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记得他对她说过的话。他说,我们以后再也不要见面。
她用自杀这么绝望的事来挽回他的视线。最后还是失败了。她一逃就是三年。如今再见又有什么意义呢。还试图挽回?她不禁要对自己鄙弃。
JAY。你在干吗。酒吧有人出来找她。
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她又重新进去。
这是上海。
现在是2000年10月。
JAY时时提醒自己。
仍然未爱但力气已经花光
2000年的圣诞节前。
JAY再度为生活发愁。同住的两个女孩准备搬出去。那就意味着每月1100块的房租将由她一人独立承担。
JAY出去贴了很多广告。她请不起中介。
几天之内来了很多看房子的人。但终没有人住进来。不是JAY不满意,就是他们不满意。那间大房间继续空着。
晚上继续在酒吧。
圣诞节的时候,JAY所在的酒吧换了驻唱歌手。由青岛来的两个女孩代替。两个人歌唱的很不错,外型都抢眼。很受欢迎。刚好要为她们解
决住宿问题。老板说JAY你是不是在找合租的人,不如就叫她们住你那去吧。
第二天下午她们就搬了过来。带着吉他和很多的CD。以及衣服和化妆品。
JAY帮她们整理东西。结束的时候,苏门给她递了颗烟说谢谢。两人一起在阳台上抽烟。从窗玻璃里看Dancer兴奋的在床上跳来跳去。
她从窗口探出头来说,苏门,我们又可以有新家了。我好喜欢这床的弹簧。我们一定要用铁青色的床单好不好。我觉得那样很配你。
苏门说,你决定就好。然后她转过来和JAY说,我很爱她。
苏门是在Dancer的学校演出认识她的。她是个高挑漂亮的女子。有着最纯情的黑色长发和脸蛋。
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她说,下面这首歌送给你。她开始唱《Saturday Night》。
Oh, whatever makes her happy on a Saturday night,
Oh, whatever makes her happy, whatever makes it alright.
we'll go to peepshows and freak shows,
we'll go to discos, casinos,
we'll go where people go and let go。
苏门和Dancer在酒吧很受欢迎。短发的苏门戴着黑边框的眼镜,在台上唱Cranberries的歌,常常能震撼全场。Dancer在边上为她做和声,两人的搭配天衣无缝。酒吧生意一下子红火起来。
手里有钱的时候,Dancer会去宜家买很多家什回来。在客厅里放一米高的立式台灯,橙色的灯管,外面是圆柱形的纸灯罩。米色的褶皱纸上一朵又一朵暗红色的花。在厨房里放上三套蓝色玻璃的碗盆。不锈钢的刀叉。
她摆置好这一切,将苏门和JAY拉过来看。她很兴奋的问,好不好看好不好看。
JAY说,好看。她说,多少钱。我们应该平摊。
只有苏门一直都抿着唇不发一句。
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看到卫生间的门虚掩着。灯亮着。里面隐约传来抽泣声。JAY把门推开来,Dancer坐在马桶上,她抬起头,双眼通红。
她问,怎么了。Dancer。
Dancer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样和她说明。我们又吵架。她又怪我乱花钱。
心里的委屈一下子被人问及。她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她说,她打我。她捏得我的手好疼。她站起来给JAY看手臂上的淤青。她说,我好痛。
JAY没有说一句话。她只是将她带到自己的房间里。她说,你先坐一下。我帮你倒点牛奶。也许这样你会睡得着。
她把半杯牛奶递过去的时候,Dancer一直看着她的手腕。
JAY看着她喝完说,有没有好一点。别哭了。
她说,那么你呢。你的手还痛不痛。Dancer拉着她的左手。
JAY把手轻轻抽回。
她说,其实没有痛可以一直存在的。只要你放的下。你知道人是不能想太多的。她看着她说。这个和她同岁的女孩,哭的两只眼睛都肿起来。
Dancer说,你那时是不是也很痛。她把脸轻轻的靠在她的手腕上。
和这样两个关系暧昧的女孩住在一起。JAY看着她们旁若无人的接吻,也会在半夜回到家,听到东西摔砸,长时间的争吵声。
其实她们过的很快活,在某些时候。快活的时候什么都可以忘记。什么都可以不管。
即便是那样的感情,她们之间还是无法平静相对。
2001年的情人节。所有的恋人都在幸福的相拥。酒吧里。地铁里。街头。手捧着玫瑰。
酒吧还没开始营业的时候,JAY在洗杯子,听到吧台下面的收音机在放着小虎队的老歌。东广的DJ说,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喜欢他的时候,你的心思。你手指蠢蠢欲动,那封信一直没有递出。那句话到了嘴边,最后都没有说。让我们再回去。对他说,今天,去约会好吗?
