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想起那意外,他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掌,那时候他哭了吗?没有吧,他没有哭,即使看见了乐竹风因为自己而摔落悬崖,他也没有哭,他只是将身子探出了悬崖,却怎么也看不见乐竹风的身影,是啊,当然看不到的。

如果他们没有到那崖上,就算乐竹风终究还是落了马,应该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吧……

那时的大夫说,乐竹风很幸运,因为崖底的树及花丛缓冲了他的落势,只是断了一条腿,真的很幸运。

但是他好想笑,这怎么会是幸运呢,完美的乐竹风竟然断了一条腿!

这样就不完美了……

「大少主。」

从回忆被拉回现实,他还有些迷蒙,只是随口应了声。「什么事?」

「已戌时二刻,要备膳了吗?」

「再等会儿吧。」拿起已有些破损的诗集,他走向书柜,将书放回原位,回过身时,他远远地望出了房门,但那遍植了白梅树的庭院里,并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大少主在等人吗?」看着乐纪的目光,如意大胆的问道。

「等人?」收回目光,他浅浅地笑了。「谁会到这儿来呢?好了,如意,我饿了,备膳吧。」

是的,没有人会到这儿来,没有人!

而他也将永远都这样过着,这样就够了,他只想要平静,其它的,他什么都不需要。

他可以自己一个人走下去,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

踏着午后树缝间洒落的淡淡金光,乐纪难得地走向后园。

思宁阁。

「庄主。」他行礼如仪,十数年来不曾改变。

「坐吧。」

下人奉上了茶,乐纪坐在离主位有些远的位置上,像是习惯性的空下了乐竹风的位置,即使他并不在这里。

「这阵子庄里还好吧?」

「回禀庄主,鸣麒山庄一切如常运行,包含十三家镳局、六家钱庄,以及扬子江畔的三处转运行,若是庄主不放心,待会儿我遣如意送近来帐目给庄主过目。」

「不用了,有你处理,我很放心。」啜了一口茶水,乐清文缓缓说道:「庄里来了客人,是否会加重你的负担呢?」

「庄主说笑了,傅师父等并不算客人。再说,也不过是多几口人吃饭罢了,对庄务没有影响,又何来加重负担之说。」

「是吗?那就好。」

然后,是一片惯常的沉默,乐纪看着杯中冉冉上升的热气,没有说话,自从傅师父来到鸣麒山庄后,他连入夜的问安都省了,只是每日一早依序到各处请安,但绝不停留超过一盏茶的时间,今日,若非庄主遣人要他过来,这时,他应该还在书房里吧。

那因竹影重重而有些阴暗的书房,曾几何时,已成了鸣麒山庄内让他最为自在的空间。

直到杯中的茶水已逐渐冷去,乐清文才终于再次开口。

「我有个好友,近日死了。」

闻言,乐纪蹙起了眉,近日?但他处理庄务时,并没有接到这样的通知,十日内,鸣麒山庄收到的几乎都是喜帖,并没有这一类的通知,庄主的好友?

「你不会接到通知的。」乐纪看向他,乐清文似乎有些为难的笑了笑,然后才又说道:「因为他是十步惊红?步云缺。」

「步云缺?」他知道这个人,但步云缺在武林上以手段凶残出名,是恶人榜上鼎鼎有名的杀手,向以武林正道自居的鸣麒山庄庄主,怎会结识这般人物?

「很疑惑吗?我也有过年少轻狂的时候,云缺他不是坏人……只是狂放不羁了些。」说起步云缺时,乐清文的眼神变的温柔,看着,乐纪竟也愿意相信,武林恶人榜上的步云缺,其实不是坏人。「我与他,因为一些误会而分离,从此,他更是堕落,才被排上了恶人榜,我一直很愧疚……」

「庄主可是想前往吊祭?」

乐清文无奈的笑了笑。「吊祭?我与他,早已分道扬镳,又何须吊祭呢?

