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其梦也真

仲夏凌晨,梧桐大道。

唯一的光簇来自拐巷里的野合酒馆。

老板年过半百,独自坐在吧台,点了根烟。

烟雾被吹往客桌方向,那边空无一人,整个店除了他,就只剩下音箱里好多年没变过的音乐。

于是他想起了霍湘。

懂行的人一定知道,一家酒馆的竞争力绝对不是酒水和演出,而是酒馆里的人。

比如那个能记住所有客人喜欢坐哪儿的店长,或者那个长相优越谈吐幽默的调酒师,再不济,热情跑来问你要不要试试新品的服务员也能成为客人光顾的理由。

曾经的野合拥有数位具备以上所有特质的灵魂人物,陆超管他们叫掌柜。

他们每一个都能周旋客桌不冷落任何人,能亲手用大家送来的水果酿酒,更能在下半场的驻唱时间,一步迈入舞台,成为魅力四射的歌手。

霍湘就是掌柜中的代表人物,不仅最受客人喜欢,唱的歌也最动人。

他曾在城西酒馆界留下三个传说。

第一个与吃有关。

早些年,野合的小吃与其他酒吧相差无异,尽是些薯条洋葱圈,吃久了甚至能吃出炸的人今天心情如何。

霍湘来了之后认为这样做生意不行,跑去菜市场抓了些大料,熬成卤汁,推出了野合的招牌卤牛肉。

在客人的刁难下,卤味又增加了内脏和豆制品,只要你想,他甚至能为你找一份唐僧肉来卤。

真正封成传说的,是他做的大盘鸡。

有一次,熟客喝多了发酒疯,吵着嚷着要吃黄焖鸡,那是凌晨一点,霍湘跑去即将关门的兰州拉面,问老板娘讨来一只鸡,在客人酒醒之前从厨房端出一盆色味俱佳的大盘鸡。

“黄焖鸡我不会做,就大盘鸡吧,将就着吃,吃完赶紧滚。”

从此,无数人奔着这一口大盘鸡而来。

陆超知道霍湘为什么会跟兰州拉面的老板娘那么熟,也知道他烧的大盘鸡为何那么地道。

因为霍湘来自西北,有一双与常人不同的深灰眼睛。

霍湘的第二个传说:骇人的酒量。

来酒馆买醉的人往往都有心事,一边抱怨生活一边找霍湘碰杯,霍湘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

他听过千奇百怪的失恋故事,看过无数歇斯底里的发疯,但从头到尾不显醉意,甚至还能将客人们安稳送上车,回来时却不见醉意。

最后一个传说,则是此刻流淌着的音乐婻諷。

来野合之前,霍湘和朋友在西湖边当街头歌手,一次偶然的机会,有位熟客将其介绍来野合驻唱。

“放眼整个东南,你找不到第二个比他能唱的人。”

听闻霍湘是个孤儿,陆超给的时薪翻了一倍。

霍湘也回以敬意,主动提出要当掌柜,包揽全店杂活,那双手不仅用来弹琴,还拿来洗杯子修空调,甚至通下水道接电线。

至于正经的驻唱环节,霍湘更是以夸张的速度蜕变,用一把烂吉他,在短短半年内一跃成为本地音乐圈的顶级歌手。

野合随之座无空席,彻底跻身于头部酒馆之列。

后来的事不难想象,越来越多的人奔着霍湘的歌声而来,连邻城都有场子派人来找陆超,想用稀缺的酒水资源换霍湘去驻唱哪怕一晚。

再后来,霍湘结识更多人,被带去各大音乐节的舞台。

在摩肩擦踵的草坪上,音乐节绚烂的灯光中,陆超凝望大屏幕,忽然觉得和霍湘的距离变得如此遥远。

那时他就猜到,假以时日,自家掌柜将从小小野合翱翔至苍穹。

他为此做足了心理准备,所以当有人想签下霍湘的时候,他默许了。

那是个风和日丽的下午,霍湘正在仓库理货,时不时传来几句骂声,指责他又乱放东西。

而面前西装革履的人正是引荐霍湘的那位熟客,细声跟他讲着一个叫swanroute的乐队企划。

“天鹅航道会成为下个十年最顶尖的乐队。”那人说。

“我也觉得。”陆超回道。

这并非他相信对方的商业资源能捧红霍湘,而是相信霍湘能将这支乐队带飞。

第二周同样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

霍湘蹲在野合门口,死胡同的正中央,晃眼的日光里,看向陆超。

那双深灰的眼眸告诉陆超,霍湘已经做出了决定。

只是他没想到霍湘会走得那么匆促。

按照野合的规矩,每个离职的驻唱都要举办一次毕业演出。

霍湘却因为签了合约而不能举办,就跟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从野合离开。

那晚陆超回到家,把霍掌柜摇身一变乐队主唱的事告诉了老婆。

老婆瞥了他一眼,说:“真的假的?!不会吧!……不过没事儿吧,咱再招个?”

等他招到接班的掌柜时,霍湘已经飞至苍穹尽头,那只弹吉他的手,不再看得出曾被冬夜冰水洗刷过。

时间回到此刻。

陆超喝完两杯烟熏味的威士忌,音箱里还放着swanroute的歌,歌声还是如同夏夜清风一般扰人。

其实,这几年他想听霍湘的声音,只能从歌里听到。

因为霍湘不见了。

两年前,巅峰状态的swanroute(天鹅航道)突然陷入舆论旋涡。

高不可攀的主唱霍湘被指控抢走了队友卫天城的女朋友,成了人人喊打的小三,一时间震惊四方。

乐队粉丝希望这是场误会,迫切想要霍湘出面把事情解释清楚。但霍湘没有。

他托人宣布封麦隐退,无预警从这个世界消失,再没有人能联系到他。

而后乐队也未发布相关澄清,甚至在舆论最猛烈之际宣布乐队解散。

本世纪最强势而红的乐队就此陨落。

或许霍湘的消失也暗示了野合的命运,因为野合最后一任掌柜在那之后没多久也辞职了,留他一条老狗打理。

老狗不会打理,所以野合要倒闭了。

陆超又点了一根烟,拿出手机,找到联系人藿香的对话框。

这些年他给霍湘发了不少消息,都没收到回复。

那再多一通不被接听的语音通话又有什么关系呢?按下拨打键。

铃音持续了四下,打通了。

“喂。”语音那边的声音和此刻的歌声如出一辙,陆超无论听多少次都只会觉得怀念。

他连忙掏打火机把烟重新点上,猛吸一口:“我靠你活着啊!”

“……能不能小点儿声?我马上三十了,经不住你吼。”霍湘说。

陆超叼着烟继续吼:“就吼你了咋滴吧?”

霍湘:“你那边怎么那么安静?不在店里?”

陆超:“在啊,只不过没人而已。”

语音那边沉默了会儿,“逗我呢吧?野合怎么可能没人。”

陆超笑了,“真没人~要倒闭啦!”说得好像倒闭是件多么让他开心的事一样。

见霍湘不搭腔,陆超又说:“真的,不信你过来瞧,车费报销。”

霍湘:“太晚了,改天吧,正好叫杨哥一起。”

陆超:“叫他干啥??”

霍湘:“装修啊,把二楼杂物间和仓库打通改成包厢,卫生间多加几个坑位……”

“几个意思,还婻諷让你给野合安排上了?”陆超乐道。

“不是你把野合做废了吗,回来帮你还不高兴?”霍湘的话声也充满笑意。

陆超有点不信,“真要回来?”

“真的啊。”

这一次,陆超好像听真切了,霍湘说话的声音,终究还是和音箱里的歌声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