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隔日却不见徒弟来问安,向梁叔问起,说是一早便出门了,尚未返回。

「他可有说何时方归?」端木瑢予问。

「并未说起。」梁叔察言观色。「少爷找他有急事?」

「没事,随口一问。」他笑了笑,心头却有些发闷,但也未细想源由,只是默默回房抚琴给自己解闷。

傍晚时端木欣回来,从梁叔那里听闻师父找他,回房更衣後去到主屋,人却不在房里。他想了下师父平常去处,寻找一阵,在荷花池边看到那卓然而立的身影。

此时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又圆又大的荷叶举出水面,密密聚成一片,粉白的荷花绽放得极美,一枝枝点缀在其间又正好一阵清风吹拂来,抖擞著池中的绿叶与花瓣,更显生机盎然。

负手而立的男子亦被风拂开鬓发,衣襬微振而从端木欣的方向看来,那迎风而立、垂眼观花的模样,更是俊逸如仙。

少年不禁看得入神。

「欣儿,站在那儿做什麽?怎麽不过来?」端木瑢予蓦然回头,温润如玉的脸庞笑意满盈,温和地望著月门边的少年。

端木欣自是明白以师父的武功,必早已察觉他的来到,因此也未觉意外只是想起昨日自己对……的亵渎,端木欣颇觉羞愧。

他静静走到端木瑢予侧後方便停步,垂眼望向盛开的芙渠,不敢看向他的授业恩师。

「这花开得真好。」端木瑢予忽然开口道。

「……师父所言甚是。」

端木瑢予沉默了会儿,又道:「欣儿今年也满十六了吧……」

端木欣口中称是,心里却奇怪师父怎会突然提起他年岁,不由抬眼看去。

端木瑢予迟疑半天才又开口:「男子狎妓虽无不对,但欣儿年岁尚小,还是应当有所节制才是……欣儿可懂师父的意思?」

少年诧异道:「师父如何得知徒儿到过青楼?」

端木瑢予转过身,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半晌。

端木欣自己事自己知,他虽到青楼可并未招妓,因此心中坦荡,在端木瑢予审视下也未觉心虚,只隐隐担心被师父看出自己隐瞒的心事。

「习武之人五感最为灵觉,欣儿难道未嗅出身上气味有异平时?」他一字一句地斟酌:「若是不愿为师知道,日後须自己多加留意。此事为师往後也不会再提。」

见端木瑢予似乎有些误会,端木欣不由皱眉,头疼地想著怎麽解释。

今日出门本为散心,没想途中遇见一位友人被硬拉去青楼,但两人并未招妓,只是单纯地听几支曲子。

可到那种地方,难免有女子自个儿贴来,端木欣虽然回房更过衣,身上还是多少残留了些脂粉味。

端木欣沉吟半晌道:「师父,您也明白徒儿的出身,徒儿既明了那些女子卖笑的苦,又怎忍心再去糟蹋?只是被秦隼那不正经的家伙给强拉著去,徒儿推辞不过才……」

端木欣根本不可能主动上青楼,最根本的原因当然是他压根儿不喜欢女子,无法从女子身上得到满足。何况他厌憎自己的出身,连带对秦楼楚馆也不愿踏足,又怎可能主动前往?

但端木欣虽不喜女子,因为不堪的过往,对男子也不待见偏偏他又暗暗倾慕眼前的端木瑢予,身与心相背,内心可谓矛盾至极。也因此才有昨日之举对欲望既压抑,又渴望。

端木瑢予没想会引动他自伤身世,心里一慌,牵住他的手歉疚道:「是师父误会你了,欣儿可否原谅师父?」

忽然被握住手,端木欣心跳陡然漏了一拍,想抽回手,又贪恋不舍,最後仍是任由端木瑢予握著,垂头低声道:「是徒儿不是。本应坚辞不往,却仍是随他去了。」

端木瑢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麽,只道:「欣儿别把师父刚刚说的话往心里去,师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徒儿知道。」

端木欣心里好笑,朝夕相处三年,端木瑢予从未对他说过重话,他又怎会不明白他师父的温柔性情。

他体贴端木瑢予的心思,遂转移话题道:「听梁叔说您今日找徒儿,不知是为了何事?」

经他一提醒,端木瑢予方忆起昨日之事,不自觉抚著他的手展颜道:「还记得为师说过义父义母之事吗?他两位老人家半月後将回,到时为你引见两位高堂,可别馁怯。」

端木欣闻言一愣,心中著实有些惴惴不安,探问道:「两位老人家是怎样的人?」

对於曾经听闻却无缘得见的两位老人家,少年向来是满腹好奇,向往一见,可是真要见到面了,又担心自己会被厌恶因为那是端木瑢予的义父母,是他师父所重视的亲人。如果不能被接纳,他害怕端木瑢予对他态度转变……不再与他亲近。

