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虽说阮棠已经替他请了假,郑予北爬起来后还是把该他写的那一段程序给写了,然后仗着“带病赶进度”的功劳打电话给老板,竟然又把这一天的假给一笔勾销了。办公室里的阮棠正要哀叹世事不公,一条发件人号码为12345678的短信忽然席卷了他的世界。
一切都像劣质录像带一样刷刷往回倒,过了三秒钟,又带着马赛克刷刷倒回来。阮棠的大脑卡了又卡,终于看明白了屏幕上的五个汉字:
我后天回来。
林逸清老先生正在跟夫人何嘉玥一起看电视,看到短信被吓得不清,手机差点就顺势滑进了茶杯里。林夫人及时把那可怜的小玩意接到手里来,看完了亦是表情古怪,顿了半天才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市中心某医院,陈向晚医生在重症监护室里察看值班护士的记录,偶尔的低声嘱咐里忽然冒出一句怪腔怪调的电子音,是她早上开车时给手机设定的短信自动朗读。“我、后、天、回、来。发、件、人,12345678。”她猛地一愣神,立马忘记了自己刚才想说什么,只好把这一段记录重新看过。
郑予北家里,林家延本来好好地在客厅里踱步,看着手机明显地一愣,郑予北一时不备手里的咖啡就翻倒在了他的大衣上。接过予北递来的干净毛巾,家延还是有些恍惚,半晌才长长地叹了口气:“……林家栋又要回来了。”
郑予北皱着眉看他那一身灰色长大衣,羊绒料子上全是深褐湿渍:“我帮你送到楼下干洗店去干洗吧,这实在太难看了。”
“然后你下次就可以借口干洗出了什么问题,然后再约我过来一趟?”亲了小半夜,果然两人的关系又近了不少,林家延已经开始毫无顾忌地开玩笑了:“予北,你真的不用找什么借口的。我现在坐在这儿不是因为别的任何原因,而是因为我愿意,因为我想见你。”
他理所当然地说完了这番话,接过予北手里原本就要端给他的半杯咖啡,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出了神。可怜郑予北一双眼睛被死死定在那里,心里嚎叫了一万遍“淡定帝说情话就是性感”,脸上还得假装自己比淡定帝更加淡定。
“林家栋……”林家延扶着额头,作出万般纠结的样子,可过了一会儿又忍俊不禁地笑起来,笑得千树万树梨花开:“唉,林家栋。他居然又要回来了。”
郑予北把他随手丢开的大衣捡起来,暂且搭在椅背上,转过头来问他:“林家栋究竟何方神圣,能让你这么哭笑不得?”
林家延与他对视片刻,视线慢慢下滑到稍微有点肿的嘴唇上,很快便露出一个格外温柔美好的笑容:“你过来……你再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又笑,又笑,不就是学会了接吻么,怎么就能高兴成这样。郑予北被他笑得头都晕了,一眨眼自己已经在抱着林家延唇舌交缠,连如何挪到他身边的都不记得了。
其实他吻得不算热烈,只是林家延回应得太积极,倒让他这个掌握主动权的人不好意思了,一来二去又把对方的舌尖含了进去,两个人晕头转向地滚倒在沙发里。
最后的情形变成了林家延躺在里面,为防郑予北掉下去所以紧紧扣着他的腰,一面近距离看着他喜欢的那张属于郑予北的脸,一面低声跟他说话:“林家栋啊,林家栋是个贱狒狒……”
林家栋长了一张跟林家延一模一样的脸,或者说林家延长了一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反正都一样。这二位本来就是一个细胞,分裂途中出了点故障,后来何嘉玥女士就在B超图像里看见了一对大头鬼,白花花的飘在羊水里头,手脚皆无,倒有两只硕大的黑眼睛。
他们是林逸清、何嘉玥夫妇期待已久的孩子,婚后六年才有幸怀上,知道是双生之喜的时候简直全家都乐疯了,立刻逼着何嘉玥胡吃海喝一通乱补。到了怀孕七八个月那阵子,何女士的肚子已经大得令人咋舌,快生的阵势更是骇人,一入院就是妇科主任亲临的重大事件,谁也轻慢不起。胸前别着“主任医师”名牌的小老太太满面慈爱,一再告诉何女士“两个孩子个头都不算小,胎位也不太好”,最后索性亲自挽袖上阵,给何嘉玥做了个极其利落漂亮的剖腹产手术。
医院按规定拒绝透露胎儿的性别,林逸清就准备了两套名字,两个儿子或者两个女儿都好应对。两个从头到脚都一样的婴儿抱到他面前,命名的事情也就当场敲定了,哥哥是家栋,弟弟是家延。
其实中国人都免不了这个老观念,长子最好光耀门楣,幼子只要延续香火,守在父母身边,平平安安的也是一辈子。谁知这两个名字后来成了林家栋调侃林家延的重要依据——“爸一看到我就知道是国家栋梁,一看到你就觉得能延续延续种族就不错了”。
还有一句就更恶毒,每每搬出来说了林家延都会笑,笑完了兄弟俩就要挥拳相向,乱七八糟打成一大团——
“谁知道你连延续种族都不行,居然去搅基,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话是这么说,架也回回要打,但林家栋却是当年第一个对林家延表现出理解态度的人。毕竟那是他的弟弟,是跟他共用过一肚子羊水的至亲。别说他喜欢男人了,他就是喜欢猪狗牛羊,林家栋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他俩固然兄弟情深,再加一个只比他们小几个月的阮棠,三个人一起长大,几乎形影不离。阮棠的性子学得活像他们的陈扬叔叔,林家延从小务实稳妥,林家栋却是个隔三差五就要惹事生非的贱小孩。
若要解释什么叫“贱”,那大大小小的故事恐怕是说上几天都说不完的。为略表一二,不妨追究一下林家栋额头上的三道疤都是怎么来的:
两位林公子三岁的时候,林家买了一台新的液晶电视。电视运来的时候自然是包装完整的,四边都有长条形的泡沫塑料护着,生怕磕着碰着。送货的工人刚在客厅里忙开来,林家栋就宣布他要“过独木桥”,并且趁着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拿了一条泡沫塑料就架在了两个高度一致的小凳子上,自己大义凛然地爬了上去。结局显而易见,英勇的林家大公子走到一半就一头栽下来了,撞在桌子角上血流不止,送去医院硬是缝了两针。这是第一道疤。
