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道尽头,原来是一片旷野,因为来的路上坡度甚陡,兼且不植桃花,只种了些松柏,因此人迹罕至,直走到此处,步云缺才放开了乐清文的手。
「鸣麒山庄少庄主,为什麽不报上真名?」他的言语,冰冷而无温度。
「我没有!纪倵是我的字,我没有骗你……」
但步云缺的眼神依旧凌厉,乐清文偏过头,想起那一天,他与步云缺第一次见面那天,他为什麽不愿意告诉步云缺他的真名,为什麽只报上了无人唤过的字?
为什麽……不希望步云缺像其他人一样,用鸣麒山庄概括了他整个人?
「我只是不想你跟其他人一样,只看见鸣麒山庄的乐清文。」
江湖誓 四
这个答案……算什麽?话语一出,莫说是步云缺,就连乐清文,都低下了头,却怎麽思考也无法理解,那麽,他们究竟希望看见什麽?
「纪倵……」缓缓的,他念了他的字,而後者只是希冀什麽的抬起了头,却又很快低下。
就在此时,一阵喧闹声由远而近,步云缺警觉的看向大道彼端,而乐清文回过身,却是吃了一惊。
「清文?」今平少庄主梁宇闻一见到他,便笑了开来。「清文,刚刚你跑哪儿去了?我们正找你呢。」
看了一眼沈默不语的步云缺,乐清文随即笑道:「找我?何事呢?」
「爹要我们今日别乱跑,说是要好好养足精神准备明日的刀剑大会。」像是此时才注意到一旁的步云缺,梁宇闻问道,「这位是……你朋友吗?」
乐清文却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步云缺,而後者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只是浅浅笑开,而邪魅气质与在场正道弟子那麽不同,自是引人注目。
「朋友?步某高攀了。」他拱手为礼。「在下步云缺。」
其他人亦微微行礼,梁宇闻随即转向乐清文。「怎麽,清文,你与步兄有约?」
「正是,他与我已有约在先。」乐清文没有说话,倒是身後的步云缺为他接了话,闻言,乐清文轻声浅笑。
「是的,我与他有约在先了,真对不住,宇闻兄。」
「这样啊……」看似失望的梁宇闻随即笑了开来,拍拍乐清文的肩头。「那好吧,我们就不打扰你了,记得早点回庄。」
乐清文但笑不语,目送众人离去後,步云缺却只是看著他。
「不要说高攀。」迎向步云缺的目光,那样乾净却带著些微疼痛。「好吗?」
「是高攀,你应该知道,我非正道中人。」
「看得出来。」
「那麽不是高攀是什麽?」他摊开手,状似无奈,却噙著讽刺的笑意。
握住他的手,乐清文轻道:「是真心相交。」
闻言,步云缺轻声一哼,像是听见颇为可笑的言论,没有多说,他顺势拉了一把,因为那动作太过突然而没能稳住自己,乐清文跌入他怀中,亟欲起身,却正好迎上了一对认真而深沈的眸子。
「真心相交的话,大可无须隐瞒。」
「没有向你坦白,是我的错。」
他又笑了。「正道中人认错一向很乾脆。」反正这样的歉意不痛不痒,也不用在意是否有人受伤。
「难道正道中人就没有与你把酒言欢的资格?」正道、正道,这样的枷锁究竟要扣他多久?
