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晴绿暖香
柳碧瑶打开了窗子,阳光流入房里。她拥了一怀的阳光,微眯着眼靠在窗口。一只雀鸟衔了春泥,在蛛网纠结的檐下点点筑起新巢。一枝半开的桃花探出墙外,习习春风中吐绽着粉红嫩绿。青苔覆在院角的背阴处,上面缀满了新鲜的水珠。空气里到处是淡雅的花香。
这个温暖的春日一过,柳碧瑶就满十二岁了。
娘离开她已经整整六年了。
村子里的人各有各的猜测,说什么的都有,一说是潘惠英过不了这穷日子,跟人跑了。
“享受过京城宫里的好日子,哪受得了这乡下人的苦日子!而且,本来就是带着一股子臊人的狐媚味儿!”这是孙寡妇的原话,为此,柳碧瑶特地放了隔壁家的大黄狗,追得孙寡妇家的老公鸡满村子乱跑。
小脚的阿婆说:“我看秀丫她娘是到洋人的地头找大丫头去了。”阿婆说的“洋人的地头”是指上海的洋租界。
每每听到这些闲碎的言语,柳碧瑶就加快了脚步匆匆走过,有时候听得伤心了,她会躲在屋里暗自抹会儿泪。娘走的时候柳碧瑶还小,想不起太多有关娘的印象,依稀泛起的回忆里只有爹对娘无休止的打骂,和娘不甚言语的沉默样子。
一只白鹊扑扇着翅膀旋了一圈,悠然停在墙角一株断了花茎的石榴上。院门打开了,晃过一只空荡的袖管,阿良又来了。小时候,柳碧瑶在大人的关照下,叫他“阿良叔”,现在,她见他进来,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潘惠英走后,柳保和阿良故技重施,替柳碧瑶找了户人家。走到半路,那人就把孩子给送回来了,“闹得实在不行了,还是算了吧!”
又过了段日子,阿良带来了一个抹着浓艳脂粉的中年女子。那胖女人捏着柳碧瑶的下巴瞅了好一会儿,摇着一脸的横肉说买了。柳碧瑶跟着她经过小石桥时,纵身跳进河里,胖女人的尖叫声在邻村都能听得到。
经过这次,柳保就没了再把柳碧瑶送人的念头。柳碧瑶渐渐地长大了,对柳保和阿良的不轨行为有了防范的心理。柳家村着实安静了一阵子。
阿良进了院,见柳碧瑶趴在窗口,就笑笑问道:“碧瑶,吃过了没?”
回应他的是猛然关窗的声响。阿良见怪不怪,径自进了柳保的房间。
柳碧瑶偷偷地把窗户开了条缝儿,透过缝隙,是院里明亮如镜的一角蓝天。阿良进去找爹了,她想想又有些不放心,轻手轻脚地来到爹的房门前,仔细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
土墙壁裂了条缝,直接裂到墙根的老鼠洞,柳碧瑶透过缝隙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屋里的动静。家里空落落的,透过破损的屋顶注入几缕阳光,灰尘狂乱地翻卷于光柱中。柳保变卖了所有稍微值点儿钱的东西,只余下敝衣遮体,几把粗粮糊口。
柳保躺在浸了黑渍的木板床上,常年的烟毒使他的容貌迅速衰老,同时也更为丑陋,干瘪的只剩皮包骨头的手熟练地敲落烟枪里的余灰。他在同阿良商量着什么,一咧嘴,露出满口熏得变了颜色的黄牙。
两人说话的声音很低,烟云盘绕中的柳保只是不住地点头,阿良微微地躬着腰,表情是满意的。几句话后,他往这边瞥了一眼,柳碧瑶立马嫌恶地站起身,她本来就听得不清楚,这下就彻底失去了兴趣,转身来到院子里。
院里的连翘枝绽着轻薄的花瓣,在阳光下呈现近乎透明的质地。根部的瓜叶菊丝络分明,一团团湛蓝青紫的花束欢快地迎风绽放。初绿的花枝攀过泥墙,暖和的阳光下,一只瓢虫沿着墙缝悠然地匍匐前行。
柳碧瑶扯过一枝连翘,使劲揉弄了几下,弄了一手黏腻的花汁。她决定了,如果这次柳保和阿良再出什么鬼主意,她就直接跳到院子的老水井里,一了百了。
一个黑影晃荡着移近,不用说也知道是谁。柳碧瑶扔了手里破碎的枝条,扭过头斜眼看着阿良,等着他的话。阿良熟悉柳碧瑶的脾气,知道只能来软的。他呵呵一笑,故作亲和地打着招呼,“碧瑶,在院子里玩啊。”
柳碧瑶不吱声,伸手逗弄着墙缝里红衣黑点的瓢虫,瓢虫张开细透的翅膀,宛如轻盈的小精灵,飞到高处,闪过一个柔和的亮点。
阿良笑着说:“我这次从上海回来,给你和你爹带了点儿东西。这是专门给你带的。”
阿良说话的同时伸出提着东西的左手,一包用细麻纸扎裹着的糖在阳光下晃晃悠悠。柳碧瑶认得,这是她喜欢的寸金糖,小的时候吃过。她不知道阿良这次是何居心,摇摇头,没好气地说:“不要!”
阿良收了提着小糖包的手,还是乐呵呵的,可说的话竟有了认真的意味,“碧瑶啊,以前是阿良叔的不对,不过,我还不是因为听你爹的话才四处托人替你找人家的?现在你长大了,谁也不能强迫你做什么事。这些年,阿良叔东闯西荡地明白了不少道理,再想想以前,心里愧疚得很。这包糖算是阿良叔向你认个错,行不?”
