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看著不知何时坐於窗台上的男人,越水烟轻轻的笑了。「为何?这问题我昨儿问过你,今日何妨再问一回。」
为什麽……步云缺却没有答案,只是单纯想要刁难那个人吗?还是,希望他向自己认输,希望能够和他有更多的交集!
吐出一口烟,越水烟看著步云缺若有所思的表情,却敛了笑。「宁风,这可是一个游戏?」
「我不知道,也许……以後再决定。」
看著步云缺明显逞强的脸庞,越水烟又笑了,如果现在不是游戏,未来也不会是,永远都不会只是一场游戏!
「你可知他是谁?」
扬起了眉,似乎要提醒越水烟自己并未真失了理智。「自然知道,他是乐清文,字纪倵,鸣麒山庄少庄主。」
「倒是还没昏了头。」吃吃地笑了起来,越水烟摇摇头。「他不是玩游戏的对象,宁风。」
看著越水烟,步云缺的表情阴骘而认真,後者在这样的注视下,也只是沈默的吞云吐雾,却没有回避那样的目光。
「你怕什麽?水烟。」
「怕你动了情、怕你伤了心。」
「动情?」步云缺冷笑一声。「怕也没那麽容易。」
看著过於自信的少年,越水烟在心中轻轻一叹,轻狂的少年怎会懂得,情动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说难也难,说容易嘛,倒比什麽都容易,只要遇著了那样的对象。而乐清文这样一个酷似皎洁明月的男子,正是他们长期身处黑暗的人,最深切的向往。
「水烟,不必担心,兴许,是他对我动了情也不一定。」
轻哼一声,越水烟敲去烟灰,不甚在意。「有何差别?」总会受伤的。
「你还不老,怎地如此罗唆?」
斜睨他一眼,越水烟重换了一筒烟丝,没再搭理他,见他不说话,步云缺迳自入了房,为自己倒上一杯百夜香,却没料到烟管打上手背,他旋即蹙起眉。「不是如此小气吧?」
「我的百夜香得来不易,你这不懂品嚐的人已拿走了一罈,现在还来凑什麽热闹?」
「谁说我不懂品嚐,再说,你还不是给了乐清文一罈!」
见他老话重提,越水烟轻轻地叹了一声。「宁风,他说你是朋友。」
只因为那一句「朋友」,他便赠出了一罈百夜香,甚至不曾深究那是不是乐清文的客套话语……但他却宁愿相信那时乐清文眼中的清明那样单纯,不是正道惯有的虚伪与迂回。
他吃过正道的苦头,却愿意无条件的相信乐清文,所以,他更担心步云缺,担心相信的背後,终会有更深的感情萌芽!
盛酒的手一颤,步云缺随即笑了开来。「正道对谁都说朋友。」但永远不会是真正的朋友。
「是啊……」无奈的一笑,越水烟不再阻止他的动作,只是扬扬手中已空的酒杯,步云缺无言的为他斟上一杯。
月光下,他们沈默对酌,放下了手中的烟管,越水烟静静地看著窗外的明月,而步云缺则是在明亮月光中想起一个人,一个不该想起的人,乐纪倵。
好像……很想要见他!
而念头一起,便再也无法压抑,他蹙起眉,不愿在越水烟面前自打嘴巴,但心思一转,只是想见面罢了,并不代表什麽!
看著他的表情,越水烟轻道:「想些什麽?」
「没有。」
瞧他坐立难安的模样,越水烟轻声一笑,却也不说自己笑些什麽,步云缺看著他像是什麽都知道的样子,更是为之气结,拉过了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庞,便不由分说的重重吻上,越水烟没有闭上眼睛,眼里的感情像是深深的怜悯,他也没有反抗,步云缺的吻他很熟悉,就像他同样熟悉自己的身体一般。
不过是个反覆的轮回……爱上一个人、然後,受伤。
为什麽爱情那样容易降临,却又那麽珍贵、那麽稀有?躺在步云缺身下宛转承欢的他,静静的,像是将问题抛向了天涯一般,在内心不断重复,而身上淌著汗水不停律动的少年却没有发现,他伸手拥住了那伟岸的肩,承受著青春年少的激情,却悲哀的像是给予最深沈的安慰……
当步云缺沈沈睡去後,越水烟轻轻的起身,披上他暗红的衣裳、拾起他不离手的烟管,点燃烟丝,回头看向床铺上依旧沈睡的步云缺,烟雾迷蒙了双眼,他却从来不曾看差那背影。
多年前,他用尽一切,却怎麽追也追不上的那个背影!
