来了。

“反正哪儿的室内篮球场都是一样的,不如就我住的地方附近那家体育中心吧。”林家延这么说着,低头去扣好安全带,然后流畅地倒车出库:“我先带你回去换身衣服好了。我记得我上次体检的时候量出来是一米八二,我的运动装你能穿吗?”

郑予北温然笑曰:“巧了,我也一米八二。”

此人眉梢眼角俱是欣悦,看向自己的一双黑亮亮的眼睛更是丝毫不掩情意,林家延蓦然心动了一下,胸腔里那颗心脏马上就找不回原来的跃动频率了。

这一路开往林家延家,两人谁也没多话,各自品味着自己的心思,气氛倒也旖旎得很。林家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上郑予北了,郑予北则为了即将首次踏进林家延的家门而高兴。红灯时他们都下意识地往对方那儿瞥了一眼,目光在狭小的空间里相撞,又强装着若无其事地错开,实际上早已火星四溅。

林家延买的房型是个不大不小的二居室,外面一间作为客厅,里面就是卧室了。这一看就是单身贵族的住所,板式家具一概表面清洁、颜色简朴,且只有黑白两色,连灰都没有。林家延到卧室衣柜里去翻找衣服,郑予北就对着那纯白色纤尘不染的小沙发叹为观止:“喂,你这沙发究竟怎么保养的,看着至少是九成新啊。”

林家延把两套衣服中的一套扔给他,随口答道:“说是全新的也行吧,我几乎从来不在这儿坐着看电视的,最多偶尔来客人的时候坐一下。”

“你那何必买个沙发放在客厅里?还配了这么大一个3D电视?”

林家延把浴室的方向指给他看:“我买的是精装修房,沙发电视都是写在购房合同里的,签订的时候我懒得去逐条修改细则了。”

郑予北腹诽了一句“怪不得看着就像样板房”,尽快换了衣服跟着林家延去体育中心了。

他们都是在上海长大的男孩子,除了篮球之外,整个中学时代几乎没有条件开展其他的体育运动了。这里寸土寸金,地价从来有涨无跌,教育局买来建学校的地皮也大不到哪儿去,学校里通常都没有乒乓球室、没有足球场、没有羽毛球场、没有网球场、没有游泳池、没有健身房……市区大多数中学的标准风格就是两栋生硬的大教学楼,连实验室都一并塞在里头,然后楼前有一个大约200米的非标准跑道,中间围着几个支愣着破篮球架的篮球场。而那些摇摇欲坠、年久失修的篮球架,就是许多男生在青春鼎盛时期最为重要的记忆了。

郑予北和林家延这个身高,在学校里肯定是年年招进校篮球队的角色。既然谁也不是吃素的,谁也不想输给对方,这一场一对一就打得火药味极重,肢体冲撞自然也少不了,直到郑予北捂着肩头深深地弯下腰去。

“予北!予北……你没事吧。”

郑予北皱着眉没搭腔,想自己把这一阵疼痛忍过去就算了。不料林家延从一边伸出手来,隔着汗湿的衣服替他掩着伤处,低声对他说:“别瞎揉,待会儿弄得一大块淤青还怎么见人呢。”

郑予北看着他勉强一笑:“你也不看看我伤在哪儿,我需要让肩膀见什么人?”

林家延本来只是随便说的,听他这么一争辩,不知怎么就心头猛地一跳,自觉什么都按捺不住了。

“行了,我们走吧。你这身就先别换了,跟我回去看看伤得怎么样吧。”

郑予北自然是尾随而去了,可这一尾随就不止进了林家延的家门,而是一路水到渠成地跟到了浴缸里,最后跟到了床上。

事不过三,这回连林家延都不再认为这是可以等闲看待的关系了。或许这就是苍天有眼,总算不负郑予北两个月来的耐心等待——

林家延脑子里的最后一根弦,绷断了。

球场上果然是撞得太重了,郑予北肩上的淤青被淋浴的热水一激,很快成了从内部透出紫色血丝的一大块血肿。林家延替他宽衣解带,把他慢慢放平在床上,当夜的第一个吻就落在郑予北的肩头,嗓音沉沉地向他道歉:“对不起,是我没轻没重了。”

那声调里不仅有愧疚,还有无意中流露的温柔、再明显不过的求索意味。郑予北竟然心慌起来,一面看着他吻到自己胸口上来,一面答他:“没关系,这不算什么。我以前……为了打球曾经脚掌骨裂过……”

林家延的手顿在他的胯骨上:“左脚还是右脚?”

“……左脚。”

“唔,那真可怜。据说凡是左侧的肢体,痛觉的敏感程度都会比右侧高。”很平静地这样说着,林家延扣住他左膝的膝弯往上提了提,很快握住了那只怎么看都有点无辜的左脚。

然后,郑予北在目瞪口呆的状态下,目击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场景——

林家延用十足怜惜的眼神多看了几眼,然后低下头在他脚背上吻了一下。

“别老这么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我知道你平时不可能是这个样子的。我脾气好像不坏吧,你最近让我都怀疑我自己是不是太喜怒无常了。”林家延放过他几乎要开始发抖的腿,身体挪到跟他齐平的位置后伸手摸索了一会儿抽屉,随即把一个看着不怎么眼熟的瓶子交到郑予北手里:“这次你来吧,我不太敢动你。”

“……”郑予北愣愣地接了,愣愣地看着他。

这个美梦他自然做过,但实在没想到成真得这么快。

因为这是自己的床,林家延很容易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了。人的四肢一旦舒展,神情也就跟着放松下来:“怎么了……我不相信你没想过。”

郑予北非常高兴地撑起上身来,又俯下去一连在林家延脸上亲了好几下。后者懒洋洋地接受了,腾出一只手抚摸着郑予北的后颈和背部,温情缱绻,却也理所当然。

“家延?”等郑予北在他身上细细地吻过一遍,感觉到他开始动情之后,忽然发觉自己手里的东西有些古怪:“你用的这是……强生婴儿无泪?”

