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少年脸上发热,默默整好衣袍,取用桌上的一盆清水,将沾湿的脸巾贴在脸颊上好半晌,待热度退下,方继续洗漱。

当他打理好衣容,出了卧房到隔壁厅堂,就见端木瑢予闭目盘坐於榻上,两手安放在左右膝上掌心朝天,拇指中指无名指三指相扣,神情安然自适,不为外物所动。

端木欣见师父正默坐静修,停步静静望了一会儿,随即悄悄地出了正房立在檐下。他仰头望了望天色,此时金乌炽烈高悬,似已近午,竟是比平常晚起了好几个时辰。

忽闻脚步声沿廊而来,端木欣转头望去,一矮胖老妇提著食盒走来,笑容和蔼,目光慈祥,是梁叔的发妻梁婶。

梁婶走近後态度和善地问候了他一声,端木欣点头笑笑回应。

「少爷人可在屋里?」梁婶伸头往门内觑了一眼。

这梁婶与她老伴梁叔不同,是个待人和气的老妇人,虽然知晓端木欣出身何处,却未曾看他不起,不若梁叔总是不假辞色。

端木欣微微一笑,答道:「师父正在屋里练功,梁婶进屋时放轻脚步即可。」

梁婶举起食盒拍了拍,笑呵呵地道:「这里也有你一份,是少爷特别吩咐的,应该原来是要与你一起用饭的吧。不过少爷老是这样,一练功就忘了时辰。不如我将你那份摆到亭子里,你在那吃可好?」

「自是好的,有劳梁婶。」

谢过梁婶後,少年独自一人在凉亭用饭。饭後见盘里还落了点馍馍碎屑,遂端著盘到荷花池边,拈起碎屑往池里弹。

几尾鱼游近水面,扑腾地在水里抢食,偶尔甩尾翻出水面,弄皱了一池碧青。

偷得浮生半日閒。

时光飞逝,眨眼又过了十来日。有些荒废的庭院杂草已除尽,颓败的墙垣房舍也已修缮,大门更请人重新漆过一遍,焕然一新。

一切完工後,这座宅子的两位主人端木瑢予的义父义母,也回来了。

这两位长辈返家那天端木欣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原来连几日都是出了大太阳的,那日却清晨便下起倾盆大雨,从早到晚未曾停歇。

那大雨,哗啦哗啦地从天上往下倒,如瀑布一般,把院子淹了积水一片。宅内四人也都各窝各屋,不怎麽出来走动。

可到了傍晚,却有人叩门。

一声一声,如同有人打著拍子一般,门环击在门板上的声音十分响亮,前堂後屋俱听得一清二楚。

这样的暴雨,竟还有人上门?几人皆是心中奇怪。

那时端木瑢予面前横了一张琴。他脱了鞋袜盘坐在榻上,露出一双白生生的足,修长十指在琴弦上轻拨,正奏一曲梅花三叠而他的爱徒正在他身侧屈膝而坐,背倚著墙,手里捧著一卷《博物志》,神色安宁。师徒之间甚是和谐。

可这和谐,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破师徒二人不约而同抬头,对视一眼。

「不知道是谁来了?」端木瑢予喃喃道。

端木欣细想了下,数数日子,也差不多该到了,莫非……?

「师父,会不会是师公、太师母回来了?」

端木瑢予闻言细细听那敲门声,一下下颇有节奏,顿时喜上了眉梢,笑道:「是了!只有爹会这麽敲门,还敲得这般响亮。」

他匆匆穿上鞋袜,拉著少年下榻出屋。

待两人到大门口,门边的梁叔正笑眯了眼,门前一辆马车停定。

马车边有一人,头戴篛笠,身披蓑衣,隔著雨幕看不清面目,但身形伟岸,高近八尺,显然是个男子。

端木欣暗忖:这人应该就是师父的义父端木骥,那马车里的人该是他的太师母了。

披蓑戴笠之人开了车门,一手打著油纸伞,一手伸进车厢里,小心翼翼地将一名作已婚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从中扶出。

少年看见那女子模样,不由一愣。

……他太师母怎麽看上去年纪与他师父差不多?

那女子看上去约二十来岁,容貌秀美,行止端方,衣著并不特别打扮,仅一身粉衣红裙,梳了个灵蛇髻单单如此,即是幽姿逸韵,美如洛神。

可女子虽年轻,却是为人父母不错。因为端木瑢予已上前一步,喊了声爹、娘,眼里满满孺慕之情。

端木欣头回见著他素来神色自若的师父露出孩子般的雀跃之情,心里说不出是什麽滋味。

是诧异?是失落?是羡慕?或者,嫉妒?嫉妒能让师父露出那般表情的人?