吐出一口轻烟,他静静的笑了,怎会想起年少轻狂时的傻事,是不是因为眼前步云缺的经历,竟那麽讽刺的与他当年一模一样?
但步云缺还有机会吧,他还没有爱上乐清文,兴许只是少年的一时起意,他真的老了,老得如此多心。
窗外明月已斜,他却再无睡意,只是静静地看著步云缺,直到月落西山,而晨光渐现……但步云缺清醒时,房里已是空无一人,只剩下似有若无的烟丝香气,他也不在意,起身换了衣裳,便自窗口离去。
随意地在早晨的市集中走著,步云缺坐上了街角的一个小摊子,百无聊赖的看著因武林宴而在这小城镇中聚集的江湖人,或坐或站、或笑或谈的,端详著彼此的兵器、交换著武林的消息,直到,一抹月白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竟是他!
身处一群江湖子弟中,乐清文的清雅气质自是与众不同,见他与身旁之人聊的似是开怀,步云缺别过了脸,但大出他意料之外的,乐清文竟辞别了其他人,笑著朝他走来。
不应该是这样的!
怎麽净是看著他却不说话?乐清文落坐於他左侧,好奇地问道:「怎麽了?」
本与乐清文走在一块的武林弟子还看著这儿,相较於自己的一身劲装、随意绑起的黑发,那些人都是一身得体的冠戴、看似昂贵的衣料,根本不可能在这样的小摊子多留一会儿,而其中看似最为出众的乐清文,为什麽会过来坐在自己身边?
「你为什麽过来这里?」
「你跟其他人有约吗?」所以他不该坐下?
「不是。」
笑了笑,像是对他的魂不守舍没有任何看法,乐清文只是向著前来招呼他的小二点了碗热豆腐花,然後随手拿起步云缺眼前的馒头,掰著吃了起来,而步云缺依旧楞楞地看著他,那群贵胄子弟已经离开,议论纷纷地像是不了解乐清文的举动,而他也同样不了解。
小二送上了步云缺点的馄饨汤,乐清文却见步云缺没有一点想动筷子的模样,忍不住拿匙子敲了敲碗缘,令他回神。
「你还没睡醒吗?」
「你为什麽坐在这里?」
噗嗤一笑,乐清文歪著头看向他。「我不可以在这儿吃早膳?」
那模样怎会这样该死的可爱!
「谁管你吃不吃早点!我是问你为什麽在这里?」
江湖誓 三
「为什麽在这里?」说话的同时,小二送上了热豆腐花,乐清文笑开小贩间难见的雅致笑靥,并付了几块碎银,乐不可支的小二,还送了块刚出炉的甜饼给乐清文。
看著他的笑容,步云缺没有说话,与小二道谢,回过头来的乐清文才又笑道:「吃早点啊。」
「你应该跟方才那群同伴一块去吃。」他知道那方向,是越水烟的贺醉楼,也只有贵胄子弟才会一大早就到越水烟那奸商开的酒楼挥霍。
将甜饼分成两半,将其中一份放到步云缺面前,乐清文只是轻轻的笑了,但却少了精神,就连眼眸都黯淡了,步云缺只是看著眼前的半边甜饼,说不上心头究竟是什麽样的感觉。
良久,乐清文才开口说了这麽一句话。「我不喜欢那种场合。」
不喜欢连吃饭都要夸耀家世、不喜欢连吃饭都要关心武林,更不喜欢那种连笑都不真心的地方!
