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你也不许喝。」岂有让客人眼睁睁地看著主人喝酒的道理?
「我可没有昏倒。」
看著他们两人一来一往,越水烟轻声一笑。「乐公子,你今日的身体不适宜饮酒,不如嚐嚐贺醉楼的茶叶吧。」
接过越水烟在一旁小火炉上泡的茶,乐清文微微点头。「越当家不必见外,唤我清文即可。」
「清文,贺醉楼的茶叶不输百夜香,同样是我用心炮制,嚐嚐吧。」他从善如流,美丽的笑靥令人无法说不。
依言喝下,乐清文不禁泛起微笑。「果然是好茶。」越水烟似乎在茶叶中加入了些药材,却又以荷花清香盖过刺鼻药味,更显茶液之温润。
「这茶名唤『凝神』,你若喜欢,等会儿我准备一些让你带回去吧。」
「这茶叶也得水烟高兴才给人喝的,说不准比百夜香更珍贵。」
步云缺笑著撤下了百夜香,三人共饮一壶凝神,天南地北的说笑著,越水烟去过许多地方、见识过不少有趣的玩意,一些南方野地的趣闻让乐清文听得入了迷,名唤阿七的小二又端了好些菜肴上来,喝著鸡汤,乐清文想起那些令他生厌的武林酒宴,比对现下,却也只是轻轻笑了。
直到月上柳稍,越水烟才撤下小小的宴席,准备了一包凝神交给乐清文。「早些回去吧,要不,有人会担心的。」
「我送他回去。」
越水烟点点头,乐清文向他道别,他却只是摆摆手,走下楼梯时,乐清文只看见红衫人影点起了水烟,远远地向他笑著。
入了夜,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两人的身影映著微微的月光,把玩著手中的凝神,乐清文看向步云缺,後者也只是对著他轻轻的笑了。
「笑什麽?」
「你说笑什麽就笑什麽。」
「我喜欢水烟。」
「嗯。」
「下回,得让我喝百夜香。」
步云缺摇摇头,却笑著说道,「好。」
下回,仅仅只是为了这两个字,他又笑了。
江湖誓 六
「清文。」唤住了来去匆匆的乐清文,乐庆全蹙起了眉。
「爹。」立定身子,他微微行礼。
「你近日究竟忙些什麽?不到晚膳见不著你的人,这样对盟主及今平庄主多失礼。」
低下头,他试著辩解,却觉得好无力。「孩儿只是在城里走走。」
「走走?这不过是个小城,有什麽好山好景让你流连忘返?再说,若要走走,怎就孤身一人,不与其他中原子弟一道?」
「孩儿只是……」关於步云缺,他一个字也不想透露。
「也罢,见你吞吞吐吐,莫不是在城镇里迷上了哪儿的姑娘。」没再追究,乐庆全摆了摆袖。「其他日子都无妨,唯有今日的刀剑大会,绝不许你丢了鸣麒山庄的颜面,知道吗?」
「是,孩儿知道。」抬起眼,见乐庆全走得远了,他才直起腰,清亮眼眸一暗,却也只是勾起一抹无奈的笑,转身走出依旧热闹的今平山庄。
拂去压低的枝枒,他看见步云缺站在崖边,风大,他的黑发与衣摆都在风中飘动著,他像是看见一只黑色的蝴蝶,正在坠落!
还没来得及伸手抓住他,步云缺已转过了身子,对他笑著。「你来晚了。」
不著痕迹的收回手,他亦笑了。「你何曾与我约定时辰来著?」
没再说话,步云缺在崖边随意坐下,乐清文没有多想,也随他落坐,两人看著远方一片桃红,不言不语,崖边的风弱了,只吹动两人的发,步云缺看向他,伸手拉住了那发,他只是轻轻一瞪,他便笑著松开手。
「今天……」
「嗯?」
「今天,武林宴上有刀剑大会。」
「我知道。」
「与我一起去,可好?」
「刀剑大会不干我的事,怎麽?关你事不成?」
「刀剑大会中的六刀六剑,鸣麒山庄正是六剑之一。」停了停,见步云缺没有开口的意愿,他又接著说:「其实,不过是到擂台上来个君子之争,鲜少见血,只是,也算是个扬名立万的路子。」所以,多少江湖子弟希望排上六刀六剑之间,他却只觉厌烦。
「正道中人就爱搞这一套,换言之,你得上台表演了。」
他没有生气,步云缺说的话虽不动听,倒也是真的。「这样说倒也没错。」
「你要我去?」
「我希望你陪我去。」
「为何?」
「不知道。」他回的乾脆,步云缺也没说什麽,又回过头看向远方,乐清文也没有逼出个答案来的意思,只是静静地随他看著,然後,视线总时不时的,追随著他飞舞在自己眼前的发丝,然後,勾起一抹笑,玩心大起的拉住。「今天怎不束发?」
「发带断了。」
发带不会无缘无故断裂,定是与人比武了。「赢了?」
「那是当然。」他笑著回过头,眉眼间似乎有些自豪。
「我赠你一条发带,陪我去刀剑大会吧。」又拉住他的发,乐清文笑著说道。
「谁贪你的发带来著?」步云缺站起身,将长发随意一甩。「走吧,刀剑大会未时三刻才开始,先到贺醉楼吃个午膳吧。」
「可有百夜香?」
「你有几条命来著?」瞪了他一眼,步云缺摇摇头无奈地说道,「大不了我也不喝陪你就是。」
「这才乖巧。」乐清文拍了拍他的头顶,没等步云缺回过神来,便笑著逃开。
桃花大道上,两人追逐的身影伴著朗朗笑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直到奔至贺醉楼,乐清文才倚著红柱微微喘气,好久……没有这样奔跑了,完全不提真气,仅仅只是跑著。
自柜台後走出,越水烟摇了摇头。「都多大了,还这样玩?」
「谁让他追个不停?」
「恶人先告状。」
两人相看一眼,依旧哈哈大笑,越水烟看不下去,将两人推上二楼。「去去,别在这儿妨碍我做生意,到二楼去,我著人送饭上去。」
「可得丰盛点。」
摆了摆手,越水烟转身便吩咐了下去。
越水烟一向是个好主人,即使楼下宾客满堂,他依旧笑著落坐在两人面前,贴心地放下了不离身的烟杆,随著两人用膳。
「刀剑大会?」越水烟挟了一口鲜鱼放入口中,巧妙地遮掩了眼中的异样神情。
「嗯,我请云缺陪我走一趟。」
「哦,去看看也好,只是,莫要太过张扬了。」他看向步云缺,而後者却似毫不在意地笑著。
张扬……他从不过问步云缺太多,既然他说自己不属正道,他便相信,亦不曾细思何以他与越水烟总是表现出不同世界的感觉,他只是……「你们……」
「哦,终於开口了吗?」捧起一杯凝神,越水烟笑语嫣然,乐清文却低下了眸。
他曾想过不问,因为他相信自己与步云缺真心相交,那些背景不会是他们之间的问题,但是,他为何还是问了,又为何感到後悔?