林家延脸上可疑地泛了红:“我是过敏性体质,包括KY。”

“KY居然还有人过敏?!”

林家延的身体不安地动了一下,似乎下意识地不想在双腿大开,并且有人跪坐在自己腿间的状态下继续交谈,不过他的声音倒还是稳当的:“KY的临床试验结果是98.26的人对它不过敏,我显然就是那个极少数。”

“那上回你在我那儿……怎么没过敏?”

家延挑眉而笑:“你high得连这个都记不清了?那我可当你是夸奖我了。那天我没动你家那瓶KY,用的是你的……你的东西,弄出来就直接往后抹了。”

这就是最私密的生活细节了,郑予北静静听着,手心里包裹着半抬头的某物不断摩挲,忽然觉得自己渐渐开始与林家延之间有了两个人的秘密,不由自顾自地感动起来。神使鬼差地,他悄悄把那瓶婴儿润肤露丢到一边,低头把已经充血的小家延直接含了进去。

林家延始料未及,真的没想到他能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可郑予北压着他不放,舌尖一次次在要命的地方扫过,他也不敢挣扎得太厉害,毕竟郑予北的口腔里除了滑腻的舌头和温暖的黏膜,还有一口平时看着就白森森的利齿。

等林家延发觉一切都箭在弦上时,也只能遮着脸叹气:“你别告诉我这又是你第一次,以前从来没做过这个……”

郑予北骤然抬起头来,与他对视片刻又垂下眼,慢慢地点了点头。

一阵忽如其来的愤怒正面袭击了林家延原本愉悦无比的心脏,致使他猛地一下坐起来,一把推开正要重新低下头去的郑予北,转眼又把他拽过来压在自己身下。

“郑,予,北!”林家延头一回在他面前动怒,满眼都闪着盛气凌人的光焰:“谁允许你这样逼我,让我一次又一次欠你的情?!”

郑予北被吓得不清,当下就想爬起来解释,说自己没这个企图,自己全都是心甘情愿的……

可林家延手下用了十分的力气,按得他丝毫动弹不得,可见这是生气了:“老实待着,别乱动!”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盯着郑予北两腿之间看了大约五秒钟,一字一顿地开口道:“你给我听清楚了,这也是我第一次替别人这么做。从现在开始……你欠我的。”

说完就俯身去吻了一下郑予北早已湿润的物事,随即一点一点含到了底。不做则已,要做就是深喉,郑予北此刻才算领教了林家延骨子里的真性情,一口气抽进去差点把自己噎死,紧接着呻吟喘息的声音就再也忍不住了。

进行到最后关头的时候,郑予北无意识地念了好几声“别”、“不行”,终于清醒了一些想要推开林家延的头。可林家小少爷决定的事情,区区一个意乱情迷的郑予北怎么可能改变得了:他一时失神就被林家延轻轻在顶端做了一下咬合,忍无可忍地缴械投降了。

事情是一激愤就做出来了,做完之后林家延自己却懵了。满口带着淡淡腥味的液体,所幸没呛着他,但这心理上的冲击也够可以的。郑予北满脸通红地拍抚他的背,一副羞惭欲绝的表情,看上去都快哭了。

林家延挣开他自己去了卫生间,漱了好几次口还觉得不够,又拧开了大瓶装的消毒漱口水清洗了一遍,最后只剩薄荷味了才回卧室去。短短一两分钟的时间,郑予北的脸红已经飞速蔓延到眼睛里去了,躲躲闪闪地看看林家延,立时觉得更加不好意思,窘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来。”林家延买的是一张双人床,他自己躺倒在枕头上,见郑予北那个僵硬的样子就顺手拍了拍另一只枕头,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你先缓一缓,反正我人就在这儿,一会儿你自己动手。”

他什么都没穿,却依然像身着华服一样自然优雅,一举一动一点儿也不显得拘束。郑予北听话地躺下去,林家延再伸出胳膊来勾了一下,他就更为听话地滚进了他怀里,头枕在林家延的臂弯里:“……家延,你不是纯粹为了还人情才这样的吧。”

林家延思考了一会儿,又思考了一会儿,终于表达无能了。感情的事情总是很朦胧的,摇头固然是不舍得的,但点头需要的勇气就更大,另外还多少有些令人畏惧的责任感掺杂其中。林家延想着,总有一天他会在听到“阮棠”二字的时候心里没有半分波澜,事实上他自己也非常期待那一天的到来。但在那天之前,他认为明确地回应任何人的感情都叫做不负责任,更不要提现在他觉得郑予北对他很好,自己跟他在一起很愉快,真心真意不想敷衍他了。

话虽如此,但林家延还是没用理智过分地压制情感,每次郑予北约他他都会到,该动情的时候也从没有刻意回避过。他自己一直把这个看成是好兆头,只要大家都装得糊涂一点,凡事慢慢来,或许真能培养出一段深情厚意也说不定。

比如刚才这件事,林家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你愿意为我做的,我当然也可以为你做,公平合理,水到渠成。至于他抢着把人给摁住了就地正法,完全是因为自己起了意了,占有郑予北太多的第一次有些盛情难却,所以想在这个上面夺得先机。

