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多情曲

月名

楔子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又来自哪里,只知道,当南吟院的招牌出现后,他便也笑盈盈地出现在那招牌下、那朱红门扉后,他说,他叫花无灵,南吟院里的小官们唤他花当家,来这儿寻芳的客人便也跟着这样唤。

花无灵不美,至少,比起南吟院里他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每个小官比,他还差得很远,但是,总也有想买他的客人,不远千里的上门,那些人,唤他一抹艳,一抹艳,艳的是无情、艳的是那眼波流转间的妩媚、艳的是那乌黑发丝下露出的一截白晰颈项、艳的是那脚踝上挂的一串金铃、艳的是那总笑着的红唇,吐出的却永远是推拒的话语。

一抹艳,没有人能够得到的一抹艳。

但,还是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来自哪里,只是,南吟院里总是会有些武林人士出入,也不乏名门权贵,更不缺南北富商,他们,那样亲热的唤着一抹艳,而花无灵也总是笑着迎入他们,倒上一杯他所酿的好酒。

「一抹艳,今夜,本侯可能得你一吻?」

笑着以指点上东云侯颜兆钦的唇,花无灵饮了酒的身躯有些微热,软若无骨的在男人怀中,有意无意的点起火焰。「侯爷这样,无灵院里的绿夏可要伤心了,他盼您不知盼了多久呢?」

「本侯只要一个吻,一抹艳,本侯追了你那么多年,一个吻不为过吧?」

眼波流动着娇媚,花无灵笑了开来。「一个吻结算侯爷多年错爱,对无灵而言,也还算值得。」说着,他便要吻上严兆钦的唇,却让男人给躲了开。

「不能结算!一抹艳,算本侯输你了,为我唤绿夏来吧。」执起他的手,严兆钦落下一吻,再将一枚玉扳指套上了他。「送你。」

「多谢侯爷赏赐!」吻上泛着温润绿光的扳指,花无灵的掌轻抚过严兆钦的颊,然后,什么也没有留下的,随着阵阵铃声而远去。

南吟院的大厅里,弥漫着情欲气息,花无灵捧着酒壶,像只蝴蝶般的周旋在每一桌间,有时倒酒、有时调笑,但当丑时的更声响起,他走上通往阁楼的阶梯时,原本柔情如水的双眼却换上了寒如冰霜的冷冽。

南吟院里,有一个所有人也不能进入的房间,那是花无灵的房间,也就是南吟院的整个阁楼,所有人都不能进入,花无灵也从未让任何人进去过,那是只属于花无灵的地方,所以,没有人知道,那房里的每一面墙,都是一扇精美的窗,当初建立南吟院时,应花无灵的要求,只有这间房,无论春夏秋冬,都能看见最美的月光。

除下了身上的一切装饰,以一旁的温水洗去满身的香气与酒味,随手拉了一件红色长袍披上,也不理会滴着水珠的长发,花无灵只是开了一旁的橱柜,将今夜收到的所有礼物丢入,一点也不爱惜的,像是那些物品所代表的价值并不能打动他的心。

熄了灯,花无灵只是静静看着窗外明亮的月光,手边的酒杯溢出一缕醉人芬芳,他的眼神却比什么都要清楚,也更要迷茫。

渴望醉倒的人,总是难醉,他笑着,又仰头饮尽一杯、一杯、又一杯,该醉的,一醉解千愁!

他倒落床铺,手中的白玉酒杯滚落地面,清脆的一声,在他听来,却已经好遥远、好遥远……

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泪水,滑落他的脸庞,在深夜里,静静的哀伤。

如果没有梦的存在,该有多好?

如果记忆可以抹去,该有多好?

不想梦见、不想回忆……

远方,是谁轻声唱着,那歌谣如此熟悉、那歌声如此轻柔,像是怕扰了他的梦境,那人总是轻轻地抚着他的发,为他低声唱着,一句句多么美丽而幸福的歌词。

『睡着了吗?』

『嗯……』

那人轻轻的笑了起来,那么好听的声音,手指划过他的脸庞,停留在他的唇上,花瓣般的唇,便因此而盛开了笑靥。

那是一个连阳光都温柔的下午。

『我还要听你唱小曲。』

『拿我当歌伎吗?』男人笑着,捏了捏他的脸。

睁开眼,他笑得促狭。『我会记得多赏你点银子的。』

笑了开来,男人吻上他的唇,他勾上男人的颈项,加深了吻,交缠的舌那样炽热,几乎要融化了他。

抚着他有些红艳的颊,男人的唇角漾起满足,然后,又轻轻地为他唱着,他听着男人的歌声、看着那好看到过份的俊脸,开心的笑了,笑声细细碎碎的,散在歌声里,却比什么都要更好听,男人的指穿过他的发,阳光透过叶间的隙缝射下,风儿吹着,叶动着,光影闪闪的,他闭上了眼。