更遑论,他的骨灰早已洒入大海,也许哪一天……」说着,他的表情更显哀凄,却怎么也不愿再说下去,只将话题转了个方向。「云缺他有个徒儿,死讯便是他徒儿暗地里托人带给我的。」

那么,那人的确心细,知道鸣麒山庄不适合与这号人物扯上关系。

「我亏欠云缺的,这辈子都还不完,但他已死了,说再多也是枉然,但是,我想要做我能够做得到的。」

「庄主想要照顾步前辈的徒儿吗?」

「你很聪明,乐纪。这已经是我唯一能做的了。云缺一死,想来将有不少仇家追杀他的徒儿,我想保护他,直到武林道上风平浪静为止。」如果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那么,他会去做,即使这样的决定可能危害到鸣麒山庄的声誉,武林的正道太严苛,严苛到不能容忍一点点的污点,他还记得,记得当初他是怎么样的努力过来、怎么样的将自己的鲜血撒在那号称是诛邪的战役中,才换得如今的鸣麒山庄。

如果他只是与步云缺有过那一段过去便要遭到如此的待遇,那么,他的徒儿呢,他的徒儿将可能受到何种的磨难,在这善恶太过分明的武林中,他将受到何种的待遇……他欠步云缺太多,这是他唯一能够做的事,现今的鸣麒山庄不算弱小,他有足以保护一个人的羽翼!

「我知道了,庄主。」他只是点点头,乐清文却清楚乐纪对他许下了承诺。

「我希望给他最好,却也不得不保护鸣麒山庄。你懂的,乐纪。」他依旧是怯懦而胆小的,是不是?

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乐纪抬起头时,唇畔只是似笑非笑的微微勾起。「我懂的,庄主。」

「那么,我就放心了。」

堂上的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沉重的叹息,乐纪看着像是已有些疲惫的乐清文,才恍然惊觉,不知何时,他已老去……但他却没有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只是低头看着杯中冷去而略嫌苦涩的茶水,任着光阴一寸一寸西移。

乐清文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向乐纪,沉默在无声中蔓延开来,带着点淡淡的冷冽,与屋外灿烂的金阳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直到一阵足音伴着嘻笑声由远而近的朝向此处而来,才打破了这样的沉静。

乐纪没有抬头,不需要抬头也知道是谁来了,但他终究还是抬起头,将目光迎向走入厅内的两人,乐竹风与傅咏歌,他们踏着刺眼的骄阳而来,背着光的两人,看来竟是那样的耀眼,乐纪几乎要低下头去,避开那太过灿烂的光芒。

「啊……爹、大哥,我们打扰你们谈话了吗?」看见乐纪难得坐在一旁,乐竹风连忙问道。

「没有,我和你大哥已聊过了。」

乐纪起身行礼。「那么,庄主,我先告退了。」

「大哥!」乐竹风忙唤住了已转身朝向门口走去的他。「今天一起用膳吧,傅师父很想见你呢。」

「我还有事要忙,傅师父那儿,请你帮忙转告,就说乐纪会去向他请安的。」像是敷衍又像是要人安心一般的,乐纪微微一笑,复又向外走去,脚步没有再为任何人而停下。

即使是傅咏歌。

追了出来,傅咏歌向他的背影喊着:「乐纪!」

但那挺直的单薄身影已好远好远。

为了妥善地安置庄主的客人,乐纪再次忙碌了起来,对着庄人,他只说是庄主的忘年之交,不肯多谈,明白他性子的庄人们,也不敢多问,包括乐竹风。

当乐纪站在余香园内,看着庄人们打扫时,一道他躲避了多日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下,蹙起眉,却是想躲也来不及了。

「乐纪。」

「有事吗,傅公子?」避开了他灼灼的目光,乐纪看向余香园内的荼蘼花丛。

「为什么躲我?」

「你多虑了,傅公子,乐纪没有躲避任何人。」

「说谎!」

叹了一口气,乐纪缓缓地看向他。「傅公子,你压根无需为乐纪费心,只要一如往常的与竹风一块就好,竹风一直很想念你,你难得来到鸣麒山庄,应该多陪陪他。」

「那你呢?」

闻言,乐纪难得地笑了。「我?我很好,什么都不需要。」不需要他人的怜悯、不需要他人的陪伴。

沈默了一会儿,傅咏歌才低低地说道,「那一天……我不是故意不赴约的。」

「哪一天?」笑着这样问道,像是将一切都给忘了的乐纪,爽朗的笑靥却刺痛了傅咏歌的眼。

「我真的很抱歉……但请你不要因此便拒我于千里之外。」

「傅公子,我说过很多次了,你是鸣麒山庄的客人,我欢迎你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拒你于千里之外?你多虑了。」转过身,他走入庄人们努力打理的残香栈,将傅咏歌拋在身后。