在林家延的世界观里,“公平”是最重要的两个字。郑予北看上去很喜欢他,但他觉得还不是正面回应他的时候,这不公平,所以他会敦促自己对予北好一点。郑予北在床上什么都愿意为他做,那么他也会尽可能地用各种方式满足郑予北。可就是这个性格特质,老是让予北感到泾渭分明,好像林家延始终处于一个欠账还钱的状态中,里面有多少情分却如雾里看花,一直不清不楚。

现在郑予北小心翼翼地问出这种话,倒真比正儿八经跟他表白还让人心软。林家延终究只是对他笑了一笑,揽了他的腰一起安静地歇着。两个人都血气方刚,夜色正浓,想必还有的好折腾,那些严肃认真的话不妨放到白天去说吧。

我把他带回家来,拿了我的新衣服给他穿,还抱着他一起休息,他总该知道我对他动了心,想要好好相处下去的……林家延这样想着,认为这些话不用说也明摆在那儿的,所以也就真的没有说。

但他枕边那个窝成一团的郑予北,却是真真正正的郁闷了。

林家延觉得自己明摆着动了心了,郑予北还觉得他不说话就是不准备领情呢。他不辞辛劳地献了几个月的殷勤,连自己都送给他上过了,结果林家延居然只想着要把他的人情还清而已,说白了还是不想跟他有过多的瓜葛。或许现在正这样亲密地同床共枕,林家延依旧做好了随时分道扬镳的心理准备,根本没有对他认真过。

人也真是古怪的生物,心里正郁结着,身上的火却还能死灰复燃。郑予北垂头丧气地休憩了半刻,仍然撑起身来把先前对林家延的一番爱抚从头来过,然后把那瓶强生婴儿无泪倒在手心里,一寸一寸开拓那片他还从未涉足的领地。

林家延当然是很配合的,君要如何便如何,渐渐放松了身体任他采撷。郑予北后来兴起了,扳起他一条腿放在自己腰间,林家延也就顺着他的意思缠了上去。这一双长腿线条极美,带着常年坚持锻炼才会有的健美体态,随着郑予北的冲撞而挪动的时候,还会不自觉地收得更紧。郑予北看他也做得入迷,一时情热就把他的双手也拿起来,分别按在枕头的两侧,自己不依不挠地给他一个又一个深吻。

占有的意味这么重,林家延倒也宽容得很,唇舌缠绵的时候还主动在回应他,间或逸出几声温柔的低吟。

既然没法把他想要的全都给他,那么一时欢愉也聊胜于无。两个人都怀着同样的心思,床笫之间就愈发合拍起来,这么一闹竟熬到了天边泛白,倦极了才相拥而眠。

作者有话说:

过敏不过敏的百分比是我胡诌的,别追究的,我知道肯定不会不过敏的比例这么高。

绿萝是一种平实而健硕的植物,摆在工作室的地板上总是人见人爱,油亮亮的又讨喜又容易打理。林家延已经养成了时不时抬头看看它的新习惯,也经常想起那个一直对他很好的郑予北。

予北喜欢吃馋嘴蛙,周五可以一起去黄河路那家新开的馆子试试看予北阴雨天的时候脚疼,下回去药店要记得给他买一管镇痛的外用药膏予北上次打球的时候被自己撞狠了,最好要给他正肿着的地方揉一揉予北打电话的时候说了句胃疼,下一次去他家的时候要把方便面全都搜出来丢掉,再给他写一份周边外卖电话的汇总单……

予北予北,林家延脑子里连自己缺什么都很少考虑,却像滚字幕一样替郑予北想这想那。其实他心里也清楚得很,自己喜欢郑予北这一点怕是怎么也赖不掉了,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还没把握能对予北心无旁骛。

最近这段时间里,郑予北神通广大地把林家延一起打篮球的那帮哥们儿全给贿赂了,正经成了这群人中的一份子。于是他和林家延不仅工作日晚上要约会、周五雷打不动一起过夜,连周末的运动休闲时间也要涉足,每周只有一两天是不见面的。林家延就是见不得他任何一点点失落的神情,对他明里暗里侵占自己时间的行为全部听之任之,并且还适当地表达了鼓励的意思。

除了林家延周日要回父母家,郑予北暂且还没那个胆量跟着去之外,他简直像一条八爪鱼一样到处插手,恨不得一下班就把林家延跟他自己绕成一团,做什么都一起才好。林逸清和何嘉玥夫妇膝下就这个一对双胞胎儿子,林家栋在大西北某秘密军工基地研究导弹,一年才回来一次,那林家延自然要多多照拂父母,连他哥的那份孝心一起尽了。逢年过节、父母生辰的时候,他还得收了林家栋转账过来的钱,加自己的总共买两份礼物送过去,以弥补家栋一直不在爸妈身边的遗憾。

这天林家延整个上午都在改图,中午随便吃了一餐牛排和红茶,回到工作室里就再也静不下心了。转眼这已经是周二了,平时最晚周一下班前总会打电话找他的郑予北居然一直静默着,直到现在都没主动联系他。

这是不正常的,这绝对是不正常的。

……难道是他怪我从不主动约他,所以这一周非要等我来联系他?林家延焦虑地想了一会儿,认为自己确实是担心郑予北,也不太在意这个谁打电话约谁的细枝末节,于是拿起桌上的手机也就拨过去了。

“予北,今晚有空吗?”