并未察觉他不安的端木瑢予怀想起两位高堂,眉眼间笑意更盛,低沉柔和的嗓音也含了笑一般。

「他们两位是奇人。义父为人不苟言笑不易亲近,但对义母却是千依百顺义母为人宽容大度温和慈蔼,虽然有些……特立独行,但平易近人,」端木瑢予低笑道:「所以只要义母喜欢你,就不用怕义父摆脸色给你看,不用过於担心。」

两人执手相谈许久,端木瑢予丝毫未觉一直握著对方的手有何不对,倒是端木欣手心发热,脸也微微红了。幸好日近黄昏,晕黄的光线打在两人身上,染得两人一身的暖黄,让少年脸上那微微红晕亦不甚明显。

入夜,端木欣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索性起身提剑到後院练招。

才比划几下,忽然一道细微破空声袭向少年後背若有所觉的端木欣脚下轻挪,不慌不忙地反手格挡,铿然一声脆响,竟是恰恰将疾飞如电的暗器以剑脊挡下。

那暗器被弹开後落到地上滚了几滚,却是颗随手可拾的小石子。

端木欣虽遭暗袭,却理也不理,兀自又比划起剑招,揣摩剑意。

可他不耐烦搭理,扔石子的人却不甘寂寞了。

「诶诶,朋友远道而来,主人不倒履相迎也罢,竟还视若无睹冷落以对,莫非这就是府上待客之道?」

一名布衣少年高踞在墙上连连叹息,可口中虽吐抱怨之语,脸上却是笑意盈盈,一双桃花眼玩味地俯视著端木欣。

这少年看上去与端木欣一般年纪,面相犹带些许稚嫩,却已是风流相尽显可想而知待其长成,三、五年後必惹碎诸多女子芳心。

端木欣手上停了停,往墙头上的人瞟了一眼,态度甚为冷淡。

「秦隼,你来干什麽?」

那布衣少年即是白日拖著端木欣往青楼去的损友。

秦隼抚掌笑道:「白日去青楼啥也没干,单单听几首曲子不嫌腻味?此时月上柳梢,方是前往大开眼界的好时机,是以特来邀端木兄同游。」

「……你自去吧,我没你的好兴致。」

端木欣敷衍两句,随即一心专注於剑冷铁在朦胧淡月下寒芒闪烁,或扫荡,或疾刺,或横劈,一道道弧光、星星点点寒芒交织。虽不及其师气势迫人,亦隐含杀伐冷厉之气。

秦隼拧了拧眉,听了他回答,似觉颇为扫兴。「我说兄弟,你是毛没长齐,还是有那龙阳之好?怎麽去个青楼你也三推四阻。」

「随你怎麽说。」端木欣懒得与他费口舌。

见他不搭理自己,秦隼坐在墙头百无聊赖盯著端木欣练剑,看他比划来比划去,久了不禁有些技痒。

「呔!自己一个人比划有啥意思,不如兄弟陪你过过招!」

他一边喊一边从墙头跃下,同时抽出腰间长剑挑向端木欣後者见状也不退却,反持剑迎上正好缺个人练手,何况来来去去就那几招变化,端木欣确实也感有些无趣。

月下两道人影往来翩翩,纵横交错。双剑交击,连连发出锵鸣之响,激出点点星芒。

端木欣剑走轻灵,进退腾挪如得夜色隐蔽形迹的墨鸦般忽隐忽现,令人捉摸不定而与之对招的秦隼剑击却是如狂风扫叶、风云开阖,有别於端木剑路的轻灵洒脱,尽显狂霸之气。

几番剑来剑往,秦隼的攻势多被端木欣所闪避,而後者的反击也被前者所格挡,竟是难分轩轾。

一阵如织剑雨後,双方对视一眼,同时往後一跃收起剑式。

秦隼流了一身大汗,通体毛孔似乎都舒张开来,感觉说不出的痛快,不由仰头哈哈大笑。

「好!端木兄剑法又有精进,看来秦某也不能荒废了武功!」

端木欣亦气息微喘,额渗薄汗。他瞟了秦隼一眼,嘴角微勾,也不言语,默默闭眼调息。

秦隼情绪平复後,望著同龄的朋友,心中微微感慨。

一年前两人比剑,端木欣百招内败於他剑下,如今却已与他势均力敌。他想起自己师父曾对端木欣如此评价:小端木虽天资不及你,起步亦晚於你,可他比你刻苦百倍,他日後成就必在你之上。