没有追上去,傅咏歌只是看着那道背影,良久,才独自离去。察觉到那灼人目光不再的乐纪,只是轻轻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没有任何人发觉。

就这样吧,不要再来搅动他平静的心,他甘于现状,并不想多做任何的改变,孤单也好、寂寞也罢,他只想要一个人,一个人就够了。

「庄主,我将客人安置于余香园,您觉得如何?」

「余香园?很好。那儿僻静,离你所住的落梅馆也近,这样我也能放心。」

「明夜,我会在庄门口迎接客人。」

「好。」

这一夜,十六的圆月泛着点淡淡的微红,高挂于冷冷的天空,乐纪看着,随即又移开了眸。

打发了其它陪着他一同等待的庄人,他只留下自己,一个人站在庄门前,这个他多年来从未踏出的庄门,赎罪吗?他不只一次这样问过自己,但答案却总是嘲讽的连自己都觉得无奈,不是的,不是赎罪,他只是不想走出鸣麒山庄,也没有必要,是的,只是因为没有必要。

这样的他、这样的生活方式,不碍着任何人吧?所以,对于傅咏歌的眼光追逐,他实是有些累了,但是,他骗不了自己……那样的目光,其实令他暗喜,可悲的,独自窃喜。

「你,爱上了谁?」

乐纪抬起头,月光下,一道人影正坐于高高的护墙上,一旁的守卫见了,连忙冲过来护在乐纪面前,乐纪却是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向前走了几步,试探性地说道:「慕公子?」

墙上的人影笑了起来,那笑声很好听,像是月光下的金铃,有着月光的冷冽却又有着铃铛的清灵。

「我不叫慕公子,乐纪。」

乐纪一笑,随即回道:「乐纪久候多时了,慕吟,请下来吧。」

听见自己的名字,慕吟笑着跃下护墙,白色的衣衫在夜风里翻飞着,墨色如夜的发丝上系着一条艳红的发带,乐纪看着,只觉一只蝶朝他翩然飞来,当慕吟在他身前站定时,乐纪却像是傻了,那样天人般的容颜,直叫人呼吸为之一窒!

最最动人的,却是一双泛着冰蓝潋滟的眼。

慕吟没有叫醒像是作梦的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注目,他只是笑着,邪气的笑靥更令他显得迷人,打量的目光却隐于笑意之后。

直到乐纪回过神来,才吶吶地说道:「真对不住,我一时失了神。」

「不要紧。」

「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你了,夜已深,请随乐纪前往休息,明日再为公子接风洗尘吧。」

没再对他的称谓有所改正,慕吟随着他走上阶梯,依山建造的鸣麒山庄入夜后显得更为黑暗,乐纪手上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着细微的光亮,随他走着,慕吟一直笑着,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如同孩子将要得到好玩的玩具一样。

打开残香栈的门,乐纪点亮了桌上的烛台,慕吟走进来,却只是随意的浏览一次。

「如果慕公子不喜欢这里,我明天再为慕公子另觅好的居所吧。」

「不用了,这里很好。」随意地坐上床沿,一手拆去发上丝带,乌黑长发随即披散于身后,斜倚着床柱,举手投足间,竟是一派慵懒邪魅。

「请慕公子早点休息,明日鸣麒山庄再为公子接风洗尘,届时,乐纪会再前来。」

「接风洗尘就不必了。」他摆摆手。「鸣麒山庄还是不要太明目张胆的迎接我了,我的身份我很清楚。」

「慕公子是庄主的忘年之交,为之接风洗尘又有何碍?」

挑起眉,慕吟斟酌着乐纪的一字一句,良久,笑了起来。「哈,倒是我多虑了……只是,我对接风洗尘没有兴趣,只想见见乐清文。」

看着那笑,乐纪别过眼。「这是当然,庄主早已吩咐,明日便请慕公子前往后园,那么,乐纪就先告退了,明日再领公子前往。」

「等等。」看着乐纪就要关门离开,慕吟又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