“有……”郑予北答得非常犹豫:“但我不想有什么安排,我这两天觉得很累。”

林家延从来没有对郑予北提出过要求,更没有被拒绝过,当下就有一种哑口无言的感觉,静了半天才低声应了:“……那你好好休息。”

郑予北淡淡地“嗯”了一声,很快就挂了。

这通电话之前林家延是食不知味,这下可好,转眼就更加淡定不能。下班以后,他不知怎么就开车上了高架,开过了好几个出口才想起这不是他回自己家该走的路——

倒是再往前开两个路口,就是郑予北住的地方了。

可能是潜意识里也默认了自己放心不下郑予北,想看就去看看吧,林家延这么想着,从电梯里出去就抬手按了他家的门铃。从工作室开过来要将近一个小时,而郑予北的单身公寓就买在浦东那边过来的市内轨交旁边,只要不加班,应该是早就到家了。

可门铃的电子音乐声孤独地响过了第一遍、第二遍,门内都悄无声息,半点疑似踩着拖鞋靠近门边的脚步声都听不出。林家延忽然产生了自取其辱的感觉,仿佛这一刻才想起郑予北也是个正常的成年男人,累了或许会去酒吧,或许会随便找个无所谓的人滚上床去。

是啊,他郑予北何尝不是天之骄子,凭什么要一直小心翼翼地取悦一个心迹不明的人,凭什么次次缠着人家约定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谁也不比谁贱,郑予北不过是倒了血霉,对一个陌生人一见倾心,并不是被下了什么恶毒的诅咒,非得长长久久任由别人捏着自己的真心不当回事。

林家延是个心思干净的人,绝少思前想后,这会儿站在门口听完两遍铃音,居然就直接拿一缸子的心酸把自己给淹起来了。就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后面那扇门却慢慢地开了一条缝,继而被人慌慌张张地一把推到了底,哐当一声撞在墙上:“家延?”

林家延突然又不想探望他了,不为什么,就是不想看见那双什么时候都亮得过分的眼睛。

可是郑予北几步追上来,用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家延,你……我刚才是因为开着水龙头,所以门铃声才没听清。”

原来波澜不惊的一颗心,这一天之内就来来回回震荡了好几次。林家延叹了口气,回身跟郑予北一起进门去,还很体贴地替他把门又带上了。

算来他回到这里也不会超过二十分钟,但桌上已经有了两个倒了的空啤酒罐,还有一个已经开了放在桌沿上,显然他刚刚还在喝。看这架势,这房子里肯定又是一点能吃的东西都没有,搞不好人懒起来,连方便面都不愿意动手泡了。林家延看了一圈就忍不住皱起眉头来,转眼却看见郑予北又坐回了椅子上,满脸都是无力掩饰的沉寂。

不,那不能简单地被归为沉寂。郑予北本人与那种情绪之间有着奇异的和谐感,一看就知道彼此相熟,甚至是相伴了漫长岁月的样子。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欢天喜地的性格,这一点早在林家延的预料之中,但……但也未曾想过他会有这样隔绝的时刻。屋里窗帘合拢,光线昏暗,竟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并入影子里去了。

郑予北也知道自己这个样子跟平时反差太大,当下就露出一丝苦笑,头也不抬地说:“你要是还有事就先走吧,我过两天就好了……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可以么。”

其实前半句还是真心给林家延台阶下的,但后半句就直接下了逐客令了,似是懒得再无谓地客套。何必呢,本想认认真真追求自己喜欢的人,把所有的阳光温暖都双手奉到他面前,最后却让自己心里真实的沉黯反噬过来,平白无故让人家看着心烦。

林家延肯定是不知道他在怎样妄自菲薄的,他只是站在那儿,不声不响地注视着郑予北,半晌没有挪动。然后就在郑予北疑惑着抬头的那一刻,林家延上前去一把将他拉了起来,手臂环着他的腰围成一个贴心的拥抱:“不可以。我不希望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只能一个人待着。”

这是他们两个认识快四个月以来,林家延第一次拥抱他。

床可以很快就上,但纯感情的表达却很难,往往郑重得难以想象。他们都知道这个举动的分量,因而两相静默,谁也没有出声。

郑予北浑身都僵了,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微微发着抖,活像雨夜里仓皇奔跑了太久,终于落入温暖怀抱的小小丧家犬。林家延耐心地拥着他,用嘴唇一遍一遍摩挲他的耳朵,直到它们泛出应有的血色来:“你要是累了,就到床上去好好歇着,别这么胡乱灌酒。我去给你做点热的东西吃,你实在要喝的话,吃完了我陪你一起。”

家延向来挺和善,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怎么固执己见,但真正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那是几乎不可能更改的。郑予北被他拎到卧室里,脱了一身正装换上家居服,然后他说他不想睡,家延就把他丢进了柔软宽大的沙发里。家延看他呆愣愣的样子,还伸手揉了几下他的头顶:“你就在这儿待着吧。你家连冰箱都是空的,我得先出去一下。”

郑予北拉住他的袖口:“我也要去。”

林家延心里一荡,是甜是酸都分不清了:“去什么去,不是刚换的衣服么。”

“那你……你还会回来么……”

“刚才是谁说只想一个人待着?”林家延缓缓转头,似笑非笑地:“你这主意变得可够快的啊。”

郑予北定定地望进他眼里,坦坦荡荡,放任林家延一路看到自己心底里去。他怕林家延看到他颓废丧气的一面,他不想让林家延陪他负担任何不必要的压力,他希望林家延跟他相处的时候永远都只有快乐。

可此时此刻,林家延低头看他的目光实在柔和,温温淡淡如暮春暖阳,倒让他有口难言了。这样美好的一个人,换了谁都不会愿意放开他,恨不得七手八脚攀在他身上,从此可以与他共度晨昏,静赏四时。

郑予北就是那个时候决定了要自私到底。他爱林家延,也想要林家延爱他,什么开心不开心,牵累不牵累,他再也不想计较了。

而林家延却在默默地叹气,抬手把半天没出声的郑予北压在自己怀里,细致地、耐性很好地拍抚他的肩颈。

如果这就是命……那他已经认了。

作者有话说:

别再说进展太快了,这都认识第四个月了才第一次拥抱,要是正常人早不谈了……谈毛毛,你丫玩儿我吧,要不你丫冷感啊……

郑予北明显是心情不好,本来亮如星辰的眼睛都没光彩了,看得林家延不由自主地一阵阵揪心。既然他想跟着自己去买菜,林家延任他腻歪了一会儿也就答应了,让他套上那种比较随意的韩版运动服就把他一起带出去了。

这正是正常人家围坐餐桌、共进晚餐的时间,超市里冷冷清清的,大多数生鲜熟食已经开始打折促销。林家延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一面看橱窗里包装好的成品菜肴,一面考虑到底是随便买点回去赶紧吃,还是买了原料好好烧一顿。郑予北知道他喜欢黄桃大果粒的酸奶,绕到冷柜那边去了一会儿,留下林家延在一条沿着货架的直道上慢慢往前走。

等他发现郑予北不见了,抬头四下张望的时候,自然下垂在身侧的左手忽然被温度更高的手指握住了,耳边传来暖热的气息:“我在这儿。”

林家延很自然地回握了他一下,然后把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一并放进自己大衣的口袋里藏好,一步一步跟他并肩而行。

这么一个老是笑眯眯的家伙,眉目忽然冷下来,确实是惹人心疼的。林家延细细揣摩他究竟遇到了什么事,却愕然发觉自己对他其实知道得很少。办公室的是是非非郑予北不屑于多谈,家里的事又只字不提,他最多知道他对于吃喝玩乐、饮食起居的一些习惯,想来还真是无足轻重。

神使鬼差地,他居然想起了王尔德笔下那个忧伤的童话,快乐王子。满身珠宝的雕像,总是心甘情愿地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取下来,分赠那些窘迫的朋友们,最后却落得华服蒙尘、不复往昔的下场。予北也是个惯于分享阳光的人,从不知道顾及自己心里究竟是温是凉,连家事都不肯说出来烦自己……

等等,家里的事?林家延有意无意地用拇指抚摸着他的手背,猛地意识到这个一直被他忽略的问题。他的家庭状况全都是阮棠告诉予北的,所以予北从来摆出的都是什么都知道的姿态,随他说什么都能完全理解。可郑予北的家庭对他而言,几乎就是空白:他家里没有任何家人的照片,从来没接过父母的电话,周末也不需要去哪里陪伴亲属。

一旦确定了可能的方向,林家延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结果一转头就对上了郑予北征询的目光。于是他把他的手从衣袋里引出来,拿到唇边来轻轻啄了一下,再若无其事地放了回去,仍旧不动声色地轮流打量着两旁的货架。

他恢复常态的速度虽快,那分如假包换的温柔却被予北看了个正着。如果他能再心安理得一点,回头能稍微慢一些,应当就不会错过予北一闪而过的惊喜神情。

那种惊喜简直是一道雪亮的闪电,凌厉地劈开了弥漫夜空的雾霭,令人不敢逼视。

仿佛那根本不是片刻的欢欣,而是能够映亮郑予北整个人生的,唯一的光。

超市逛完了,东西也买齐了,该付账的时候林家延顺手到自己口袋里去摸钱包。谁知郑予北眼疾手快地把他伸出去的手直接按住了,自己拿了张信用卡递出去,随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报了六位密码。

林家延扭头看他一眼,当时倒没说什么,等他签完名才笑着打趣道:“这么放心我?你就不怕明天你所有的账户都被我洗劫一空,然后我这个人就人间蒸发了?”

郑予北笑得很淡,还是不怎么像平时的他:“我还在这儿呢,你怎么会舍得人间蒸发呢。”

林家延又觉得心疼了,抬手揽了一下他的肩,放弃了继续斗嘴的权利。

这座城市多得是像他们这样毕业几年、有房有车的年轻白领,但大家都清楚得很,这房子和车子以后都是要换的,现在不过是买个初级货色,给自己改善改善生活而已。可郑予北似乎不是这么想的,他贷款买了一套别人一家三口住都嫌大的房子,里面每一件家具都能说得出来龙去脉,比如这个衣橱的漆工是以前做过红木家具的老漆匠做的,那个小沙发凡是与人体接触的地方用的都是头层牛皮。从他家到超市来回了一趟,林家延注意观察了一下周边的生活设施和商店分布,这才发觉原来地段他也仔细考量过了。步行到超市不过十分钟,隔着一条马路就是地铁站和公交车站,左转过一个丁字路口是健身中心,右转是一家二级甲等医院……更不要提附近星罗棋布的各种蛋糕店、便利店、咖啡馆和各地美食,恐怕也都是他买房前一一试吃过的。

这真是异于常人的家居热情了,林家延有些好笑地想着,这人的生活万事俱备,连大房子都买了,好像就等着真命天子一朝出现,然后将其圈在家里,一切功德圆满。

他见识过郑予北熨的床单,妥帖平整,一条不该有的皱褶都找不出来。那时候只觉得他做事细致,现在看来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缩影。只要是跟“家”或者“生活”有关的事情,郑予北一概都愿意付出数倍于他人的精力和时间。如果硬要挑刺的话,他也就只有不会下厨这一点毛病了。况且放在一个男人身上,这也算不上什么毛病。

一路上总牵着手,买东西也好,走路也好,这两个人都难免心猿意马。郑予北家的小区里寂静无人,略一抬头就能看到一栋栋楼拼成的一幅万家灯火,再添上星沉月朗,真正是适合漫步的好气氛。林家延感觉到郑予北一直紧紧扣着自己的手指,生怕自己凭空消失似的,于是随便找了句话来让他放松一下:“这时候超市里的菜都已经不新鲜了,我回去给你做点炒饭,然后加一道甜点吧。你喜欢吃什么?”