「你说呢?乐清文,打从你报上名字,我就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
「这代表,我可以有一丝期望?」
「你期望什麽?」
男人身上的气息那样具有侵略性,被扣在他怀中动弹不得的乐清文,久久无法言语,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期望什麽,或许他只是不希望被正道的名声所束缚,但却又悲哀的发现自己终究只能是步云缺口中的「正道中人」。
「藉著跟我在一起,你想逃避什麽?」
那双深沈如黑夜的眼眸,是不是已经将他看清?乐清文偏过头,像是希望能够继续逃避,但步云缺却轻易地扳回他的脸,逼迫他正视自己。
「乐清文。」却仅是唤了他的名字,乐清文看著他,眼里像是有著什麽太过深邃的感情,良久,步云缺才笑道,「原来,你是正道中的反骨。」
「你不也是?」他知道,屡屡表明自己并非正道中人的步云缺,从不曾真正拒绝过他。
「也对!」步云缺朗朗长笑,乐清文却总觉那笑声中隐约有著距离,他与步云缺之间的距离。
虽然靠得那麽近,其实,还是很遥远……
「纪倵。」笑声骤歇,他又看向怀中的乐清文。「我就这样唤你,我就这样唤你,可好?」
乐清文不自觉地微微一笑。「好,只让你这麽唤我。」
虽然不过是个从没有人唤过的字,但他却为著自己的许诺而笑开,从今而後,他只回应步云缺这个呼唤,他如此允诺。
放开了乐清文的手,看著他起身,步云缺不懂,他怎会觉得怀间怅然若失……
见他又望著自己只是出神,乐清文忍不住问道。「怎麽了?」
「让我看看你的剑法。」指著他腰间雪白的剑,步云缺没有表情。
没有多说,他抽出寒气逼人的长剑,一剑划开两人距离!
银光如练,乐清文的身影矫如惊龙、飘若游云,武林中人总说,鸣麒剑法是不该存在的,因为它太美,美得那样惊人,像是要将此生的所有心血都投注在那划开的每一剑中,那是一种伤人的、绝望的美,彷如染血的夕阳,只是没有温度。
步云缺却不曾注意乐清文如狂雪般的精妙剑法,他只是看著那双眼,那双打从他们初相遇,他便再无法别开目光的,吸引他的如月眼眸。
而乐清文也看著他,那一招一式於是越来越凌厉,也更美,美得那样凄厉,直到,那柄如雪的剑直直地指向了步云缺的眉心!
「一人独舞,未免无趣。」他的眼,笑开一池波光潋滟,更泛著淡淡挑衅,而微显红晕的双颊,更如醉人而芳香的酒,越水烟的百夜香。
拔出刀,步云缺一个横劈,一刀一剑击出亮眼火花,步云缺的刀法自成一格,俐落爽快,犹如狂风,两人一来一往,互不相让,像是杀红了眼,却又带著深深的迷惑,一阵风吹来,两旁夹道之树飒飒作响,除了松柏,原来此地还植了些不知名的树木,开著小小的黄花,而小花禁不起狂风的摧残,化作了风中的落华,两人在漫天的缤纷中,舞动著手中的兵器,偶尔靠近、倏忽分离,银练划过乐清文眼际,而那如凤的眼眸中,荡漾著步云缺早已散开的一把黑发,以及欺身而来的刀光,他一个回身,白衫晃动,刀剑铿然。
骤停的身影那样靠近,只隔著刀与剑,他几乎能够感受到乐清文的呼吸,以及体温,刹那间划过脑海的是什麽样的感觉,他却还来不及分辨,已让一声呼唤,生生截断。
「云缺。」不知为何,乐清文开口唤了他的名。
勾起一抹笑,他静静收刀,乐清文亦还剑於鞘,两人还有些微喘,却不知该说些什麽,像是有什麽东西在方才那场激战中乱了序,更於刀剑互击的火花中,如流星般瞬间划过他们原本清澈的天空。
那是什麽样的感觉?沈沈的压在心头,说不清道不出,却还是执著的看著眼前的人,直到在彼此的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想不想……大醉一场?」
「正有此意。」
於是他们将那异样的感觉深深埋藏,一黑一白的身影,相偕走入嫣红依旧的一片桃花。
江湖誓 五
看著眼前的贺醉楼,深埋於心底的疑问又再次浮起,其实他并不想表现出来的,细细想来,其实他并没有这样的权力,但他还是停下了脚步,而步云缺只是转过身,看著他。
「你与越当家……」
勾起一抹不知意的笑,步云缺拉起他的手,大步地走入贺醉楼。「水烟是我师叔,来这儿之前,师父写了封信让他照顾我,就是这样。」
莫怪乎有著相同的气质……还未多想,乐清文才发现步云缺拉著他直上了楼顶,正是那日越水烟领他进入的房间,房间依旧人也依旧,背对他们坐著的人一袭红衫,而水烟袅袅。
「水烟。」
微微回头,看见不请自来的两人,越水烟眯起了一双美丽却疲倦的眼眸,唇畔漾起一抹微笑。「啧,好个稀客,乐少主。」
「我呢?」步云缺走到他身旁,似乎有些不高兴的瞪了他一眼,越水烟却是毫不在意,长长烟杆敲上他的手背,笑靥越见加深。
「你一天到晚将我这贺醉楼当厨房来来去去,哪一次需要我招待了?」
笑著,步云缺搭上越水烟的肩,凑近了他耳旁,低低地不知说些什麽,乐清文敛了眸,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步云缺与越水烟之间,并不只是师叔侄那样简单,像是有一种暧昧的氛围,一如那飘忽的轻烟,荡漾在他们周围,不许任何人进入。
越水烟站起身,向他微微颔首,便走下了楼,步云缺落坐於桌旁,却见乐清文依旧呆呆站著,不禁失笑。「坐啊,怎麽出了神?」
同样入座,乐清文却只是摇摇头,没有多说。
「我请水烟去准备了,就等一会儿吧。」
乐清文笑了笑,却无法遏止想要离开的念头,房间里浓浓的水烟香味,让他坐立难安,而残留在他眼中的越水烟身上那红,更是令他几欲窒息!
