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美人娟娟
段家的古董店隐匿在马路斜角的里弄里,乌檐青瓦,屋脊上蹲着只小石兽,古意浓浓。柳木门框上吊着一只细彩布条缀饰的旧铜铃,客人一进门就叮叮咚咚地敲出清脆绵长的回音。
柳碧瑶总是很小心地推开门,避免铜铃发出过分的响声。铺面并不大,进了门,再走过一条暗长的通道,就是段家收集古玩宝贝的地方。院里石井老树,阳光充裕,从木格子窗户里看过去,粉瓷陶器,玉石金雕林林总总地排满了鸡翅木做的橱架。
乌泽声掌柜说话很慢,柔声细语的让听的人替他着急,这大概跟常年和古董玩意儿打交道有关,精工细活的,眼力比话语重要得多。他中等个子,灰白长褂和青布鞋一成不变,上唇长着两撮细长胡须。再加上他姓乌,柳碧瑶就想到浑身滑腻的长须乌鲢鱼,天气一热就一声不吭地钻进凉漫漫的水草里。
柳碧瑶踮着脚,把饭匣放在柜台上。乌泽声低头拨弄着玉骨算盘,啪嗒,啪嗒,慢悠悠的,跟他说话的速度一样。
乌掌柜收了算盘,打开匣子,“汤少了点儿。”
柳碧瑶挠挠头,说:“半路上洒了。”
乌掌柜端出饭菜,悠悠地说:“无妨,无妨。”
这时候,铜铃响起,进来了一个人,黑檐帽遮脸,摸出个锦囊掷到黑木柜台上,说话粗声大气,“掌柜的,看看这宝贝值多少银元。”
乌泽声抖开锦囊,一颗猫儿眼石入了柳碧瑶的眼。乌掌柜取了只玻璃镜,打开照宝灯,仔细地翻看着宝石。不一会儿,他把猫儿眼装回锦囊,扔回给汉子,“值不了多少钱。”
汉子大惊,“假的?”
“不是假的,是次品。”
“怎么可能!我刚从东洋进的货。”
乌泽声关了照宝灯,语义绵远,“这就对了。东洋人造假是出了名的。猫儿眼是个好东西,只可惜是后修的,光下有三条斧凿的痕迹,一般人是看不出来的,不过,内行人一瞅就明白了。”
汉子有些羞怒,可能是被识破了诡计,转身出了店铺,铜铃又热烈地响了起来。
乌泽声扒拉了一口饭菜,有些遗憾地叹道:“饭凉了。”
乌掌柜过人的专业本领让柳碧瑶的心里生出了某种类似崇拜的心理,对他慢条斯理的话语也有了接纳的理由。她眨巴着眼看他拂去柜台上的灰尘,整好账簿。空闲时,乌泽声就会和柳碧瑶聊几句擦边话,譬如:
“跟东洋人打交道的时候要特别小心,他们太挑剔。老祖宗的相学书上描得清清楚楚:肢体精瘦矮小者,通常乃大奸凶残之辈。”
柳碧瑶连连点头。
“古董店生意不比往年了。段老爷子吩咐过,前朝的没落王孙倒卖家产,顾及人家脸面,不能声张出去,价格也别压得太低,可古董店只有入没有出哪行呀……”
乌掌柜扒拉了两口饭,放下碗解释道:“古董店也是看每年的行情,去年就流行乾隆年间的观音像,市面上的价高得让人咋舌!”他也不管柳碧瑶能不能听得懂,只管自己慢慢叨叨地说着。
“听说这几年,又打听一幅画的下落,来店里询问的西洋东洋人都有……”
“什么画?”
“明代徐燮的《仙子渔夫图》。早年听说是被宫里的一位格格带出了国,去了法兰西。”乌掌柜摇摇头,“可看近年的情况,也不像是这么回事。”
“什么是法兰西?”
“就是一个国家,大陆的那一边。”
“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打听这幅画,这幅画有那么好吗?”