然后收音机开始播《星星的约会》。
她的眼前重新闪过去年在电视里看到东堂的情形。他和陈志朋一起跳舞。他甩头发的样子,他的笑。她看到玻璃杯映出自己的模样。她仿佛看到当年的JAY,对着镜子一遍一遍的学他的微笑和手势。
如果你也欢喜不要把爱情藏在心底。
honey tell me you love me。
给我你的约期。
不管明天下不下雨
JAY伸手去关收音机。她告诉自己不能再听,不要再想。慌乱中将手里的杯子打破。
一声清脆的响声,所有人都抬头看向这里。
Dancer站在卫生间门口,手捂着脸。
苏门愤怒的声音。你去找他啊。你跟我说有什么用。很好啊。他是男人,他能给你的东西我的确给不了。你去啊。
她甩手就往外走。
Dancer拖住她。她又哭,她说不要。苏门你不要丢下我。
苏门决绝的扳开她的手,她对JAY说,帮我请假。我今晚不能唱歌。然后往外走。
JAY急急的丢开手中的活,说,帮我也请假。还有,看好Dancer。她追出去。
其实我并不想那样对她。你知道。
2月14日情人节是夜里。
她们坐在马路边等公车的长椅上。
JAY买来咖啡热饮,两个人边喝边抽烟。
其实这已不是她第一次为男人怀孕。一年前在青岛也有一次。你知道干我们这行,开销也大。我平时已经很省,Dancer喜欢买好的化妆品和裙子,还有很多无谓的东西。我都不管她。也许那样的花钱会让她觉得开心。
她把我们辛苦赚来的钱去给他用。她怀孕了,那男的连面都不露下。我陪Dancer去医院出来。我找人把他狠狠的打了一顿,掏光他身上的钱也只有70块。你说这样的男人有什么值得她为他怀孕。苏门说起那些旧事,已经比刚才平静很多。
她重新点起一颗烟抽。重重的吸了口,再吐出来。我把Dancer带离青岛,我们去很多地方的酒吧。我尽量多赶场。我们说有了钱就去上海重新开始。忘记过去。可是她不争气。
苏门拿下眼镜,她把毛衣拉高擦了把脸。
她说,今天她告诉我她又怀孕了。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可以原谅她一次,也可以有第二次。可是为什么这次我的心比一年前还难受。还失落。我想我真应该好好想一下。
她去问JAY,如果换你是我。你能怎么办。
晚上10点的寒冷街头。上海的冬天是湿湿的冷。
直到第二天早上,Dancer都没有回家。JAY要去松江跟剧组出外镜。只能早早的离开。她说,不管怎样,苏门,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苏门坐在那盏纸制的台灯下。脚边放着包。她说我等到10点。如果她还不出现。我就走了。
我买了去重庆的车票。11点。
JAY回到家的时候是下午3点。Dancer一个人躺在床上看一部电影。苏门,苏门的吉他和她所有的东西都已不在。
JAY走进那间空荡荡的大房间。在她床边坐下来。她说,Dancer,你肚子饿不饿。我给你买了麦当劳。
她把那包食物放在她手里。她在松江的时候收到苏门的短信。
我等到10点27,她没有回来。我走了。JAY。你们都保重。再见。
Dancer坐在床上,一根接一根的往嘴里塞着薯条。她在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JAY说,我出去抽颗烟。
在她站起来的时候,Dancer突然一把抱住她。不要走。不要连你也丢下我。她叫了起来,伴随着哭泣声。终于崩溃。
她说,JAY。你可不可以陪我去医院。
薯条撒了一床一地。
正在放着的一部电影,是周星驰的《喜剧之王》。老板在夜总会里呼喊,我要初恋,我要初恋啊。
她就这样站着,怀里的Dancer哭得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JAY的手慢慢的抚上她的背,一下又一下的安抚她的情绪。
很多东西或者是人,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不仅仅是初恋。那些逝去的感情,如同死亡一样,永远不会再重头来过。
在家休养的时候,JAY留在Dancer身边照顾她。会在早上8点的时候半睡半醒着去挤公车,到城隍庙买她喜欢吃的蟹粉小笼,再坐出租车回来,热气腾腾的送到她嘴边。会在晚上上班的时候接到Dancer的电话,请一小时的假去吴江路买那家甜蜜蜜的甜品店,只为送一份招牌西米露回家给她吃。
她不觉得这是种责任。她从来就不是种责任心重的人。她只是想她在这个时候得到好的照顾。
JAY年少离家,三年多没有回去过一次。
她并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现在有机会去照顾另一个女孩,她将自己全心全意的投入到照顾Dancer之中。
有很多次夜里,会想起母亲冬夜里坐在灯下给她剥桂圆煮甜汤给她喝的身影。手指很冷,那些桂圆的壳很硬。她时不时放下来,手在嘴边呵口气,或者是捂会儿装着热水的杯子,然后继续剥。
每次想起的时候,她都想冲回故居去。可是还是忍下来。
当年走的时候就已经决然的不回头看一眼。
她低头看下手腕,那里是纵横交错的伤痕。
她当年那样奋力的一刀,已经割过了所有与过去的交集。
她一路走过来。成长的经历其实都是自己给自己的磨难。JAY一直明白。
她少年家庭失和。母亲常常抱着年幼的JAY说,我都是为了你才留在这里,支撑着这个家。JAY一直用功读书,可是她一直都不是读书的料。在家的时候听到最多的是父亲的责打和母亲的恨铁不成钢。在同辈分的小孩里面,她的存在一直意味着给家庭带来耻辱。
没有娇好的身材和相貌。
或者那也是东堂一直看不上的理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