阮棠比他们小,虽然小不了多少,名头上总还是弟弟。有一回他们三个一起去街心绿地荡秋千,林家栋说“我是哥哥你得听我的”,于是支使阮棠爬到秋千架旁边的电线杆上去,让他算准了自己荡到最高点的一瞬间,把秋千再往上拉一截,好让他玩得更尽兴。按说那秋千上做了个林家栋,怎么说也是几十斤的重量,搞不好就要把往外探身的阮棠一起带下去。可俗话说好人有好报,那确实是灵验的:阮棠顺利地把秋千又往上引了一段,然后自己安全回到地面,林家栋却在下一次冲上最高位置的时候撞上了那个电线杆,再一次头破血流,从半空中直直坠入了下面的花坛。那回真是惨绝人寰,连事后才从不远处赶来的林家延都被大人们骂得狗血喷头,更别提推波助澜的阮棠了。从那以后,不管是家延还是阮棠,今生今世都不会再喊这种世间第一不靠谱的家伙“哥”,死也不会……这是第二道疤。
随着年龄渐长,林家栋智商超群的特点开始显露出来,进入南航之后很快博得了导师们的欢心,有了自由进出系实验室的特权。就他那双见什么摸什么,摸完八成就要坏事的贱爪,果然又去摸了不该摸的东西,引爆了一个烧杯里装着的少量“严禁光线直射”液体。算他运气好,飞溅出来的玻璃碎片只在眉梢处划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他十分沉着冷静地处理了现场,伪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然后自己打车去医院又缝了三针。电话打回家里,父母当然最关注伤势,林家延却嘲笑他还好脑子没炸坏,还知道不能去校医院,以防学校知道他差点毁了实验室。这是第三道疤。
也就是这三道疤,林家栋不得不用刘海遮住自己的额头,终于跟林家延产生了外观上的明显差异。在长达十几年的漫长时光中,只要他们两个一言不发地站在一起,除了何嘉玥这个亲娘之外,一直没有任何人能分得出来。长得完全一样,性格却南辕北辙,这也算是一段奇谈。
林家栋是个猴子一样的性子,上蹿下跳,不得安宁,却偏偏聪明得人神共愤,被冠以“贱狒狒”这一荣誉称号(林家延曾经曰过:狒狒智商高于猴子)。他自从拿泡沫塑料过独木桥之后,对各种材料的硬度、延展性和其他性质都很感兴趣,倒是三个男孩子里第一个对理工学科产生兴趣的。至于秋千血案,则让他对力学情有独钟起来,高中三年物理学得宛若神祗,最后拿了个全国奥赛一等奖直接跳过了高考。身为与他一起打过架、逃过课、喝过酒、泡过吧的兄弟,阮棠和林家延都很嫉恨他,当然也以他为傲,这感情绝非三言两语所能形容的复杂。
进了大学,林家栋成了闻名遐迩的“南航第一舰”,谐音“南航第一贱”。此人爱物理,爱数学,爱美女,爱惹祸,一如既往是所有人视线的焦点。可他一旦毕业,就连家里人都再也联系不到他:大西北茫茫旷野,林家栋作为新一代弹道导弹研究人员投身国防事业,等闲不与世人联络,从此就成了“12345678”。
每年一次,大家总会收到这么一条来自于12345678的短信,报个平安,说他快要回来了。过年期间还好,放了假众人还能多聚聚。可有时候他的假期根本就沾不上任何公共假期,林家栋来去匆匆,成了家人朋友心里的“一颗朱砂痣”:见不着会想他,见到了就恨不得狠狠踹他几脚,再补上两拳。
长长的故事说得差不多了,借口没睡好把他拖回床上去的郑予北也开始不安分了。林家延在被子里叹了口气,稍微抬起胳膊放任郑予北摸到他腰上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林家栋一回来,我就觉得天快要塌了。”
郑予北低头把那淡褐色的小颗粒纳入口中,玩了几下发现林家延还在走神,立刻极不满意地来回蹭蹭:“家延,家延。”
甜蜜的粘腻感顺着脊椎行进,很快没入骨盆,抵达预料之中的地方。林家延回过神来,先一步制住郑予北,体贴地上下捋动起来:“……你还真不是一般的会缠人。”
与此同时,被孪生弟弟议论了几个小时的林家栋正在收拾回家的行李。一连几个喷嚏过去,他疑惑地皱了皱眉,终于停下手里的事情,转头去看朗朗清风的来源——
半敞的窗外,凝聚着他数年心血的导弹正巍然屹立。白亮的外壳,流线型的设计,只差一个核弹头就能克敌制胜。
林家栋微微地笑起来,忽然觉得常驻在这儿也不怎么委屈了。
两天以后,恰是周五。林家延端坐在父母家的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机,嘴里应着何嘉玥女士的小唠叨,实际上却在魂游天外。林逸清拿着本厚重的法语词典凑在灯下,却半天都听不见他翻过一页。
林家栋要回来了,没有人能强装淡定。
……
月黑风高,四野寂寂,忽闻一声嘹亮地呼唤划破夜的宁静——
“林家延!”
何嘉玥欣喜地站起来,伸手接过小儿子正要往嘴边送的茶杯:“你哥在楼下了,快去接他吧。”
林家延岿然不动:“不去。”
……
楼下顿了片刻,音量翻倍:“家延!”
林逸清也坐不住了,蹙着眉看过来:“家延你就下去一下吧,否则方圆十里都不得安宁了。”
林家延仍旧安坐:“我就不去。年年没几件行李,年年要我多跑一趟。我倒不信了,我不下去他还能在那儿叫到半夜?!”
……
半分钟后,下头的暴喝变成了拖着长音的软糯声调,却绝对振聋发聩:“小延延~”
林家延脸色变了几变,时而发绿时而泛白,顺手抓过他娘用来补充维C的西红柿,从敞着的窗户里迅速丢了出去。
“啪”的一响过后,人声愈发显得中气十足:“没砸到!你没砸到!”
林家延咬牙切齿,终于夺门而出。
这一对活宝一人提着一个箱子上来的时候,何嘉玥守在家门口,抬手就把一条毛巾盖在了林家栋头上。林逸清愕然地看着,开口问:“家延刚才不是没砸中么,怎么……”
“我拿了三个西红柿到客厅里来,一个吃掉了,一个扔下去了,还有一个也不见了。所以我猜家延是揣在口袋里带下去了……距离这么近,下面又有路灯,没理由再砸不中了。”
满头满脸西红柿汁水的林家栋总算露出脸来,居然还能笑得彬彬有礼,人见人爱:“妈,您真是越来越料事如神了。”
同样一张脸,家延笑起来让人觉得安心,家栋却让人闹心。那边他去冲了头发回来,这边林家延已经拿了另一条干毛巾甩给他擦脸,俨然又恢复了平日里靠谱青年的本性。
“还是我们家延延对我好,啧啧……”家栋笑得欢天喜地,像一条大狗一样甩着一头的水,转眼又被家延公文包上的一个小饰物吸引了注意力,兴致勃勃地伸手去摸:“诶呦这是什么啊,是不是定情信物?”
