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无条件
“多谢伯父同伯母百忙之中抽空过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有熟悉陈子琛的人是能看出来的,此时此刻他脸上的笑容绝对不是假的,不再漫不经心的,笑意是直达眼底的。
包括阔别七年,一个月前才回来的,此时此刻离他最近的梁嘉霖。
和所有蒙在鼓里的人不一样,梁嘉霖不仅知道陈子琛不是在虚情假意地做戏,他还知道陈子琛这份开心其实是因为他终于得到了一个机会,弥补作为多年旧友的梁嘉霖的机会。
“方伯父、方伯母里面请,招待不周多多担待。”
相比之下,梁嘉霖的笑其实就是假得多了,不过他脸上一直都是那样的笑,彬彬有礼的,恰到好处的,无论是真笑还是假笑,都一个样。
倒是他看向陈子琛时,被相机记录下来的那一帧里,眼睛是亮的——或许也只是现场的水晶吊灯太亮了,谁知道呢,反正收到风的媒体会把他们写成一对感情深厚的爱侣。
“我真是想不到琛仔霖仔你们两个会走到一起,保密工作做得真好啊。”
“我在英国读书,哪有什么保密不保密的说法,怪就怪子琛嘴巴严咯,他都不肯告诉大家。”
“怎么怪我了?不是你说要我封住嘴的吗?”
两个人相互打趣着,倒真像极了一对瞒着世人谈了多年地下恋爱、如今终于可以大方坦然将恋情公之于众的新婚情侣。
两位新人刚把宾客送进去,笑容还没放下来,就又有人到了,来人身穿藏青色唐装,是港城书画界的大拿,与陈家是世交,陈家老宅大厅里那幅多少有些附庸风雅意味的《诫子书》就是出自他手。
“文伯父。”“老师。”两个人异口同声道。
文智明接过助理手中的锦盒,递给他们,笑着送出祝福语,又拍了拍梁嘉霖托着锦盒的手臂:“想不到你在外国成日写英文,字不仅没有退步,相反还有进步了。”
“老师过奖了,我都有时不时练习的,老师教的东西我哪里敢丢。”梁嘉霖笑得快要僵的表情,这时才出现了一丝松动。
梁嘉霖很是敬重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者,年幼时他也是托陈子琛的福,才有机会跟着文智明学书法。倒是陈子琛没定性,坐不住,次次糊弄,有一次贪玩约了其他人一齐踢波,赶不及交功课,就拜托梁嘉霖帮他描字帖、临大字,梁嘉霖学他的笔迹是九成像的,但是再怎么像又哪里逃得过文智明的眼睛。两个人齐齐写足了五十页字帖将功补过,这一茬才翻篇。后来陈子琛彻底不愿意学了,文智明因为很喜欢梁嘉霖这个学生,还时不时指导他到中三结束。因此虽不比文智明其他正儿八经的弟子,但梁嘉霖是很有资格称呼他一句老师的,陈子琛却哪里好意思像梁嘉霖那样,至多称呼一句伯父了。
“阿霖当然厉害,由小到大都是的嘛,这次的请柬都是他自己写的,个个都说好。”陈子琛听到梁嘉霖被夸赞,很是与有荣焉。
“阿霖是有心了,至于你——”文智明看向陈子琛,似是嫌弃,实则话里话外都是长辈的纵容,“出去别说我教过你。”
其实已经不单只有文智明赞过请柬写得好,过后甚至还有人私下来问他们请人写的请柬开价多少,压不住嘴角笑意的陈子琛故作神秘,“无价之宝来的,心息啦”,旁人也当即明了了,那是出自另一位新郎的手。
梁嘉霖那一手行楷流畅隽美是真,又因为写的是他们两个人的婚礼请柬,所以融入了真感情,自然写得比平时批文件时灵逸漂亮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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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前,两个人在陈子琛父母送给他们的那套婚房里商议婚礼事宜。
其实都有请婚庆公司,家里也有爱操心的长辈去忙碌,不过有些东西还是得新人来定夺。例如梁嘉霖执意要自己手写请柬,还要陈子琛也把名字在后头加上。
做请柬的贺卡纸张有些滑,刚刚写完要等字迹干了才能合上,不然会被蹭脏,所以梁嘉霖把写好的一份份请柬摆满了客厅的所有桌子,等着陈子琛什么时候回来了这么一句补上名字。