纷乱的情绪,竟是难以厘清。

寒暄过後,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大厅。

端木欣落在最末,看著前面几人一团和气,自己则如同外人,完全无法插足进去,一股落寞之情油然而生,心中微微泛酸。

「欣儿,怎麽走这麽慢?」

原来沉浸在父母亲情的端木瑢予,忽然止步回头,看到少年落在後头,微蹙起眉,似乎有些困惑不等端木欣回话,他折回来牵过爱徒之手,步伐匆匆欲赶上前行数人,未察觉身侧少年神情古怪,深深凝望他许久,然後垂下眼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到了大厅,两位主人在正中主位坐下,梁叔上前低语几句,随即出屋端茶烧水,让两位主人暖暖身。

端木瑢予到两位高堂跟前施礼问安,端木欣束手立在边上默默无语。

许是习武有延缓体衰之效,应过不惑之年的端木骥看上去年约而立,面庞刚毅如刀削,五官深邃如斧凿,脸上并无留下多少岁月刻痕,仅眉心间有些许皱纹,似是因常凝眉板脸之故。

可面相虽年轻,此人端坐在太师椅上,却自有一股沉稳威严,予人凛然难犯之感。

端木骥眯眼审视了义子一番,半晌,严肃的脸庞露出一丝微笑。「不错,侵晨心法该有第九重了,看来虽无为父督促,这三年你也未荒於嬉戏,好,好。」

他们端木家所传下的内功心法,共分十五重,端木骥自踏入十二重後便未有寸进,端木瑢予年纪轻轻就达到第九重,或许将来还能青出於蓝更胜於蓝。对此,身为人父的端木骥自然是乐见其成,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比自己更出色?

端木瑢予听见父亲难得称赞,自是欣喜无比,从小到大他的义父除了在他义母面前外,都是沉默少言,一句赞语更是罕有,这几句肯定对端木瑢予而言,自然更是意义非凡。

是以端木瑢予眼中掠过些许惊喜,可已成人,自不好如儿时喜形於色,於是他腼腆地掩饰下自己神情,转而笑了笑问道:「爹,娘,你们这些年去了哪些地方,一路可好?可遇到什麽新鲜事?」

端木骥还未答话,却见那凭几而坐的年轻义母理了下鬓发,缓缓坐正,扫了静立在旁的端木欣一眼,似笑非笑。

「予儿,你还没跟我们介绍这位是……?」

端木瑢予恍然想起端木欣还在一旁,连忙把人拉到两位高堂面前。

「爹,娘,这是孩儿的徒弟。」端木瑢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头对少年道:「欣儿,给师公、太师母磕头。」

「端木欣见过二老。」端木欣恭恭敬敬地屈膝欲跪,却被端木骥伸手托住。他心里一跳,随即定了定神,仔细地抬头察看两位长辈脸色,却见端木骥面无表情,而端木氏正掩嘴轻笑。

「往後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女子代答道。

少年微微踟蹰,瞥了师父一眼,见端木瑢予颔首示意无妨,方起身垂首以示尊敬。

却听端木氏又问:「方才听你说,你叫端木欣?是进府後改的吧。」

「是,欣儿本为孤儿无名无姓,幸得师父赐名。」

少年只说自己无父无母,却不提曾做何营生。他有意隐瞒自己过去的不堪,却又担心女子追问,因此心下忐忑。

可端木氏并未再往下问,只是怜惜地看著他,缓缓道:「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你也过得很苦吧。」

这句话正正触动少年心事。端木欣心头一颤,垂下眼帘,只觉眼眶微微发热。

他从小在倚红楼长大,见惯世情冷暖,人生百态,当上红牌虽也得过几句慰问,可无非是假意温存後来端木瑢予待他虽也温柔,可却怕触他伤心事不敢提及,唯有在这初次见面的妇人,方得一句发乎真心的宽慰。

如果他有母亲……他的娘亲,该也是如太师母一般温柔吧?