这番近乎诚恳的话说得柳碧瑶心一软,她瞅了一眼阿良,嘴巴仍然很硬,“那你这次来找我爹做什么?”
阿良拎着纸包的细绳,把糖放在柳碧瑶的手里,叹了声,“我这次来啊主要是告诉你爹……”他打住了话。阿良神秘兮兮地凑近,光线勾勒出他尖尖的下颌,柳碧瑶厌恶地后退了一步,仍旧问道:“告诉他什么?”
“算了。”阿良神色严肃地摇了摇头,“等你再长大些,我再告诉你。”他知道撩拨起孩子的好奇心是最直接的沟通渠道。果然,柳碧瑶追问道:“你不是说我已经长大了吗,现在就告诉我。”
“也好。”阿良暗自得意,又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我前两天去了趟上海,你猜我见到谁了?”
“谁?”
“见到了你娘。”
一只蝴蝶扇着艳丽的薄翅飞过,抖落些许细碎的金粉。阳光像一张浅金色的网,柔和地包裹住她的身子,纸包里的糖颗粒分明地硌着柳碧瑶的指尖,这让她想哭。模糊的回忆里只有娘温暖柔软的掌心,牵着她的小手穿过那条被雨水侵湿的石皮弄,一缕缕不完整的陈旧记忆,泛着黄失了真。
柳碧瑶微蹙了眉头,疑惑道:“……真的?”
阿良的眼神是真诚的,“真的,就在上海。”
墙根下的锦带花比往年开得晚,碧绿的叶子漾着饱满的光泽,微风丝丝吹过时便有阵阵香气扑鼻。柳碧瑶低头把玩着糖纸包,咬着唇一言不发。阿良的这个消息叫她的心微微一颤,过后具体的感觉,却也说不出什么。
对柳碧瑶的沉默,阿良有些讶异,但想到她当时年纪也小,可能是淡忘了,一挥手说:“你那时年纪太小,想不起来了也正常。”
“我记得!”柳碧瑶不喜欢别人把她当无娘的孩子看,一下急了,“我当然记得。”
阿良笑得神秘,“这就对了。我见到你娘了,还和她聊了几句……”
“你胡说!”
“哎,你这孩子,”阿良睁大了眼睛,“怎么这么跟大人说话!再说了,我骗你干什么。”
“那你们说什么了?”
“还不是说你,”阿良表示无奈,叹息了一声,“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心里放不下啊。”
“娘要是想我了,她怎么不回来?”
“你也不想想,你爹当年是怎么对你娘的,她怎么会想回来呢?”
关于爹娘当年的争执,柳碧瑶是清楚的,她仔细想想也是,如果是她,早就走了。
阿良见柳碧瑶不说话,了解她心里的疑惑在慢慢地释解,缓了脸色说:“你娘过得很好,上海又是个好地方,金天银地的,什么东西都有。她想留在那里是真的,想你也是真的,哪个做娘的会舍下自己的孩子?就是顾虑太多,到今日也没磨出个法子来……你不想你娘?”
想,她当然想,但柳碧瑶不愿意当着阿良的面说这些,她咬了咬嘴唇,扭过头去。
“也是,这也不能怪你,你当时太小。”阿良又叹口气,迈开步子作离去状,边走边说,“你娘估计也是这个顾虑,怕你生分了,认不得她了……”
这话让柳碧瑶听得心酸不已,她喊了声,“等等!”
阿良转过身,挑着眉问道:“等什么?”
“我娘在哪里?”
“上海啊。”阿良拖上了腔调说着,转眼又自言自语地感慨着,“自古都是父母牵挂孩子,哪有孩子担忧父母的,唉!”说完,他又表现出抬腿要离开的样子。
“等等。”柳碧瑶不喜欢求阿良什么,这让她感到别扭。柳碧瑶低下头,轻微的声音几乎可以忽略,飘忽着从齿缝间挤出,“我想去看看我娘,我也想她……”
阿良收了迈出去的腿,心里是计谋得逞的洋洋得意,他转回身,和颜悦色地说:“好孩子,你娘也想你。你真的想去?”
“想。”
“那等阿良叔哪天去上海办事,顺便带你去。”
“你哪天去上海?”
阿良摸着下巴,眼珠朝上翻了几下似乎想了想,有些为难道:“本来要过段日子,不过,还是提早些比较好……两天后,怎么样?”
柳碧瑶点了点头。
“那就两天后见。”阿良笑了笑,压低了声音嘱咐道,“可别让你爹知道!”