谁知就这么轻轻一碰,也没见他怎么翻来覆去地拉扯,精巧的黑色中国结竟然就掉了下来,轻飘飘落在了沙发上。
那虽然不是定情信物,但好歹也是郑予北亲手系上去的礼物。因为中国结是黑的,公文包也是黑的,林家延当时过了好几天才发现它,曾是从天而降之喜。郑予北那张令人难忘的脸骤然闪过脑海,林家延被愧疚整个绕住了,气得好几秒没说出话来,随即狠狠在林家栋小腿上踹了一脚,抢过公文包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林家栋哀嚎了一声,颇为愧疚地目送着林家延的背影,嘟哝了一句“至于么”,然后顿了顿才去拿杯子喝水。那是林逸清之前喝龙井的杯子,古色古香的挺别致,他仔细看了几眼,放回去的时候不知怎么就滑了一下,哐当一声就横尸当场了。
林逸清愣愣地看着,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表情:大半年舍不得离手的好杯子,现在已经成了一地的碎渣子。
何嘉玥从厨房转出来,拎着抹布的手握紧了好几次,最后又松开了:“你,你还是去家延房间待一会儿吧,我来收拾这儿。”
于是林家栋垂头丧气地去了,林家延顺理成章跟他打起来了,又是好一阵哐啷哐啷的闹腾。
果然林家栋回来了,天就真的要塌了。
轰轰烈烈一架打完,林家栋和林家延并肩坐在地板上,就像他们之前相处的十几年一样。
“喂,今年你看上什么人了没?”
林家延仰头看向天花板,眼神迷茫如无辜羔羊,半天没做声。
“那有什么人看上你了没?”林家栋深知他在这方面反应有多迟钝,无声地笑了一下,自动切换成另一个角度再问一遍。
“……有。”
林家延的床底下从小就藏着一个篮球,郁闷了就会用手勾出来,然后抱着发愣。林家栋熟门熟路地把那个球摸出来,在手里玩了两下,顺便拿肩膀撞撞家延:“哪天有空带给我看看?”
林家延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
“少敷衍我,到底哪天?”林家栋把那球往林家延脸上扔过去,半途理所当然地被他截了,还在右手指尖上滚出了一个漂亮的花样。
大学毕业直到今天,他参与的项目都进入收官阶段了,一年又一年回来时看到的家延却总是这个样子,淡淡的、克制的、少言寡语。年少时手里有篮球就会有点笑意,往后却渐渐冷得厉害了:该他做的他都去做,而且做得很好,只是骨子里透出一种令人心疼的倦态,始终看不到他展颜一笑的样子。
任谁都不能永远像小时候那样开开心心的,但像他这样年纪轻轻就无甚生气的,毕竟也少。林家延是有一句说一句的人,从来不会坐下来跟他这个同胞哥哥谈什么心事,弄得他也不好开口去问。诚然他待的那个圈子里真感情不多,这么多年系于阮棠身上的情分也是易结不易解,可他也不至于……
到家之前还在想这件事,谁知今年气势汹汹冲到楼下来朝他扔西红柿的林家延,居然有些不一样了。
他在笑,明明白白的笑容,眼睛里全是自然流露的暖意,让人一眼就能看到他内心的愉悦。林家栋第一反应是他弟弟练了什么功、入了什么邪教了,后来转念一想才觉得他是恋爱了。
这会儿抓住机会问了,没想到他自己还糊涂着。林家栋转头看看正发着呆的林家延,忽然很想迎面泼他一盆水:你也不看看你自己都变成什么样子了,还说你没看上别人?!你当你哥我万花丛中过,全都是打酱油路过的……我会连这都看不出来?!
“那就……下周五?”林家延犹豫着开了口,一字一顿地。
林家栋有些惊讶:“见我而已,又不是见爸妈,他需要这么长时间来做心理准备?”
林家延横了他一眼,凶巴巴的,并不答言。
“唉,真没想到你还有会体贴别人的一天……”林家栋轻声叹了口气,笑得意味深长:“你跟我说实话,你这是认真的?他配得上你?”
林家延若有所思地静了一会儿,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柔和的弧度:“你看了就知道了,反正我觉得很好。”
这岂止是护短,简直连小孩子夸耀玩具的表情都拿出来了。林家栋看得一愣,“林家有子初长成”的感慨油然而生,只能借着乱抓脑袋的动作来掩饰过去。
林家延在他没注意到的时候,眼里的光已经逐渐变得温淡起来,显然是很享受这种久违的兄弟相处。在长达几分钟的时间里,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彼此依靠着,两张别无二致的面孔都相当平和。
“哦对了,顺便说一句,刚才你弄坏的那玩意必须给我装回去。”林家延站起身,顺便把林家栋那只抓头的爪子拽了下来。
林家栋不怀好意地笑笑:“怎么,还真是定情信物?”
“少管闲事,今晚睡觉前给我装回去。”
“喂喂,我确实是学工科的,你好像也不是学文的吧。凭什么非得我动手?!”
“别废话!年年害我多跑一趟,你别以为这事儿光砸你一个西红柿就算完了!”林家延像变了个人一样,浑身上下恶劣的因子都活跃起来,极其自然地往林家栋身上踹了一小时之内的第二脚,随后扬长而去。
林家就是个小社会,而且是个黑吃黑的小社会。遇上林家栋这么个小祖宗,林逸清成了时不时暴跳如雷的狂躁爹,何嘉玥成了天天跟着收拾烂摊子的悲催娘,而林家延,则不得不培养出看人下菜、随机应变的超凡能力。
林家栋打架了,林家延要去劝架或者帮着打别人林家栋跟小姑娘分手了,林家延要当心被亲友团误认作陈世美林家栋考得太好了,林家延走在学校走廊里也跟着遭人白眼林家栋体育课上受伤了,林家延就得寸步不离伺候他做这个做那个,移动伤员时承受着跟自己相差无几的体重,还得不停地安慰他“没事的,过几天就不疼了”……
林家延杯具了小半辈子,被迫养成了面对林家栋时的专用性格:你恶劣我也恶劣,你无赖我也无赖,你暴力我也暴力,你不要脸我也不要脸。
街坊四邻都听见那声“小延延”的一箭之仇刚新鲜出炉,出于有仇必报和提前预防过年期间其气焰过于嚣张的双重考虑,林家延认为自己的行为不仅恰当,而且必要。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林家栋天生就这样,从里到外再由表及里都是贱狒狒一只。
林家延心理平衡了,尚且摊在地上的林家栋却转瞬就怒火冲天了,立刻朝着林家延的背影竖起了中指:“……我靠!老子千里迢迢跑回来,可不是专门给你踹的啊!你tmd……你以为你谈个恋爱就了不起啊!”
“咱爸现在还在对着你打坏的杯子发愁呢!咱妈正给你收拾一地碎渣子呢!你敢踹回来吗?你敢吗?”
