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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霈城正处炎夏。
刚走出电梯口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浪裹挟,高温里膨胀的空气让呼吸都困难起来。烈日无法到访的地下停车场里本该阴凉,被无处不在的暑气蒸腾了一天也变得格外闷热。纪远宁大步走着,烦躁地扯了扯领带,感觉到西装外套里紧贴皮肤的白衬衫已经被汗水晕湿了一小块。
熟悉的高跟鞋啪嗒声由远及近,秘书姜安抱着文件袋步履匆匆,拐过弯正好遇见本应在顶楼办公室等待她汇报任务的总裁。她愣神刹那,下意识低头瞥了一眼腕表,傍晚五点半,正是她的顶头上司卷生卷死的黄金时间段,这个时候……纪远宁怎么会出现在地下停车场?
她眼中的疑惑仿佛有实质,很轻易地被纪远宁捕捉。他心虚似的轻咳一声,言简意赅:“临时有个客户要见。文件放我桌上,我晚点回来看。”
姜安不做他想,无权也无意过问总裁的行程,了然地点点头:“那我先上去了,纪总路上小心。”
纪远宁不欲多言,颔首片刻便与她擦肩而过。
如果姜安知道此时纪远宁真正要去做的事情,一定会惊讶到“哗啦”一声把怀里的文件撒落一地。她那常年带头加班到八九点的工作狂老板抛下工作去见的并不是哪位重要客户,而是相亲对象——
当然,这在纪远宁心中估计还没客户重要。
车子启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空调风调到最大档,纪远宁脱力般瘫在驾驶座里,任由隆隆吹出的冷气融化额头的汗滴。在马力十足的空调声里静静地坐了许久,他才慢吞吞地解开方才扯乱的领带,修长的手指像是在琴键上飞舞,熟练而飞快地将它重新打好。直到感受到周围的空气温度渐渐降了下来,他才妥协地点开导航设置目的地,踩下了油门。
闷热潮湿的夏日足够烦人,接下来的饭局和夏日相比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纪父纪母结婚早,对唯一的孩子纪远宁的感情状况自然非常关心,总是劝他不要老是只关心工作,也要尽快把人生大事定下来。然而纪远宁和他的前两任男友都不欢而散,这两年就更不愿在感情方面花费心思,恨不得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泡在公司里,简直把工作当成了人生伴侣。
有这样如此热爱工作的老板,公司的事业自然蒸蒸日上。在纪远宁接手前,纪行医药原本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公司,如今已经在业界内小有名气,渐渐能在医药公司的圈子中抛头露面了。
在某次聚会上,纪父纪母认识了志诚医药的萧家父母。萧家父母也十分乐忠于推销自家的小儿子萧泽屿,十分希望他能早点解决婚姻问题。两家人相谈甚欢,一拍即合,当即决定让纪远宁和萧泽屿见见面,相上了最好,要是相不上,就当是多认识个新朋友也不错。
纪远宁见过萧泽屿的照片,是张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学生时代的证件照,照片里相貌英俊的青年神情严肃,眉锋凌厉,双眼狭长深邃,微微上挑的眼尾显得眼神更为锐利,直直望向镜头时竟莫名给人压迫感,让人联想到蛰伏在暗处的紧盯猎物的蛇。纪远宁当即松了口气,这位的长相不是他喜欢的类型,拒绝起来心理负担也没那么大。从知道要和对方相亲的那一刻起他就坚定了直接解释清楚自己并无恋爱或结婚的想法的决心,最好连联系方式都不要留下,杜绝一切节外生枝的可能性。
车辆徐徐汇入车流中,光辉灿烂的夕阳斜斜照进车内,将黑色的真皮内饰映出一片橘色。导航上代表拥堵的红色一眼望不到头,纪远宁一只手在方向盘上不耐地敲击着,瞥了一眼屏幕上的信息,距离目的地九公里,目前预计一小时左右到达。他被过于耀眼的夕阳余晖、龟速挪动的车辆和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弄得心烦意乱,没忍住再一次胡乱扯开了刚系好的领带,顺便在心里给那位还未见面的相亲对象记了一笔,要不是他把地点定在离自己公司这么远的地方,也不至于让他此时火气冲天无处发泄。
一小时后,天色近暗,迈巴赫S600终于驶入餐厅停车场,停在一辆铅灰色帕拉梅拉旁边。纪远宁下了车,抬头望见暖黄的招牌上印着的潦草日文店名,这才发觉他跋山涉水终于抵达的居然是一家日料店——他们搞医药公司的或多或少都跟医学有点粘连,向来对这些代表着寄生虫的生冷食物敬而远之,纪远宁被这样的氛围熏陶,自然也不太爱吃日料,可这位志诚医药三公子居然把相亲地点定在日料店……