日月流转,两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这天早上,下起了蒙蒙细雨。一朝春雨贵如油,盛放的香殊兰被凝重的水珠打得半垂了花瓣,水边阴浓的竹林又长出了簇簇鲜嫩的笋尖。一只水鹭掠过河湾尽头碧蓝连天的水面,消失在被茫茫雨雾幽禁的天际。
柳保家的院门开了条缝,黑檐下晃动的朱红灯笼自过年后就没人打理过,残破的灯体露出几根竹篾,笼内一截未燃尽的白烛。瓦隙间滚落的水珠断断续续连成细线,滑落在候在门口的来人的薄毡帽上。
春寒未消尽,湿冷的水汽裹得膝盖酸麻,阿良跺了跺脚,把手缩在袖筒内,伸长脖子瞅着院里的动静。他心里有些忐忑,怀疑自己的计谋是不是被那丫头给识破了。应该不会吧……
屋里静静的,只有雨水打在窗棂上的沙沙响声。几股细小的水流悄悄地漫延进窗缝,顺着墙面垂直爬下。
柳碧瑶小心翼翼地收拾着行李,手脚放得极轻,怕惊扰了隔壁吞云吐雾的柳保。她把一方格子蓝布摊在桌上,拾掇着自己仅有的几件衣裳。柳碧瑶抿了抿唇,看了一眼窗外,朦胧雨帘里,阿良等在外面。阿良的话向来只能相信一半,她也犹豫过,不过就彷徨了那么一小会儿,就坚定了心思。他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
空落的木橱里,一件东西吸引了柳碧瑶的视线。暖融融的一团红色,浅色的花纹干枯而精致。柳碧瑶取过它,掂在手里是棉絮特有的轻柔,拂过鼻尖的不是陈旧的霉味,而是丝丝干燥的陈香。这是她曾经最喜欢的小红棉袄。
记忆总让人觉得温暖,柳碧瑶的嘴角漾起一丝笑意,把棉袄连同其他的衣物放置在方巾里,折过巾角打了几个结,裹好了包袱。
阿良见柳碧瑶出来,舒了口气,嘴里催着,“怎么样,可以走了吧?我还有事情要忙呢!”
河埠头拴着只篷船,面庞黝黑的艄公解缆待客。柳碧瑶心绪微澜,路过坑坑洼洼的埠头时踩进了水坑,溅了一裤腿的泥水。艄公呵呵一笑,“小姑娘是第一次出远门吧?”
是啊,这是她第一次离家外出,说不出留恋,但也有顾虑。柳碧瑶进了摇摇晃晃的篷舱,把包袱抱在胸前,坐在阴冷的条木凳上。雨点落在舱顶,一种蚕食的沙沙声。船舱外一弯弧形的天空,阿良戴着斗笠蹲坐在船头,和摇橹的艄公开着不咸不淡的玩笑。
柳碧瑶支着脑袋,侧脸看舱外被雨雾迷离的风景。水路悠悠,桨声乃,几只鸬鹚衔着河鱼落在邻边的一条渔船上。船头站着一个穿得脏兮兮的孩童,冒着雨,捧着一只大瓷碗有滋有味地用手抓着饭吃。从舱里走出来一个妇人,黄面松髻,一边扯着嗓子斥责孩子,一边又往孩子的碗里添了尾煮得鲜嫩的鱼。
这是孩子的母亲。柳碧瑶看得羡慕不已,她越发想娘了。
船转了个弯,旁边的渔船渐渐消失在视野里。阿良的脑袋探进舱里,说:“进了苏州河,就到上海了。”
苏州河旧称吴淞江,因外埠人以为其直通苏州,故改名为“苏州河”。
雨收了脚,轻云尽头是明媚阳光。阳春的落日比以往延缓了沉沦的速度,行船的痕迹抖碎夕阳倾斜的倒影,为波光粼粼的河面敷上了一层薄媚。
柳碧瑶感到不适,浑身冒着冷汗。虽说是在河湾纵横的水乡长大,毕竟她甚少坐船,加上一日的水浪颠簸,更觉辛苦。她在舱内的长凳上躺了会儿,不适的感觉加剧,摸了摸额头,冰冷冰冷的。阿良还在甲板上和艄公说笑着,有些肆意的玩笑话语针芒似的刺入柳碧瑶的耳膜。
船继续晃悠着,河水舔舐着水渍斑斑的船身,柳碧瑶摇摇晃晃地出了舱。
两岸巍峨的建筑声势浩大地袭来,击得她差点儿站不稳脚。尖顶拱花的石料建筑绵延铺陈,沉稳,冰冷,张扬着西洋式的灰调高贵,冥冥斜阳却特意为它们涂抹了一层东方式的多愁善感。
柳碧瑶无数次听人说起这座城市的繁华,终于在十二岁时第一次见识到了。她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外乡人,缩手缩脚地接受它第一次呈现在自己面前的无声招呼。柳碧瑶有些慌张,更多的是新奇,仿佛刚刚越过这令人不安的、想象和现实交接的边缘,她需要点儿时间来适应它。
眼前铺开一道黑影,船过了桥。
码头热闹非凡,摇着绢扇的洋媛、淑女楚楚动人地挽着儒雅绅士们的手臂,挺直了身板,抬着下巴下了高耸入天的大轮船。戴着雪白手套的绅士们把手杖夹在胳膊下,略略欠身请女士们先过路。
柳碧瑶觉得自己坐这条篷船靠在大轮船附近,就像一片被水浸泡的薄叶子。
“这些是洋人。”阿良低声对柳碧瑶说。
阿良是见过世面的,柳碧瑶也只有在这时候才会小小地佩服他一下。不过,她对高鼻深目的洋人们没多大兴趣,认为他们黄发绿眼的,长得实在太夸张。倒是淑女们身上的漂亮裙子更能吸引她的注意力,那裙上的花儿可真好看!
柳碧瑶没有忘记来上海的初衷,她问阿良:“我娘在哪里?”
