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死是不会再重新来一次的,那就活下去。苟延残喘的也得活下去。

JAY又开始频繁的找工作。她在淡水路找了间房间住下来。与2个外地女孩一起。二室一厅的老式公寓。她住小房间。一个月450的房租,水电费分摊。

白天在襄阳路帮人卖走私包和手表,或者是DVD。向走过来的每一个人都说,小姐要不要包包。先生来看下手表啊。对着各种肤色的老外说,HELLO。DVD?OK?

通常是外国人的生意比较好做。似乎国外都买不到如此便宜的包和手表。何况中国广东出的仿LV,GUCCI都是A版货。每成交一次,她都有些许的提成。加上固有的工资。

晚上则去酒吧做服务生。从下午7点一直到凌晨3点。

每天都很累,但是开始摆脱贫穷。JAY终于可以吐一口气出来。

在这一带混的时间长了。认识的人也逐渐多起来。有次在酒吧外,遇到上海戏剧学院的学生们在拍短片。JAY走过去。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洗到泛白的牛仔裤,裹着黑色的棉外套。拿着DV机的男生叫住她,小姐,你能不能从旁边绕一下。我们在拍片。谢谢。

JAY抬头。

他看到她的脸,他注视着她,然后突然叫了起来。嘿,我找到可以演的人了。

学生们马上围了过来。

他急急的表明自己的身份和意图。他说,我们只是需要你帮我们演一个角色。我们可以付你钱。主要是这样的。

十分钟的短片。

一个女人一直在马路边。偶尔坐在栅栏上,喝汽水。马路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她又跳下来,踢着路边的石子。自己和自己玩。抽烟。背靠着栏杆看看天。再继续往一个方向张望。

身边经过的人差不多已达100人。她始终没有改变张望的角度和方向。甚至表情。

继续。

马路对面的楼有个女人走出来,拦了部出租车。车开走。反方向开。

她看着那部车消失的街头下个拐弯处。站在原地没有动。

反过身。继续等。

画面上有一架纸飞机飞过。从对面的楼上一直往下坠。往下坠。

结束。

他说,我们一直在找适合演的人。

JAY说,你们不是准备拍了嘛。那应该是有人来演的。她看到人群中有个女孩。和她一样的短发和穿着。

他说,可是角色需要她必须是很漫不经心的样子。最好是本色。你知道吗。你眼睛里有那种疏离感,最好表现那样的目无焦距的等待。好吗?他的表情很诚恳。帮帮忙。

她看着他的脸。她说,是由你来拍?

他说是的。

她说好。

JAY开始了她人生中第一场表演。在人群里。在镜头前。第一次,将她孤独疏离的气质表现出来。

她一直记得那天是雨水节气。上海已经下了整整两天的雨。

他带她回家。

他穿浅蓝色的衬衫,那种颜色蓝的很纯粹,很透明。象是未经人事的样子。一如她曾喜欢的男人,年轻而健康。

他来约她,给她看那次拍的短片,已经剪辑好了。并且在那次作业里有好的成绩。

雨小了点的时候,他用手挡在她的头上。

他说,走吧。

同居半年。

他比她大两岁。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他送了她生平的第一束香水百合。他把沾着水珠的花放到她怀里。

水打湿了她胸前的衣服,隐隐勾勒出少女的玲珑曲线。

那是他第一次吻她。

男人的身躯体温和力量深深的震撼了她的灵魂。

在疼痛与激情中,她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流在他的手心里。

他的手指轻轻的颤动了一下。

窗外将近天明。重新爆发一场来势汹汹的大雨。粗暴的雨滴叮叮咚咚的砸在玻璃窗上。

初春寒冷的天气。

为什么离开他。娉婷问。

因为他和家人同住。他母亲寡居多年,身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对她来说这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男人。她怎么可能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外地女人给抢去呢?

