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比翼双飞
月名
楔子
他想起那一天,父皇将一个小小的、可爱的孩儿交给他。
『这是你的小皇弟,要好好照顾他知道吗?』
他轻轻抱着小皇弟,他告诉自己,他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
看着他长大,陪着他嘻笑玩闹,他的时间都给了这个粉雕玉琢的小皇弟,他把他放在心坎里。
什么时候,他开始希望小皇弟永远不要长大什么时候,他开始对小皇弟有了那样强烈的占有欲什么时候,他连靠近小皇弟的宫女都无法忍受什么时候,他发现自己爱上了小皇弟什么时候,他发现自己无法再对太子妃有任何欲望?
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样?
又是什么时候,小皇弟开始慢慢的离开了他的视线,他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再是那个跟着皇兄天天闹着要在一起的小娃儿。
他觉得心痛。
他无法忍着不说出自己的心意,当他鼓起勇气说出口时,他没有忽略小皇弟脸上的惊讶与惶恐。
但小皇弟什么也没说,他便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只是那样专注而疼惜的去爱,即使他依旧无法忽略小皇弟脸上偶而略过的一丝忍耐,他仍是因着拥有小皇弟而欢欣。
有了小皇弟,他便不再纳妃,他不爱女人,何苦误了人家的青春。
但大臣们纷纷上奏,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知道、他清楚,但他做不到!
他怎能在爱着小皇弟的同时,去抱其他的女人?
但小皇弟不能忍受,不能忍受他的任性,是任性吗?他只是想要专注的去爱一个人。
小皇弟与他大吵了一架,丢下了一句话:『除非你拥有后嗣,否则别妄想我会再回来!』
那一瞬间,他已经知道他的小皇弟终究不爱他。
小皇弟偷偷的离开皇宫,他知道,但他没有理由阻止,他早就知道小皇弟的心不在皇宫,不在他身上……
他开始纳妃,为他的王朝留下后嗣,这是他的责任。
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他的小皇弟。
他深爱着他。
他想起那一天,他年未弱冠,只带了父皇亲赐之剑,他便逃出了皇宫。
是的,逃。
逃出了一座华美的宫殿、逃离了一段无望的爱。
那爱,是他人给予自己的。
他想起他对司徒囹,他真正的大皇兄说过的一句话。『伊月向来好命,只叫人痛心过,不曾知道何事痛心?』
是啊,那人将他捧在掌心那样疼着、宠着,他是好命的。
但他却无法回应,让那人心痛的同时,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是否也在隐隐作痛?
所以他逃了,在一次令宫人们无法置信的大吵大闹下,他丢下了几句话,从此便消失了踪影,他不会傻到以为那权倾天下之人找不到他,但他也知道那人舍不得要自己心伤,他根本吃定了他爱着自己的这点,远远地逃避着他的爱。
很自私很卑鄙很无用很龌龊,他想不出任何更恶毒的形容词形容这样卑劣的自己!
逃出了皇宫、脱下了华美的服饰、舍去了倾天的权势,他甚至连那名都丢弃了,他笑着,在江湖中闯荡,以「才剑」二字扬名天下时,他意外的发现自己其实在皇宫外也能活得很好,他甚至开心到没有多少时间想起那个人,那个让他的一句话给绑在皇宫里的人。
后来他进入残剑山庄,与司徒囹一起,遇见了好多好多事后,他终究又回到了这里,这个他曾经那样亟欲逃开的皇宫。
那人依旧爱着他,他知道,但他仍是那样确定的明白,他依旧不爱他。
因为他爱上了其他人,他爱上了一个同他一般无情的人。
他尚未进入残剑山庄前,曾经多次遇险,他不放在心上,既然闯荡是他的选择,那么就算是死了也是无怨无尤。
有一次,他遇上一群卑鄙的仇家,他中了毒,剑已离手,他以为这次便是死期到时,有一个人救了他,拔剑,银亮的剑芒穿梭在他与他的仇人之间,不到一刻钟,那人已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他什么都还来不及说,那人已走远,他还是自己在仇人身上找到解药才活下来的。
后来,他与司徒囹一起出游,不,与其说出游,不如说他们是去踢馆的,到了彤钐门,他看见一个人,很熟悉的那个人推开了一名哭着的姑娘,长长的黑发下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孔。
司徒囹说,那是彤钐门的大弟子,他笑着说,好一个冷面郎君。
他知道自己爱上了他。
他想起那一天,赵澄攸说要自己同他走,他点了头。
从来没有人说他温柔,从来没有人要自己跟他走,因为他天生便拥有一双奇特的眸,一黑一银的异瞳,能够看见很多,所有人都惧怕他,包括他的双亲。
他没有怨、没有泪,在他的双亲将他卖给人口贩子时,他只是闭上了眼,那年,他六岁。