纪远宁皱了皱眉,深深呼了一口气,忍着再次拆开领带重系的冲动,脚步未停地踏入店门。身着和服的侍者立即迎上来带路,一路来到包间门前,为他掀开了布帘。
房间内的一切映入眼帘的瞬间,纪远宁与早已等候他多时的男人对上了目光。
男人姿态慵懒靠在座位上,好像连骨头都是酥懒的,半长的棕发贴着脖颈,身上穿了件松松垮垮的休闲衬衫,扣子还开了两颗。银边眼镜之下,一双狭长如蛇目一般的眸子懒洋洋地向他望过来,浑身的散发的温和气质跟那张学生时代的证件照差了十万八千里,要不是那双眼睛的特征过于明显,纪远宁几乎要以为自己走错了包间。目光下移,纪远宁注意到男人搭在台面上的双手十分漂亮,手掌薄而宽,骨节分明修长,在灯光阴影的投射下简直像玻璃柜里的收藏品。
纪远宁对修长的手型情有独钟,前两任男友也都是搞艺术的,他对这样艺术家一般的手指多少有点在意,怔然一瞬,便失去了开口问候的先机。男人显然察觉到了他的失神,面上却半点不显,只是淡淡抬眼和他对上目光:“晚上好,纪先生。我是萧泽屿。”
“啊……晚上好,”手上比大脑快一步,等纪远宁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拉开椅子在萧泽屿的对面坐下了,“不好意思,让萧先生久等了。”
“嗯,先看看菜单吧。这家的寿喜锅很不错。”
对方对待这场相亲的态度就和本人此时的姿态一样十分随意,像是只是见个不太熟悉的朋友,一起吃餐饭似的。纪远宁依言接过菜单放在桌上一页页翻阅,萧泽屿就在一旁点评着那一页的菜肴,声线低沉悦耳,语调慵懒,听着听着他就不由自主地走神,稀里糊涂地跟着点了头,把菜单交还给侍者时都没记住刚刚都看到了什么菜。
几分钟后,侍者把便携燃气炉摆上了桌,放上装着满满当当食材的锡纸锅。转动调节阀发出“咔”的声响,蓝色火焰旺盛地舔舐着锅底,不一会就散发出温暖的雾白色香气。鲜红的肥牛卷、水嫩的白菜叶、挺直腰杆的黄豆芽纷纷软了身子,接二连三沉进咕噜咕噜冒泡的浓白汤底里。其他食物也陆续端了上来,米饭上铺着的鳗鱼鲜香油亮,铁板上躺着的章鱼小丸子圆鼓鼓的炸得火候正好。
和纪远宁想象中摆盘精致分量小巧的刺身截然相反,这家日料走的是家常且亲民的路线。他本打算向萧泽屿表明自己并无恋爱结婚的意愿就直接转身离开,然而不知是这家店的氛围太温馨、火锅的香气太诱人,还是面前这人长得太符合自己的审美,回过神来时纪远宁已经夹起一个章鱼小丸子放入口中,并且被恰到好处的软糯口感惊得瞪圆了眼睛。
而萧泽屿也不似纪远宁以为的相亲对象那般,一直絮絮叨叨地自我介绍或是打听他的情况,他的态度把持得恰到好处,不会因为过度热情而让人不适,也没有太生分,两人就像午饭时间偶然在员工餐厅碰面的不相熟的同事,主要任务是埋头吃饭,偶尔想起什么才会聊上两句没什么意义的闲话。这让纪远宁十分自在,毕竟他本来就不想相亲,也没想把这顿饭吃得像相亲,这样的聊天尺度对于他来说刚刚好。
回想起来,他似乎有一段时间没有吃过像样的简餐了,每天要么是和其他老板们应酬,喝下肚的酒比桌上的菜还多,要么是在公司加班到深夜,通常用一个三明治就草草解决了晚饭。柔和的啤酒黄色的灯光,满桌颇合口味的菜肴,还有坐在面前一起用餐的这个人,把纪远宁从整日为工作忙忙碌碌的日常中短暂抽离,让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远离这般充满烟火气和人情味的真正的“生活”很久了。
或许是贪恋这份难得的温暖,纪远宁最后都有些不愿离开了。对方好似看出了他的踌躇,快结束时主动笑着率先表了态:“纪先生,和你一起吃饭很愉快,不知是否有机会留个联系方式,改日有机会再聚?”
纪远宁求之不得,立刻拿出手机存下了对方的号码。
两人在停车场分道扬镳。纪远宁今天一态反常地正常时间了下班,正常时间吃饭,饭后也没掉头去加班,而是直接驾车回家,把秘书放在桌上的那些文件全数抛在了脑后,就连入睡前脑海里惦念的不是今天未完成的工作,而是是萧泽屿的脸庞。
出于某些难以启齿的原因,他已经许久未曾有过“步入一段新感情”的念头,每天用过量的工作自我麻痹,似乎这样就能遏制那些有关情爱的念想。然而今天这场出乎意料的相亲打破了他自欺欺人的幻想,纪远宁方才发觉自己早已厌倦和工作日夜相伴的日子,他渴望回归正常生活,也渴望着走出过去失败恋爱经历的桎梏,向令他悸动的那个人伸出手。
是时候做出改变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