林家栋气急败坏,半点兄长的面子都不要了:“……算你狠,你狠!你给老子等着!”
林家延好整以暇:“好,我等着。”
窗外一只好大的乌鸦拖着省略号飞过,可惜夜幕太浓,林家谁也没看见。气鼓鼓如同蛤蟆的林家栋瞪着笑眯眯胜似弥勒的林家延,眼看就快到年关了,果真是锣鼓喧天、各就各位,好戏即将上演。
看来林家延还算是很了解郑予北的,因为他得知下周五要见传说中的圣兽林家栋时,果真反应过激了,差点把一杯红酒浇在自己盘子里。
“你你你,你怎么能把日子定得这么近呢!你得多给我一段时间准备准备啊……”
林家延拿着刀叉的两只手都顿在了半空:“予北你这是大姑娘上轿么,给你五天时间你还觉得不够?你不是准备买个十张面膜连敷十天然后才能见人吧,还是打算去美容院做个脸再做个头发?”
郑予北愁眉苦脸:“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那毕竟是你哥,是你家里人,你还不准我紧张么。”
“你是我的私事,跟谁都没有关系。”林家延的表情大多数时候都让人觉得淡然清远,包括此时此刻:“我是看在他跟我长着同一张脸的份上,才同意让他见一见你。不管他怎么看你都不会影响我的决定,这个你尽可以放心。”
热腾腾的窘迫全聚集在脸上,郑予北大约也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傻乎乎的,只低着头假装专心切牛排。相对别的进餐场所,林家延看得出他最钟情自己家里,所以近来经常跟他一起去买菜,然后在他家的厨房亲手做给他吃。眼下两人正吃着的黑椒牛排也是林家延的手艺,味道似乎没有刚端上桌的时候那么好,很少的一点黑椒弄得郑予北舌根都烧起来了。
林家延也不打扰他纠结,照常吃完了自己那份,修长白皙的手指伸向盛着餐巾纸的小竹篓,姿态就像拿碳棒和大提琴琴弓一样优雅谨慎。郑予北盯着那只手移动的轨迹,突然慌张地抓住它,低声问:“你哥……平时都喜欢什么,我该买什么见面礼给他?”
林家延微微地笑起来,另一只手取了餐巾纸去擦了嘴角,起身绕到桌子的另一端,屈膝蹲在郑予北面前:“我父母喜欢管弦乐,所以我学的是大提琴,林家栋学的是长笛。我替你都准备好了,一套管乐器保养专用套装,还有给他打篮球的时候戴的限量版腕带。”
“原来你不是买给我的?”郑予北垂下眼,作出很委屈的样子:“你上过好几次adidas的官网,我以为你是订了送给我的呢。”
“哦?你翻了我IE里的历史记录?”
“我那是职业病,开了IE第一件事就是翻记录……”郑予北把那几根始终握在手里的手指拎起来,引到唇边去吻了吻:“原来一个多月前你就在替我考虑见你哥的问题了,早知道……”
“是啊,早知道你就不用怀疑我到底想不想跟你谈情说爱了。”林家延嘴上说得刻薄,笑容却温柔宠溺,就像看着一条懵懂无知的爱斯基摩犬。
然后他的犬只循着本能俯身来亲吻他,他仰起头来,十分坦然地接受了。
那次历史性的会面安排在了酒吧,一家算是与他们都有些渊源的酒吧。那倒霉的军工基地地处穷乡僻壤,开车开上三个小时才能见到人烟,每次林家栋都得从家搬去一大堆物资。烟都孝敬了领导们,他自己是不抽的,左一包右一包送完也就算了。可林家栋喜欢的酒消耗得远比烟更快,因为早几年进来的学长们和晚几年进来的学弟们无一不爱酒,年轻人聚起来喝上几个周末,很快就一滴不剩了。如今回到都市里,见了酒吧和里面的调酒师,林家栋喜得恨不得吊到人家身上去,调出一杯就灌下一杯,喝死了他也愿意。
林家栋自小嘴刁得很,喝酒也是一样,认准了一个调酒师就时常跑去捧场。这家酒吧原来的老板是陈扬的朋友,后来出国定居了,店就交给了当时店里最出色的小调酒师。一晃十几年过去,当初二十刚出头的调酒师也快四十了,一身沉沉的黑色衣装,肤色极白,倒真看不出他的年龄。陈扬和叶祺两位长辈都喜欢这里,阮棠和林家兄弟大了以后也跟着一起来,现在已经成了家庭聚会的固定场所,一应店员没有不认识他们的,自然包括手艺精绝的调酒师兼老板。
现在正是林家栋一年一度的长假,周五这天太阳还没落山就到了酒吧,跟调酒师先生天南地北地聊了一会儿天,叫了外卖来跟店员们一起吃了,然后就找了个角落坐着,安安闲闲看着店里逐渐热闹起来。
光怪陆离,喜怒哀乐,世上全部值得人动心的强烈情感都能在这儿找到,然后激越地碰撞、释放,好让人们在白天里能愈发循规蹈矩、兢兢业业。林家栋似乎天生喜欢这种场合,高中时就借口“来找陈叔叔和叶叔叔”往这儿溜,读大学起离开上海,之后每年的假期都有至少三分之一的晚上献给了这里。
也许是过了二十五了,也许是家延马上要把真心喜欢的人带给他看,林家栋一个人坐在暗处,竟然觉出了一丝罕见的疲累。
疲累,谁能相信林家栋也会累呢。林家栋能为了机器人大赛连熬三天三夜,林家栋一人能担下一个小项目组的全部实验计划,林家栋是核弹科研组的未来之星,林家栋是升衔缓慢的科研单位里为数不多的幸运儿……可他是真的累了,看着满目的浮华,忽然想找个地方好好地歇一歇。
嗯,最好是一朵很漂亮、很体贴的解语花,做菜做点心都像我妈一样手到擒来,要热情又主动,要……
他自己在那儿异想天开,笑得又色又呆,连林家延到了他都不知道。
“予北和小棠都加班,大概还得过一会儿才能到。”林家延先把吧台那边拿来的一瓶百威放下,大衣脱了搭在沙发背上,然后才落座在他身边:“你刚才想什么呢,一脸花痴相。”
林家栋晃晃手里的杯子,里头绿盈盈的酒液随之荡漾,像极了一汪泪水:“你说……我是不是该找个女朋友了?”
林家延顿了顿,一下子笑起来:“原来你之前找的都不是女朋友?”
“我没当真过,真的,我一直觉得我离结婚还远着呢。”
“……林家栋,你才二十五。你不会是研究了几年导弹就以为自己已经立了业,可以考虑成家了吧。”
林家栋居然显得有点惆怅,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酒:“我想找老婆可比别人难多了。你设身处地想一想,那姑娘得多喜欢我,才能在这儿等着我一年只回来十几天啊。我们这是在上海,又不是什么山沟里,谁能一心一意年年等我?”