陈子琛当然是二话没说,手起笔落,龙飞凤舞的字每一撇每一捺都在向收到请柬的宾客们昭告他此次结婚有多得意。
梁嘉霖多重视他们的婚礼啊,请柬都是亲手写的,他不免自得,看来梁嘉霖已经不介意七年前的事情了。
可是等到他把书房里的那些都加上自己的名字之后,就已经觉得手酸了,他出来看到客厅茶几上有,餐桌上有,就连电视柜上也摆满了一排,梁嘉霖似乎正打算把阵地辗转向一边的酒柜吧台。
“嘶,等下先,阿霖啊,我刚刚在书房已经写了大概几十份了,这里,这些,”陈子琛只是签了几个名字,就累成这样了,更何况梁嘉霖一笔一划写了这么多字这么多份,他又开始觉得这太没必要了,“你写这么多,不累啊,要派好几百封的,不如算了,婚庆公司找人写也都一样的,至多我们两个再盖个签名章。”
梁嘉霖刚刚给钢笔重新灌好墨水,墨水刚刚进去并不十分流畅,他写了一个字,笔画连不起来,有些懊恼,重新描了一遍,又显得邋遢了,索性不要了,于是快写好的一张请柬就这么废了,被他撕成两张扔到垃圾桶里。
“麻烦吗?”
他这才抬头看陈子琛,眼神定定的。
“我觉得不是很麻烦,这样显得有诚意,人家才相信我们是真的一对。”
陈子琛眼见着他撕掉了一张,他可瞥见了那上面写了不少字,以为是自己出声打搅到梁嘉霖,害他写错了字,有些自责,听了梁嘉霖的话,觉得对方考虑得真周到,对上梁嘉霖认真的眼神,又想自己刚刚的抱怨太不应该了。
于是他闭嘴收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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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因为新人是同性,所以没有传统异性婚礼中,女方父亲携新娘入场将新娘交给男方的流程,两人是一起牵手走红毯进场的,这场外界很是关注的婚礼自然少不了媒体,陈子琛和梁嘉霖都自然大方地面对镜头,相同剪裁的白色西服衬得他们一样的英俊挺拔,眼神相交时也很有火花。
新人简单的致辞结束后,又到双方亲属致辞,然而梁嘉霖根本听不进任何场面话,陈子琛见他心不在焉的,以为他这几天为了婚礼忙上忙下的,又加上今早上很早就起来准备了,没怎么吃东西也没休息,所以太累了不舒服,微微偏头小声问他,见他摇摇头不作响,干脆走近了一点,轻轻揽住他,想他靠着自己休息一下。
梁嘉霖倒是被他这举动弄的身体一僵,同时也迅速回了神,而这时候两边长辈的致辞也结束了,音乐重新响起,司仪的调侃让现场的目光又重新聚焦在这对新人身上。
梁嘉霖知道这个环节该交换戒指了,但他像听不到司仪到底在讲些什么似的,只是凭借着对流程的熟悉,记得这个时候应该转过身来面对陈子琛,接过递来的戒指。
他的耳朵只听得到响起的乐曲声,是舒伯特《菩提树》的变奏曲。
他神情有些错愕地抬起头,对上的是陈子琛老神在在的目光,意思是,没想到吧,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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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嘉霖准备一口气把剩下的五十来份请柬写完,陈子琛把梁嘉霖前一天写好的都署上名字后就懒得再动笔了。
陈子琛左看右看,然后开了罐忌廉苏打,又坐在地毯上捣鼓了一阵子,把打开音响后连上了平板。
梁嘉霖先是听到了许多耳熟的曲目,有古典轻音,爵士布鲁斯,还有几首流行乐,他虽然已隐有猜测,但在听到瓦格纳的《婚礼进行曲》时仍旧很惊讶,猜想得到了证实,陈子琛在放他自己挑的婚礼歌单。
他们两个人小时候都学过乐器,一起学的钢琴,但是都考过八级之后就没再接着弹了,反倒是念中学之后,陈子琛突然玩起了贝斯,后来还组了乐队,叫梁嘉霖去给他当键盘手。
虽然现在陈子琛也不见得再弹贝斯唱歌了,但对于音乐依然是挑剔的,如果陈子琛不愿意假以人手而是自己选的婚礼歌单,那是不是说明,陈子琛也是重视这场婚礼的?