歌声远了,他似乎是睡着了,所以,再也听不见那只为他唱着的小曲。

1

「我说过很多次了,若有再犯,定不轻饶。」

「少主,老奴、老奴……」跪于堂下的老者,甚至不敢抬头,只是嗫嚅着,想要求饶。

坐于堂上的少年,却只是沉默地看着老者,不再说话,厅里,一片死寂,围观着的奴仆们,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堂上的少年终于开了口,但话语冷冷的,像是什么感情也没有。「离开吧。」简简单单三个字,便宣判了老者的命运。

老者没有再说话,求饶不会有用,佝偻的身影随着家丁走出大厅,而堂上的少年也起身离开,对老者,连一个目光,都没有施舍。

待得主子离去,原本围观的众人们才迫不及待的爆出一连串声响,有为老者不平的、有对主子之绝决不快的、有想为老者求情的,声浪,此起彼落。

「也没必要这么生气啊……何伯那么老了,回家乡能做什么啊?」

「就是啊,何伯怎么说也为鸣麒山庄卖了一辈子的命啊!」

「我们去向二少主求情吧,二少主为人宽厚,一定会为何伯出头的。」

「是啊是啊,我们去找二少主吧。」

说着,人们便浩浩荡荡地朝口中所谓二少主之住处而去,听了来人们的话,被唤为二少主的俊美少年,低头沈吟了一会儿,便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说道:「我知道了,我会去向大哥说情的,你们放心,先回工作岗位去吧,否则,大哥又要生气了。」

听见了保证,众人便笑着散去,口里,还不忘说着二少主的好,比对大少主的冷漠无情。

少年笑着摇了摇头,有些缓慢的回身进了屋内,雅致的摆设,令少年出尘气质更显,招手唤来贴身侍女。「晓蓁,帮我准备些大哥爱吃的点心,还有一壶上好的碧螺春。」

「是的,二少主。」美丽的女子笑盈盈的,欠身而去。

于是,捧着托盘的少年,一路笑着回绝想为他分劳的下人,走进了向来幽静而少人来往的书房。

「大哥!」

听见那样轻柔而幽雅的嗓音,本埋首于层层卷宗中的少年终于抬起头。

「竹风,怎么来了?」

「见大哥忙碌于庄务,所以特地送了点心来犒赏大哥啊!」

冷笑了一声,少年落坐于一旁。「是谁找你来当说客的?」

「大哥……」拉长了尾音,颇有求饶的意味。

「我决定的事,不能改变。」

「大哥,何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今天不过是犯了点错,何苦如此相逼?」

「相逼?他们是这样同你说的。」拿起玉杯,少年的苦笑隐在了后头。

「随便吧,总之,我做的决定不会改变,你若要求情,找庄主求情去,只要庄主说一声,我还敢不从吗?」

「大哥!」

「庄主也对你言听计从,不是吗?」

「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乐竹风忙忙摇头。「我没有想要改变大哥决定的意思,只是想知道有没有转圜的余地而已,爹将庄务交给了大哥,我知道,也不想插手的。」

「既不想插手,就回去吧。」少年冷冷的说着,随即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走回了案前,头也不抬地看起厚厚的卷宗。

看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乐纪,乐竹风无法,只有静静地离去,待那身影与足音在也看不见、听不见后,乐纪才抬起了头,看向门外的眼神淡淡的,像是什么也没有,却又有着压抑的苦涩。

「如意。」

「少主。」十六岁左右,清秀的侍童欠身行礼,等待命令。

「到我房里拿一百两银子,送到何伯手上去,还有,命人送他回乡,路上好生照顾。」

「是的,少主。」

又唤住了将要踏出房门的如意。「等等,若有人问起,就说是二少主的主意,知道吗?」

「少主……」

「别多说了,快去。」

叹了口气,收回无奈的目光,如意只有离去,却是不懂,为何明明是主子的好心,却总要故意将人情做予二少主,自己担个冷漠无情的名?

