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要叫我傅公子,你以前是叫我咏歌的,我没记错吧?」
看着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乐纪不知为何有些退缩,于是,他没有正面回答问题。「有事吗?」
「没事不能叫你吗?」
「我还有事……」
看了眼抱着卷宗不知该躲到何处去的如意,傅咏歌拉了乐纪的手便往另一面走去,丝毫不留一些讨价还价的空间予他。
「傅公子!」情急之下,他还是不忘这疏远的称呼。
「咏歌。」他再一次纠正。
挣不开那盘石般的手,乐纪有些无奈,却没再开口,没听见他的声音,傅咏歌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被那样的眼神看得有些困窘,乐纪只能静静地看着自己脚下的石阶。
「咏歌。」他又一次说道。
乐纪苦笑。「不过是个称呼。」
「既然不过是个称呼,多念一个字会比较好吗?」
「我怎么从不记得你那么得理不饶人……」也不记得他是个那么喜欢强迫别人的人。
「你记得什么样的我?」突然,他很好奇,好奇小时总关在书房里读书的乐纪,眼里看到了什么样的自己?
像是被说中了什么不欲人知的心事,乐纪抓住了时机甩开傅咏歌的手,偏过了头,讷讷地说道:「如果你没什么要事,我先走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没什么。」说着,他便急急地拾阶而下,许是走得太急,不意却踩了个空,他还没来得及稳住自己的身子,身后的傅咏歌几个轻踏,已将他护在怀中。
「急什么?」
挣脱了他的怀抱,乐纪的脸颊有些泛红,什么也不说,只是转身朝向书房而去,步伐那么急的,像是身后有野兽追着。
「我是洪水猛兽吗?」指着自己,傅咏歌蹙起了眉。
也不过是听了乐竹风的话,想好好和乐纪相处而已,他做了什么让乐纪需要这样急于逃命?
看着那仓促的背影,傅咏歌没有追上去,却是开心的笑了。
怎么从来没有发现乐纪是那么一个可爱的人呢?
回到书房,乐纪背倚着门不住喘息,如意见了,只是惊讶。「大少主?」
「没事……」双颊如火般的烧着,他不用铜镜也知道,自己现下实是狼狈得很。「如意,到厨房端碗凉茶给我。」
「是。」虽然觉得奇怪,但如意还是乖乖的走出了书房,不忘留下一句。
「大少主,勋在书房里等你很久了。」
直到此时,乐纪才猛然发现书房里还有另一人的存在,急急地抬起头,却又赶紧低下。
「少主。」
看着勋就要抬起头来,乐纪忙说道。「别,别看我……」
不敢违命,即使这命令怪得让勋怀疑眼前的人是否是乐纪,他还是听命的半跪于地,未敢抬起头来。
「你先出去吧,我等会儿再唤你进来。」
「是。」
当书房终于仅剩乐纪一人时,他才大大地松了口气,将脸掩埋于双掌之中,感觉那火热犹未消散。
「咏歌……」唤着从不敢于人前叫唤的名,乐纪轻轻地叹了口气,但唇畔却忍不住泛起笑意。
彷佛还能感受到他的温度、他的呼吸,乐纪无法忘记,那一瞬间,两人的距离是那样的贴近!
傅咏歌有没有听见他的心跳声,那声音鼓噪的连他自己都羞赧……
待得脸上红潮退去,如意也正好推门而入,奉上了凉茶,如意直直地盯着乐纪的脸,乐纪捧着盖碗,狐疑的问道:「如意,你盯着我看什么呢?」
脸上的潮红应该退了不是吗?
「如意只是觉得大少主似乎很开心,所以有些好奇。」
「我很开心?」
「大少主笑着呢。」说着,如意亦笑了,他一直都很喜欢大少主的笑容,也许大少主的面貌不如二少主清秀脱俗,但那笑靥却无比真实。
放下凉茶,乐纪讪讪的斥道:「无礼……」
虽然这声斥责没有多大的效用,但乐纪不再多说的拿起卷宗批阅,如意亦隐着笑意,不忍拆穿乐纪的故作冷静。
一份份的卷宗叠上了书桌的另一端,其实几乎都是小事,乐纪也只是浏览过,以笔写下应对方法后,再交给庄内各房而已,除非有大事,否则多半在他之下便已解决,不会上呈到庄主那儿去。
而近来武林亦算平静,本就不多的卷宗,在乐纪佯装的平静下,更是极快的解决了。
收拾着桌面,如意问道:「大少主今晚要在何处用膳?」
还来不及回答,前头已传来阵阵敲门声,示意如意先行开门,乐纪不甚在意的与勋谈着庄内之事,直到看见来人时,才愣住了。
「大少主,傅公子……」见状,如意识趣的闭上了嘴,更不忘朝勋招招手,两人在乐纪全然无察觉下,悄悄地退出了书房。
「有事吗?」良久,他才终于问出一句话。
「你只会问这句吗?」
「你到底想做什么?」
「用膳时间到了。」简单的回答了他的问题后,傅咏歌只是看着他。
别过了脸庞,不去对上他的视线。「我知道。」
「师父让我来叫你,说是一定要你到后园与众人一块用膳。」
「请替我转告傅师父,我还有事。」
「什么事?」他追问。
「还有很多庄务我尚未处理。」
「我没看到。」桌面早已被如意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文房四宝都没留下。
乐纪有些手足无措,却怎么也不肯退让。「你没看到不代表没有。」
「没有什么比用膳重要。」逼近他,傅咏歌靠上了桌。「还有,你还没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你怎么变得咄咄逼人?」