林家延一向认为他应该争取调出保密部门,但这种单位是严进严出的,况且林家栋这几年一门心思扑在他的核弹上,恐怕劝了也没有用。现在他起了找老婆的念头,林家延觉得为时过早,估计家里的爸妈可不是这么想的,自己漏一点口风,林家栋这个年就别想过安稳了。
想是这么想的,做人却不能真这么缺德:“你想怎么办,相亲?那我替你跟妈说一声?”
林家栋被相亲两个字惊了一下,低头考虑了半天才回答:“也……也行吧,不过我一定要漂亮的,必须漂亮。”
林家延忍不住又笑:“好好好,妈一定会尽心尽力的。你最好跟你老婆生两个,其中一个算是替我赔给爸妈的,跟我姓,照样叫你爸就是了。”
“跟你姓,还不是姓林么。”
“……”林家延默默踩了他一脚,再也不开口了。
阮棠和郑予北在时间观念上倒真是老实,说了过一会儿,大约二十分钟不到就真的来了。阮棠挺随便地坐了,郑予北看见那张与心上人一模一样的脸,难免要愣一愣才把提着的礼品袋递过去,客客气气伸出手去:“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林家栋笑着倾身,两只骨节分明的手重重握在一起:“多谢你照顾家延,他眼光刁钻,我一直还以为他搞不好要孤独终老。”
话音刚落,四个人都笑了,过一会儿点好的小食都送上来,自然又是一番相谈的开端。
既然是他带了人来见家栋,账总得先一步结了。林家延借口去洗手间,到了吧台那儿却前前后后找不到老板,因而多耽搁了一会儿。那张小圆桌旁,林家栋好像已经喝多了,满面红光地拽着郑予北开玩笑:“家延平时看着不挑剔,其实眼光是很高的。我之前还在猜你长相如何,为人如何,现在看来倒确实不输给阮棠……”
家延曾说过他暗恋一个亲近的朋友多年,至今不敢确定自己走出来了没有,郑予北脑海中灵光一闪,心里却猛地凉下去:“为什么拿我跟阮棠比?”
林家栋万分惊讶地扭头去看阮棠:“他居然不知道?他是你的同事,由你介绍给家延认识,你连这件事都没告诉过他?”
阮棠哪里敢抬头,只能扶着额连连摇头,最好眼下就有一盆沙子,让他把整个脑袋都埋进去才好。
林家延这时正巧付完钱回来,一眼就撞上郑予北一张煞白的脸,像是血气一瞬间被抽了个精光的样子,不由想要上前去安抚他。
“别碰我!”郑予北总算活过来,还没起身就先喝住了林家延,随即又慢慢转向阮棠:“家延喜欢你,你觉得对不起他,所以介绍我们认识,对么。”
阮棠一言不发,于是郑予北再回头去盯着林家延:“你暗恋这么久的人就是阮棠,我好歹是他带到你面前的,你不好意思拒绝,所以勉强用着,对么。”
勉强撑到这两句话说完,郑予北气得肺都要炸了,五脏六腑没有哪里不在发疼,当下甩手就走。阮棠坐在最外面,面无人色地伸手去拉他:“喂……就算我不好,我应该早点告诉你,可家延是自己愿意跟你在一起,这总不会是假的吧。”
郑予北狠狠推开他,力气之大几乎把阮棠连人带椅子全掀到地上去。看他极其狼狈地稳住了身形,郑予北终于想起还有个初次见面的林家栋坐在那里,转身去向他点头告辞:“失礼了,你们继续。”
他一阵风似地冲出去,林家延只管怔怔地站在原地,好像已经被他那句责问给问傻了。
“白痴啊你,还不去追?!”
林家栋好心提醒,林家延却不领情:“我白痴?我看是你白痴吧!他是我的男朋友,他该知道多少、什么时候知道,怎么也用不着你来过问吧!”
阮棠绕到他面前,默不作声地指着门口,半晌不动。林家延来回瞪了他们好几眼,最终还是追了出去,一路撞开无数无辜的倒霉鬼。
林家栋也算是受了惊吓,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来:“阮棠,你这到底算什么。”
“确实是我不对,我看他们发展顺利,就想着说不说都一样。”阮棠惨然一笑,这才想起去揉一揉自己刚刚被推搡的地方:“那你刚才的话又算什么。连我都觉得轮不到我开口,你有什么权利替家延实话实说?”
林家栋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淡淡地扫向酒吧半开半闭的大门:“郑予北总要知道的,时间早晚而已。家延在这方面从小就稀里糊涂,我要是不推他一把,他大概还以为他一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呢。”
阮棠的面色变了又变,终究没再答话。归根结底,这并不是他和林家栋能插手的事情。情情爱爱的,永远只有当事人自己能分辨。
郑予北有超过百分之九十五的把握,他要是真心不想让别人追上,那就没什么人追得上他了。
可天意弄人,林家延就是那少有的百分之五。
郑予北没回过头,但他知道林家延一定会追出来。他自己一冲动就把话说重了,心里其实也清楚不是这么回事。这世上没人会爱屋及乌到这种程度的,林家延终究是对他有意,才会渐渐试着亲近他,进而发展成现在的样子。
有胆量冲出来,自然有把握他会追上来。事实如此,郑予北此刻却不觉得自己有多么恃宠而骄,只是一门心思不想轻易被追上而已。
两个人沿路一通狂奔,林家延跑着跑着就想起了高一那次全市中学生体育节。学校田径队那哥们儿忽然闹肚子,篮球队带队老师就把他给卖了,临时打电话让他去参加一千米决赛。那是林家延记忆中最为艰辛的一次一千米。四百米跑道他们要跑两圈半,领跑那家伙狡猾又顽固,明明体力早就透支了,硬是撑到最后半圈才减慢了速度,让林家延抓住机会超了过去。
一面胡思乱想着,林家延一面还要抬眼去看予北留给他的背影,思绪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清明起来——
事后他才知道,领跑那家伙赛前不久受了伤,好像是脚掌骨折,比赛这时候才养了两个月不到。因为是全市决赛,又有这种特殊情况发生,学校里就派他去医院探望一下这位虽败犹荣的第二名。本来都说好什么时候去了,林家延却听说那人是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的孤儿,性格特别坚忍好强,所以才会那么不顾一切地想要赢。这一去必定成为什么弘扬体育精神的晚间档本市新闻,林家延觉得这是哗众取宠,把别人的伤口揭出来给全市人民看,所以又不想去了。最后还是林家栋好说歹说劝了他过去,说是日后高三的推荐权力毕竟握在校方手里,区区一介学生不要随便开罪云云。
林家延去了,学校果然通知了电视台来录,可他进了病房就关了门落了锁,把手持麦克风的女主持和黑洞洞的摄像机镜头都堵在了外面。里面那个靠在床上的少年也没料到,先前眼里的嘲弄还来不及收起来,又掺上了猝不及防的感动欣喜之色,一时弄得一片混乱。
后来……后来林家延没跟他多说什么,补品和花束放在一边,自己坐下来削了一个苹果给他,过了一刻钟也就告辞了。那个一千米第二名的名字,好像就是郑予北。
予北每逢阴雨天都会疼的脚,予北身上偶尔闪现的浓浓阴郁,予北在感情方面的小心翼翼。前尘往事蜂拥而来,林家延心里被照得透亮,也终于在郑予北快要拐进小巷之前截住了他,抬手搭上他的肩,边喘边说:“……予,予北,都快十年过去了,你还是一样跑不过我。”
郑予北脸上的愤怒忽然恍惚起来,就像一块坚冰在融化那样,一分一分露出苦涩的柔和来:“五个月了,林家延,我重新遇到你五个月了,你偏偏这个时候想起来了?”