梁嘉霖想到这里,因为写字而绷得很直的肩背都松懈下来了,心跳得有些厉害。
“进场和退场的时候还是放瓦格纳和门德尔松吧,俗是俗点了,不过结婚都是这样。其他的我也定下了,刚刚放给你听的,有哪首要换的吗?”
“没有,都很好,你决定就好了。”
“就是交换戒指的时候放的什么,我还没有选定,你有什么想法?”陈子琛捏着绿色的易拉罐,定定望着在桌边握着笔的梁嘉霖。
“我……”梁嘉霖斟酌了一下,准备开口,却被陈子琛的来电铃声打断。
“当然得闲,真还是假的啊?当然去啊,半个钟头之后?OK。”陈子琛一边听电话,一边站起来,把没喝完的苏打搁在茶几上。
“要出去吗?”梁嘉霖问。
已经十一点了。
但是梁嘉霖知道陈子琛的夜生活一向是丰富的,毕竟他名下就有两三间酒吧。
“是啊,Vincent说——哦就是我的大学同学,说特地为我搞了个Bachelor party,让我一定要去,你知道的,盛情难却,我换套衣服就走了。”
陈子琛边说着已经走到了他的卧室,不到十分钟就换好了衣服,甚至抓了个发型,风一样地路过梁嘉霖时,梁嘉霖还闻到了香水味,是他三天前新买的那一支,前调辛烈热情的胡椒和豆蔻刚刚漫开。
陈子琛穿着皮夹克,摇着车钥匙出门了,临关门前又回了个头:“哦对,你写完放在桌子上,我明天回来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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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现在,梁嘉霖才知道,事后陈子琛选了哪一首曲子,是他做梦都没想到的。
接着他们就在万众瞩目之下,在《菩提树》中接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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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介意这个很正常,但是他们说不能取消。”陈子琛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几乎是有些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坐在他对面的梁嘉霖。
“没关系,反正只是演戏,碰一下而已。”梁嘉霖把空掉的牛奶杯放下,习惯性地伸舌头去想要舔干净嘴巴周围沾到的那圈奶渍。
“嗯,你说得也是,碰一下而已,我喝酒玩游戏输了的时候也和同性接吻过,也就是碰一下,你不介意就好。”陈子琛听到他这样说,登时松了口气,他自己直男一个无所谓,和兄弟嘴对嘴三秒钟的事情,但是他知道梁嘉霖是实打实的喜欢男人,梁嘉霖也不介意就好。
陈子琛嚼着酥脆的西多士,说到接吻的时候,下意识地把目光放到梁嘉霖的嘴巴上,看到对方腥红的舌头蹭掉了奶白的痕迹,突然间也觉得自己该喝牛奶,于是也端起面前的牛奶灌进大半杯。
梁嘉霖听到他的话,捏着叉子的手一僵,心中是苦笑,面上倒笑得轻松,他说:“我还怕你介意,你也不介意,那就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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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嘉霖感觉到嘴唇上是从未有过的柔软,不过轻轻一下,停留了一秒?三秒?或许也有五秒那么长。
乐曲还在继续,闪光灯闪个不停,快门声也络绎不绝,他在心中默颂着穆勒的那首诗,这是一段只有他们才知道的往事。
【在它的浓荫下面,我织过甜梦无数】
【我也曾在树上,镌刻下多少的蜜语甜言】
【“回来我这里吧,这里你会找到你想要的安宁”】
【帽子从头上飘落,我仍是一往无前】
【回来吧,你将在那里找到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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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婚姻几乎是完美的,无瑕疵的,除了两位新郎并非像表现出来的那么相爱。