「有吗?」傅咏歌笑了笑,看着眼前将脸别过一旁,没好气地丢出一句话的乐纪,总觉得这样的乐纪才有生气,比他之前所见有礼而淡漠的模样好过不知数千倍。「要不,在你心中我是什么模样的?」
「你吗?」终于看向他,但乐纪的眼中却满是淡淡的嘲讽。「只看着竹风、只关心竹风,竹风开心你就开心、竹风不高兴你也跟着不高兴,只要竹风好,你也什么都好。」
所以,一直为了乐竹风的脚而怪罪于他的傅咏歌,今天突然的一举一动实在太过怪异。
「我是这样吗?」听着,傅咏歌正想回话,却看见乐纪又低下了头,想起乐竹风的话,他终究还是没有反驳。
见他迟迟没有响应,乐纪站起身,便往书房外走,见状,傅咏歌忙拉住了他。「去哪?」
「我要去哪,与傅公子无关。」
「咏歌!」他纠正了第几遍,为什么乐纪就是不肯唤他的名字?「你讨厌我吗?」
「傅公子何出此言,你是鸣麒山庄的客人,我怎会讨厌你?」
「我不只是客人,我与你是打小一块长大的,但你却对我视若无睹,把我当成陌生人。」
乐纪纠正道:「你与竹风才算是打小一块长大的。还有,我没有对你视若无睹也没有将你当成陌生人。反倒是你,昨日之前分明才对我视若无睹,何以今日全然变了个模样,突然对我如此关心起来,你怎么不去陪着竹风,你怎么舍得放下竹风一个人呢?」
看在傅咏歌眼里,乐纪是笑着的,但那笑意却有些凄凉,还有些淡淡的讽刺,讽刺谁呢?
他突然好想抹去那一丝不该出现的嘲讽,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突然发现,乐纪的眼睛很漂亮,但是,那种嘲笑似的眼神,让他清澈的眸子变得黯淡而无情,他只是觉得不舍。
「我也没有……对你视若无睹。」拉着他的手,傅咏歌轻轻说道。
「哦?」乐纪眼眸一抬,讽刺的笑意深深。「请恕乐纪愚昧,我感觉不出来呢,但那又如何呢?你是否对我视若无睹都不重要,你只要继续看着竹风就可以了!好了,请你放开我,我还有事要做。」
傅咏歌不打算再开口,如果开口反让一切沦为争执,那便没有意义,但他也没有放手,斟酌了力道,他知道自己不会伤到乐纪,但也不会让乐纪再一次逃走。
「请放开我,这样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傅咏歌依旧没有放开他,只是拉着他往外走,虽然想挣脱,但又害怕两人奇特的拉扯模样让下人看见,一思及此,乐纪竟连开口都做不到,气愤地随他拉着自己走,直到他发现两人的方向走向后园,他才冷不防地站住了身子,而傅咏歌只是回身看着他。
「如果你再不放手,我会永远对你视若无睹。」
「那与现在有什么差别吗?」
看着傅咏歌略带失意的浅浅笑靥,乐纪紧咬着下唇,良久,才终于说道:「我说了,我没有对你视若无睹。」
「哦,请恕傅咏歌愚昧,我感觉不出来呢!」
听见他反复着自己说过的话,乐纪一窘,急得想要挣脱他的手,但傅咏歌依旧不肯放手,两人一阵僵持,乐纪却终究不敌傅咏歌,他的手腕依旧在傅咏歌掌中,控制了力道的握着,除了温度,他什么也感受不到。
「请你放手。」
「师父要我带你一块来用膳。」
「现在不是我的用膳时间,我吃不下。」
「什么时候才是你的用膳时间?」
「至少也要半个时辰过后。」现下才酉时一刻,平常,他几乎都要到戌时才用膳。
「好,那么,我陪你。」
「不必。」他马上反驳。
「你别无选择。」更握紧了他的手腕,傅咏歌轻轻地说道:「你只能选择等会儿跟我一个人或是现在跟所有人一块用膳。」
「竹风在等你……」
笑着,他终于放开了乐纪的手。「你回去等我吧。」
乐纪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入后园,傅咏歌的背影变得比以前更高更挺拔,扎成马尾的黑发在身后随风飘舞着,今天,是他十年来第一次那么近的看着他,他真的变了,变得更俊朗、更英挺,就好象乐竹风越来越清丽的面貌一样,这些,都令他感到难受……
走回自己的落梅馆,如意早已等候在门外,对着如意笑了笑,他有些疲倦的坐倒在太师椅上,以手支着额,眼角却不意地扫过了手腕,于是,他发楞了好久好久,直到如意奉上了热茶给他,他才回过神来。
「大少主,准备用膳了吗?」
「不,再等半个时辰吧,我还不饿。」他没有在等待,只是顺应着自己的习惯。
随意地翻着手上的诗集,却是心神不定,丢下了书,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但那有些空茫的眼,却又像是什么也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当他们都还小时,他好象便经常远远地看着傅咏歌及乐竹风,看着他们在阳光下跑着、笑着,其实他应该羡慕的,但他却总是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假装自己不在意,然后一个人读下四书五经、读过百家诗集。
那件意外发生时,傅师父及傅咏歌不在鸣麒山庄,如果他们在的话,也许那件意外也不会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