他没再说话,只是吃完手中的馒头,开始喝起甜甜的热豆腐花,一直看著他的步云缺却不知道该说些什麽,只是沈默以对,但乐清文却抬起了头,指指他面前的汤。「要凉了。」
拿匙子开始吃起果然有些凉掉的馄饨,步云缺撇撇嘴,像是什麽事也没发生过那样。「「大清早就吃些甜的东西,你是姑娘家不成?」
「食物哪有分姑娘男子的?」一挑眉,平素在宴席中他绝少表现出嗜甜的一面,但这样的掩饰他却不会在步云缺眼前展现,或许是懒了吧?也或许是因为步云缺於他没有任何利害关系,更不会说教。
拿起甜饼吃著,看步云缺用秋风扫落叶般的速度扫空桌面食物,身旁的市集传来热闹的声音,摊贩间升起的热烟令世界变得像是温暖一些,看著,他轻轻的笑了,而手中的甜饼只咬了两口,步云缺没有催他,静静地等他吃完手中的甜饼,那该是很甜的,而他向来不爱那样的口味,但乐清文掰给他的半边甜饼,他却两三口的便吃下肚子,一点也不反胃,反倒有著无穷的滋味。
乐清文,真是个很不同的人……
不过是一颗馒头、一碗甜豆腐花,再加上半边甜饼,这样就饱了?「你吃的东西还真少。」
乐清文只是笑了笑,对他执起自己手腕细瞧的动作没有任何意见。
「怪道手细得同姑娘家似的。」
「只有你,会说我像姑娘家。」没好气的抽回手,而乐清文腕上挂著的古玉敲过了桌上的空碗,发出清脆的声响。
「还不像姑娘家?连手上都带著玉饰。」
抚摸著色泽温润的古玉,乐清文点点头。「确实是姑娘家戴的玩意儿。」
「你娘?」
闻言,乐清文笑了起来,歪头看向他。「真聪明,我若这样说,十个有八个要猜是心上人呢。」
步云缺不是没想过这个答案,他只是没说。
「走吧,天气这麽好,我们去走走?」拿起桌上的长剑,乐清文挑眉问道。
步云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起身跟上,乐清文走路很慢,像是身旁活泼热闹的市集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步云缺从他的身後走到身旁,为他挡去杂沓的人群,不让任何东西污了他美丽的洁白衣裳。
他们没有走上那座小山,反而在人来人往的桃花大道多所停留,乐清文停下脚步,著迷似的望著风中的片片嫣红,而步云缺只是看著他的背影,没有上前,像是不敢上前,而乐清文回过头,朝他伸出了手。
「怎麽了?」
握住了那只朝自己伸出的手,竟有不想放开的冲动!「兴许是因为太美了。」
「这桃花确实美不胜收。」拂去面上飞发,乐清文轻轻笑道。
步云缺却一挑眉,摇头笑道:「不,殊不知,人面更胜桃花。」
笑了起来,乐清文抽回手,却没能接住眼前飘落的花瓣,步云缺向前一步,握住他双手的同时,亦轻轻包覆一片软红,没有急著抽回手,乐清文只是静静地看著他,而步云缺像是让那太过美丽的眼眸所吸引,一时间,竟仅是沈默不语。
「你的眼睛,真的很美,就像是……月光。」
乐清文只是勾起一抹笑靥,不言不语,步云缺放开了他的手,而摊开的白皙掌间,一片桃花伴随著突如而来的狂风,飞去。
「步云缺,我还不知道你从哪儿来?」
「南方。」
没有对这模棱两可的答案有所疑问,乐清文只是缓缓的走著,又问道:「那麽,来这儿做什麽?」
「来看看颇负盛名的武林宴。」
「哦,那麽看到了什麽?」
「看到你。」
停下脚步,乐清文敛了笑,回过身,而步云缺却越过了他身旁,他回身,黑色的背影已离他一段距离,没有多想,他举步跟上。
「那麽,你呢?乐纪倵,你从何方来,又为何来此?」
「我……」想起自己隐瞒的身份,乐清文突然无法言语。
了然的一笑,没再追问,步云缺只是轻道:「可也是为了武林宴而来?」
「是的。」
「哦,那麽可有收获?」
看著眼前的步云缺,乐清文脑中划过了一个极其可笑的想法,他本想沈默,但答案却脱口而出。「认识了你,可算收获?」
像是从没料到他会这麽回答,步云缺一时楞了住,不知该如何回应,而看见他的模样,乐清文不禁笑了起来,瞧见他笑,步云缺才回过神来,却也跟著笑了开来。
「好个乐清文。」
听见自己的名字,乐清文却是傻楞了住,良久,才嗫嚅道:「你知道了……」
步云缺轻轻笑著,拉起他的手往前大步走去,腕间传来的热度让乐清文不知该说些什麽,而步云缺似笑非笑的表情也令人无法猜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