更何况,他并不爱我。

他也许只是爱上他当时拍的那个女人的眼神和动作。并且剧本是他写的。他的思想里应该有那样一个女人的清晰轮廓存在。

JAY的出现只是一种巧合。

他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替代。

他常常会在午夜梦回时突然睁开双眼,眼前一片黑暗。却会很清楚的看见她在微笑。

SUE。他叫她的名字。

我是JAY。

对不起。我可能是刚才发梦。吵醒你了。

为什么不继续。JAY问。她一下子打开了灯。抓着他的手臂。上面纵横交错的伤痕隐约可辩SUE。她的名字。

他的表情很疲累。

他说,给我根烟。

那晚他说了好多。

其实距离他们分手并不是很长时间。可是他述说的声音是平静的。他说我爱了她四年。四年的快乐日子,零零碎碎的回忆起来可以记上一辈子。

他说高三期中考试时逃了一个礼拜的课跑去南京陪她过生日。去宜兴周庄玩了一圈,回来差点被开除。下大雨的时候背着她跑了两条街。第一次吻她时被她扯下的衬衫纽扣。

她将自己的名字用刀片刻在我的手臂上,她要我一生记得她。

而你却不是她要的幸福。JAY拔过他的烟抽。

夏天最后的日子。夜晚闷热的空气。房间里充满Burberry男用香水的味道。

其实不管离开多久,走多远。你不想忘记的就不会忘记。不是吗。两年来JAY一直用这支香水。

他俯过身来亲吻她的脸。说,睡吧。我很累。

JAY把灯关掉。重新躺回他的身边。她说。不如我们分手吧。

他很平静的说好。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JAY已不在襄阳路杂乱的市场卖仿的皮包。她只在晚上去酒吧打工。白天混在戏剧学院。

原来大学不是需要考的就可以进去读。真难为了东堂那么卖力的去考。哈哈哈。JAY抱着娉婷说这些的时候笑出了眼泪。

她说,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去拍学生的片啊。赚点钱。还有去当群众演员。也就是拍些小角色。跑跑龙套。做做某人的背影替身。偶尔说那么几句台词。片子剪出来后,等上一,两年世面上都寻不见踪迹。但是起码愈来愈充实了。日子也不象以前那样的平淡。

我调的酒很不错。是在酒吧的时候,那个澳门来的调酒师教的。我和他也上过床。有次被客人非礼。他为我打架。我就跟他回了家。

只是一夜情。他有女朋友。

天光的时候回自己家睡觉。坐在床上把手指和脚趾一根一根的数过去。

娉婷,你知道。其实我只是出来久了寂寞。

想不想回家一次。

不想。我怕再见到东堂。可是就算我不回家我也会见到他。

其实心里从来就没有淡忘他。JAY坐在阳光温暖的窗边,伸出手,仔细的看那些伤痕爬满手腕里。

手心纵横交错的命运的纹路。信则有,不信则无。很简单的道理。心里不断提醒自己。手指却无意识的一遍又一遍的抚摩过去。

阳光象水一样铺洒在手心里。

周末在酒吧总是有很多人。还没有球赛的时候,都在喝酒调笑。看乐队的表演。

JAY趴在吧台看综艺节目。

九点半的时候是江苏台的非常周末第168期。

只听到主持人大声的欢呼。明星出动的陈志朋回来了。他带回来的幸运观众是南京大学的几个同学。然后她看到一个男孩的脸在屏幕上一闪而过。熟悉的感觉。

主持人说,同学们介绍下自己啊。说不定你的家人朋友正在看着你们哦。

他握着话筒介绍自己的名字。

东堂。

东堂。JAY觉得自己还是不够清醒。可是她认得这张让她感动的脸。这个清冷的声音。他说我是东堂。

她扑到电视机前。电视里是他们和陈志朋一起唱星星的约会。东堂的声音夹杂在里面模糊而断续。但是她分辨得很清楚。她跪在地板上,目不转睛的看镜头扫过他的侧面。时间极短的特写。

她的眼中一下子充满泪水。

JAY,有客人进来,送酒单过去。

电视里面是三年没有见面的东堂。她在上海。她没有他的任何消息。她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过得好。

原来他终于考上大学。

他现在在南京。

她匆忙拿起电话查询江苏电视台的电话。

辗转几番电话接到东堂手上时,已经过了半个钟头。

喂。我是东堂。

JAY站在酒吧门外,她紧抓着手机。耳朵紧贴着。听到心里潮湿的风声。她说。我是JAY。你好吗。我刚从节目的里看到你。

他说。我们在KTV唱歌,陈志朋来了……电话里还有很大的音乐声。

再听到东堂的声音,灵魂深处有关他的记忆全部被唤醒。她想告诉他音讯全无的三年里她有多想他。她想问他现在过得是否好。可是握着手机却什么也说不出。

JAY。东堂在电话里叫她的名字。你还有话和我说吗。

没有了。我知道你好就可以了。JAY感觉她的眼泪就快要流下来。她匆匆结束了通话。

她放弃了与他再见一面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