“我,我怎么会没事去想那么,那么遥远的事情啊。予北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还能是怎样?”郑予北苦笑起来,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平视着林家延的眼睛:“你一直瞒着我,实话说一半藏一半,还能是什么别的原因?”
林家延心里疼得厉害,呼吸都不怎么顺畅了。他想伸手去拥抱他,又觉得他会立刻挣开,伸出的手堪堪顿在了半空中。
郑予北当然也看见了,立刻声线又低了几分,却更不讲理:“你就是因为我是阮棠介绍给你的,你才肯搭理我。你心里一直惦念着阮棠,你永远也不会喜欢上我的……”
话还没说完,林家延却生气了,一把把他摁在墙上,凶巴巴地吻了上去。
上星期才教会了你,现在你就来堵我的嘴!郑予北委屈得要命,一旦挣扎起来又被按住了手脚,只能硬撑着僵在原处,拒不回应。
“别胡说八道,再说我真要打人了。”林家延贴得极近,羊绒衫毛绒绒的袖口都蹭到郑予北脖颈里去了:“我脾气本来就不好,你少惹我。你听好了,阮棠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我喜欢的是你。”
“你……你说了不算!我才不信你!”郑予北眼眶都红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林家延分明是心疼的,听了这话又忍不住要笑,最后只好慢慢揽了他的肩背收进自己怀里,妥善细心地抱稳了:“当然是我说了算,我喜欢谁难道还由别人来定夺吗?予北……北北,我真的喜欢你,你只管相信就是了。”
多年前听说他那番身世时,还佩服他小小年纪就靠着国家奖学金交学费,敬仰他一派倔强孤傲,什么都逼着自己去夺第一……原来他心底里是这样容易害怕的一个人,简直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郑予北在他怀里浑身发抖,林家延把他抱得更紧,嘴唇紧紧地贴在他耳朵上,低声细语:“别害怕,你相信我。我们之间的事跟谁都没有关系,真的,你千万不要多想。”
他耐心安慰了半天,郑予北才从他颈窝里发出一线闷闷的声音来:“那……那你明天就搬来跟我一起住,你的房子尽快租出去。”
——看在你是这世上第一个叫我北北的人,我就相信你一回。
林家延笑着含住他的耳垂,应允得毫不犹豫:“好,我今晚回去收拾东西,明天起就跟你一起住。”
北风自顾自地呼号了一整晚,这时候居然奇迹般地消停了。林家延长时间地抚摸着郑予北的脑袋和后颈,疑惑着仰头去看……原来这一天一地的白雪,早已纷纷扬扬。
这雪到了第二天凌晨才收住,郑予北破天荒在周六起了个大早,兴冲冲跑到附近的卖场去搬了一堆东西回来。可可粉、巧克力酱、蜂蜜、布丁……一切就绪,只等着林家延开车把他自己送上门来,从此跟他郑予北幸福美满地生活在一起。
可这一等就等到了深夜,人家卖场里清晨现做的布丁早就放得冰凉,看上去活像一团黏糊糊的浆糊。郑予北从下午开始就坐在桌面没动过,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手机,盼着家延打电话给他……哪怕是亲口说出“我觉得跟你一起住的时机还不成熟”也好。
期待渐渐变成恐惧,最后成了一片上下浮动的浑浑噩噩。人到了这个份上,那真是什么念头都一拥而上了,什么爱得太草率,没给自己留余地什么的,全都拦不住了。
等到十一点多,郑予北终于决定去洗澡睡觉。浴室里水声不断,餐桌上的手机也响个不停,正是林家延姗姗来迟的来电。
夜灯昏黄的光笼在手机屏幕上,一明一灭极为规律,显得冷血且徒劳。郑予北愣在那儿看了许久,最后直接按了关机键。
如果这是你考虑了整整一天的施舍,那么我拒绝接受。
家延家延,我爱你爱得筋疲力尽,能不能奉陪到底恐怕连我自己都没有把握了。
一夜的思前想后,痛定思痛,当门铃伴着晨光一起侵入室内时,郑予北只觉得头痛欲裂。
“……怎么是你。”
天知道他有多希望站在门口的是林家延,可惜天不遂人愿,偏偏是阮棠。
“我是来给你送钥匙的。”阮棠知道他心结未解,看自己正从头到尾的不顺眼,因而也就直奔主题了:“林家延昨天发了一天的烧,一个人睡到晚上才想起打电话找人,结果林家栋跑去照顾了他一夜,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你没接他电话,林家延气得差点把手机都摔了,估计不会给你开门的……所以我把钥匙给你。”
“你怎么会有家延那儿的钥匙?”郑予北满腹狐疑,没有立刻伸手接过来。
阮棠一时间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我当然不可能有,这是林家延父母留着的备用钥匙。我说他跟男朋友吵架了,不肯给人家开门,他爸妈就把钥匙给我了。”
“……那家延前天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发烧?”
“……”阮棠被他噎了一下,反而笑起来了:“请你回忆一下,前天晚上他去追你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什么?”
郑予北依言想了想,很快就惊悟了。林家延从酒吧里冲出来的时候忘了穿大衣,薄薄一件羊绒衫就跟着他跑过了那么长一段路,后来又站在雪里亲亲抱抱的,这还能不感冒就成了铁打的了。
“行了,你拿了就赶紧过去吧,我走了。”阮棠也不管他想通了没有,甩手把钥匙丢进他怀里,潇洒地转身就走,扔下石化状的郑予北站在那儿,脸色黑如木炭。
得知了真相又拿到了钥匙,郑予北略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就匆匆出门,赶到林家延那儿还算不晚,正好买了两碗清淡的粥一并带上去。开了门进屋,林家栋看样子已经走了有一段时间了,卧室的门敞开着,林家延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
“家延?”
