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而这一顿饭下来,端木欣除了大大满足口腹之欲,更见识到如何「吃蟹」。
吃到半饱时,上了一盘最寻常不过的清蒸螃蟹。那螃蟹背壳如红玛瑙一般的鲜亮,八爪蟹螯伏在盘里不动旁边还有一只小碟子盛著陈年老醋和嫩姜丝用来蘸著吃。
可蟹黄蟹肉滋味鲜美,却密密藏在它那一身硬壳、大螯、蟹管中,要吃得乾净不容易比如端木欣从未吃过螃蟹,手边纵使摆了蟹八件,亦不知如何运用。
幸好这清蒸螃蟹一次上一只,因此大家是轮流著吃端木欣辈分最低,最後才上了他那一盘,在此之前见识了三回「怎麽吃蟹」的端木欣,此时已晓得这蟹八件的用途。
这吃蟹也是有讲究。
首先以圆头剪子剪下两支肥螯与八只蟹脚,再将蟹壳放在小木桌上用圆头锤敲打壳背四周,紧接著以长柄斧劈开背壳与肚脐,以镊子,锤子,小匙,长柄叉交替轮用,或耙或挖或剔或夹或敲,将蟹肉一一从那壳里挑出来蘸醋,最後将整只螃蟹吃得只剩下个乾净的空壳。
而同样是吃蟹,有人吃得斯文风雅,也有人牙咬手拔吃相难看端木家人皆是前者,吃得既雅致又乾净,甚至把拨开的蟹壳拼一拼还能还原成全蟹的模样。
开始吃蟹前,端木欣先用澡豆洗净双手,接著不疾不徐地拿起圆头剪子依样画葫芦一番渐渐雪白的蟹肉露出来了,金黄色的汁液随之缓缓流出,香气四溢飘盪在院中……
可毕竟头一回吃蟹,使用著不熟练的蟹八件,少年轮番换著工具在那壳子里掏挖,吃得极慢,极费力,极麻烦,久了自然心里也不耐起来,这蟹肉吃在嘴里味道自也减了三分。
端木瑢予看在眼里,拿起小匙凑过去帮忙,端木欣连说不用,端木瑢予却执意要帮。
「欣儿是头一回吃蟹吧?刚开始用不惯这蟹八件都是这样的,为师小时候也是娘帮著挑肉出来。所以不用在意,多用几次便上手了。」
端木瑢予在他旁边细细说著挖哪的肉该用哪小匙,哪里该换长柄叉,手里的小匙时不时在蟹壳上拨动以便说明。
端木欣起先还觉难为情,到後来依著指示在壳里又掏又挖又剔,专注起来也就顾不得其他好不容易把蟹肉掏乾净,他只觉大大松口气。
这蟹肉滋味虽美,吃起来却太过费事。端木欣根本没分多少心思在品尝上,光顾著研究那蟹八件,自然也吃不出什麽滋味。
席间端木氏对少年嘘寒问暖,态度十分亲厚,还问起他吃得如何然端木欣虽对太师母观感甚好,却还不亲,因此只道甚好,其馀则不提。
饭後师徒一同离席,端木瑢予又问他秋蟹滋味如何,端木欣想了一阵,终於道了实话:「滋味虽好……吃来却著实有些麻烦。」
端木瑢予笑了笑,温声道:「古人有言,不到卢山辜负目,不吃螃蟹辜负腹。此番既已尝过蟹肉滋味,以後不想吃倒也不必勉强。」
端木欣低应了声,未再接话,於是两人一路沉默。
端木瑢予过了好一会儿方觉不对,欣儿平日虽不多话,可一路走来也不至於一声不吭转头细看,发现身旁的人眼睛水亮,两颊醺红,安安静静的不说半句话,模样特别乖巧又闻到他身上酒气,想起他方才似乎喝了不少酒,端木瑢予不由担心起来。
「欣儿,」端木瑢予忽然止步拉住少年,望向自己徒弟的眼眸透出些许忧虑。「你可是醉了?身体可有不适?」
少年本是微醺,被师父突如其来的举动一惊,霎时完全清醒,回眸对上端木瑢予关切的目光,心里不由一暖。
「师父,我没事,您不用担心,那点酒还不足以让徒儿喝醉。」
端木欣小倌出身,往日时常陪些达官贵人喝酒。天长日久,虽未达千杯不醉的地步,也可称海量。
「真的没事?」端木瑢予仔细端详他脸色,见他眸光清亮,神智清楚,方稍稍放下心来,却又忍不住叮咛:「身体若有不适莫要逞强。」
被再三的关切,原本那点酒意已全然消退的少年莞尔道:「是,师父。徒儿明白。」
两人徐徐而行,不知不觉已至端木瑢予房外,於是双双停在门前。
端木欣望了望师父,心里虽有些不舍离去,仍微微躬身道:「师父早点歇息,徒儿也该回房了。」
端木瑢予点点头,看著少年转身欲走,脑中忽闪过母亲嘱咐的话,不自觉脱口唤到:「欣儿。」
端木欣脚步一顿,诧异回身。
「师父还有何吩咐?」
端木瑢予欲言又止。娘亲说欣儿有心事,可是什麽心事,平日竟不曾听他提起?是不愿说,还是……
「师父?」静待下文的端木欣等了又等,仍不见端木瑢予有所表示,不由略带疑惑地轻唤了一声。
端木瑢予微微沉默。他几番思量,仍不知该如何措词。
难道直问欣儿有什麽心事?可他既不愿让人看出,又怎会愿意说?
