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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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卢西恩看见有棵苹果树，结了满满的苹果，他于是便爬上去摘了许多，而不远处刚好有片湖，他就抱着苹果去洗，结果不知打哪来的一只鸭子——还是鹅什么的，卢西恩分不清楚——不问自取地叨走了他一颗苹果便大摇大摆地游走了！他一生气，就跳下了湖去追鸭子……当然，他没追到，只好浑身湿透地捧着苹果回来了。
“我这么说你相信吗？”
卢西恩仰起脸，因为湿润而愈发鲜亮的发丝贴在他的脸侧，浅色的长睫还沁着水汽，浓绿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盯着台阶上因为讶异而失去声音的管家，脸上的神情无辜至极。
因为他撒谎过太多次了，塞拉菲娜姨妈早就不再相信他说的任何话，哪怕那张天使般可爱漂亮的小脸蛋上的表情再可怜，她也会无情地拎着卢西恩的后衣领让他自己去收拾残局。
但管家显然和不会纵容他的塞拉菲娜不一样，卢西恩本能一样的找寻到了人们会宽宥他的界限，熟练得像小狗用鼻子寻找人们藏起来的骨头。
而管家看上去整个人都不太好，向来优雅矜持的表情都有些维持不住了。
上帝啊，他的衬衫和裤子都还在滴水！等一下，他的鞋子哪去了？
卢西恩在管家的目光中羞涩地蜷了蜷赤裸的脚趾。
“您——哎呀，露娜！快拿毛巾过来！准备好热水，我们的卢西恩少爷需要沐浴，快，还有干净的衣服……”
一张宽大的毛巾从天而降，盖住了卢西恩的头发，这只不幸落水的小狗甩了甩头，打了个喷嚏，立刻被如临大敌的管家用外套裹住，送到了房间里。
卢西恩摸了摸鼻子，露齿一笑，“谢谢您，谢谢，嗯，放到这里就好。”
放下新衣服的女仆朝他送来打趣的一眼，显然，新来不久的年轻客人跳湖抓鸭子的事迹已经在管家不太冷静的处理过程中被传播了出去，卢西恩在管家温和中略带一丝谴责的目光里答应自己再也不会这么做了。
洗过澡后已是黄昏时分，气温降下来了，火红的夕阳只有颜色是温暖的，远远不及壁炉里真正炽热着的火光，但点起他房间的壁炉还需要一些时间，管家便把头发湿漉漉的卢西恩带到了真正从早燃到晚的壁炉旁——伯爵的书房里。
“这样可以吗？”卢西恩两只手拽着头顶垂落的毛巾，罕见的有点不好意思，“我会不会打扰了您？”
“不会，”伯爵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漆黑的发丝衬着他冷清苍白的肤色，不说话的时候估计会让人误以为是一尊英俊的雕像，他连唇色都是浅淡的，像失血过多的病患，“请坐吧。”
伯爵的声音也同他的人一样，声线的颤动如同冰凉的琴弦，说话也是惜字如金般的简洁，即使使用了敬语，那种与生俱来般尊贵的姿态也依然有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和自己是截然不同的人，卢西恩想到。
伯爵像在银线织就的羽衣下长大的人，而卢西恩则是在毛绒绒的纯白巢穴里孵生的，前者华丽而冰冷，后者平凡却温暖。
但壁炉的火光对此一视同仁。
羽毛笔落在柔软的纸面，沙沙的声响像是蝴蝶的翅膀扑落了磷粉，炭火偶尔发出烧灼的哔剥声。
他们就这样静默的相处着，偶尔卢西恩的目光会落到伯爵的发顶，思索一会那被火光涂抹上的、釉彩般的色泽是什么形状，好奇但克制地扫过书桌上陈列的书籍和用具，为那整齐到毫无人气的排列而暗自惊奇。
伯爵也会在书写过程中询问他几句琐事，他的家乡，他的亲人，他的童年，但都不深入，仅限一种礼节性的交际。
白日已尽，屋内燃起各式各样的烛火，卢西恩不知何时换成蹲坐在沙发上的姿势，怕冷一样蜷在沙发的一角，被烘干的头发映照着跳动的火光，有种毛绒绒的质感。他的头歪在沙发靠背上，毛巾早已揉成一团，堆在了少年的小腹上。
到底是还在长身体的孩子，活蹦乱跳过后便是又一阵漫长的酣眠，金色的光影落在红发少年的鼻梁上，略深的人中让那张还有着一点婴儿肥的脸庞多了几分锋锐的英气，但透着红润血气的脸颊又让他看上去如此柔软。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绿眼睛阖上了，犹如绿宝石被藏于匣中，取而代之的是静谧垂落的金色长睫，像精灵的翅膀，或是天使羽毛上凝成的微光。他的唇瓣也是非常健康的山莓色，细看才能分辨出的一点唇珠就像一颗圆润的山莓粒。看样子他睡得很沉，以至于无意识地张开了唇瓣，呼吸间露出一点白瓷般的牙齿。
他已经长出喉结来了，被那个仰头安睡的姿势全然袒露，却并没有成年人的尖锐，而是依然圆钝，隐在初雪般的皮肤下面，像偶尔会被风吹起露出湖面的蓼花花苞，而笔直的颈线就像斜斜支向天空的花枝。
裤腿被他抱膝蹲睡的姿势皱缩了一截，连同他草草挽起的衬衫袖口。少年的身体仍然在抽条，四肢都修长纤细，如同新生的笋枝。也许是吃得太少，或是发育得太快，他的脚踝和手腕都瘦得可以看见骨节。
沙沙声不知何时停了，伯爵嵴背笔直地坐在轮椅上，打量着自己的客人，目光无声地一寸寸描摹过去，从那张安然纯净的睡脸上找寻一些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相似之处。
也许找到了，也许没有。
他们是两棵截然不同的植株，直到彼此成年后，已然长成的叶子才第一次互相碰触。
直到又一声木炭的哔剥声响起，伯爵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经盯着他看了许久。
6
要叫醒他吗？
不，让他睡吧。
这样睡的话，等他醒来，脖子会很痛苦的。
那就让他痛。
可是晚餐……
他看上去不需要。
伯爵冷酷地挥了挥手，管家无奈地看了一眼睡成海星姿势的卢西恩，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