郑予北愣了一下,张口问道:“你会做什么?”

林家延稍稍有点得意地笑了:“嗯,看你就不像会点甜点的,一会儿我直接做给你吃吧。”

这样一来,在那一大盘菠萝海鲜炒饭端上桌之后,林家延就只好端着饭碗来回走动。厨房里渐渐传出沁人心脾的甜香,闻之使人垂涎欲滴,一口一口深呼吸里全都充斥着幸福的味道。郑予北受宠若惊,抬着头眼巴巴地望向林家延:“好了没有……好了没有?”

林家延手里垫着打湿的洗碗布,从烤箱里捧出一个小巧的三角形来,一脸微笑地送到郑予北面前:“盘子很烫,当心别碰到了……香蕉派,你尝尝看吧。”

下面是半软半脆的底,上头一层凝胶状的金黄布丁,表面还有切成薄片的香蕉和少量的蓝莓酱。郑予北震惊地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家延,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你居然会做这个?”

林家延分了一个小小的不锈钢勺给他,笑道:“你是不是同性恋?”

“……是。”

“那我就肯定是男人,如果你是男人,并且你是同性恋。”林家延用语言调戏了一下退化成犬只智商的郑予北,自己先把三角形的顶角挖下来吃了:“……蜂蜜好像少了点,还是没有我妈的原版好吃。”

郑予北跟着尝了一口,喜得眉开眼笑:“你妈真是神人,能把你教成这样。”

“嗯,她做的西点是很有名的。当初她和我爸还在大学里的时候,西方语系一旦联谊,所有人都去抢西班牙语系那张小桌子上的甜品,包括我爸。”林家延想起郑予北家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出了大事,语气便愈发柔和起来:“下次我带你回我家去,让我妈亲自做给你吃,你就知道什么叫名不虚传了。”

冷不丁听到他要带自己回家,郑予北差点把冒着热气的一口布丁直接塞到嗓子里去。看他那个贪心不足的吃相,林家延笑着摇了摇头,慢慢把手里的勺子放下来,把剩下的大半个香蕉派都留给他。

那种盛满宠溺的笑容,笑得连铁树都要开花了,更别说本来在他面前就抵抗力归零的郑予北:吃着吃着把自己两只耳朵都吃成血红色的了,结果又招来林家延在他头上一通乱揉。

从林家延今天第一眼见到郑予北算起,直到这一刻,他都没有多问过哪怕一个字。没有焦虑不安,更没有疑惑猜忌,连眼里那种暖融融的笑意都一切如常。

郑予北静静凝望他端了碗筷去厨房清洗的背影,心里终于转起了平日一直不敢有的念头——

或许,他不止是不讨厌我。

或许,他也有一点点喜欢我的。

等林家延把郑予北的温饱问题彻底解决好,墙上的挂钟都摇晃着指到十点了。郑予北尾随着他在屋里转了半圈,忽然低着头小声说:“你上次换下来的衣服都洗过了,我替你拿出来放浴室里吧。”

这又是留他在这儿住了,林家延并不意外,随口应了一个“好”,已经完全不想跟他保持什么见鬼的距离了。

天下比他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你怎么不到别人家去买菜做饭加洗碗呢?!林家延洗澡的时候还在感叹这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心口不知何时起变得沉甸甸的,涌起一种十分新鲜的甜蜜感,还有不舍得离开的一点点依恋。

老想着跟着感觉走,跟着感觉走,大概这就是感觉所指向的目的地了。那个郁郁寡欢的家伙正睁着眼躺在床上等他,非要他也盖上被子沾了枕头才肯关灯,简直比幼儿园的小孩还难哄。林家延纵容他依在自己怀里,气息一下一下地拂在脸上,忽然体会到什么是安心。

你是被需要的,你是被眷恋的,他在你身边睡得恬然沉静,整张脸都写满了“有你在就好”。

林家延像着了魔一样,小心翼翼翻了个身,面对郑予北后伸手拢住了他,然后自己低下头轻缓地亲吻他。从发间到额头,再到挺拔的鼻梁,徘徊过几遍愈发得了趣味,上瘾一般重来再重来。林家延倒真的很想听听自己的心声,到底能为这个人陷进去多少……可惜这颗傻乎乎的心已经长到别人身上去了,想听它出声都不可能了。

他自己在那儿玩了一会儿,怀里忽而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喂……我没睡着。”

林家延有点尴尬,只好“嗯”了一声。

“而且,我被你亲得都……”郑予北抬起一条长腿勾到他腰间,带着明显热量的部位立刻抵在了林家延身上。

林家延笑了,放在他背上的手撤到前面来,很快从郑予北睡裤的上沿滑了进去,握住了便上上下下揉动起来。

对方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自己蹭了几下换个更舒服的姿势,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人家腰上,就差舒服得直哼哼了。

大概是今晚的惊喜太多,郑予北下定决心要得寸进尺,把脸往林家延那儿凑过去,试探着吻在他的唇边。

因为林家延的绝对谨慎,他们连正经的拥抱都刚发生不久,由林家延主导的接吻更是一次都没有。郑予北大着胆子找他索吻,可林家延却避开了,低低在他耳边道:“别在这儿。”

绕来绕去,他还是不愿意自己吻到他嘴唇上去。郑予北负气地又缠紧了几分,手也悄悄摸到林家延大腿上去,随后就触到了他同样血脉贲张的地方。

林家延喘了口气,摁着他的背让他贴紧了自己的胸口,半晌才开口:“真的很晚了,你……”