未问出口的话,终是化作一声轻叹。
「……没事,你回房好好歇著吧。」
师徒劫 第四章
四
青林雨歇,珠帘风细,人在绿荫庭院。
端木欣望见院中紧紧相贴的一双人影,脑中莫名闪过昨天方读的词句,与眼下正是遥相呼应。
只见那林荫下,体魄较为精壮的男子压著较为纤瘦的另一个,双双均是衣衫半解,形状暧昧。见惯风月的少年一眼即知那两人在做些什麽好事,直觉要回避从月门退出,却不经意瞥见两人容貌以及底下那人一片平坦的胸膛,顿时愕在原地。
其实两人是谁自不用多想,端木家中也就只有一对鸳鸯。可令端木欣大为错愕的是,原来鸳鸯中的鸯不是鸯,於院中交颈的,是一对雄鸳。
那看似美丽端庄的女子,被端木骥压在身下的人,竟是男儿身!
蓦然一道凌厉如刀的视线向端木欣的方向扫来,恼怒森冷的目光让少年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下。
「出去!」
一声断喝在耳边炸开,端木欣猛一回神,连忙匆匆走避。
走得远了,他驻足回望那道月门,思绪控制不住又游回那两人身上,同时想起端木瑢予对他义母的评断。
原来如此。原来师父指的特立独行是这样的……端木欣默然想著,自己也厘不清自己得知事实是什麽感觉。吃惊固然,更多的该是难以置信,若非亲眼所见,他恐怕不会相信那巧笑倩兮的女子竟是男子所乔装。
但端木欣转念一想,那人女子装扮也非全无破绽。
比如初见时他便觉端木氏身量略高,肩膀稍宽,他以为太师母是北地女子,故骨骼偏大也不奇怪加上那惊人美貌轻易使人忽略那微妙之处,又先入为主以为师父的娘亲必然为女子,才轻易被蒙蔽如今想来,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之处反而有了解释,反觉恍然大悟。
然一惑方解,紧接而来又是数不清的问题。
比如那人为何要乔装成女子?又比如为什麽明知此人是男子,师父还要叫他娘?且他那师公居然娶个男子为妻,梁叔梁婶似也不奇怪,是不知内情,还是真无芥蒂?
端木欣越想越是不解,越想越是奇怪。平日深藏在心的疑问也一一浮出水面叫嚣像是这未见作何营生却不缺钱银的端木家、身为男子偏要作女子打扮的端木氏、偌大宅子却只有两名老仆……
到底他们是什麽身分?又过怎样的生活?尽管待在这里三年,少年依旧一无所知,这座宅院就像笼罩著一团迷雾,让人怎麽也看不清身在其中的人真实面貌。
端木欣不由暗想,会不会在师父温柔的表象下,也另有一番面目?
一时心潮起伏不定。端木欣按按额角,回房写字静心待思绪沉淀,微微紊乱的心绪平抚,少年忽地一哂,觉得自己竟是如斯可笑。
人生不跟那戏台一样?台上的戏子脸谱一张一张地换,或喜或乐或苦或愁,不正是人本有的多样面貌?就是他自己,不也在师父面前伪装温顺听话?……只要他们待他是真心的好,自己又何必多想?
想罢,抛开无谓的思虑,端木欣又翻了几卷书,然後昏昏沉沉伏案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又醒来,端木欣支起手肘托住自己还浑沌著的头,感觉喉咙有些乾渴。
「醒了?喝口茶润润喉。」倚在窗边的端木瑢予见他清醒,体贴地走至桌边倒了盏茶递过。
端木欣怔了怔,接过茶盏呷了一口。他正暗暗纳闷师父是什麽时候来的,又听端木瑢予悠然笑道:「欣儿的字又进步了许多。虽还有些滞涩,却已渐有己身之神韵。」
端木欣这才发现师父手里拿著薄薄一叠纸,正是自己下午用来写的那几张字帖。
被看到自己拙劣的字迹,端木欣神色坦然地笑了笑,并不羞窘。他自己的字如何自己清楚,也晓得跟最初比起他的字已是进步颇多,但他并不满足於此,对於书法就如同他於武学上的态度精益求精。
一提起书法,师徒两人开始谈古论今,说起各家风范,不知不觉讲到当代几名大书法家。
端木瑢予不禁想起一位善书的朋友,沉吟道:「说起以善书闻名於当世者,为师倒结交过一位。此人姓吴,名思罔,崇明人士,人称吴瑶泉,以此号来形容他的书法如瑶泉一般标致隽永。」
端木欣未听他提起过这麽一号人物,又觉这称号颇为奇特,竟被人称为瑶泉,难道此人书法真有这麽好?