阿良付了钱,又挎上包袱,伸手指着,“过了几条街就是,我带你去。”
柳碧瑶把包裹抱在胸前,东张西望地跟着阿良穿街过巷。街道平整如新,条条交错的细铁轨蜿蜒到了路的尽头。戴白礼帽的马车夫赶着缨络缀饰的大马,身后一架奇巧精致的大轮轿厢,或有服饰考究的淑媛半掩容颜,矜持地保持着盈盈坐姿或有圆墨镜覆面的绅士跷着二郎腿,舒适地靠着车厢。道旁三三两两卖糖粥的摊贩,守着冒热气的铁锅盼客来。
几个盘着红头巾、面目黝黑的警员拖着懒散的身体,百无聊赖地巡视着匆忙来往的行人。
阿良说:“这些是印度人,这里是公共租界。”
柳碧瑶相信阿良见过广阔世面。阿良早年当过信客,专替在外面闯荡的乡下人捎物带信,见过的事、碰触过的人自然很多。某次,受托替邻村刘家待嫁的姑娘捎两匹红绸,阿良在红绸上做了手脚,剪了一小段。被发现后,刘家脾气火爆的大舅子当下挥起剁肉的大刀,砍了阿良的半截手臂。信客失了信誉就不能再当信客,靠着走南闯北的本事,阿良又偷偷摸摸地干些私活糊口。
路拐了弯,进了一条狭长的里弄。弄口的耍猴人敲锣打鼓地吸引看客,无奈看客寥寥,景况凄凉。一个拱身驼背的老汉担着两坛陈年花雕进了弄堂深处。柳碧瑶把包袱背到肩后,抬眼,漫天火红的灯笼挂在竿上,写着字,在晚风里摇曳不定。男人的笑容到这里转化成了慵懒和暧昧,有浓妆艳服的女子迈着轻浮而乖巧的步子,巧笑迎客。
浓艳的脂粉味缓缓迫近,挠得鼻子痒痒的。柳碧瑶的心里敲起了小鼓,她站住,问旁边无事人般的阿良,“这是什么地方?”
阿良挑了挑眉,“专门为男人准备的地方。”
柳碧瑶听得半懂,她不愿意再进去,满脸戒备。阿良倒急了,后悔刚才不上心的回答,神色急迫,“又不是带你到这里,只是抄近路,穿过这条里弄就到啦!”
“你骗人!”
“我怎么就骗你啦?”
“我娘不在这里。”
“你娘当然不在这花弄里,她在附近。”
“那你叫她出来。”
阿良看了眼即将沉没的日头,急得鼻尖出了汗,“哎哟,你娘见不着你就不会出来,她现在金贵得很!”
“你告诉我娘,我就在这里等她,她会出来的。”
阿良不想多说,上来就拉柳碧瑶。柳碧瑶感觉不对劲,逆反情绪冒上心头,甩开阿良的手,拔开双腿就跑,沿途撞上了耍猴人的担架,零碎的东西撒落一地。
“别跑,你给我站住!”阿良见马上到手的钱财飞了,气急败坏,甩着空落的袖管追上来,无奈独臂难维持平衡,跑得并不快。在乡野跑惯了的柳碧瑶溜得比兔子还快,转身没了踪影。
路上车水马龙,汽车电车穿梭而行,镶有细铜花纹的黄包车灵活地闪过。柳碧瑶夹着包袱跑了一会儿,见阿良没追上,想折到马路对面的一条小弄里避避。她刚迈步,斜侧面冲过来的一辆马车猛地收了缰绳,马尥了蹶子,车上的乘客已是尖叫一片。白面细眼的车夫拉着缰绳,见是个穿土布蓝衫的女孩,随口骂了句,“长点儿眼,乡巴佬!”
马车随即奔驰而去,柳碧瑶朝车子啐了口,转眼见阿良又一颠一颠地跑了过来。阿良是熟悉这里的街道的,也知道柳碧瑶想往哪个方向跑,三两下就又找到了她。柳碧瑶惊叫了一声,撒腿就往人群里挤。
拥挤的人群赋予她空落的安全感,陌生人淡漠的神情在夕阳下就更为冷漠,食肆飘着诱人而不关己的热烟,飘出一股撩人食欲的香味,小伙计们殷勤的吆喝声绵长嘹亮,酒保柔美的笑容永远只停留在门口挺胸阔腹的食客身上。
柳碧瑶夹着包袱跑了很久,确信阿良不会再找到自己,才慢慢停下了脚步,因为眼前的景色已经完全替换。
街道上很安静,两排枝叶浓密的悬铃木吊着一颗颗青色梧桐球,阔长的叶子极似梧桐叶,零落的阳光被长势旺盛的树木隔得更远,四周幽深潮冷,这倒使柳碧瑶忐忑不安的心一下子平静下来,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抑制住冲到眼眶的泪水。
那只晃荡的袖管像个紧随不舍的幽灵,再次飘浮着过来。阿良犹如一头嗅得美味的狼狗,永不言弃地追随着认定的目标。柳碧瑶疏忽分神的一刹那,他就已经腆着一张笑脸到了面前,柔声细语地说:“这里我比你熟悉得多,你跑不了的。”
一行清泪从柳碧瑶眼中滑落,她第一次感到害怕,掺着发自内心的憎恶,忍不住冲他尖叫:“你别过来!”
阿良呵呵地嬉笑着,向她伸出左手,扬了扬,“我不过去,那你过来。”
柳碧瑶把包袱掮到肩后,扶着树干,一下爬上了道旁的一棵法国梧桐。青色的树皮被蹭掉了一块,露出嫩绿色的内皮。
阿良没想到她会来这一招,咬牙切齿道:“我看你能在树上待多久!”
