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父亲的秘密
烟花三月,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春风得意楼瘦马厅中莺歌燕舞、春声缭绕,酒香混合着甜腻的脂粉香令人迷醉。
胖乎乎的吴惊雷搂紧怀里衣着清凉的花娘,“家宝何时有空去我府上玩啊?仙雪老跟我念叨你,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仙雪妹妹念叨他作甚?”糙汉陈谦毫不在意滑下肩头的紫色绣金衫,不屑道:“我不比他柳少爷好个十倍百倍?”
“啐”吴惊雷畅饮一口,朗声骂道:“你都快糙成棺材板了,哪比得家宝细皮嫩肉,啧,那小脸都能掐出水来。”
陈家武将出身,父辈因伤退隐后在月州城开了武馆,后又涉足了铸造与镖局行业,目前在全国各地皆有分号。陈家子弟自打会走路就得习武,以至陈谦才二十出头就有了三十多岁的沧桑,不光皮糙肉厚、人高马大,嗓门更是洪亮。
吴家做的是食品生意,月州城所有吃的喝的全都得经吴家的手,以至于吴惊雷出生就比别人斤两重,这两年更是越发圆润,大有超过吴老爷吴夫人的趋势,这家集吃喝玩乐一体的春风得意楼就属吴家旗下。
至于月州城首富嘛,还得是柳家,柳家几乎垄断了除陈、吴两家外的所有赚钱行业,柳家宝便是柳家独子,柳家财富的唯一继承人。
柳家宝喝了个五迷三道,他酒量差,又爱喝,隔三差五就跟两位好友来此放纵一番,吴惊雷口中的仙雪便是吴家唯一的掌上明珠吴仙雪,长得与吴老爷吴夫人和哥哥吴惊雷完全不同,今年才十七,又白又瘦,模样乖巧精致,打小就喜欢白净漂亮的柳家宝。
“我当仙雪是妹妹,哪有哥哥娶妹妹的。”柳家宝想起吴仙雪娇俏的脸蛋来,拈起一颗花生米扔向陈谦,“你个狗东西,仙雪妹妹也是你觊觎的,滚。”
二人朗声大笑一阵,陈谦毫不在意,“我娘一门心思想让仙雪做儿媳妇,眼看仙雪就要十八,再不嫁就成老姑娘了。”
吴惊雷不乐意了,“我妹妹那是天上的仙女儿,不是什么凡夫俗子都能配得上的,就算仙雪一辈子不嫁人我吴家也养得起。”
“嘴上这么说,等再过两年你就该急了。”说着陈谦又问柳家宝,“你当真不喜欢仙雪?”
柳家宝晕乎乎抿着酒,“都说了我当她是妹妹。”
“这可是你说的。”陈谦舔了舔唇,“明年我就让我娘去吴家提亲。”
吴惊雷急得拍案而起,“姓陈的!你认真的!”
陈谦优哉游哉道:“当然,我可一直喜欢仙雪妹妹,打小就想娶她当媳妇儿。”
“你喜欢也没用。”柳家宝道,“得看仙雪的意思,她若不愿你的一厢情愿便一钱不值。”
陈谦哼:“等着吧,我肯定会让仙雪妹妹喜欢上我。”
三人又喝了一阵才散场,马车已经在门口侯了许久,家丁急忙扶他上车,颠簸好一阵儿才到家,刚踏进内苑便听见母亲呵斥父亲的声音。
仆人和管家全都灰溜溜从内宅跑出来,柳家宝摇摇晃晃进去,活了二十一年,早对父母吵闹之事见惯不惯了。
父亲是入赘的,出身也算不差,只是跟柳家相比就不算什么了,这些年一直被母亲压着抬不起头,总是因为很小的事就被母亲呵斥。
小时候柳家宝最怕父母吵架,随着长大渐渐也习以为常,父母争端在他心里掀不起丝毫波澜。
“说!你是不是又去找那个贱人了!是不是还想找到那个野种!”
母亲尖锐的声音传来,柳家宝清醒了几分,耳朵也跟着竖了起来。
母亲虽总说父亲在外面有人,但野种之事还是头次听说,他不由朝父母房间靠了过去。
“我都说了没有。”夏启元毫无底气地辩解。
“还敢撒谎!”柳雁春厉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找人偷偷查找那个贱人和野种的下落,夏启元,你是嫌我烦了是不是?是嫌我柳家不让你三妻四妾多生几个儿子了是不是?你一个赘婿如今还想翻了柳家的天不成!”
夏启元哑口无言。
“你要是不想过就趁早给我滚!滚出去找那个贱人跟她过下半辈子,夏启元,我真是看透你了。”
夏启元跪了好一阵,膝盖都麻了,眼下只能服软认错。
“我错了雁春,我就是最近老做梦,或许是年纪大了,我就想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我就想求个心安。”
柳雁春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也配提心安?当年为求荣华瞒着夏家将怀孕的未婚妻赶走时你就心安了?夏启元,你就是个畜生!”