他的人生只是不断的反覆,他什么都做过,他什么道德规则也不懂。
后来,是一名僧侣带走了在小官院里的他,那时,他正要接下他第一个恩客。
僧侣教了他很多,从武艺到才学,僧侣不常与他对话,只是看着他的眸,不久,僧侣终于吻上他的唇,他们在天地间交缠。
在教会他一切,包括情欲后,僧侣教会他的最后一样是死亡,僧侣自尽了,他坐在僧侣渐渐冰冷的身躯旁,一夜白发。
他埋了僧侣,再一次开始他一个人的生活,他与从前一样,什么都做。
知道自己除了生得一双异瞳外,还有一张堪称艳丽的脸,这可以是他的武器,却也让他陷入无限孤寂的地狱。
他什么也不求、什么也不要,他在天地间漂泊,到了哪里便是哪里,人家要他做什么他便做,有钱拿钱、有粮取粮,他只是活着。
在无惜宫,他看见两出悲剧,他从来都不曾想过改变,他知道无法改变,那是命运。
赵澄攸走了,他却还留在皇宫,因为他答应过赵澄攸要照顾他的皇兄,因为赵澄攸是第一个说他温柔,要自己跟他走的人,他甚至承诺了自己无限的自由。
所以他留在这里,留在一座华美却阴暗孤寂的皇宫里。
这里有一个他看不清未来的人,那个人,深爱着他的皇弟,他知道。
他想起那一天,他救了一个人。
他不常救人,因为麻烦,什么报恩报仇的都令他厌烦,但那一天他拔出了剑,为什么,他后来这样问自己,却是没有答案。
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笑着,在剑即将落下时也许是因为那人看见了他,却没有要他救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救他,后来他也忘记了这件事,他厌烦那样自问自答又没有答案。
他是彤钐门的大弟子,他六岁拜师学艺,师尊道他天资聪颖,对他极为喜爱,几乎将一生钻研之武艺尽授予他,于是,他拥有足以自傲的精妙剑法。
他知道师尊希望将女儿嫁予他,这是一种交换吗?
他向来沉默,但并不代表他没有想法,他只是厌恶麻烦而已。
他知道自己不喜欢师尊的女儿,但那又如何,不喜欢还是可以娶她,不是吗?
但他始终无法点头,为什么?又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那一天,他推开了硬是要拉着他的二师妹,二师妹哭着,像是非常伤心一般,他没有理会,反倒是在转头时看见了站在彤钐门前的两个人。
他知道那个穿着橙黄衣服的人是谁,是他曾经救过的人。
后来,他知道他便是「才剑柳伊月」。
那一天,残剑庄主与才剑来向彤钐门请教,他与柳伊月比剑,他赢了,柳伊月问着他的名,他没有理会,走回了他的房。
彤钐门,是培育杀手的地方。
那一天后,他便常自师尊手上接过属于他的任务,在杀人与被杀之间,他选择了杀人。
偶而,他会想起那穿着橙黄衣服的柳伊月。
那时,为什么不愿告诉他自己的名呢?
又是一个不解的问题。
1.
坐在朱色栏杆上,柳伊月出神地看着眼前的碧池,手上握着捏来给鱼儿们吃的糕点,却是不曾动过。
「怎么满脸愁绪?」
他回过神来,笑了。「愁?那字眼不该在我身上出现。」
「不喜欢皇宫?」
「这是我出生的地方,要讨厌它,很难。」
「但要喜欢它,也不容易,是吧?」赵皇烨落坐在桌前,苦涩的笑了。「又想离宫了吗?」
始终背对着他的柳伊月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腔。
「皇月……」
「别那样叫我!」将手中的糕点捏碎了扔到池里,柳伊月语调有些变高。「我说过我叫伊月。」
「不都是你吗?」都是他爱着的同一个人啊。「你只是不想面对自己是赵皇月的事实吧?」
「是又如何?」他的语气,丝毫不将身后万人之上的他放在眼里。「我就是不想当赵皇月。」
他改回母姓,为的就是不让那赵氏给绑了死紧,他很清楚,自己不属于这里!
「那么为什么还留在这里?」赵皇烨遣退了身边的宫人,自己倒了一杯酒。「是因为我吗?」
「既然知道就早点打起精神,不要老是一副病奄奄的样子让人担心!」自从七皇兄死后,他就一直都是这样,教自己怎么走得了!
又倒了一杯酒,赵皇烨很清楚,他会留在这里只是因为自己,还有他的同情。「如果我恢复了精神,你一定会走的毫不留恋,是吧?」
柳伊月又是沉默。
那是事实,他无法反驳。
「皇月,你要是想走,就走吧,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酒瓶已空,他想唤人拿酒,却又作罢了。
「不要老是只想着我!」跳下了栏杆,柳伊月面向他大声说道,「多想想你自己,不要只是想着我,我待在这里很理所当然,这是皇宫,是我的家!」
「但是你不开心。」
「我叫你想想自己!」真是够了,为什么这人老听不懂他的话!
「你不开心,我怎么会开心?」
「如果我走了,你就开心了?」柳伊月立刻反问。
「你开心就好了。」
一拳击上朱色宫柱,柳伊月厉声说道,「那你呢?我问的是你!」
「你走了,我怎会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