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JAY还是不说话。她听到苏门的名字也没有半点吃醋的情绪显露在脸上。
她就继续抽烟。
Dancer开始绝望,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女人原来并没有让她住进心里去,并且一直拒绝她的进入。虽然她们同一屋檐下。虽然她们之间有过肌肤之亲。
她说,JAY。是不是就算我跟人跑了,你都会这么平静。
JAY抬起头看着她,半晌,她很冷静的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Dancer重重的点了点头。
JAY拿起自己的烟盒,站起来就往外走。
时令小暑节气。
上海的夏天总是这么的热。JAY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只听着电风扇呼啦啦的吹着热风。
隔壁房间的Dancer在打电话,说着熟练的英语。小声说,大声笑。
她的港澳通行证就快办下来。她终于如愿于偿。
那个法国人会先带她去香港小住一段时间。接下来再带她去法国。
她说,我和阿SAM已经认识很久。你都没有发现吗。
临走之前的一个礼拜,Dancer已经从公寓搬出去。搬家的时候,JAY不在。她留下纸条约她上班前上岛咖啡见。
JAY去的时候,远远的就看到Dancer坐在那里,穿浅绿色的真丝吊带裙,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腰间。那样的长发只有Dancer才有。
她说,你很漂亮。Dancer。她坐到她对面的位置上。将口袋里的烟盒和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她还是老习惯。坐下来叫一杯蓝山。
Dancer一直看着她,看着JAY很从容的喝下第一口咖啡。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好象她们之间并没有发生过些什么。她对她来说就象个普通朋友。她的去或留都激不起她半点紧张和迟疑。
她说,JAY。我下个礼拜去香港。我们会有三个月不见。
JAY说,好的。但是不管怎样,我都希望你好。他对你好吗?
Dancer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突然笑了起来。当然好,比起你来,别人对我都显得好。
她说,Dancer你不要这样。我很衷心希望你能过的好。她的手重新抚上她的长发,她说,你知其实我和苏门都不能将你好好照顾。你的心一直活在外面的世界里。你有自己的想法,你一直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而对此,我和苏门都没有能力。
我只能祝你好。
从玻璃窗向外看出去,已是黄昏。上海的街头不管任何时候都是人潮涌动。永远有那么多人和车,有目的的前往。偶尔往后看的几张脸,看过去似乎都有她们的影子。彷徨,困疑。或者只是单纯的向后张望。
JAY想起自己那年拍的DV。等待。同样的场景。
她记得自己整整两天坐在马路栏杆上抽烟,喝汽水。喝到吐。却还是在等待。保持一种姿势一个方向,张望。
那个已经记不起名字和容貌的男子。她只记得他穿的那件衬衫。那种蓝得不经人事的颜色。
她想起,那年秋天在梧桐树下见到的东堂。
她甩甩头,不让记忆再回头。
Dancer说,我和阿SAM已经认识很久。你都没有发现吗。他第一次来酒吧听我唱歌。你在。你还记得吗,就是那个叫我唱《后来》的法国男人。
他说他喜欢我。他要去香港工作了。他准备带我一起去。随后,替我办签证。我们会在法国结婚。
JAY说,好。很好。
阿SAM是在酒吧认识Dancer的。他喜欢这个漂亮的高个子中国女孩。他喜欢她声音里的干净和甜美的诱惑力。他有一次在酒吧听她唱《后来》,她在唱歌的时候,被长发遮住的眼睛。她双手捧着麦的表情,她仰起头来唱,你都如何回忆我带着笑或是很沉默,这些年来有没有人能让你不寂寞。
一刹那使他的心里隐隐作痛。即使他并不明白她在唱些什么。
后来他爱上了这首歌的曲调。这个唱歌的女孩,她经过他的桌子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一回头就是那样的迷人带着微微的放纵的微笑。他曾在酒吧里叫她唱了很多次给他听。
他带她去吃法国菜。送香水给她。带她去看电影。一起去听爵士乐。
JAY发现,原来Dancer说的这些,她都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是从开始的。她只记得有这么一个外国男人一直很执着的听Dancer唱歌。但是她真的不知道,原来在他们之间已经发生了那么多的事。
JAY说,为什么我竟然什么都没注意到。
Dancer笑的很苦涩。她说,你我虽住在一起。可是中间隔了那么多扇门。你又何时真正的去关心过我。你有没有敞开心扉,让我了解你。你甚至都从不对我说起你手腕上的那些伤痕,你有过怎样的过去。
她说,这么多年来,你经历过些什么。你永远那么忙碌。你是否会停下来看下自己的周围已经有那么多的事情发生。
她说,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去讨好自己。
她说,你现在还会不会看到一盏复古的水晶灯有浪漫的感觉。
她说,在你身边,我根本感觉不到爱情。
她说,有一次你下班后赶夜场。阿SAM送我。但是我没有回自己的家。我去了他那里。
那是一间在岳阳路上的老式上海洋房。红墙灰瓦。有围墙围着。我们从旁边侧门进去。他家院子里有个白色的秋千。石头桌上放着围棋。
