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复工

霍湘很多年没来过梧桐大道了,但一走进来就回忆起拐进巷子之前要迈多少步。

这条街的梧桐树乃杭城之最,枝叶茂盛得在许多年前就遮蔽了街灯光辉,一到晚上树影绰绰,静谧十分。

距离答应回野合复工已经过去了两个礼拜。

期间野合装修了一番,算是焕发了第十三春,定于今晚试营业,同时也是霍湘给当年补的毕业演出之夜。

得知野合已经步入垂暮,只有周末才有客人,霍湘昨晚发了这几年来的第一条朋友圈:-有人想喝酒么?

定位梧桐大道野合酒馆。

发出不到十分钟,朋友圈的红点提示飙成省略号,所有客桌被订走。

为了防止准备不足招待不周,霍湘将试营业时间压在夜10点,自己提前2小时过来开档。

野合是家花艺主题酒馆,临街外置阶梯式花盆,种有各种繁密的橙色调小株花卉,临墙则是落地玻璃橱窗,内置等比的透明水箱,一群金鱼悠闲地游荡着。

他从第二排第五个花盆里找到钥匙,推开门,门上风铃叮地响了一声。

酒馆面积不小,视觉层面却很拥挤,布满天花板的花藤,四处悬挂的小花盆,错落的方形玻璃鱼缸,刚进门就能看到的跳舞机和摇杆街机,走两步可供拍照的花墙酒墙,再往前则是被乐器麦架谱架占满的舞台。

霍湘走进更衣室,下意识开柜子找衣服,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七年没回来了,原先的工服怎么可能还在。

但手伸进去还真拿出来一件衬衫。

他将其抖开,认真端详。的确是以前自己穿过的,不知被谁洗了折得一板一正放在里头。

霍湘换上这身白衬衫和灰色马甲,系上标有野合LOGO的领带。

再看镜子中的自己,忽然有种不真实感,觉得过去七年就是一场梦,其实他根本没离开过野合。

霍湘就在这种恍惚中完成了开档,并且变得更恍惚了——是错觉吗?怎么感觉野合的细节格局根本没变过。

酒具杯具的摆放,水池的使用规则,甚至连金鱼游动的频率感觉都跟从前差不多。

没多少时间可以继续错愕,霍湘投身到备料环节,把从市场买来的植物香料清洁擦干,将提前卤制的小吃切盘冷藏,以及把今晚要送客人喝的鸡尾酒提前预调出来。

全部搞定时间来到九点一刻。

窗外的巷子投进几束月光,与店内柔和的暖光交织成光河。

霍湘用口布擦干手,点了根烟。

身后一堵酒墙被擦得明光烁亮,宛如六月里金灿灿的麦浪。

他很多年没干这些基本活了,也可能是上年纪了,竟然觉得有些累,给自己倒了杯酒犒劳一下。

从酒柜拿下一瓶苏格兰岛屿区的威士忌,澎湃的烟熏酒液灌进喉咙,就像咸湿厚重的海浪拍在酒厂的砖墙上。

然后门口的风铃响了。

玻璃门被推开,嘎吱声和叮叮声交错。

霍湘没来得及放下酒杯,脱口而出:“晚上好。”

一道异常高挑的身影出现在玻璃门口,不过对方似乎没听见霍湘的打招呼,站在原地远远望着霍湘。

门口灯光晦涩,对方完全被包覆在黑暗中,架势如同前来查案的侦探,给人的感觉很是谨慎。

过了一会儿对方开口了,语气比他跻身的地方更为幽深:“晚上好啊,霍、湘。”

听到自己的名字,霍湘浓眉一挑,目迎吊儿郎当走过来的对方:这个男人一头砖红色板寸,走来时晃荡出一抹俨如游荡金鱼般的红光。其面部神态称不上阴翳,但明显有些不开心。五官整体粗犷,那道清晰的下颌线来回鼓动,似乎正在嚼着什么东西?

穿的衣服很有亮点,字面意义上的亮:一身棒球服,但臂膀和衣摆都有涂鸦风格的夸张刺绣,刺绣由亮片组成,随着肢体走动而闪耀出碎光,使得这男人看上去亮晶晶的。

“晚上好,”霍湘放下酒杯拿起酒单递过去,“不过……我认识你么?”

总不能躲了两年头回出门就撞见粉丝吧?