少年心中黯然,脸上却若无其事地笑答:「过往前尘,已作烟消。如今师父待欣儿甚好,欣儿已然知足。」

端木氏还欲说些什麽,偏巧被端茶进屋的梁叔给打断。女子暗叹,打住了话题。

几人又叙了会儿家常,後梁叔道:「两位主人风雨奔波,也该累了。香汤已备,不如先沐浴更衣,吃过夜饭,早点歇下。」

於是各自散去。

未会面前,少年原本担心师父的爹娘不能接纳自己,可拜见过两位尊长後,心中隐隐释然,且更对端木氏颇有好感。

此外,端木骥偶尔也会指点他这徒孙武艺。虽说父子武学同源,可领悟各有不同,端木欣得到师公的点拨後受益良多,武功更是突飞猛进。

眨眼夏去秋来,庭院中草木凋敝,後院池里一片残荷枯叶。天也凉了。

这日端木瑢予正陪著母亲在花厅里说话,听义母细细说起三年走过看过的山川水色,见过的名人侠士,途中虽常意外生枝,可也算为旅程添了些趣味。

端木瑢予听得心生向往,这几年他静心待在家中教导徒弟武艺,鲜少出游,虽然偶尔有友人来访,却不免寂寞。

端木瑢予不由欣羡道:「娘,不如下回孩儿与你们一道同行可好?既可共叙天伦,互相也有照应。」

却不想被端木氏打了一脑袋,笑骂道:「我跟你爹两人逍遥自在,你夹在中间算怎地一回事?想与人同游,就赶紧找个伴,到时还怕没人陪你?」

周围无旁人,又是在母亲面前,端木瑢予自然流露出如受委屈的孩子般表情。「要找一个像爹和娘一般彼此情投意合的伴,哪里那麽容易?」

端木氏也是一愣,低头想了会儿,忽笑道:「你与你徒弟相处得不是不错?让他与你同行不也挺好?」

端木瑢予没想母亲会突然提起端木欣,顿时一阵茫然,摸不清他娘亲话中之意。

「傻孩子,娘的意思是,反正你也是想出去的,不如顺道带欣儿多出去见见世面……」看多了世道艰苦,有些事方能放下。

女子秋水似的双瞳闪过一丝慧黠,复而垂眼淡笑道:「娘虽然不清楚那孩子身世,可欣儿身世怕也不是他所说的那般单纯吧?娘看得出来那孩子心思极深。

「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就像埋了许多心事,我说他孤苦时他眼睛都红了,却还笑著说知足那孩子,是吃过许多苦头的吧?予儿你向来体贴温柔,可在细节处又易犯粗心的毛病……」

端木氏说著说著,竟数落起儿子毛病,完全偏离原话,自己又浑然不觉听得端木瑢予一阵糊涂後哑然失笑。

「娘,所以您到底想和孩儿说些什麽?」他忍不住打岔道。

惊觉自己越扯越远,女子不由面容微赧,但旋即脸色一整,细细嘱咐他多多照拂端木欣的心思,别让他把事都闷心里,既然已为人师长就要好好负起责任。

端木瑢予虽不明白娘亲怎麽会这麽说,可想想应也是其来有自,因此一边点头称是一边牢记在心虽然他看不出欣儿有何不对,仍暗暗提醒自己该更加留意爱徒。

俗语说,九月团脐十月尖,正是特别指明秋蟹的肥美。

端木氏好食蟹,对螃蟹的吃法也颇有一番研究。这日端木夫妇出了一趟门,傍晚带回十几只被麻绳困得结结实实的大螃蟹,吩咐下去夜饭时在院子里摆席。

於是梁叔进进出出忙著摆好在院中桌椅碗筷,梁婶在厨房里赶著料理那些大螃蟹,端木氏在旁边看著,偶尔提醒几句料理螃蟹的要诀。

金乌西沉後,院中支起灯架挂上几盏纱灯,薄薄的晕黄洒在四周开得正盛的金菊上,在昏暗的夜色里亮灿灿的,竟是十分好看。

待众人分别入座,菜也一道道上桌

蟹镶橙,蟹黄、蟹肉煸炒後镶入橙子中蒸制而成,色豔形美,橙香蟹肥,风味独特。

白沙红蟹,炸过的膏蟹块埋入白色炒盐中,犹如蟹在沙上漫步,红白相衬,明快的色泽引人食指大动。

花雕蒸蟹,蒸煮好的青蟹与葱丝、红椒装盘,鲜嫩的蟹肉含著花雕的清香,令人醺然欲醉。

蟹黄豆腐,新鲜的蟹黄、蟹管肉搭配著萝卜豆腐,浸在伴有浓浓蛋香的汤汁里,口感柔嫩温润。

……

除了以秋蟹入菜,还搭配了几道花肴,比如油炸菊在花的背面裹上薄薄的蛋衣,炸成後金黄酥脆可口,又保持菊之清香与花型,可谓色香味俱全还有清爽解腻的桂花汤著名的菊花炸鲮球、霜打玉兰、芋花烧茄子、茉莉鸡脯……等等均炒成小盘以变化口味。

而吃蟹岂能无美酒,常言道「吃蟹要吃江苏蟹,喝酒要喝淮阳酒」,席上自也缺不了这淮阳黄酒。

端木瑢予平日於吃一道并不讲究,因此平时跟著清淡吃食的少年一见这丰盛的菜色便为之一愣。

这样一桌菜,所花费的钱银恐怕就是寻常人家一年的生计。

端木欣晓得府上不缺钱银,却没想岂止是不缺,根本是极为富有只是端木瑢予平日尚算节俭,并无纨裤子弟奢侈浪费的作风,少年往昔於此,自也没多少想法。但此时不得不怀疑端木家的钱财到底来自何处,可眼下时机不对,他自也不好问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