步云缺只是看著乐清文,对於这样的问题,其实他并不意外,他知道乐清文总有一天会开口,因为那些背景决定了他们的一切,在某种程度上,他一直在等待,等待乐清文提出问题的这一瞬间,但为何明明早该有千百句的应对进退,他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看著沈默的两人,却是越水烟先开了口。「清文,你可听过巧手怪驼?」
巧手怪驼?「听过,武林恶人榜上鼎鼎有名的人物,个性古怪、擅长机关,因十年前的梁府灭门血案而名列恶人榜。」
「他是我的二师兄。」
越水烟轻描淡写,乐清文却蹙起了眉,巧手怪驼自称来自南方,但师承何人、隶属何派皆是武林中不解之谜,若他是越水烟的师兄,那麽,便表示他与步云缺皆来自南方一个神秘的派别,而巧手怪驼甫出武林,其机关布阵无人能敌,故至今依旧逍遥法外,梁府後人苦心追寻数年皆未见成果,若是排行第二的怪驼已是如此厉害,那麽越水烟的师父,又该是何等人物?
「现在,你明白了?」久未开口的步云缺,只是轻轻地问了一句。
「明白了。」
「还要我陪你前往刀剑大会吗?」是否,还肯与他一道同行……
「你答应我的,不能反悔。」他淡淡一笑,美丽的眼眸毫无阴霾,步云缺看著,像是入了迷。
「我不反悔,你也再无反悔的机会。」
乐清文只是笑著,那麽好看的笑靥,却让一旁的越水烟为之心惊!
终於,再也……没有挽回的机会了。
江湖誓 七
因著即将开始的刀剑大会,今平山庄早早便是人声喧哗,一片热闹繁盛之景,与乐清文走入,步云缺仅是静静看著,然後,轻轻笑了,但他的笑只有乐清文注意到,而他只是看著,不问,也不说话。
「怎麽?」
「你在笑。」
步云缺却仅是挑眉不语,面上表情似笑非笑,看著他的眼,乐清文却彷佛看见不属於这世界的他,一个冷冷的凝眸。
「笑正道?」乐清文停了脚步,与步云缺看向茫茫人群,这里的人来自四面八方,却只因为一个名义而聚集,正道。
「你是正道。」
「我是,而且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改变。」
闻言,步云缺又是微微一笑,但却有什麽划过心头,像是他们之间的那一战,那一瞬间,他到底想要什麽,为什麽他想要伸出手想要抓住,却连自己都不知道要的究竟是什麽?
他笑什麽,笑正道还是笑自己,笑一个不应出现在这场合的人、笑那一瞬而过的痛楚。
「走吧。」没再继续其实亦无法再继续的话题,步云缺与乐清文走向一旁散置的红木椅上,随意地坐下,随即便有下人送上茶水点心,乐清文只是向著远方的梁宇闻微微颔首。「你不用回到那里?」
看著他指向正席,乐清文摇摇头。「不用了,横竖等会儿也得离开,过去不过多惹烦闷。」无论是盟主或爹亲,说的全是一样的。
「纪倵,你越来越不矫饰了。」啜了一口茶水,他笑道。
随手拿起点心,他回以一笑。「在你面前何须矫饰?」
「这倒也是。」步云缺耸耸肩,眼角却有意无意地瞄过远方的梁宇闻,笑意更深,他伸手取下乐清文唇畔糕屑,送入口中。「孩子似的。」
似凤的眼轻轻扬起一片笑意。「谁才像个孩子?水烟不是要你别太张扬。」
「这哪里张扬了?」他拿起一块糕点送到乐清文唇旁,後者却只是挑了挑眉,以手接下,这才送入口中。「欸,真不识好歹,多少姑娘等我侍候。」
「又拿姑娘比我了。」不疾不徐的拿起茶杯,轻抿一口,乐清文朝他笑道:「你多久没上青楼了,这般饥不择食来著?」
「你可比我见过的姑娘都好看。」
「那还真是承蒙青睐。」他没有发怒,即使被比做青楼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