柳碧瑶没有理他,梧桐阔大的树冠延到一户人家绿茵厚密的花园里,她颤颤地沿着树干走了几步,枝叶不堪重负,咔嚓一声断了节,柳碧瑶尖叫着一头栽进了内园。
园内是深深的草木,蓬松茂密的枝叶托住了柳碧瑶,她并没有觉得哪里摔疼了。周围绿意葱茏,黄金葛爬满了整个墙面,柔软的尖梢在晚风的拂动下如丝飘扬,露出被掩映的一角石雕,精美的花生动饱满,翻卷绽放出雍容的气度。几股细细的泉水凌空洒落,石雕凝了一身亮晶晶的水珠。
柳碧瑶站起身,拍落落在身上的枝叶,她拾起包袱,在园子里走了几步,寻觅着出口。阳光倾斜着从厚密的枝间抖落,熔金似的为园里的花草镀上了一层细腻的金黄。柳碧瑶四处张望着,猛然发现园里还有一个人,静静地看着她,或许他早就看到她了。
这是一个少年,干净的白衬衣可以闻到阳光的味道。他有一头浓密顺滑的黑发,微卷的发梢在耳后弯了个温柔的弧度。一双深邃的眼睛,透着近乎浓黑的夜蓝色。他与柳碧瑶见过的其他洋人不一样,少年的面容有着更为柔和的轮廓,但这抹不去在他脸上清晰浮动着的特殊气质,安静的、清冷的,美好得仿佛可以用来铸成金子。
他的注视让她的心漏跳了一拍,柳碧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举步间踢翻了脚下的一个小花瓷盆,砰的一声裂成了碎片。
一只灰雀扑啦啦地飞过。
听闻动静,大房子里传出了女人高亮的声音,“Quel est donc ce bruit,mon chri”(这是什么声音,亲爱的?)
稀奇古怪的洋文,柳碧瑶听不懂,但也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她意识到这里不属于她,自己像个纯粹的陌生人,鲁莽地闯入了他人的领地。柳碧瑶感到前所未有的局促和不安,她只希望能够找到一扇门,马上离开这里。
少年看着她,答了女人的询问,“Ce n'est rien,ma tante.”(没什么事,姑姑。)
少年似乎看出了柳碧瑶的不安,嘴角牵起一丝压抑的笑意,往身后一指,“门在那里。”
一口纯正的汉语,附和着优雅的声音,这让他看上去更不像洋人。柳碧瑶低着头,抱着包袱,从他身边小跑过去。门口站着一位年迈的洋人老管家,西装革履,两鬓斑白,他打开了繁花缀饰的黄铜门,微微欠身,请柳碧瑶出去。
铜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柳碧瑶回望了一眼,阴浓树影交错复合,少年已不见了踪影,一股喷泉淋湿了张翼的小天使雕像。
柳碧瑶默默地走着,满怀心事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一辆黄包车在她面前停下,车夫笑容诡秘地说:“小姑娘,走路累,上车歇歇吧。”随即,阿良的脸噩梦般地从车厢里探出,柳碧瑶还来不及喊,就被捉上了车。
黄包车迅速地潜入人流,东弯西拐,回到老地方,穿过被艳红灯笼覆没的花弄,停在一条细石铺就的巷口。里巷吊着一盏玻璃风灯,亮着惨淡的光。一名丰腴的妇人抱着个婴孩从巷口走出,低着头匆匆而过。
天色又暗了一层。
阿良示意车夫直接把车拉到巷内,车刚停稳,巷头油腻的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一个身形彪悍的汉子粗暴地扯过柳碧瑶,使劲地捏了捏柳碧瑶细瘦的胳膊,甩了几枚银元到阿良的怀里,木门随后哐地一声关上了。
门口悬着的一串辟邪风铃叮叮咚咚的乱响,风铃下是一块斑驳的木牌,浓墨描绘着三个黑字:荐头店。
阿良用牙咬了咬锃亮的银元,又掂了掂,满意地收在贴身口袋里。他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松懈了神情,扔了几块铜板给车夫,边走边瞅着手臂上深深的两排牙印,“这丫头,咬得可真狠!”
柳碧瑶被半提半拉地拖进了屋子。汉子拎着她的衣领,大步往里走。柳保也曾这样拎过她,所以柳碧瑶对此是深有经验的,她知道自己只要一喊闹,脸上就会挨耳光,干脆默不作声地配合着往前走。
里屋闷闷地燃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下是满屋的妇人和少女,她们安静地坐在长条凳上,等待着什么。一个穿着蓝布衣的姑娘把头埋得低低的,长长的发辫垂到腰下,肩膀瘦削,右肩头打着一块灰白补丁。旁边是位体态丰满的妇女,刚产完孩子的模样,毫不避嫌地袒着胸脯,一位梳着发髻的妇人俯下身子,仔细地检查着那对饱胀的乳房。
汉子把柳碧瑶按坐到长凳上,即刻换了副温和的嘴脸,谦恭地对妇人说:“奶娘、丫环随您挑,挑好了就送到贵府。”
妇人的表情是祥和的,她看了看那位奶娘,转身对汉子说:“我是替祁太太的侄子找个乳娘,顺便找个丫环送到段府,那里需要人手。”
汉子连连称是。妇人把目光转移到柳碧瑶的身上,柳碧瑶睁着一双乌亮的眼睛,丝毫不怕生地与其对视。她知道自己被阿良卖了,唯一的办法就是从这里出去,这位妇人看上去很和蔼,这使她朦胧地想起几年前,那位衣着光鲜的女子身旁的娘姨,只是她看上去好像更加雍容华贵。
妇人缓缓开口,“多大了?”