没有再回到卷宗之中,乐纪走出了书房,走入他一向喜爱的绿竹林中,风儿流泄在竹叶间,在一片沙沙声响中,乐纪一直紧蹙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只有在这里,在这个他不让任何人进入的竹林中,他才能做回原来的自己,但是,这样的时间不能太长,否则,他害怕不能回到那冷酷无情的自己……要掌管鸣麒山庄,他需要无情,无情才能有果断的决策力!

所以,那些不能算是人情的补偿,就都让给乐竹风吧,毕竟,他才是真正鸠占鹊巢的那个人……

没有多留,他随即走回了书房,再次将自己压入层层的卷宗里,直到金乌西沉而月上枝头,他才放下了卷宗,而如意,已在门外等候。

「少主准备用膳了吗?」

「嗯。」

他总是在自己的房间里用膳,没有和庄主或乐竹风一起,那时,他的理由是他处理庄务太过忙碌,习惯晚点用膳,虽然他们说了可以等候,但他却执意如此,一个人,冷冷清清的用膳。

桌上,已备了热腾腾的菜肴,他举箸,缓缓的将菜肴放入口中,一口一口的,像是只为了维持生命而已,用过膳,他便走向后园,那儿,是鸣麒山庄庄主,乐清文的住所,两年前,庄主夫人因病逝世后,庄主便将一切事务交予了他,一个人,在这后园里,过着想念的生活。

而他,总也习惯的,在每个夜里,前来这儿喝杯茶,所谓的天伦之乐,却总是沈默,其实,他并不想进去,尤其是在房里传出阵阵笑声的这个时候,他知道,他的存在,总只带来冰冷的窒息,但他别无选择,当他走入室内时,笑声顿停,乐竹风站起了身,那么俊美的容貌、几乎完美无缺的身形,更让唯一的残缺,怵目惊心!

「大哥!」笑着,他向乐纪走来,一步一步的,在平稳的地上颠簸着。

「别站起来,就坐着吧。」扶着他坐回原位,乐纪身后的如意,随即送上了一壶茶。

没有什么对谈,顶多,就是乐清文对庄务的一些关心,而乐纪总也三言两语的,便停住了话题,乐竹风只是静静的,像是有些拘束的,沉默着。

一盏茶的时间,为什么那么长?

乐纪放下了终于见底的茶杯,起身行礼。「那么,请庄主早点歇息。」

乐清文没有说话,轻轻地点了点头,而乐竹风只是看着那背影,一步一步的,拉开了所有人的距离。

今日的鸣麒山庄显得十分热闹,迥异于往常的寂静,来往的朴人们谈笑着,就连乐清文都走出了属于他的后园,与乐竹风在花园的亭里,像是殷殷期盼着谁的到来。

乐纪依旧待在书房里,进进出出的仆人们不断向他请示着这个哪个,他只是一如往常冷静的处理着像是突然暴增的庄务,没有多说什么,直到,一名男子来到他的书房,而他扶起了行礼的他。

「一路辛苦了。」

「少主,傅师父等人约莫再过一刻钟便可抵达鸣麒山庄。」

「你下去吧。」

男子退下,乐纪也走出了书房,领着仆人们来到庄门前等候,而乐清文与乐竹风则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时间缓缓的流过,不似乐竹风不停的引领盼望,乐纪只是在心中默默的想着堆积在案上的庄务,直到一阵阵马蹄声吸引了他的注意,而乐竹风早已拖着微跛的身形向庄门奔去。

看着乐竹风残缺的步伐,乐纪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什么歉咎的感情终于被平抚后,他才举步追上了众人,庄门前,客人已然到来。

「晚照!」像是年轻了好几十年的光阴,乐清文亲昵的唤着当年曾出生入死的好友名字,而那分离的光阴,便像是在这一声叫唤中,消失无踪。

一头黑灰夹杂的长发,随意的披散在伟岸的肩上,纵使已有了年纪,内力深厚的傅晚照依旧有着不逊于当年的豪迈气概与俊美容颜,而这一切,也在时间的锤炼下,更显成熟而富有内涵。

「清文!」握住了乐清文伸出的手,傅晚照深邃的眼,夹杂了太多的过往荒唐,有些沉痛,却又那样愉悦的闪耀着光芒。

两人相视,却是无言,太多太多的过往,压得人有些沉重,十年的光阴,让所有人都变了,变得陌生而疏远,却又不甘心这样的变化,于是,只能用沉默面对。

而相较于此处的沉默,乐竹风则是紧紧的抱住了原本跟随在傅晚照身后的傅咏歌。「咏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