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竹风,你……」又是好笑又是无奈的拉下紧紧抱着自己的乐竹风,傅咏歌仔细地打量着十年不见的乐竹风,这十年的光阴怎地好似没有过去,他依然是那个眉清目秀的宛如娃娃的孩子。
那眉、那眼、那笑,都和他记忆中的相同,依旧那样美丽的叫人难以忘怀!
「我好想你,咏歌!」又抱住了他,乐竹风几乎笑出了泪水。
「我也是,我也好想念你,竹风,你依旧没变。」依旧是那么的勇于表达自己的情感。
看着眼前的景象,乐纪只是偏过了头,像是对于自己身处这样欢乐而思念的氛围中,有着那么一点手足无措,却又不能潇洒离去,于是,只能看着,明明那样近的距离,却是那么的远……
良久,他才终于出声。「庄主、傅师父,请入大厅吧,庄内已备好为两位接风洗尘了。」
「晚照,走吧。」乐清文拉着傅晚照,难得的笑着。
傅咏歌温柔地搀扶着乐竹风,在仆人的带领下,率先走上了那层层的石阶,乐清文与傅晚照则是在两人身后,终于打破了沉默的不断说着话,乐纪只是在一群仆人的包围下,偶而出声吩咐着些该注意的事项。
迎宾厅内,宛如白昼,朗朗的笑谈声与酒杯碰撞声,不绝于耳。
噙着淡淡的笑靥,像是这样的场合所必须的,乐纪静静地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偶尔有礼地回复乐清文或傅晚照的问话,并时时起身张罗一切,指使着下人做这做那的,他的身影在这迎宾厅里像是那样浅薄,傅晚照喝着美酒,却是暗暗地将一切看了仔细。
在辰时起身离座后,乐纪便再也没有回到迎宾厅内,却是带着如意来到了秦云馆,观视为傅晚照及傅咏歌安排的住所,一面吩咐着、一面不忘着人注意迎宾厅内的状况,于是,他那么样刚好的,在迎宾厅准备散宴时,再次出现。
这是一场很成功的接风宴,宾主尽欢,乐清文的脸有些通红,傅晚照扶着他,豪爽的笑着乐竹风早已似笑非笑的倒在了傅咏歌怀中,嘴里还喃喃地说着什么醉话,向下人使了个眼色,便有伶俐的仆人上前搀住了乐清文,但傅咏歌却婉拒了想上前接过乐竹风的仆人,自己抱起乐竹风,走向沐风小筑。
乐纪收回了目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带领傅晚照走向秦云馆。
「小纪,你也长大了。」
「傅师父,都十年了,我当然会长大。」
「只是,怎么还是这么一副脾性?」
黯淡了眼眸,乐纪还是笑着。「怕是一生都改不了的。」
「今天,好象也没见你和咏歌聊上几句,你们都是一块儿玩大的,不是吗?」
但他眼中只有乐竹风……「傅师父知道的,那时,我都是一个人闷在书房里,竹风与他……比较有话聊也比较合得来。」
没有对他的话做出响应,傅晚照只是又开口问道:「听说,这阵子都是你管着鸣麒山庄?」
「我只是帮庄主管些杂务,像是总管那样罢了,谈不上管着鸣麒山庄。」
傅晚照笑了笑,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用大手揉乱了乐纪的发,那是一只很温暖很粗糙的掌,乐纪像是有些出神,回过神来,却见傅晚照还在等着他跟上,连忙跟上他,将他带领至秦云馆。
「布置得还不够舒适,希望傅师父不要见怪。」
「这样还不够舒适,那我和咏歌在外头打混的日子可真不是人过的了!」
闻言,乐纪轻轻笑了。
「是了,小纪,要常常这么笑,你笑起来多好看啊!」
连忙又敛了笑意,乐纪有些着慌的说道,「傅师父哪儿的话,我有自知之明,傅师父就别拿我玩笑了。」
「好,那不与你玩笑。夜了,赶紧回房休息吧,你今儿个一定累了。」
「傅师父一路奔波,才真是累了,请早点歇息吧。明天,我会再来向您请安的。」乐纪说着,有礼的退出了秦云馆。
看着他的背影,傅晚照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庄主……是吗?」
在回到书房的路上,乐纪遇上了正准备回到秦云馆的傅咏歌,但他没有说话,而傅咏歌也没有,只是那么一瞬间的眼神交会,便随即分离。
但乐纪没有再往前走,只是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出声:「傅公子。」
听到他的叫唤,傅咏歌转过了身,便看见月光下,乐纪笑得平常。「傅公子,请早点安歇,明日,我会再前往秦云馆,届时,若有任何需要,请提出让我改进。」
点点头,傅咏歌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着,却发现身旁多了一点明亮,回头一看,才发现原本跟在乐纪身旁的小厮提着灯笼跟随在身后。
见他回身,如意忙说道:「夜黑,少主怕傅公子不识路径,特地要我为傅公子带路。」
其实月光很明亮,而鸣麒山庄他并非不熟悉,将唯一的光亮给了他,他自己又该怎么办?