於是少年挑了挑眉,半信半疑地问:「师父见过他所写的书迹?」
端木瑢予看了看他神色,轻轻笑道:「自然见过。吴瑶泉的草庐七言帖可是赫赫有名,为师曾有幸一观。」
「……以前从未听师父提起有这麽一位朋友。」
「为师与这位朋友久未联系,你不知也是应当。」
「原来如此。」
端木欣有些遗憾,他倒是想见一见这吴瑶泉,可是听师父的意思,两人似乎相交不深,自己也不好冒昧前往拜谒。
端木瑢予却似看透他心思,笑道:「有机会倒可以带你去见见这位吴瑶泉,不过他这人也是行迹不定,得先托人到他老家打听一番才成。」
端木欣口中称谢,却也不强求。人与人的缘分皆有定数,能见到固然可喜,见不到也不用过於惆怅失落。
何况他不过对此人有些好奇,见与不见,并无太大分别。
话告一段落,端木瑢予若有所思地低下头,依旧在书房里徘徊不去。
端木欣奇怪起来,沉默了会儿,缓缓问道:「师父,您是不是有什麽话想跟徒儿说?是不是因为上午那件事……」
他暗指他无意在院中撞破端木氏为男子一事,却见端木瑢予抬头望来,纳闷地反问:「上午那件事?什麽事?」
发觉端木瑢予一无所知,少年话语一滞,立即反口道:「没什麽……只是一件小事。倒是师父您要跟我说什麽?先前您几次突然喊住徒儿,应该也是有话要说吧。」
端木瑢予蹙眉不语,来回踱步。反覆来回几次,在又一个转折时冷不防停脚,迟疑地道:「欣儿你……」
是不是有什麽心事他想这麽问,可一个紧张,说出口的话也跑了题:「……三月有场论剑会,是几位武林同道在太华山所召开,为师到时有意前往,欣儿你……可愿同行?」
端木欣闻言沉默了。
师父几度欲言又止……就只是为了问他愿不愿意去论剑会?
他瞅了端木瑢予一眼,忽发现他神情似乎有些尴尬懊恼,恍然明白这并不是他原来要说的话,却又琢磨不出是什麽事让他如此难以启齿。
但他虽觉端木瑢予态度反常,仍道:「能够藉此机会见识各方武林同道,徒儿求之不得。」
然後他想有什麽话师父也该说了,却没想端木瑢予说了一句「那挺好」,就满腹心事地走了,徒留少年在书房里错愕又迷惘。
端木骥与其妻鹣鲽情深,多数时候都是形影不离,在这日之前,端木欣未曾单独见过端木氏。可这天在後院偶遇,这乔装为女子的奇人却把端木骥支开,说欲与他单独相谈。
端木欣仍记得数日前所撞见的情状,要说没一点尴尬,是假的,但从小在倚红楼长大的端木欣已习於将情绪内敛,因此在两人独处时仍能挂著得体的微笑。
「那天,你看到了吧。」仍作女子装扮的人率先打破沉寂。
端木欣有些答不上话,微微沉默後点了点头。
「如你所见,我确实为男子,也确实嫁入了端木家。」敛起了平日女子的伪装,露出真性情的男子神色淡淡,少了乔装为女子时的柔美,添了一丝冷沉。
「让你再喊我太师母,只怕你是喊不出吧?我本名宋师儒,私底下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端木欣垂眼略作思索。这人乔装成女子维妙维肖,师父也不直言说破,恐怕其中另有缘故,或许是有什麽苦衷,於是他神色从容地道:「哪有什麽喊不出的?晚辈不敢逾矩,仍旧称您太师母吧。」
宋师儒若有所思地瞟了他一眼。
「你确实十分伶俐聪慧,我没看错人。」
「太师母谬赞了。」
端木欣晓得在这人面前,再故作谦冲只显得虚伪,於是也就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并且将那句颇为尴尬的称谓喊得极顺溜,表明自己的态度。
宋师儒淡淡一笑,忽道:「你不用防备我。」
端木欣直觉想为自己辩白,却听那人又道:「我看得出你吃过许多苦,也明白你对予儿的心思,我也不想阻止你,只是要跟你说个故事。」
少年心思被戳破,脸色顿时乍青乍白,他望向对方想反驳些什麽,却在那清冷锐利如同能看穿人心的目光对视下,感觉自己所思所想无所遁形,强烈的不安感让敏感的少年顿时更加警惕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