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7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卢西恩总觉得庄园里的人对他有些过分尊敬了——说是尊敬也不太恰当,他们对待卢西恩的态度,就好像卢西恩是从小在这座庄园里长大的一样,有种特别坦荡的偏爱。
知道卢西恩爱吃苹果,女仆长特意让人摘了一些做烤苹果,卢西恩喜欢玩水,就让人缝制了一套潜水服,管家还不知从哪弄来了一架木船,卢西恩不玩的时候就任由它停在岸边漂着。
但问女仆姐姐为什么他们对他这么好,女仆姐姐也说不清楚。露娜只是亲昵地点了一下他的额头,笑着反问难道要对他很坏才行吗?
看着卢西恩脸上露出的纠结和困惑,露娜和几个女仆对视着笑了起来。
这几天卢西恩差不多已经把庄园周围都摸透了,克里罗那虽然不是个小地方,但附近有名的贵族并且和伯爵交好的人家都被管家一一向卢西恩介绍过了。
他只是有点奇怪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么详细,他只是个在伯爵府上暂居的客人而已,难道他们还会邀请他去做客吗?
然后就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卢西恩收到了一封请柬。
对方应该是连同伯爵一起邀请了的,但不知为何也给他写了一份,卢西恩新奇地将那封烫金请柬翻来翻去。
和请柬一起送到卢西恩面前的,还有一套熨好了的新礼服,布料泛着柔润的光泽,比伊森姨父给自己买的那套要高级许多——显然,伯爵家的人把自己也当做了他们的门面之一。
邻居家的主人叫塞缪尔布伦南,是个子爵,也是,能和伯爵关系好的大都非富即贵。
布伦南家要办舞会,这种跳舞的事情,伯爵应该不会去,看样子请柬也只是走个形式,塞缪尔也没想过阿尔维斯会去——说起来,卢西恩也是刚刚才得知伯爵的名字,他平日里都是叫他先生。
或许是上次的书房留宿拉进了一些关系,伯爵偶尔出门碰上卢西恩的时候,都会向他点一点头,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由于他那尊贵的身份,这样的待遇已经算是少见。卢西恩遇见过一次上门请伯爵办事的人,那诚惶诚恐中带着一丝谄媚的模样他看了都觉得牙酸,伯爵也依然是那副冷淡的模样。
于之对比,伯爵对自己的态度倒算得上是平易近人了。
但卢西恩并不会因此觉得多么受宠若惊,他一向待人真诚,旁人也常以真诚回赠于他,从没有谁欠了谁一说,他卖给人们不掺水的美酒,人们也不会拿掺了杂质的银币付账,伊苏里的民风朴素,他所经历的往来大都如此。
人和人之间没有无缘无故的感情,伯爵府上的人待他好,那是因为他们都是好人——伯爵看起来性格冷漠,但其实也是一个好人——卢西恩对此心怀感激,他将他感受到的每一点善意都仔细收集起来,力所能及的回报给他们。
但这里的人们都太过无懈可击,他能做的居然只有帮露娜姐姐拧干床单这样的事,这还是他好不容易求来的——事实上,一看见卢西恩在各种地方偷偷摸摸地帮忙干活,年纪颇大而瘦小干瘪但神出鬼没的女仆长就会突然出现,说着什么尊贵的客人怎么能干这种事之类的,把他从马厩厨房洗衣房烧火房里提溜出来,活像小时候塞拉菲娜姨妈把他从水池子里提溜出来一样。
天啊,她们不会是亲姐妹吧?连拧起眉毛教育他的神情都那么像!卢西恩蔫蔫地,接过女仆长递来给他擦手的手帕,把手上的煤灰擦干净。
他其实挺喜欢烧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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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舞会这种事情,卢西恩从没参加过,他会跳的也只有一些比较普遍的舞步,克里罗那流行的是哪种舞曲他尚未了解过。
卢西恩有种代表了伯爵家颜面的感觉,很想做好——尤其是在得知伯爵果然不会出场之后。
“没人会让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伯爵并不把这件事当做难题,随口道,“不会跳的话,就吃点心好了。”
不知是不是卢西恩眼花了,他好像看见管家谴责似的看了伯爵一眼。
接收到这一眼含义的伯爵啧了一声,指尖点了点桌子,变了主意,“给他请个老师吧,不要太老的,男女随便。”
“还有两天时间,足够了。”
卢西恩觉得伯爵果然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但是……“我在府上的花销已经远远超过了当初约好的数目了。”卢西恩心有疑虑,“这样未免也太麻烦伯爵先生。”
“不用担心,”管家领着卢西恩去试新鞋子,“您的开销早已经付过了。”
“是谁?”卢西恩讶异道。
“是……”管家看了一眼卢西恩,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收回了目光,只是道,“是您的一位长辈。”
“是哪位长辈?”卢西恩满头雾水。
管家有点不愿多谈的样子:“他已经去世了。”
啊……这样,他便没有追问下去。
但卢西恩认识的长辈基本上都在伊苏里,唯一迷雾一般没有探明过的,是他父亲那边的亲人。
他的父亲是一个远游的行商,临时落脚在伊苏里,却对他的母亲一见钟情。
他追求母亲的方式笨拙又真诚,他送给她会拍手的铜制小猴,有芭蕾舞女的八音盒,珐琅彩手镯,宝石项链,和一封又一封情诗。
每一天都有新鲜的马萨德红玫瑰送到安德里。
那样鲜润的红,就像他的发色,总会让安德莉亚想到他。
两个人在伊苏里办了婚礼,母亲对父亲的家庭一无所知,却还是嫁给了他,此后父亲也一直维持着每隔不久就出门远行一次的经商生涯,直到某一天再也没有回来。
他再也没有听到过父亲的四轮马车,哒哒地停在酒馆前的声音。
“父亲……”
想起来那些泛着隐痛的往事,卢西恩垂下头,迷惘又难过地喃喃了一声。
你去了哪里呢?你是否还会回来?酒馆我一直有好好的开着,妈妈却已经等不到你了。
翠眸慢慢浮上一层脆弱的水汽,卢西恩抿紧唇瓣,低下头不让别人看见,因此错过了前方的管家那磕绊般的一瞬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