“十……”柳碧瑶刚开口,汉子就接过了话,“十四了。”
“好像小了点儿。”
“刚从乡下来的,乡下的孩子都这样。不过勤劳得很,能吃苦,踏实肯干。”汉子又加了句,“人也老实。”
“看上去倒也不认生。”
“刚到上海,定是看着什么都新鲜。”
妇人微微一笑,嘴角漾开细纹。她似乎对满屋子其他沉默拘谨的姑娘们没多大兴趣,对柳碧瑶倒是挺满意,笑问道:“你叫什么?”
“柳碧瑶。”柳碧瑶回答了妇人的话。
“名字好,嘴巴也甜,应该合段小姐的性子。”妇人下了决定,对汉子说,“就她吧。”
这是柳碧瑶第二次看到自己被卖掉。妇人付给汉子的银元厚厚地垒在案桌上,汉子拿来一张烟渍的麻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他抓着柳碧瑶的手,按了个指印,再交付给妇人。
妇人接过,滚镶襟袖下滑落一个碧绿的翡翠镯子。
“跟我来吧。”她对柳碧瑶说。
妇人把柳碧瑶带到段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通了电,白亮的灯光映出红砖墙面,墙外攀过几株繁盛的树枝,挂着鲜红的小珠果。隔着不远,还有几盏燃油的灯,像是渗了水,不停地爆着火星子。
妇人示意车夫进了后院。院外一堵一人高的石墙,无一例外地爬满了藤蔓,绿叶随风翻动,阴浓的凉意丝丝渗入人的肌肤。柳碧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她抽抽鼻子,抬头向墙上看去。
一双手正费力地扳着墙头,一会儿,探出一个脑袋,贼溜溜地看了一眼四周。他无比敏捷地翻身越墙,轻轻巧巧地落地,把妇人和柳碧瑶都吓了一跳。
“尤嫂!”倒是少年先开口打了招呼。少年十五六岁的光景,一身藏青学生服,脖颈间露出扣得密合的一截白领子,挺拔俊俏的模样。
尤嫂缓过神来,宠溺地嗔了声,“是阿睿啊,吓了我一跳!有门不走,爬什么墙呢,这么晚了去哪儿啊?”
“没去哪里,马上就回来。”段睿冲尤嫂笑了笑,求道,“可千万别让我爷爷知道!”
“让老爷子知道,你又要挨训了!”
“爷爷在客厅里。”段睿扫了一眼尤嫂身边的柳碧瑶,转身跑开,声音随着脚步跑得远远的,细线似的飘过来,“爷爷要是问起来了,你就说没见到我!”
尤嫂眼带笑意,看得出来她是十分宠爱这少年的,任由着他去。柳碧瑶好奇地问了一句,“他是谁?”
“段老爷子的孙子段睿。”尤嫂提了提曳地的裙摆,耳边的翡翠耳环借着灯闪过细腻的光亮。她领着柳碧瑶往里走,一面耐心地讲解着,“和依玲是双生姐弟。依玲比他早出生了几分钟,做了姐姐,这俩孩子……”
一只白猫轻盈地跳跃到墙头,曲着蓬松的尾巴瞅着陌生的来客。
“以后你就熟悉了。”尤嫂用掌心抹了下鬓发,又说,“我是这里的管家,你就叫我尤嫂。”
段家的大门前挂着两只古旧的大灯笼,团团光晕在廊木上印出斑斓的色泽。进了门,一个大瓷花瓶,瓷身描绘的娇嫩荷花栩栩如生,瓶里插着几尾艳丽的孔雀翎。乌檀柱木,假山寿石,福禄童子的浮雕,大堂中间却亮着一盏阔大的西洋琉璃灯。
“这些都是按段老爷子的喜好摆设的。”尤嫂连这个都告诉她。
大堂里站着的人就是尤嫂口中的段老爷子段鸿。
他是柳碧瑶见过的最古怪的老头子,这想法起源于他脑后拖着的那根长长的辫子。后来,段家的佣人悄悄地对柳碧瑶说,段老爷子当年是留过洋的,是前朝的洋务大臣。平常一高兴,还会说洋文,至今仍念念不忘当年漂亮的洋女友,偶尔会唠叨,“只可惜脚大了点儿。”这大概是他心里对佳人评判的唯一缺点。
还有人说:前几年闹改革新潮剪辫子,老爷子发了话,要剪辫子请把他的脑袋一块儿搬走。谁也没敢动他,再说了,这年头讲的是“民主”,随他去喽。
“老爷。”尤嫂毕恭毕敬地福了一福,柳碧瑶抓着包袱直愣愣地站在旁边,不明白这套规整的礼仪。段鸿转过身来,辫子甩了一下,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盯得柳碧瑶的心里直发毛。
“尤嫂!”
清清亮亮的娇俏喊声。柳碧瑶顺着声音望去,高堂角的楼梯上噔噔噔地走下来一个少女,身姿娉婷,不用说也知道这就是段家小姐段依玲。
段依玲袅袅婷婷地下了楼梯,站在楼梯口,扶着栏杆娇里娇气地问尤嫂:“尤嫂,我要的湖绸你买了没有啊?”