“我不想做,但我想好好看看你high的时候到底是什么表情。”郑予北心里有气,指腹就顿在他的顶端上不停地碾动,还时不时恶狠狠地往下按按。

可林家延也正控制着他,相同的对待立刻反馈到他自己身上,简直是现世报。他的指甲划过时会有轻微的疼痛,却引发了几乎可怖的甜美感受,刺激得郑予北整个头脑都开始晕眩,周遭的一切都隐去了,只剩下惊涛骇浪般的欢愉。

在这样两情相悦的沉醉里,连呼吸声都能从耳根处燃起令人浑身酥软的感觉。两个人缠在一起,也喘成一处,盯着对方的眼神渐渐都炙热起来,一室暗夜已然如焰。

作者有话说:

附赠小剧场,数月之后——

予北:你那时候为毛不亲我?

家延:(扭捏状)不亲不亲就不亲……

予北:你根本不喜欢我!你不爱我!你对我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你心里还惦记着……

家延:(无语)你明明那时候还不知道的吧。

予北:(刨地龇牙挥爪子)我……我未卜先知!

家延:你别动不动就炸毛,你给我过来!予北:嗷嗷嗷嗷嗷嗷,你色胚你无耻你……呜,别……那个地方……啊……(最后变成了小小的惊叫)

最近每周都有一两天是跟郑予北一起入睡的,林家延一点戒心都不剩了,甚至对这张柔软的双人床也习惯起来,已经能记得住枕巾上的纹案形状。他本该睡得很熟,就像之前很多个留宿在这里的夜晚一样,可凌晨四点多的时候,他却莫名其妙地醒了——

客厅里有灯光,而卧室门半开的角度又太凑巧,一线光正好照在他脸上,睡眠中极其畏光的林家延就这么被弄醒了。

……予北,予北一个人在客厅里。稀里糊涂的大脑艰难地得出了结论,林家延撑起身来喝了半杯水,终于抑制不住从心底里泛起来的担忧,随便拎起一件厚一点的衣服披上,慢慢推门走出了卧室。

郑予北坐在餐桌边,双手交握撑在额头上,眼睛半闭着,安静得如同雕像。他有一张无懈可击的脸,这一点林家延早就知道,但在窗外淡淡晨光的映衬下,这个人身上冷峻的美感已经被强调到了摄人心魂的程度,令他怀疑这一幕将会永远停留在他的视网膜上。

四岁开始拿画笔,至今仍在从事天天需要画图的职业,林家延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幅图景的表现力绝佳。郑予北一言未发,却明明白白地在告诉他:我不高兴,我很难过,我要你安慰我。

于是他拉过餐桌同一侧的另一把椅子,与郑予北促膝而坐,等着他率先开口。

“家延,我知道你心软,你见不得我心情不好……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算什么。”郑予北叹了口气,倾身握住林家延放在膝盖上的手:“我喜欢你,我觉得这已经很明显了,不需要我再证明什么了。但你呢,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林家延默不作声,静静地和他对视,眼睛里存着一抹疑惑,似乎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深更半夜跟他谈这个。

“你可以跟我约会,跟我上床,甚至降尊纡贵来照顾我……我很感激你。可你连认真地吻我一次都不愿意……”

郑予北心里实在疼得厉害,顿了半天才把窒息的感觉缓过去,艰难地重新开口:“如果你还是不想谈恋爱,只是觉得我可怜而已……那么林家延,原谅我实话实说,你对我这么好根本没有必要,而且极其残忍。”

他足足等了一分多钟,林家延还是没作声,他只好自己苦笑了一下,起身准备走人了。

其实郑予北根本不知道自己能躲到哪儿去。这种一天不见他就会梦到他的日子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从他面前逃开又有什么用,反正自己早就没有救了。

可就在他的衣摆擦过林家延身侧的时候,对方却一把拉住他,手指紧紧地抓住他的手掌。郑予北忽然深恨他胡乱施恩,弄得自己现在进退两难,一片混乱,当下就用力挣扎起来。

林家延急了,声音也失了往常的镇定:“予北!予北你听我说,我……我不是不愿意吻你,是我不会。”

郑予北好歹没再动了,他就低着头自顾自说下去:“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真的从来没有吻过任何人。我不知道两个人感情进展到什么程度可以接吻,我以前……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郑予北难以置信地往他面前挪了一步,很快另一只手也被林家延握紧了,话还没出口就又被他抢了先:“我总觉得这……可能是很郑重的事情,第一次总不该在床上。我是怕你误会,以为我跟你接吻是因为在你的床上,而不是因为……你。”

一直默默倾听的人把他从椅子里拉起来,环住他的腰,让两个人额头相抵:“对不起,对不起,我还是误会你了。”

“……没,没关系。是我想得太多,这样对你也不公平。”林家延感觉到那双温柔的手在自己腰后停滞着,头脑一热就把本来不该说的话也给说了:“你再等一等,我……我一定会跟你在一起的,我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郑予北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冲到耳膜边上来了,那种血流奔涌的声音里夹杂着难以言说的甜蜜与震撼,竟把他所剩无几的神志都一并卷走了:“好,我等你。既然你要谨慎,那我也喜欢你的谨慎……我有的是时间,你慢慢考虑就是了。”

说罢,情不自禁地展颜一笑,既是如释重负,也是欣喜若狂:“你不会接吻也没关系,我教你,好不好?你学会了就来吻我,嗯?”