「云缺,我想先离开了。」
话语一落,他还没等到步云缺的反应,便转身离去,离开了越水烟的房间,触目所及,却依旧是朱红的门、朱红的柱,他有些晕眩,扶住了一旁的红漆矮桌,止不住的天摇地动,只记得赶紧离去,却不知为何要离开……
「纪倵!」
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了他的,乐清文睁开迷蒙的眼眸,却见到步云缺写满担心的脸,他扯开一个无力的笑容,却瞬间倒落步云缺怀中,失去了意识。
朦胧间,他好似听见越水烟低沈却柔软的声音。
「鸣麒剑法本就伤身……让他休息一会儿吧。」
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依旧是步云缺,他有些冰凉的掌,抚上了自己的额,乐清文浅浅一笑,还没起身,步云缺已扶著他坐起,而贴在後背的手隐隐传来一股舒服的热力,他知道,步云缺正以己身的真气为他调理。
「我没事。」看向窗外,已是夕阳西下之时,没想到自己睡了那麽久。「越当家呢?」
「看著药去了。」
「我讨厌喝药,不如送上一罈百夜香吧。」
「你不要命了?」声音微微上扬,却像是带著无可奈何的宠溺。
「是谁说想要大醉一场的?」
「是谁毫无预警就倒下的?」
两人正说著,越水烟已端著药碗进房,见乐清文已清醒,便笑了开来。「醒了就好,正巧药煎好了,趁热喝吧。」
步云缺接过药碗,没好气地瞪著他。「不是孩子就快喝了吧。」
无奈的捧过,乐清文百般不情愿地看著碗中漆黑的药汤,还不死心地喃喃念道:「别人来此喝酒,唯有我到这儿是喝药……」
步云缺摇摇头,看著乐清文壮士断腕似的一饮而尽,随即双眉紧蹙,像是喝下了十斤黄连那样痛苦,连忙倒了杯水让他喝下。
「好苦!」
接过空碗,越水烟随意地放上了一旁的茶几,递上一碟甜糕让乐清文去去口中苦味。「良药苦口。」
拈起一块甜糕,乐清文此时才发现,越水烟不离手的烟杆却放在了远处,而房里点起淡淡的薰香,之前那令他无法呼吸的水烟香味,早已不复存在,见他瞧著烟杆与香炉,越水烟只是浅浅一笑。
「我的水烟有些迷药的成分,而你今儿精神不济,难免受到影响。」
「真对不住。」
「都怪宁风,也没提醒我你们刚比划完一场,若他早说,我便不会让你们进这房间了。」
「倒都是我的错了。」
乐清文听著,也只是笑了,先前心中一股黏腻的窒碍感,像是随著不复闻见的水烟气息而烟消云散,见他终於笑了,步云缺也放下心,收回持续传著内力的掌,却不让他起身,只跟越水烟将桌子给移近了床铺,看著眼前显然没有自己一份的百夜香,乐清文蹙起了眉。
「我没事了。」
「谁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