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龚修文在藏书阁里住了三个月。除了打扫的人,这里几乎无人踏足。一日三餐就去御膳房解决,晚上则睡在一片墨香暗沉里。谁也不知道这深墙青瓦的宫阙殿宇里多了个不速之客,每每御书房亮上灯烛时,这个不速之客便将身影 落在墙头上,透过枝丛茂密和疏格棂花,将视线凝注在那抹依然纤瘦的身影上。
那日他在雪初那里从投宿的路人交谈中听到皇帝遇刺已经多日未上早朝的消息,一时冲动便又回到了这里。黄龙墙,琉金璧,碧瓦飞檐,一切都还如三年前的样子,唯一的不同是再也寻不回记忆里的宁玥。一身龙袍的青年浑身上下都透着成熟的男性气息,举手投足间雍容优雅和肃穆威仪尽显了一个帝王姿态,就连面貌都有些变化,五官更为硬朗,线条轮廓也更为分明,初遇时身上还有尚未蜕去的年少青涩,而如今,已完完全全是个成年男子的模样了。
即便如此,当龚修文看到青年端坐在高高龙椅之上,神色澹然地指点江山之时,心底那份沉寂许久的悸动用着他所无法想象的力度和速度复又潮起迭涌、卷土重来。宁玥……那是他深深喜欢着的宁玥……
宁玥遇刺的事宫内宫外传言极少,龚修文潜到宫里后,发现宁玥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有左手臂一直垂着也尽量不动用左手,估计遇刺事情是真而且伤应该就左手那里,但他为何把这件事压了下来,不得而知。
龚修文本来想看一眼确定他没有事就离开,结果这一眼却觉得怎么也看不够。那不为岁月所抹杀的相思,即使对方模样有了些微变化,但宁玥还是宁玥,依然还是那个心里只有江山社稷,为了国事可以废寝忘食的宁玥,还是那个肩负着沉重枷锁,被锁在高墙深宫内的宁玥……是他一直想着,一直念着的人。看青年在灯下细细阅读臣子呈上的奏折,时而蹙眉,时而低忖,时而提笔在折子上圈划批注,放下一本接着又拿起一本。
往昔往日情景一一浮现在脑中,床帷间的嘻闹,宛如情人间的耳鬓厮磨……御书房其实他很少会进去,但偶尔也会躲开刘瑞到里面缠宁玥。那段时日,几乎都要忘记了自己对面这个人主宰着整个江山,抱着他,好似抱着自己生命的全部,直至血淋淋的现实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大师兄,无论他做了什么,你都不要忘记了,他是当今圣上。』即使现在彼此可以放下过去的误解,原谅对方……他们两个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龚修文对自己说,既然他没事,还是趁早离开这里,再看最后一眼,就再也别回来了……
但他看了一晚又一晚,天际透出晨曦时,却又挪不动步子离开,仿佛宫墙剎那高耸入天庭,仿佛腿上瞬间被绑了千斤重物。黄龙墙,琉金璧,这充满了勾心斗角尔虞诈的迷宫,他其实也被锁在了这里,早在和宁玥相遇之初。于是他在藏书阁住了一月又一月,就仿佛当年流连宁玥的龙床一次又一次那样,看着宁玥每一眼都饱含深深地眷恋,又蕴满道不尽情长苦短。从雪初那里离开时候正是中秋,而现在已经秋叶落尽寒风乍起。藏书阁虽然僻静,但空荡荡没有人气着实冷得荒,又不好生火盆点炭炉取暖,龚修文便摸到库房偷了几床棉被出来。
也不知道自己何时才会硬下心来离开,也许明天就能想明白,也有可能一辈子都放不下。正抗着被子回藏书阁,突然瞥到一角宫绡倏忽一飘消失在楼阁拐角。龚修文定了定神,然后暗笑,估计哪对结对食太监宫女偷跑来这里幽会。龚修文摇摇头,抗着棉被进了藏书阁。那对男女似乎就在书阁后头说话,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依然有几句漏进了龚修文耳中。
「不是让你不要进宫,万一被人看见岂不要前功尽弃?」
「放心,我走的是那条暗道,不会有人看见的。」
龚修文不禁一愣,宫外人?
他便放下手里的东西,悄悄挪步到人影晃动的窗下。透过窗缝,龚修文看见一个宫女打扮的女子,另一个男的虽然作汉人打扮,但一眼看上去便觉不像中原人,说话还带着西凉口音。
等等,西凉?!
龚修文再仔细一看,发觉那个宫女模样有点像跟在丽妃身侧那一个,而丽妃便是西凉王的皇妹,小太子的皇母……
「娘娘说了,凡事莫操之过急,思虑不周便像上次那样,好在那人最后被娘娘给处理了,否则……而且皇帝根本没有我们一开始想的那么简单……」宫女说道。男子点点头,随即将手里一个小纸包递给她,「陛下旨意,再要动手就让他先服下这个,无论成败都不留活口。」
宫女接过那纸包小心翼翼收好便催促那人快点离开。
他们的话龚修文听得半知半解,宫女口中娘娘应该说的是丽妃,那男子说的陛下又谁?还有密道,上次那件事以及那个被丽妃处理掉的人又是指什么?但有两个字却听得清清楚楚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