板寸没答话,先是走到橱窗边,伸手在鱼缸敲了两下,金鱼被吓得摇尾游窜,霍湘不喜欢这个行为。

接着板寸又阔步前往舞台,迈进投影范围,环顾一周,捡起地上的尤克里里弹了一个和弦,最后才转过身盯着霍湘,眼神如同侦探找到了核心谜底,七分自信,三分狡黠。

此时投影正在放动物世界,画面里的猎豹影子急速掠过板寸的脸,又给他凭生一股猛兽特有的凶狠气质。

“一杯特调,”板寸开口说,“我说配方你来做,行不?”

霍湘把酒单放去一边,目迎板寸坐到吧台,回道:“可以的,但我们这儿有些配制酒不全,你先说说看。”

“新鲜石榴有的咯?”板寸问。

“有。”

“那就乐加维林十六年,加酸糖一起跟半个石榴捣碎摇和。”

板寸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游移,从吧台上方的菜单再到盛满玻璃杯的蓄水池,最后来到到霍湘脸上。

不过……这个配方怎么跟自己的原创特调一模一样?

霍湘拎着酒瓶往雪婻諷克壶倒酒,这款威士忌特有的馥郁雪梨混杂着烟熏味浸透整个吧台。

他抬头看了一眼板寸:“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板寸伸手抓砖红色的后脑勺,没有任何表情地开口:“真的假的?你不会见每个人都这么说吧?我住得很远哦,不会变成你的常客哦,不必和我搭话哦。”语气有股刻意的戏谑。

霍湘摇头失笑,“被你识破了。”说完便开始摇壶。

这是个技术活,不但要把酒液混合在一起,还要控制好金属雪克壶和冰块的接触,让它们发出好听的动静。

霍湘属于节律稳定的那卦,音调一高一低,咚咚不绝。

完事后,他在皮革吧垫上铺了层纸巾,再将盛着冰块的酒杯放到上面,一手摁住酒杯,一手倾斜雪克壶,浑浊的猩红色酒液被拉成一条水柱,一滴不洒地坠入杯中。

然而板寸不等霍湘装饰,直接接过酒杯一口闷掉。

完了沉重地吁出一口气,竖起拇指赞赏霍湘。

可能是喝得太快,板寸没忍住打了个嗝。

他缓了缓,对霍湘说:“你们店,生意不太好啊。”

“前阵子在装修,今晚是复工后的试营业,会有演出,应该马上就来人了。”霍湘解释道,随后拿起桌上的烟盒,“介意我抽烟吗?”

板寸看着烟,看它如何被霍湘叼到嘴上,回应道:“不介意。”

霍湘点上烟抽了一口,“来一根?”

板寸乐了,“行啊。”

说着却不接霍湘递来的,而是直接抢走霍湘叼在嘴上吸了一口的,霍湘只好又点了一根。

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霍湘问:“刚下班?”

板寸叼着烟点了点头。

霍湘:“做什么的,这么晚。”

板寸一手抖烟,另一手将杯里的冰块扣出来放进嘴里咬碎,脆响结束后看向霍湘的眼睛,“猜猜?”

“我不猜。”霍湘笑着把烟雾往侧面吐。

板寸盯着他,眼神突然变得有些认真,说:“我是算命的,专给人看手相。”

“噢?”这引起了霍湘的兴趣,他往吧台靠了靠。

“来,手给我。”板寸嚼着口香糖说。

霍湘叼住烟,将手心展示给板寸,烟雾升腾进眼睛,让他有些睁不开。

板寸握住霍湘的手腕,用食指沿着婚姻线从上到下,“搞音乐的,唱歌应该特别好听,还没结婚,对吧?”

霍湘用另一只手夹住烟,脸上是耐人寻味的笑,“你是不是忘了你进门的时候叫过我的名字。”

他的名字会出现在很多地方。

专辑封面,杂志内页,电影里,体育馆的演出海报,在天鹅航道的那几年他没有任何隐私,谁想了解都可以。

“啧,我忘了!”板寸笑道,他的伎俩已经被霍湘识破,可他没松开霍湘的手,反而握了上去,“你手有点凉啊老哥。”

“调酒要用到冰块,冰是正常的。”

霍湘感觉板寸握手的力度在增加,及时抽出手,把烟头丢进烟灰缸,“再来一杯?”

“好啊。”板寸吐出口香糖,正好盖住滚烫的烟星,传来一股刺鼻的焦味。

这杯特调霍湘经常做给自己喝,不消三分钟就重新做出一杯。

“有啥吃的不?”板寸抿了一口说道。

霍湘瞄着他嘴边漏出来的液体,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稍等,我给你拿小吃单。”

“小黄鱼有没?”板寸不等他拿。

霍湘抽回悬停的手,“有。”

“你亲自烧啊?”板寸又问,得到点头回应后说:“我能围观一下啥的吗?”