林家延点了点头,忽然变得很乖,很乖。

那是一个非常甜腻的亲吻,郑予北耐心之至,从嘴唇轻轻地厮磨开始教起,确定了柔软的触感之后才用舌尖去叩他的牙关。林家延拥着他的背,配合地放他进入自己的口腔,很快就应他的邀请送出了舌尖,忘乎所以地交缠在一起。

“……学会了吗?”

林家延一面平复着气息,一面按着他的脖颈逼他低头,然后无比虔诚地从前额吻起。郑予北的吻大有把对方揉进自己骨血里去的架势,相形之下林家延却温存得多,托着他的后脑细细吮着柔软的口腔黏膜,像个初入禁地的好奇宝宝。

动作虽然很生疏,林家延手下抚摸他的频率却不显得慌乱。从胸口慢慢涨开的、愉悦的暖意把什么都淹没了,郑予北模模糊糊地想着,他倒是挺有天分的,一点就透……

连着两个同样漫长的亲吻结束,林家延已经抱着郑予北爱不释手了,含着他的耳垂哑声道:“原来……感觉是这样的……”

郑予北笑着应他:“怎样的?”

谁知林家延坦然相答,倒把郑予北说得一张脸迅速红透:“你味道是甜的……嗯,还是软的。”

“我刚才坐在这儿郁闷得要死,随手拿了两颗糖吃。”

“不对,不是糖的那种甜味。”林家延两只手都在他背上摸索,随即极不满意地把他往回拽:“跟我回床上去,这儿太冷了……”

“再让我试试,嗯……诶别动……”

“予北,你再教我一次吧。听说还可以深吻的,到底能深到什么……唔……”

天亮了还得去上班,可无论是刚刚交出了初吻的林家延,还是刚刚得到了那个初吻的郑予北,都只想清醒着缠在一起,最好永远也不要睡过去。

在郑予北的印象中,他从来没听说过有人会这样热衷于亲吻。林家延把所有能想得到的方式都尝试了一遍,发现最喜欢的几种之后又抓着他再试,中途他们还不得不用手指和唇舌解决掉两人被勾起来的热情。郑予北被弄得很狼狈,额上、背上全都是细细的汗水,可林家延还在兴致盎然地吻他,柔软的唇把微咸的湿意都一一吮去。

“家延,够了……别闹了,天都快亮了……”

“我可以停下来,但你要告诉我为什么心情不好。”林家延的触吻不过顿了极短的一瞬,很快又托着他的下巴凑上去,舔了舔他的上唇。

“我……”心一横,郑予北索性就答应下来了:“我告诉你,真的,你别再折腾我了。不过你也要告诉我,为什么你到现在还不是我的男朋友。”

“那就一人一句,各说各的。”林家延侧躺下来,顺手把胳膊伸到郑予北的胸口上去,捉住了左边的淡褐色凸起,用手指轻巧地拨弄着。

最靠近心脏的地方总是最敏感的,郑予北何曾被人这样对待过,短短几秒内连脑子都要跟着烧掉了。真正要命的不是这个小小的动作,而是林家延安闲自然的神态。就像郑予北是他的最心爱的玩具,深更半夜的被他搂在怀里,爱拨弄哪里就拨弄哪里……这个念头一起,说不出的酥软就从那一点漾了开来,连林家延都觉得怀中之人又放松了几分,唇边笑意更甚,只等着他先开口说话。

“昨天我妈打电话给我,说她查出了癌症早期,近期准备把她的财产逐步转给我。”

“我以前喜欢过一个不是gay的男人,喜欢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得我都不知道现在还剩下点什么了。”

“我一直没法原谅她,我宁可一辈子都没有孩子,也绝不会像她当初对我那样对待我的孩子。”

“我真的不知道我心里还有没有那个人,如果有,那么哪怕只有一点点也是对你不公平。”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试图挽回,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把财产都转给我,我根本就不能算是认识她的。”

“我从来没有想过去争取他,他本来就应该结婚生子的,但这么多年下来……好像我自己也变懒了,不敢去追求我想要的东西了。”

这话有点狠,郑予北细心感受了一下,还好他游走在自己胸前的手仍然温情脉脉:“但是我妈在电话里说得很可怜,真的很可怜,虽然早期还是有救的,但我觉得她就像马上就要死了一样难过。”

“我希望我回应你的时候是心无旁骛的,所以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想想清楚。”林家延有点心急地结束了自己这部分的叙述,捏着郑予北的侧腰催他转过身来,然后面对面地抱着他:“你是不是想去看看你妈妈?”

“……不想。”郑予北心里本来就有对母亲的浓重怨气,这会儿又被林家延扣在他头上的醋缸泼了个正着,一张嘴就冒了火。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以前我病得严重的时候多得是,我可从来没有看见过她。”

亲子间的帐哪儿能这么算,况且这时候的林家延还不知道郑予北到底跟家里有什么过节,只好含糊地劝慰他几句:“你说不去就不去,没关系的。或许她想拿钱给你,只是她自己愧疚呢……”

半夜别扭,半夜倾谈,最后晨光破窗而入,郑予北却刚刚入眠。林家延在自己的工作室里是入股的,本来就有爱去不去的权利,至于予北那边,他只好拿了手机发短信给阮棠。

“拜托你代予北请个假,他不太舒服。”

地铁车厢里的阮棠正昏昏欲睡,看到屏幕上这句话居然给震醒了。身边全是拎着电脑包、早出晚归的可怜小白领,阮棠却独自微笑起来,带着一丝浅淡的怅惘,还有显而易见的得意洋洋——

世上既已有阮棠,何必还要珍爱网。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吧~没想到吧~林家延二十五六岁的人了,居然从来不知道怎么吻别人……说白了,这就是两个纯情小男生貌似成熟的恋爱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