但当傅咏歌朝着石阶下方看去时,那儿已没有任何人,而月光则比他想象的还要更阴暗,漫漫的石阶彼端,他已什么也看不清。
「竹风。」
「咏歌,我正想找你呢!」
温柔地拂去他脸上的发丝,傅咏歌笑问:「派人来就好,不必自己走过来啊。」
「我们出去走走,可好?」
「当然好。」理所当然的牵起他的手,两人走向马厩。
「还骑马吗?」
为难地笑了笑,乐竹风点点头。「嗯……只是我骑得不好。」
「骑术与你的脚并没有关系。」
「不是的……」乐竹风摇了摇头,还想多说些什么,却在看见阶梯下走来的乐纪时,噤了声。
「竹风、傅公子。」有礼却又淡漠的笑意,令傅咏歌不由得蹙起了眉。
「大哥。」
「要出庄吗?」
「只是去骑马散心。」傅咏歌这样回答,却见乐竹风与乐纪脸上均划过了一丝不明所以的情绪。
「哦……那么,可要小心点。」乐纪随即转身吩咐身后的随从。「如意,与二少主一同前往马厩,凡事多注意些。」
「是。」点头应是后,如意便走向两人,意欲带领,傅咏歌看着乐纪离开的身影,有些出神,直到乐竹风拉了拉他的衣袖,才回过神来。
「咏歌?」
「他……」
无奈的笑着,乐竹风一面随着刻意放慢脚步的如意走着,一面轻轻的说道:「大哥只是担心我,没有别的。」
「你并非什么都不懂。」
「咏歌,别对大哥有成见,我们都知道,那不是谁的错!」
当年,是他贪玩……但承担一切的,却是乐纪。
看着乐竹风清澄的双眼,傅咏歌怎么也无法承认,多年来,自己都怪着乐纪,也怪着自己,来不及保护眼前的人、来不及守护他的完美。
「这双脚其实没有带给我什么不方便,我只是走得比别人慢一些,但我还是走得出鸣麒山庄!」敛下一双明眸,乐竹风笑意不再。「可是大哥呢?
咏歌,你知道吗,自从我伤了脚后,大哥就再也没有走出过鸣麒山庄,也没有再骑过马。他的世界比我狭小太多,我走得到的地方,他反而走不到了……」
傅咏歌无言以对,只是沉默地扶着乐竹风,如意望着两人,不敢叹气,只有看着远方,风儿吹着,一丝丝凉意,那一年的秋天,也是这样的天气,他们作下人的,在主子都出门后,本是百无聊赖的各自做着分内的工作,却在几个时辰后,听见二少主落马的消息,当庄主抱着双脚都是血的二少主回来时,大伙儿全慌了,请了大夫来,大夫看过后,却也只是摇摇头。
而大少主只是一脸苍白,从此,再也没人见大少主笑过。
二少主残了,大少主又何尝不是?