尤嫂歉意地一笑,“没忘,我还特地去绸缎店问过,周老板说断货了,下个月去苏州进货。”
“我等不到下个月了,月底就要去林家参加舞会。”段依玲撇撇嘴,有些不高兴,她也没有过多地抱怨,返身想上楼,眼角余光瞟到了尤嫂旁边的柳碧瑶,转而饶有兴趣地打量起她来。
柳碧瑶也在看她,从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段小姐漂亮的软缎袍子,贴身的裁剪,袍子上绣着清新的兰花,里衬是精致的纯细白纱,刚才下楼梯时就如轻轻飘起的一阵清风,闪动着一波波的银浪,看得她心里一阵羡慕。
段依玲对蓝衣土袍的柳碧瑶到底没有多大的兴趣,牵了牵嘴角,算是打了声招呼,又噔噔噔地上了楼。
段老爷子夹着手杖,拍拍黑袄马褂,慢慢地踱出厅堂。
尤嫂领着柳碧瑶进了佣人房,嘱咐了些事项,就让她先歇下了。
段家位于法租界,住着一幢宽敞的洋房,每个佣人都有自己单独的一间屋子,柳碧瑶的房间在阁楼上,家具虽然陈旧但也实用。一条窄小的木楼梯直通到院子里,自由上下,不和主楼道混淆,以免打扰了主人的清静。
房间里只有一盏灯,一拽绳子就亮了。柳碧瑶按了按柔软的床铺,满心欢喜地坐着蹦了几下。轻软的被子,齐整的家具,不用担心柳保的棍子,也不用再提防阿良的诡计,她喜欢这里。
包袱里仅有的几件旧衫被柳碧瑶叠好放进老木橱里,或许以后就用不上了,因为尤嫂说这里的佣人都穿蓝布佣人服,柳碧瑶的个子小,要定做,等两天就行。柳碧瑶翻出那件小红棉袄,不小心掉到地上,一记沉闷的声响。她拾起来捏了捏,里面像是裹了件硬物。
柳碧瑶把红棉袄铺在桌上,灯下泛起朦胧的光晕。棉袄里子是密密细缝的异色针脚。柳碧瑶找了把剪子,剔断线头,棉线抽丝似的剥离开来,现出一个卷好的画轴。
柳碧瑶的心像是被轻轻地捏了一下,这应该是娘的画。为了不被柳保发现,娘缝到她的小棉袄里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娘在哪儿呢?想到这里,柳碧瑶的鼻子一酸,又赶忙忍住。
她小心翼翼地把画轴展开。
画纸由于时间长久而有些发黄,水墨细描的彩图也淡却了原先的鲜活,凝固在纸上是某种含义不明的衰老和颓丧。隐隐约约的,还能体会当年作画人浪漫的心情。
画的是一个古时的老渔夫。执著的面容,拿着钓竿,腰间别着个小鱼篓。他好像要往回收钓线,那缕细细的线很模糊,没有钓钩,线隐落在画外。渔夫的脚边是只鸬鹚,尖喙细爪,披着身灰黑色的羽毛。
他钓到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钓到?柳碧瑶嘀咕着,好像都没画完整。她重新卷好画,塞到棉袄的袖筒里。这是娘的画,而且对娘来说好像很重要,她要好好保管。
柳碧瑶收拾好东西,熄了灯。月光如洪水般涌进窗户,漾着发亮的淡蓝色。清爽的海风拨弄着人的心思,柳碧瑶没有睡意,她坐在窗前,仰望比柳家村的天空要稀薄很多的星星。
夜深了,江边传来长长的汽轮笛声,回荡在尚未入梦的夜归人的耳边。柳碧瑶低头看去,段家的院子里闪过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
黑影是攀着墙爬进来的,蹑手蹑脚的,像是要避人耳目。柳碧瑶的心一下子吊了起来,直觉告诉她这应该是个窃贼,但她无法忽略完全陌生的环境赋予她的不确定性,可又不能不管。柳碧瑶犹疑了一下,转身寻找着什么,晃着脑袋在房里四处瞅着,然后取了块垫桌脚的木头,试探性地向那个黑影扔去。
“咚!”没扔中人,扔中了花盆。
这不小的响动惊动了屋里的人,一时灯光大亮,放焰火似的照亮了院里的那个黑影。段睿似乎没能适应这突然而至的强烈光线,伸手挡了一下眼睛。
首先响起的是段依玲的声音,“我明天要上课的呀,还让不让人睡啦!”
“别惊动了老爷子。”尤嫂的声音。
柳碧瑶伸长了脑袋瞅着楼下的动静,段睿也刚好抬头,像是在寻找刚才那响声的来源,两人的视线就对上了。柳碧瑶心一虚,迅速缩回了脑袋。
发现是自家少爷,楼下的混乱并没有持续多久。灯光很快就灭了,又是一派清静的夜色。柳碧瑶也准备解衣睡觉,刚躺下,门就被敲响,不缓不急的三声——笃,笃,笃。
她开了门,段少爷交叉着双手倚在门口,半边脸隐在黑暗中,见了柳碧瑶就问:“你扔的石头?”
柳碧瑶必须承认,但也必须纠正他的误解,“不是石头。”
“这么说是你扔的。”段睿换了个更舒服的站姿,继续问,“扔的是什么?”
“一块木头。”
“木头?”段睿扬了扬眉,不置可否,又觉得有些好笑。柳碧瑶知道他的疑问,伸手指了指桌脚,一只桌脚下空了块垫木。段睿还真的凑近看了看,屋里的灯光清晰地照出他的脸,俊朗的面孔,唇角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
既然她承认了,那就不能再计较了,何况自己又没被扔到。段睿觉得没必要再继续追究这个问题,同时又认为不能就这么云淡风轻地走了,他好玩地看着柳碧瑶,问道:“你是新来的?”