林家延震了一下,缓缓睁开眼,刚一对上郑予北愧疚的眼神就立刻闭上了:“我不想看见你。”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床上的病号睬也不睬他,合着眼安然静卧。
“我买了粥给你,你先尝尝看吧。好歹还是热的呢,我看排队的人还挺多的,味道应该还……”
林家延也顾不得自己烧得多难受了,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直勾勾盯着郑予北的眼睛:“我昨天一早就烧得起不来,一觉睡醒已经是夜里了,第一件事就是想着找你。郑予北,你不接我电话就是不相信我,你别以为送碗粥过来就能一笔勾销了。请你,现在就给我解释清楚。”
郑予北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捧着那碗温热的生滚鱼片粥,被迫迎视着林家延咄咄逼人的目光,像被施了咒似的动弹不得。那里面明明白白写着委屈与不安,竟与自己昨晚的心境不谋而合,只深不浅。
郑予北恍然大悟,原来他长久以来一直是瞎的,如此明了的情意都能视而不见。
“我……”一张口就生生顿住,郑予北深吸了一口气,扶着林家延的肩跪坐在他面前:“我不是父母双亡的孤儿,我是被我父母扔在福利院门口的。”
林家延的脸色马上就变了。
“我听我们院长说过,那天夜里也下了雪,她下班的时候正巧看到我躺在台阶上,襁褓里塞着写了郑予北三个字的纸条。”
郑予北说不下去了,于是两个人便一起沉默下去。
他是害怕了,居然是害怕了。林家延慢慢朝他伸出手臂,双手绕到郑予北背后去轻缓地抚摸着,低声应道:“予北,对不起,我当初只听说了你是在福利院长大的。我绝对不会不要你的,既然考虑好了,就一定会很长久地陪着你。”
“……不怪你,是我太脆弱了,一点变数都承受不了。”
林家延又不说话了,过了半天才冒出一句话来,竟然是“你怎么能不理我,你居然敢不理我”。
郑予北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是走神了,所以听错了。可他还没来得及细问,林家延已经迅速地缩回了被子里:“我不管你有什么心理阴影,你想跟我在一起就应该相信我。我生病了,你还欺负我一个倒霉的病人!”
郑予北手忙脚乱去安抚他,一面道歉一面试图把他剥出来喂粥,无奈林家延跟他拧上了,说什么也不松手。被浪翻滚,活像罩住了一条苦大仇深的胖头鱼,郑予北与其较了一会儿劲,居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胖头鱼大怒,狠狠一枕头砸到了郑予北头上。
林家延还病着,照理不该搬动他。可郑予北那交代身世的几句话极大地震撼了林家延,让他心疼得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事情很快发展成了“林家延坚持立刻搬家,郑予北扭捏着再三推脱”。林家延说到第三遍的时候显然已经很不耐烦了,伸出食指指着郑予北的鼻子,示意他适可而止。
郑予北见了林家延,早已不知出息为何物,最后乖乖地拖着客厅里的两只巨型旅行箱,跟着走路有点摇摇晃晃的林家延一起下楼了。林家延买东西都讲究,旅行箱买的都是真皮面的,一路老嘱咐郑予北当心点别刮着碰着。起先郑予北还嗯两声应着,后来实在受不了,悄悄地低着头笑起来。
“……你笑什么。”
郑予北把老沉的箱子拎起来放进车后,仍旧意犹未尽地抿着嘴:“刚认识你……哦不,是第二次遇到你的时候,我第一印象就是你这个人话特别少,有一句是一句,每一句都特别精炼。哪儿像现在啊,说话一点儿也不吝啬。”
林家延软绵绵地靠在车身上:“我那时候是懒得理你。”
“我干什么了我,我不就是对你一见钟情,然后心急了点么……”郑予北嘴里嘟囔着,慢腾腾地向他挪过来。
林家延温柔地笑笑,一双眼睛像黑曜石一般闪闪发亮,伸手拽着郑予北的衣领把他揪到面前来,与他交换了一个短暂的吻。然后郑予北哼哼几声,意欲七手八脚地攀上来,却被林家延甩手丢进了驾驶座:“……你给我老实点,认真开车。”
郑予北一脸没得到满足的憋屈表情,小心翼翼地启动了林家延的小宝马:“喂,你怎么知道我会开车?”
“呵呵,你平时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我要踩离合器之前你就提前盯着离合器,要打转向灯你就提前看着按钮,你当我是瞎子,一概都看不见的么。这足够说明你会开车的吧,最多不常碰车,不熟练就是了。”
“……那你还让我开?我哪儿敢啊老大!”郑予北刚开到小区门口,乍一眼看到外头一大串正等着红灯变绿的车,声音立马就抖起来了。
林家延一点也不同情他:“你不开怎么办?我现在三十八度五,难道我来开?”
郑予北想想也是,索性就不接口了,注意力渐渐转移到了路况上去。车内洋溢着一种特殊的温馨氛围,无论林家延还是郑予北,都是第一次准备长时间地跟另一个人生活在一起,不知不觉都带了点新鲜的感觉,时不时含笑相视,甚至还在一两个红灯的时候,争分夺秒地给彼此一个轻吻。
可惜得很,这个幸福的林家延很快被发热的林家延所取代,整个人都歪在车里昏昏沉沉的。郑予北先把他架到自己家里,在羽绒被上又加了一条羊毛毯,严严实实地把他裹起来安顿好,然后又下楼去把箱子弄了上来。
等他第二次进了卧室,林家延已经睡着了,半张脸埋在软乎乎的被子里,亮给郑予北的正是从耳廓到下颌的完美弧度。郑予北心动不已,凑到床边去摸一摸他血润通红的耳朵,不料却被林家延抓住了手,顺势放在脸上蹭了两下。
……赤果果的卖萌,病成这样了都不放过他。郑予北晕头转向地俯身吻了吻他,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站起身来往外走。昨天买的东西都是原材料,是指望林家延做给他吃的。这下他病倒了,郑予北当然要再去买点现成的,履行自己照料病人的职责。
他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了,被子里的林家延一动不动,确实是睡熟了。仿古的石英钟滴答作响,房子里非常安静,空调喷出暖气的声音清晰可闻。如果郑予北有幸看到这一幕的话,大概会喜出望外:林家延此刻的睡颜,分明比几个小时前躺在自己床上还要宁和,真正像是回到了家里。
郑予北待他之好,早已让他安心地把自己置身其中,如同婴孩一样放下了全部的防备。
床上横着他心爱的胖头鱼,郑予北快去快回,买了些清淡的熟食,还有最简单的、他有信心能料理得了的食物,就那点路还打了辆出租车回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电梯里。
放下购物袋就推门而入,他的胖头鱼果然不高兴了,正极为不满地摆动着“左右两鳍”,企图从裹紧的被子里挣脱出来。
“我热……我热!”