「咏歌,答应我,对大哥好一些,不要这么陌生,看到你们如此生疏,我好怕。」那一声『傅公子』,几乎令他慌乱。
傅咏歌点点头,至少,他不想让乐竹风担心。「我知道了。」
见他承诺,乐竹风才终于笑了,看着他的笑容,傅咏歌也放下了一颗心。
「那么,还去骑马吗?」
闻言,乐竹风又笑了,拉着他的手有些顽皮的说道,「怎么,你想言而无信吗?」
傅咏歌揉了揉他软黑的发,笑靥满是疼宠。
看着傅咏歌及乐竹风离开鸣麒山庄后,如意才回到书房,见他回来,乐纪也只是淡淡的问道:「一切可好?」
「傅公子与二少主已出鸣麒山庄,如意已暗遣庄人跟随。」
「那便好。」
于是,书房又恢复一片沉静,除了乐纪翻阅卷宗的声音及如意浅浅的呼吸声外,再也没有别的。
当原本高叠的卷宗终于消失后,乐纪才抬起头来,有些疲惫的揉着双眼,如意奉上了热茶,垂手随侍一旁。
已无卷宗盘据的桌子,乐纪却不想离开,茫然的坐在桌前,却也不知该做些什么,直到傅晚照走入书房,他才连忙起身迎入。
「傅师父,怎么来了?」
「也该是用膳时刻了,怎么,你还不想休息吗?」
「我还有卷宗……」
「在我看来,你都批完了不是?」他指了指仅存文房四宝的桌子。
「傅师父……」有些头疼的坐倒在椅上,乐纪无奈地看着傅晚照。「傅师父,您明知我没有习惯同人一块用膳的。」
「习惯是养成的。」傅晚照耸了耸肩,不甚在乎这些推托之词。
乐纪没再多说,只是笑了笑,然后摇摇头。「我就是斗不过您的,是吧?」
「小纪,我心疼你。」
乐纪敛了笑,坐直身子,像是坚强的任何话语也无法伤害。「傅师父,我不需要人心疼。」
傅晚照只是看着佯装坚强的乐纪,脑中竟再也想不起乐纪当年笑得开心的模样,什么时候,这个孩子已经变了,变得不会笑、不会哭,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坚强,但事实上,他只是比任何人先一步丢弃了情感,其实只是一个恐惧的孩子,害怕并逃避着罢了……
书房中陷入一片寂静,直到一名黑衣男子走入,乐纪才彷佛松了一口气的向傅晚照说道:「傅师父,您还是先前往后园用膳吧,庄主还等着您呢。
我还有事处理,不能同您一起用膳,真的很抱歉,傅师父。」
傅晚照摇摇头,大手一如往常的抚上乐纪头顶,多年前呵护着他的模样,从来都没有变过,乐纪低下头,没有送傅晚照走出书房,如意代替了依旧坐在椅上的他,而黑衣男子只是沉默的立于一旁。
「谢谢你,勋……」
「少主无须挂心。」
「你可以下去休息了,剩下的事,明天再说吧。」
「是。」被唤做勋的男子,依言退下,于是书房中仅剩乐纪一人。
而当如意回转书房,正预备吩咐下人备膳时,书房内却已无乐纪踪影,如意抬头望向窗外黑暗的竹林,知道乐纪在竹林内,而此时的他是不容许打扰的。
他不知道大少主总是在竹林内想些什么,却比谁都清楚,大少主还挂心着二少主的事,每当他见过二少主后,原本就少的笑容更是难以复见,而竹林也成了他流连忘返之处,纵有天大的事发生,就连他,也是不敢妄入竹林打扰的。
怕的,也许是见到竹林内的大少主,不同于平常的脆弱模样吧……
于是,如意没有传人备膳,只是静静地点起了灯,等待。
等待乐纪,自己走出那一片黑暗。
「乐纪!」
与抱着层层卷宗的如意行走于石阶上的乐纪,听到叫唤,不禁惊讶的回过头。「傅公子,有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