“是的。”
一问一答,段睿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他开始上上下下地打量柳碧瑶,这使柳碧瑶想起他的双生姐姐段依玲,他们似乎有着同样的嗜好,喜欢这样看人。
段睿又问:“多大了?”不等柳碧瑶回答,段睿又说,“看样子也不会超过十二岁,尤嫂怎么就找了这么个冒冒失失的小丫头……”说完,他瞄了一眼柳碧瑶,见她有了些情绪,自己开始得意起来。
柳碧瑶明白他是来找茬的,她的歉意早就被问空了,继而是一丝丝陆续冒上来的反感。她对段少爷的第一印象不怎么样。
“我要睡了。”她说着就要关门。
“哎,等等。”段睿伸手挡住,“我的话还没说完。”
“说吧。”
段睿扶着门,一本正经的模样,“你要知道,我通常都是这个时候回家的,你别问为什么,只要明白这个时候进来的人是我就可以了。所以请你下次先看清楚,别乱扔东西。”说完,他问道,“明白了?”
“知道了。”
他笑笑,对她的这个回答表示满意,转身下楼,门就在身后被关上了。
尤嫂念在柳碧瑶年纪尚小,又未十分熟悉段家的人情世故,吩咐她做的事情通常也是些轻巧的细活。每到中午,厨房的佣人盛好饭菜,盖上青花瓷碗,装进竹篾匣里,让柳碧瑶给段家古董店的掌柜送过去。
送饭也是门艺术,走的时间长了饭菜就会凉掉,偏偏古董店的掌柜乌泽声是位懂得养生之道的人士,颇讲究饭菜的热度,太热烫口,太凉伤胃。他对柳碧瑶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米饭要热,菜要温,这样吃着才舒服。
古董店不远,绕过一条繁华的大马路,左边第二个路口进去就是。天气好的时候,会有个白发苍苍的阿婆提着篮子在路口叫卖煮好的茶叶蛋。
风吹着玉兰树油亮的叶子,沙沙声清晰入耳。玉兰花瓣虽然硕大却也精致,顶端一抹晕染的紫红,遥望过去,如胭脂洇于雪中,空灵中又多了一丝曼妙的妩媚。春日晴好,柳碧瑶的心情也跟着快乐起来,她挎着篾匣出了花香横溢的庭园,一缕柔和的风拂过她粉嫩的脸颊,脚步越发轻盈。
柳碧瑶脚刚踏出门,迎面撞上了走来的一个人。柳碧瑶灵活地闪身,和那个人擦肩而过,手臂一拐,篾匣里的汤碗顺势倾了,篾匣下面湿漉漉地渗出点滴汤汁。那人自顾走过,头都不回,仿佛刚才是刻意为之。柳碧瑶认得她,是段家的女佣小素。小素性格孤僻乖戾,彼此年纪差不多,却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话,人长得又黑又瘦,尖得过分的下颌让柳碧瑶联想到柳家村的孙寡妇。
她曾不经意间发现小素偷吃段小姐的胡桃松糕,一大把一大把地往嘴里塞,瘦腮帮撑得鼓鼓的,样子非常好笑。
这并不能破坏柳碧瑶的好心情,她正了正篾匣,继续赶路。
一截碧绿的胡柚木掠到墙外,雀鸟啾啾栖在枝头,繁茂的枝叶挡住了正午热烈充实的阳光,只露出远处教堂的尖顶。有女子披着微水涟漪的长发,袅娜多姿地从段家门口经过。
柳碧瑶抽了条抹布擦干净匣底的汤汁,怕乌掌柜又唠叨,然后脚底生风地绕过围墙。车辆来来往往穿梭如织,她等到空暇就穿过马路。柳碧瑶回头瞄了一眼段家高耸的外墙,见一个人背着一只大麻袋,绕着墙走来走去,不时伸长脖子瞅瞅墙里的洋房,像是在找寻着什么。
好事心一起,柳碧瑶又折回去,三两步来到那人的身边,严肃地问道:“你找什么?”
那人扭过头来,一副憨实的模样。天气已转暖,他仍裹着一件厚实的土棉袄,脸上就更是汗水淋漓,他见了柳碧瑶,憨厚地笑笑说:“俺,俺找俺舅公。”
“你舅公是谁?”
“俺舅公姓段,俺托人打听了,他就住在这里。”年轻人到底憨愚,说多了话就紧张,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面色绯红。
大概是乡下来的亲戚。柳碧瑶这么想着,对年轻人说:“那你等等。”
她重新绕到大门口,年轻人也背着大麻袋跟了过来。段老爷子正在园里拨花弄草,还没等柳碧瑶开口,年轻人甩下麻袋,兴冲冲地喊道:“舅公,舅公!”
段鸿直起身,脸上架着一副小圆眼镜。他低着头,透过眼镜的上方辨认着喊他舅公的年轻人,缓缓地说:“是阿瞒啊。”
“是俺,舅公!”叫阿瞒的年轻人难掩兴奋,眼里甚至现出了泪花,仿佛路途艰辛,终归找到了亲人的踪影。
段鸿背着一只手,又弯下腰去。一朵白兰枯了半截,丝蕊瑟瑟垂挂。他剪掉枯苞败叶,背着身问阿瞒:“你奶奶身体还好吗?”
“好,好!”
段鸿把剪子交给佣人,辫子垂落至腰际,缓缓地说:“先进屋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