如今看来所言非虚。

思及此处,秦隼好胜心起,暗下决心苦练武功。想他端木欣都能专心一志於剑上,秦隼不信自己就不能。

两人一安静下来,後院只馀晚风飕飕,还有街上偶尔一声巡夜打更,显得幽静至极。

正闭目调息的端木欣忽出声道:「秦隼,尊师今在何处?」

秦隼眉一挑,嘻笑道:「原本老头子跟我要去九华山,不过那荒山僻野有啥好去的?所以我半道把他扔下了,谁知道他现在在何处。」

端木欣一脸似笑非笑。「原来如此。那我想尊师也该来到附近了。」

他话声刚落,一道惊天咆哮由墙外传来,惊雷一般的怒吼劈得原来疏懒恣意的布衣少年一个激灵,笑脸发僵。

「好你个秦小鬼!居然敢给老子溜号,等捉到你这混小子看老子怎麽整治你!」

秦隼心中大骇,才不过三、五日,怎麽这次老头子这麽快便寻来?又想起端木欣刚刚所言,僵脸急问:「是你给老头子通风报信?!」

端木欣笑笑摇头。「我哪有那能耐?只是白日你偕我去了青楼,回来家师问起,顺道就提起了你。」

秦隼闻言脸色发绿。说起来他跟端木欣认识,也是由於端木瑢予与他师父江南涛是忘年之交,平日自有特殊的书信往来管道端木欣告诉他师父,等同於跟秦隼的师父江南涛说:速来,令徒在此。

尤其他带端木欣去青楼一事,端木瑢予对著爱徒虽未有不满之色,心里却别有计较端木欣前脚方走,他回头便书信一封传与好友,是故江南涛来得如此之快。

可秦隼虽知是被这师徒俩联手给害了,却苦於其师追赶甚急。他匆匆问了一句得了答案,也来不及再说什麽,低咒一声飞身上房,身形几个起落,如游鱼脱钩一去不返。

端木欣揣手等在原地,果然不过数息,一道高瘦身影飞落在前。

来者年近五旬,发丝斑驳,目如铜铃,面相凶恶,扫视周遭一眼,瞪住眼前的少年悻悻问道:「小端木,我那不成才的徒弟刚刚可是来过了?看见那小混帐往哪去没有?」

端木欣熟知这位前辈明快作风,也不多话,伸臂一指,眨眼面前便没了老前辈的踪影,耳边却还回盪那如洪钟般的声音:「小端木,下回老夫再来找你跟你师父玩儿。」

这一师一徒闹出的动静不小,端木欣正要转身回房,却听一道熟悉的低柔嗓音近在耳侧,脚步顿僵。

「他二位仍是这般有趣。」

不知何时,端木瑢予笑吟吟地出现在少年身侧,极目远望著那对师徒远去的方向。

而在端木瑢予出声之前,端木欣竟是丝毫未觉他的靠近。少年心下微惊,又嗅到师父身上淡雅的气息,不由脸上发热,思绪一乱。

他勉力定了定神,微有歉意轻声问道:「师父可是被扰了睡眠?」

端木瑢予却似心情甚佳,甚至伸出手去为他抚顺了动武时微乱的鬓发。

「没有的事,不过是漫漫长夜,无心睡眠。」端木瑢予瞥他一眼,笑问:「欣儿与秦贤侄切磋武艺半宿,可是乏了?」

端木欣微微摇头。刚刚活动一番筋骨,反令他更加神清气爽,毫无睡意。

「那陪师父下盘棋可好?」

端木瑢予自然而然地牵起徒弟的手,两人披著夜色沐在月下,并肩缓步回屋。

师徒劫 第三章

次日端木欣醒来,睁眼便见床边垂下的青色纱帐,犹未清醒的神智一阵恍惚。他手指轻轻抚过覆在身上的绣被,好半晌目光方渐渐清明,想起昨夜与师父下棋,下著下著似乎是……

他心底一惊,猛然推被坐起,掀起帐子往外看,那一桌一椅陈设甚是熟悉,墙上还挂著一幅出自名家手笔的仙人乘鹤图这幅画平日就挂在他师父房中。由此可知此间确是端木瑢予寝房无疑。

端木欣长发披散,坐在床上攥著被子发愣。

原来他昨夜与端木瑢予在小厅榻上对弈,棋至中盘,困意渐浓,棋下著下著竟是迷糊睡去,且睡得十分深沉,连被人抱起挪至卧房均无所觉。

端木欣闭目抚额,微感懊恼竟然在师父面前失态,另一方面心口却又泛起甜意……兀自矛盾了小半会方起身著衣。

抖开折叠放在床头的灰色深衣披上,他拢好衣襟低头系带,忽又思及醒时身上只著单薄一件里衣谁为他宽的衣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