但是有谁真的在意呢。
梁陈两家集团的股票会持续上涨,两家资源共享,彼此将资源的利用发挥到最大化,在不同的领域里,两家不仅仅是地位得到巩固,还会得到一个不断强大的帮手。
这就是这场婚姻所带来的最直接的效益。
梁嘉霖和陈子琛的想法并不重要,会有媒体把他们根本不存在的恋情写得天花乱坠。
其实刚刚向外界宣布时,就有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了,一方面是两边都同报社打过了招呼,一方面是这新闻确实劲爆。
不过无论是因为什么,媒体的笔都是毫不留情的,写什么的都有,稍微正常收敛一点的无非就是什么《豪門亦有真情義 竹馬“升尼”成老公》、《型男靚仔拖手登記 路人称:靚到爆鏡》,但其实更多的还是《陳二少疑似受情傷 同第一百零一個女友分手後 即刻拍拖第一個男人》、《風流闊少本只愛索女 遇上真愛一朝變gay佬》、《媾得女來又媾仔 男女通殺的人生贏家》之类缺德玩笑居多的。
陈子琛确实是风流爱玩,全香港关注点八卦的都知道,他三天两头就被拍到和女星模特出双入对,如果说约会过就算女友,那么他的前女友可不止一百位。而梁嘉霖刚刚从英国回来没多久,虽然空降而来就坐到了很重要的位置上,但他确实有能力手段,为人也随和低调,花边事更是一点没有。其实这样的两个人除了确实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外,怎么看也走不到一起。
这确实就是无中生有的事情,不过两家透风给媒体的时候,也曾有意引导暗示,所以那些线上线下的花边新闻里,大众点的主流说法无非就是,陈子琛之前只不过是在花花世界里被迷了眼,年轻爱玩对于富家少爷来说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了,但是都要允许人收心找到真爱吧,所以他的真爱竹马梁嘉霖回来了,两个人自然而然就走到了一起。毕竟有授意,所以媒体毒舌归毒舌,那些其实明眼人一目了然的利益干系,倒是没有媒体敢明着报道。
梁嘉霖不是爱关注这些的人,不过既然是有关自己的事情还是要上心的,那一套蹩脚可笑的对外说辞他自然只能默认接受。
所以当梁嘉霖和陈子琛一起接受最后媒体的采访时,不知道哪个莽撞没眼力的狗仔提出了那犀利直白又窝心的问题,简直叫他措手不及。
“请问下两位之间究竟是真有感情还是家族联姻而已?如果是真感情的话,那么梁生你以前私生活这么干净的人,是否会介意陈二少一火车的前女友呢?”
也不知道这年轻的狗仔是哪个报社的,当问题彻底被抛出来之后,引起了一片哗然,本来因为守规矩正憋得难受的记者们都纷纷出声让梁嘉霖回应一下。
陈子琛本来就不赞成这个环节,但是两家的意思都是要请媒体来,让他们在媒体跟前扮恩爱,不然结这个婚还要搞这么大的阵仗有什么用?他累了大半天,本来就很不耐烦这些最会造谣生事的记者,现在看着身边静默的梁嘉霖,更是连想要掐死那记者的心都有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出声,谁料到梁嘉霖突然牵住他的手,偏头看了看他,扬起唇角,眉梢似乎都带着笑。
“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想先说一件事,今天婚礼的歌曲包括现在现场放的这首《无条件》,每一首都是子琛挑的,因世上的至爱,是不计较条件,我就是在等着这一句,这就是我的答复。无论之前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我们都已经结婚了,所以我想子琛同我都是一样的想法。我们好累了,相信各位记者朋友都是,不如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大家辛苦,先过那边落座吃饭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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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勁!豪門亦有無條件真愛》
《新郎官稱:至愛無條件》
《無條件,浪子獨家的浪漫歌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