那是个充满中国风情的房间。天花板很高。有长珠链垂下来的水晶灯。四面褐色的墙,墙上写满《兰亭序》。
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茶几竟是三个红漆斑驳的大鼓。
我们一起看电影,喝法国葡萄庄园酿的红酒。
他的吻吻遍我的全身。
早上走的时候,他送我出了门口。我走的很慢,沿途摸着围墙上突出的石头的纹路。
我想我这次我是真的找到一直想要的感觉了。
很浪漫很浪漫。
他的眼睛是蓝色。
他穿格子衬衫,他的牛仔裤上是没有洞的。
JAY,你不能给我那种感觉,你只是把我当小孩子一样,叫我别哭别闹,好好听话。你有没有想过我要的不是照顾。我要你和我一起经历。
苏门也不能。可是最起码她努力的和我在一起。于她,是我对她不起。
JAY一直坐在对面,喝咖啡,抽烟。她外表看上去还是很镇定。
Dancer说,说完这么多,我的心一下子轻松起来。抱歉我以前一直在你面前那么任性,我其实是想你多注意我一点。而现在我终于不需要了。她说,天都黑了。我该走了。我约了阿SAM一起吃饭。
Dancer起身走,然后回过头来对她说,JAY,如果你再见到苏门,麻烦你告诉她,谢谢她这么多年一直陪着我走过来。还有,她看着她的眼睛,谢谢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照顾我。
Dancer终于走了。JAY从窗外看着她上了出租车。
JAY一下子松懈下来,如同瘫痪一般,倒在沙发里。
从Dancer的述说里,感觉到她一下子就成熟很多。同时,她不禁自己要想。那么多年来,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
再没有一个可以让自己全身心投入的人。
她问自己,到底是否还有感情去给谁。
2001年7月,距离那一年又过去很久。他现在在南京很好。或许已经有了心爱的女朋友。他的样子差不多都没有变吧。
JAY伸出双手看自己。皮肤已经开始粗糙起来。
她的手指摸过那些疤痕,有些硬,抚摩过去的皮肤是被一针一针缝起来的,她似乎还能感觉得出血管突突的跳动。那些曾经汹涌而起的血色。
她咬着嘴唇。已经没有眼泪掉下来。
她是个苟且偷活的人。
她如一个在暗夜里偷窥的人,突然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她仓惶而逃。她的年少情怀,她的小王子,以及她的卑微和残躯。
还有什么资格来爱人。
她曾是那样一个绝望的人。她用尽力气的爱一个人的话,所有人都会逃。她已经怕了,也许没有人可以承载她那样激烈的感情。
对于Dancer她企图去好好照顾她,她亦同样也爱不起。她撒了个谎让她留在她身边,到最后,还是留不住她。如果她说破那个谎言,也许现在的Dancer也不会再回头去找苏门了。
抑或是天要她撒这个谎,让她,看着她遇上她的浪漫法国人。
大概这一切都是宿命。
JAY到现在为止只能这样想。
寂寞过剩 无边升平
Dancer走后很长一段时间,JAY的状态都不好。她半夜回到那间空无一人的公寓。每次开门扑面而来的总先是Dancer洗发水的清香,然后才是自己的Burberry香水味。
JAY一边往里走,一边抬起手腕闻那里的味道,摸黑穿过客厅来到自己的房间。她开门的时候也想有人在背后拍自己的肩膀,说怎么这么晚。
睡不着的时候,坐在自己床上抽烟。仿佛可以听到隔壁房间苏门的吉他声,还有Dancer的歌声。Dancer会跑过来说,冰箱里没有牛奶了,JAY你下去买。
JAY这样想着的时候,一直从房间走出去,穿过客厅,穿过她们以前住的大房间,来到阳台上。
她背靠着阳台,仰头看自己的衬衫晾在风里飘。象是个残破的风筝粘在电线上,发出微微的声响。
八月的天气。她只觉得心里潮潮的。
在片场的时候,有台湾女艺人中暑从马上摔下来。JAY这个龙套角色刚好在她身边,她连忙去拉她,两人一起摔倒。JAY垫在她的身下。女艺人没事,JAY的脚扭伤了。对方经纪人千恩万谢她,幸好没摔到自家摇钱树。马上出钱送医。
离开剧组的时候,JAY收到一个厚的牛皮信封,她知道是一笔酬金。没有摔坏台湾美女的脸。
JAY走在街上摸摸自己的脸,她想起坐在那部女艺人的保姆车里,那个大块头的经纪人对她说,你现在还需要磨练几年,但是你有潜质。好好干,你会有出头一天的。
有公车从身边开过去,车身上写着说一口流利英语不再是梦想。下面是某某英语培训中心。
她突然发现到自己的贫瘠。初中学历。167CM的身高,又不是骨感美女。她没有背景,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钱。只要有一点变故,随时会在这城市中消失。
JAY想,得去读点什么了。
那个台湾经纪人说她会有出头日。但是她知道,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的话,连生活都会成问题。不是每天都会有身价千万的美女让她救。
JAY终于在苏门和Dancer相继离开之后也走了。
离开那间工作一年多的酒吧。
离开那间住满回忆的公寓。
离开上海西区。
那里曾步满她的脚步的街道,她第一次拍摄坐过的马路栏杆。她和苏门坐在等车的长椅上看她落寞的喝三块钱的咖啡。她隔着玻璃窗看着Dancer上了车从此再也不见的背影。
那台让她看到东堂的小电视机。那盏褶纸的灯罩。那只被打碎的水杯。
她在收拾东西的时候脑海里那些片段一闪而过。
JAY只有简单的行李。关上门的时候,看最后一眼。手里握着那瓶Burberry在门边轻轻喷上一点香水。留下自己的味道。
在心里说声再见。
花了一下午的时间。JAY在国定路找了间公寓住下。二室户的房型,带阳台。并且在新东方英语报了夜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