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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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选定出行的日子是一个大晴天。

“可怜的克雷格,孤独、寂寞、又疾病缠身的克雷格,”塞拉菲娜姨妈絮叨着,往卢西恩身上比量一件新的衬衫,“稍微有点花哨了,唉,不知道克雷格还能撑多久,当初他可是我们之中最健壮的孩子,伊森?”她呼唤她的丈夫,“你觉得怎么样?”

“我又没见过他,我怎么知道?”穿着晨袍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中年男人从报纸上空觑了他们一眼,“倒是你,放过小卢西恩吧,那顶黑帽子可不怎么衬他的头发。”

“我问的是衬衫!”塞拉菲娜姨妈扭头看了看,不得不承认丈夫说得对,那顶黑礼帽压在小卢西恩明亮灿烂的红头发上,活像一顶忧伤的乌云。

卢西恩随手拨弄了一下因为试戴帽子而遮住了眼睛的碎发,好脾气地任由姨妈给他搭配好了远行的着装,但随着塞拉菲娜不断地往他身上扔衣服,他也终于有点承受不住了,“天真的很热,塞拉菲娜,”他可怜兮兮地拽了拽自己的马甲下摆,“我会被这些衣服热死的!”

“这都是有必要的,”但看见卢西恩撒娇一样望过来的讨好眼神,塞拉菲娜还是妥协了,“好吧,但下了马车一定要记得穿上,克里罗那可不是我们这种小地方,你一定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才行,克雷格的恩主叫什么来着?年纪轻轻就是伯爵了,听说他还有一座庄园!卢西恩,你不是小孩子了,可千万不要在伯爵大人面前丢脸,收收你那淘气的性格,听到没有?”

来自亲人的嘱咐往往絮叨又亲切,卢西恩乖乖应声,没有一点不耐烦的模样,这令被迫把自己外甥送走而收拾行装的塞拉菲娜舒心不少——若不是卢西恩的远方表舅克雷格忽然得了重病,膝下又没有继承人,算来算去,继承他遗产的人选最后落到了刚成年不久的卢西恩头上,她才舍不得把她的小卢西恩送到那么远的地方。

而克雷格膝下无子,却有一位妻子陪伴在他身侧,为了避嫌,同时也方便卢西恩免去往来的奔波,克雷格一直侍奉着的恩主答应让其居住在他的庄园里,为此,卢西恩的姨父连夜让人给他定制了一套得体的礼服,据说在克里罗那住着的人都非富即贵,更何况克雷格的恩主还是一位伯爵,各种交际的舞会必不可少。

在卢西恩坐上马车,朝塞拉菲娜姨妈和伊森姨父挥手告别时,他对那座传说中洁白又华贵的庄园并无太大的感想。从小在酒馆里长大的红发少年既没贫穷到需要出卖色相和苦力,也没富有到豪掷千金而不眨一下眼睛,那双纯粹又清澈的绿眼睛总是微弯着,带着讨喜的笑容和轻盈的步伐,为客人们送上一杯又一杯欢乐的美酒。

安德里的红发天使,人们都这么称呼他。安德里是他母亲的酒馆的名字,从他的外祖父那里继承来,在他母亲手里扬名,又在他母亲去世后由姨妈一家代为照看。

但在红发天使之前,绿眼睛的安德莉亚,是在安德里最多听到的名字。

安德莉亚是卢西恩的母亲,他的绿眼睛就是继承了她,而他那一头和棕发的斯卡莱一家格格不入的红发,却是来自他的父亲。

来自一个在他十岁过后忽然杳无音信,抛弃了他们母子的红发男人。

“不要爱上远方来的旅人。”安德莉亚温柔又哀伤地抚摸着卢西恩柔软中带着一点自来卷的红头发,他于是就知道,妈妈又在思念父亲了。

可是妈妈。

卢西恩收起项链坠里的小像,略带一丝好奇地看向车窗外不远处静静矗立着的白色城堡。

现在我变成从远方来的旅人了。

2

“卢西恩少爷。”穿着黑白两色制服的管家有着银灰色的鬓发,梳得一丝不苟,彬彬有礼地将他引领到庄园主人所在的房间。

被称呼少爷可是卢西恩生命里的头一遭,他努力克制着东张西望的眼睛,紧抿着唇瓣好让自己看上去更严肃一点,以弥补他听到那个称呼时不小心高高扬起了眉毛的表情。

自从他进到这座华贵的城堡里来,落到他身上的目光就不下十数,这个贵族老爷到底雇了多少仆人?原本卢西恩还有心思用余光去数,但自打面前整整齐齐走过了一队女仆之后,卢西恩就放弃了这个幼稚的行为。

“这边请。”

这走廊可真是长,每一个房间的大门都长得一模一样——至少在卢西恩眼里一模一样——他们是怎么分辨房间的?漫不经心思索着的卢西恩一进入会客室,就为这屋子的豪华与冷清脚步一顿。

来的路上没有踩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这是卢西恩在看见满屋子的纯白地毯后浮起的第一个想法。

这让他进去的时候不由得在外边蹭了蹭脚底,他以为自己的动作做得很隐蔽,但身侧投来的一道忍俊不禁的目光还是让他感受到了一丝羞窘。

唉,答应了姨妈不要丢脸的,还没进门就失败了。

或许是在背阴面的原因,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阴冷的檀木味,但进去后才发现这屋子的壁炉正熊熊燃烧着,只是因为房间太大,卢西恩走到茶桌前才感受到温暖。

茶桌前坐着一个黑发男人,他背对着卢西恩,正在壁炉前翻阅什么,跳跃不定的火光为他的黑发打上金红的光圈,一条雪白的貂毛围巾垂落在他的椅背上。

卢西恩看见管家走上前去,低声说了什么,然后那人便转过身来,卢西恩才发现对方坐着的其实是轮椅,腿上盖着一条深蓝色的毯子。

“卢西恩……斯卡莱?”

年轻的伯爵先生慢慢念着这个名字,抬起了那张苍白的脸。

浓墨一样的锋利长眉下是一双深色的眼睛,眉骨投落下的阴影融在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点几不可查的微光,望过来的时候几乎让卢西恩有种被某种爬行类盯住的错觉。

好冷的人。这是卢西恩对伯爵大人的第一印象。

他看上去很畏寒,靠近壁炉,手指蜷缩在宽大的外套袖子里,腿上盖着毛毯,还有毛绒绒的貂毛柔软地蹭着他的脖颈。

像是一个出生在冬天的人,卢西恩没头没脑地想,但却呆在这间阴冷的屋子里。

他为什么不去晒晒太阳呢?今天的太阳明明那么好。

但伯爵只是紧了紧披着的大衣,向卢西恩露出了一个浅淡的,但确实存在的笑容。

他的声音也像足了一个身体虚弱的人,低低的,缓慢的,却带着一丝卢西恩捉摸不透的情绪,像是玩味,又像是满足。

“欢迎来到我的庄园……卢西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