霍湘笑着迟疑了半秒,“……围观煎鱼?行啊。”说完卷起袖子把板寸带到厨房口,“放心,我们厨房很干净的。”

以前野合的厨房用的是明火,后几年估计是安全考虑换成了高功率的电磁炉,霍湘担心电磁炉煎出来的味道不够好,热油的时候加了两根百里香。

下锅后鱼腥味蔓延开,他打开油烟机,余光看见板寸吊儿郎当地肩靠门口,一脸诨相地望着他。

“很快就好。”霍湘说。

板寸没说话,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颗苹果。

这个季节貌似还没有苹果吧?

板寸随便用衣角擦了擦苹果,然后塞进嘴里,边嚼边问:“你想吃啊?”

霍湘笑笑,摇头否认。

“尝一口呗,挺好吃的,真的!”

板寸一连串说着,将咬了一口的苹果抛向霍湘。

没办法,霍湘只得伸手接住,嘎吱咬了一口又抛回给板寸。

“挺甜的。”霍湘说。

板寸没有表情,慢慢啃着苹果,啃得差不多了,鱼也出锅了,霍湘折回吧台拿出一瓶岛屿区的威士忌,在出锅前赋予小黄鱼独特的烟熏味。

两人一起返回吧台,板寸低头闻着小黄鱼,久久没有抬起,“内啥,掌柜的,再来一杯刚才的那个特调呗。”

霍湘照做了,并且多调了半杯给自己。

他示意板寸碰杯,小啜一口:“你先坐会儿,我去趟洗手间。”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当掌柜了,霍湘觉得板寸像个怪人,说的话莫名其妙,眼睛也老是乱瞟。

更怪的是,当他回到吧台,发现板寸不见了。

不止人,桌上的小黄鱼连着盘子都不见了,偌大野合只剩下一杯被喝得连冰块都不剩的特调。什么情况?

来吃霸王餐的?

不至于吧,那一身衣服造价看着也不便宜。

霍湘还是第一次碰见这种情况,觉得有些好笑,将杯子收走去洗。-

10点,预订的第一批客人准时抵达。

“霍湘哥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率先冲进吧台,上来就把霍湘往怀里搂,似乎忘记他已经二十九岁,不再是搂搂抱抱的年纪了。

女人叫娟姐,姑且算是野合最早的客人,身后还跟着一帮人,每一个都是霍湘认识的,霍湘远远向他们问好。

“霍老板你咋还戴口罩,多见外啊?”

“当过明星就是不一样啊,气质都变沉稳了。”

“这貌似跟他当明星没啥关系吧!!”

霍湘笑着挨句回复,主动喝了半杯威士忌以示敬意。

没多久第二批客人和陆超同时到达,也是跟娟姐他们一样扯着嗓子在喊:“霍老板晚上好!”

“晚上好!”霍湘抬手回道,熟悉的面孔勾起他的回忆,对复业实感又增加了一分。

等第三批熟客到的时候,吧台已经摆满大家给他带的复业礼物了。

陆超的好奇心比他重,钻进吧台为他拆礼物。

“我天呢,好久没这么热闹了。”陆超说。

霍湘正在和熟客闲聊,回过头看了陆超一眼,“滚出去。”

陆超灰溜溜走了,拆出的东西裸露在吧台上,霍湘走过去,发现这是一个量酒器,黑曜石般的质感,像是神话里能满足一切愿望的圣杯。

“霍湘哥哥!今晚吃什么!!”娟姐在老位置上对他吼叫。

“老三样!”霍湘回道,然后跟陆超一起把入好味的凉拌牛肉分发至客桌,今晚全场由他买单。

吃上牛肉的娟姐突然嚎了一嗓子,后一秒眼里泛着微光:“上一次吃这牛肉的时候你还说第二天给我换成五香的,结果第二天你就跑了!!”

其他人在笑,霍湘在找点单用的本子,按下笔帽,给娟姐一个满是笑意的眼神,再上前挨桌询问要喝点什么。

“晚上好,你的耳饰很漂亮。”

“今晚特供大盘鸡要给你预约一份吗?”

“不太建议点长岛冰茶,酒的味道全被可乐盖过了,如果想喝甜的,我可以给你特调一杯。”

人越来越多,陆超和霍湘游走在吧台和客桌,人声也越来越沸腾,大多都是催促霍湘敬酒。

他看了一眼时间,11点半,差不多可以开始虐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