“就是要让你发汗才加的毯子。”郑予北快步上前,再次把他搂住,被沿又替他掖回去:“你乖一点,不要动……乖,过一会儿退了烧就好了……”
胖头鱼又扭了一阵子,最终还是听话地静下来了,把头从枕头里伸出来,可怜兮兮地看着郑予北,眼角发红,泪光点点:“予北,我好难受……”
郑予北只好亲吻他的眼周,小心地吸吮掉渗出来的泪水,柔声抚慰着:“我去给你熬点小米粥,咸菜就吃乳黄瓜好不好?”
林家延点了点头,乖乖地自己拉紧了被子,闭上眼试着再睡一会儿。
郑予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掩上卧室的门就开始打电话给阮棠:“喂,家延怎么一生病就成了这样?”
倒也不需要他再说得更明白了,阮棠很快就反应过来,苦笑着跟他解释:“他大概十岁的时候得过一场肺炎,连续很多天高烧不退,医生都让他父母做好脑损伤的准备了。后来他就有心理阴影了,一发烧就变得……有点……唉,你懂的,蛮不讲理。”
郑予北叹了口气,脸上又是担忧又是好笑,一瞬间显得十分扭曲。当然这种扭曲是一闪即逝的,他简单地道了谢,按下对这个潜在情敌的忿恨,皱着眉头转进厨房去研究如何熬粥了。
胖头鱼林家延一直病到了周一,一觉睡醒已是中午,睁眼见了抱着笔记本坐在一边写程序的郑予北,下意识就要去找手表来看。
“别看了,快到吃午饭的点了。你想吃什么?”
林家延的眼神总算清明了:“肉,我要吃肉。”
要吃肉的……鱼?郑予北摇摇头,笑着抚了一下他的脸,转身又要出去。
林家延其实没病到人事不知的地步,之前几十个小时的无理取闹都记得一清二楚,只是这会儿才想起不好意思,低着头拉住了郑予北的袖子:“……对不起,我一发烧就特别离不开人,麻烦你了。你又请假了吧。”
“没……老板没算我请假,多替他赶点进度就是了。”郑予北言简意赅地答了一句,披上大衣又急着出门去买肉了。
林家延目送他步履匆匆的背影,忽然心满意足地微笑起来。
周一晚上,郑予北自告奋勇去做饭,后来被林家延从厨房里给轰了出来,态度坚决,言辞干脆。
“去去去,把你背着我藏起来的东西都拿出来,该挂的挂上,该摆的摆好。”
郑予北瞬间就心虚了,磨磨蹭蹭倚在厨房门口不肯走:“你……你都知道了?你知道多少?”
林家延手下利落地切着藕片,含笑示意他去给自己拿糖罐子:“我觉得我应该都知道了吧。你把那个相框藏在衣柜后面了是吧,还有一个变形金刚,在你放领带的抽屉里。”
郑予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低眉顺目给他递这个递那个,大气都不敢出。相框里裱着一张医院出具的智商测试报告,上面明明白白打印着郑予北明显异于常人的智商数据,是他今生今世永远的骄傲。还有那个变形金刚,是他高一的时候拿自己第一笔国家奖学金去买的,为的是弥补幼时在福利院缺少玩具的遗憾。日本动画片几十年如一日,给十岁以下小孩看的永远是变形金刚和宠物小精灵,只是名字年年换而已。最可恶的就是那广告时间插播的动漫周边宣传,动画片里的变形金刚变成了可以买到的实物,让福利院的一大群孩子都眼馋得要死。后来这个诉求一路向上反映到了院长那里,院长心里也可怜他们,自己掏腰包买了一个,结果拼起来没多久就被弄坏了——本来一个变形金刚玩具只需要承受一个小男孩的摧残,使用者数量骤然变成几十倍,它当然要坏了。
“……我,我是怕你觉得我特别自恋,测了个智商还特地裱起来挂着。”
林家延笑笑,找了个水晶盘子来装撒过白绵糖的嫩藕片,路过郑予北身边的时候轻轻亲了他一下:“这不算什么,真的,我还见过更过分的。林家栋拿了物理奥赛全国一等奖之后,把那天用过的笔、草稿纸、车票和准考证都钉在墙上了……真是用铁钉钉上去的,到现在都没人拿下来,因为不想看到墙上露出七八个洞。”
郑予北回忆了一下自己只见过一面的林家栋,一副漫不经心、懒懒散散的德行,眼底却闪着极其睿智的光,偶尔会让人觉得侵略性太强。那样一个人,就像在林家延的前面加了一个“anti-”似的,总给人以精彩无限,即将上演的感觉……
晃了晃脑袋,郑予北打破了两人之间短暂的静默,忽然转到他早就想谈的话题上去:“……家延,我今天早上去你那儿拿的是你爸妈那边的备用钥匙,阮棠去要来的。他说的是实话,你爸妈好像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哦,我上高中的时候就出过柜了,他们都知道的。”林家延站在流理台前,修长身姿如一株青竹,任郑予北从后面无限眷恋地环了上来:“我上个月就跟我爸妈说过我有男朋友,小区里的车位上星期也退掉了。”
“你这是……早有打算要搬过来跟我一起住?”郑予北深感震惊,连自己手臂收太紧了都没发觉。
林家延觉得腰都疼了,扭过头去注视着他:“我还准备下周去把我自己的房子委托给房屋中介呢,它总不能空放着,我想还是尽快租出去比较好……予北,我们对搬到一起住的理解是不是有分歧?你之前不是这么想的?”
郑予北赶紧否认,讨好地用嘴唇蹭蹭他的侧颈:“没有没有,什么分歧也没有。”
“……”林家延沉默片刻,字斟句酌地重新开口:“我说过我会认真考虑,我还需要一点时间,现在我已经完全想清楚了。我说了喜欢你,要和你在一起,那就会扫清一切障碍,做好跟你过一辈子的打算。你如果觉得我太当真了,这样你压力太大,那你一定要告诉我,不用藏着掖着。”
郑予北把整张脸都埋到他颈窝里,颤声截住了他的话头:“家延,别……别再说了。你老是说你还没考虑好,我哪儿敢跟你明说我是想要你的一辈子,我也就只能自己想想……”
“你真的是犬只的脑袋吗?我对你是不是当真的,你就看不出来?”
郑予北恼羞成怒,狠狠按下眼睛里一阵阵的热意:“叫你别说了,你怎么还说!我都快哭了,你赶紧给我闭嘴……”
林家延啪地一声关掉火,转身抱住他就吻了下去。两人抱成一团亲得难解难分,彼此缠紧了舌头都不肯放,俨然觉得对方比晚饭要好吃得多,情浓如蜜,算是正式拉开了同居生活的序幕。
作者有话说:
萌物胖头鱼其实就是砂锅鱼头的主料,嗯,我一直觉得那鱼眼很无辜很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