“你……”夏启元红了眼眶,“当年分明是你逼走了她。”
“哈哈!”柳雁春鄙夷道,“你阻止了吗?想过带他们母子远走高飞吗?没有夏启元,你惦记着柳家的荣华富贵,借我的口威胁他们她离开罢了。”
夏启元垂着头,对当年的选择后悔不已。
“别找了夏启元,你找不到的。”柳雁春挑起他的下巴,“当初是我威胁她离开,也是我亲手送她上了黄泉路,如今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怕早已投胎嫁做人妇了。”
“什么?!”
夏启元跟柳家宝同时惊大双眸,最惊讶的当属柳家宝,他急忙捂住差点惊叫出声的嘴,一时满目惊恐。
本就对父亲为求荣华抛弃怀孕妻子的行为感到惊讶,不想母亲竟会亲手杀人,一尸两命。
柳家宝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房间的,他醉死过去,迷迷糊糊梦到有女人在哭,睁眼是白雾茫茫,忽然被人拉住手。
低头一看,竟是满脸血看不清模样的女人,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模糊的声音传来,“救我、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啊……”
柳家宝往下一看,见女人肚子上一个血窟窿,显然被人开肠破肚。
他满头大汗惊醒过来,意识逐渐回笼,才想起昨日父母吵架吐露的惊天秘密。
父亲抛妻弃子,母亲杀人灭口……
一阵恶心袭上心头,他起床光脚跑出屋外干呕,柳雁春摇着扇子盛装而来,显然正准备出门。
“臭小子你怎么回事,又喝得醉醺醺才回来。”她拍了拍儿子的背,冲仆人道:“看着作甚,还不去给少爷准备解酒汤。”
想起母亲杀过人的手,柳家宝不禁打了个冷颤,急忙闪过站好,宿醉后的小脸煞白。
“我没事娘,就是喝多了胃不舒服。”
柳雁春冷哼一声,“天天没个正行,还说让你今天陪我去安城给安王爷贺寿,看着样子你也去不了了,好好在家歇着吧。”
说着招呼管家林海,“看好少爷,我回来之前不许他出门。”
柳家宝也算得天不怕地不怕,就被老娘管得死死的,老娘说东他绝不敢往西。
这次宿醉柳家宝缓了两日才逐渐恢复,食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感觉。
“爹,你跟娘为何不多要两个孩子?”柳家宝在饭桌上试探着问。
夏启元面色一僵,“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吴惊雷总跟我炫耀仙雪,陈谦家兄弟四个也总是热热闹闹,我怎么就没个兄弟姐妹呢?”
事实上在生完柳家宝后,柳雁春与夏启元也努力过,可惜一直没能怀上,柳雁春打心底里瞧不起夏启元,一天能骂他十遍废物,后来干脆彻底放弃。
“柳絮也是妹妹啊。”夏启元急忙扯开话题,“虽是表妹,总归是血亲,过几日爹便差人将柳絮接过来小住如何?”
柳家宝瘪瘪嘴,“你跟娘还年轻,完全可以努努力再要一个啊。”
夏启元像听到什么可怕的话,表情更僵了,急忙给儿子夹菜掩饰不安。
“说这些作甚,你多吃点,最近都瘦了。”
又过了两日,柳家宝胃口也基本恢复,母亲此去安城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半月,他被禁足在家总归无聊,成天除了睡就是吃,正琢磨着给吴惊雷去信让他带妹妹来柳府玩,才出门便见一黑衣男子鬼鬼祟祟进了父亲书房。
在好奇心驱使下,柳家宝蹑手蹑脚凑过去,透过窗缝见黑衣人递给父亲一封信。
“老爷,您要找的人有消息了。”
夏启元忙问,“是不是、小茹她是不是已经……”
“他们都还活着。”
夏启元瞳孔一颤,“他们?他们?”
不是她,而是他们,柳家宝精准捕捉到了这个词。
“是的老爷。”黑衣男道,“魏夫人当初坠落悬崖幸被石壁上的树木阻挡,后被一猎户所救,可惜瞎了双眼。半年后诞下一子,随猎户姓逯,叫逯风,现已二十五岁了,猎户多年前被野兽咬死,如今只剩魏夫人和儿子在小叶村相依为命。”
夏启元无力后退两步瘫坐在椅子上,脸上看不出是悲是喜。
“活着、都还活着,儿子……”
夏启元忽然老泪纵横,“可叹我夏启元两个儿子,却无一人姓夏,报应、报应啊。”
柳家宝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到房间的,浑浑噩噩好一阵,终于接受了他还有一个野种哥哥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