“要的人多了,再不值钱的东西都能抬高身价……再者,人言谣谣,说这幅画里藏了个秘密。”乌泽声神秘兮兮地凑近柳碧瑶,胡子一颤一颤的,“当然,这只是个传说,因为谁也没见过这幅画。”
柳碧瑶拎着饭匣,蹦跳着往回走,匣里的瓷碗碰得咯咯响,她又放缓了步子,小跑了几步。
出了乌暗的里弄,阳光从薄云里探出柔和的光线,照亮了路旁纠缠开放的紫鸢尾,蒙蒙光线中几抹海棠般的淡胭脂。闻得一股清香扑鼻,柳碧瑶停下欢快的脚步,俯下身,把鼻子凑近芬芳弥漫的花心。看着实在喜欢,她想伸手掐一朵,瞥见一个穿黑制服的警员正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这里不是柳家村,路边长的通常都不是野花。柳碧瑶转身跑开了。
暖热的阳光晒得人有了汗意,柳碧瑶穿过马路,看见一处阴凉,鬼使神差地往树荫走去。浓郁的幽凉在瞬间把汗意收了回去,丝丝凉意穿透薄衣。柳碧瑶抬头,葱郁树枝隔断了碧蓝晴天,只有星星点点的光斑随风浮动在路面。
她好像来过这里。
道旁的梧桐枝叶繁盛,在喧嚣闹市中为人遮蔽出一片静谧的天地。柳碧瑶数着梧桐,一,二,三……她数到五的时候,找到了那棵断了枝叶的梧桐,新鲜的青白裂口有些突兀,仿佛展示着一个尴尬的伤口,刺喇喇地指向天空。这一切让她想起了那日,园子里夕阳下,黑发轻扬的俊美少年,他就住在这附近。
柳碧瑶把饭匣搁在树下,搓搓手,上了树。她熟练地绕过树干,踩在那断枝上,手扶着一株结实的枝叶,探身观望着园里的动静。
园里是深密的草木,小天使雕像旁的喷泉停了,深色水渍弥漫在大理石座基上。晚开的美女樱细细绽放初开的嫩蕊,微风乍来时摇摆不定。一切都很安静,清风掠过的细碎响声就成了此时园内唯一的活络音色。
他搬走了吗?柳碧瑶有些失望。仿佛只是个梦境,稍稍偏离,便失去了原有的梦幻轨迹。她使劲地往前倾,想看得更明白些。
梆!梆!梆!树下传来了三声敲击,柳碧瑶低头看去,一个黑衣警员拿着根警棍,斜着眼睛看她。
“下——来!”警员拖长了声音命令道。
柳碧瑶亲眼见过警员甩着棍子抽断了一个黄包车夫的腿。她对披着制服的人实在没有多少好感,落入他们手里的滋味肯定不好受。柳碧瑶瞅了一眼园内,想着,大不了再跳一次。
警员见她站在树上对峙,失去了耐心,火气上来,简短又大声地命令,“下来!”
那株伸向园里的树枝已被踩断,想跳进园子有些困难,柳碧瑶小心翼翼地踩过枝丫,攀上了另一丛。
警员怒气冲冲,又不能上树捉人,只好围着树干开骂,“没教养的野丫头!这里又不是乡下,哪里能说爬就爬,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我看你是肉皮子痒痒,活得不耐烦了!”
柳碧瑶没理他,同时又担心树下的饭匣子,一时举棋不定地夹在树丛里。她东张西望,一辆车吐着黑烟消失在路口,惊起了三两只鸽子。柳碧瑶看见了从学堂放学归来的段少爷,夹着几本蓝皮线装书,斯斯文文的俊俏读书郎模样。
段睿也看到她了,跑过来,颇感意外的样子,“哎,你在树上干吗?”
警员更加意外,支吾了一下,问道:“段公子认识?”
“认识。”
警员温和一笑,抬抬帽檐,很有教养地弯了弯腰,“原来是府上的人。”他不再说什么,夹着警棍慢慢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走了,你下来吧。”段睿冲柳碧瑶喊道。
柳碧瑶双手抓着树干,荡了两下,翻个身,稳稳当当地落到地面。这招熟练的翻身落地式看得段睿双眼发亮,不由赞道:“好身手!”
柳碧瑶拾起饭匣子,拂去落在上面的几片梧桐叶,抽身就往回走。段睿追上她,兴致勃勃地问:“你这一招在哪儿学的?”
柳碧瑶从小就会爬树,爬上低矮的橘树摘过青枳稍大点儿就爬桑树,掐过饱满发黑的桑葚,坐在树杈里吃得满嘴紫红,这里的梧桐树根本就难不倒她。段睿这么一问,她颇有些得意,“自己学的。”
“自己学的?倒没见过哪个女孩像你这样学爬树的。”段睿嘿嘿一笑,露出一口亮白的牙齿,“就那么喜欢爬梧桐树?”
柳碧瑶白了他一眼,心里咕哝了一下。还说我,你自己爬墙不也爬得挺欢的?她心里不快,脚步加急,几乎是跑着进了段家园子。
段睿在后面喊着:“别生气,我又没说爬树不好!”
见柳碧瑶不睬他,他又高声喊:“梧——桐——妹!”
园子里的门咚的一声撞到墙上,拍落了墙头果树上结出的几枚珠红小果子。段依玲也放学回来了,青衣黑裙的女校学生打扮,脚上是一双扣带黑皮鞋。她挎着布书包,轻灵灵地闪进园里,听见弟弟的喊声,嗔斥道:“阿睿,瞎喊什么呢!”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段小姐对于柳碧瑶来说,代表着尚且陌生的整个成熟女人世界的好奇和诱惑。段依玲比她大三岁,却与生俱来地拥有女性的优雅气质——柔媚和性感有着透彻的领悟。那永远贴身合适的衣物、恰到好处的精致首饰,和对饰品挑剔独到的眼光,无一例外地诠释了段小姐对卓越生活的透彻理解,以及她对自己刚刚开始的青春年华的恰到好处的抚慰。她懂得如何张扬青春活泼的本质,以及展示其内心蕴含的全部诱人的神采。
“我要换衣服。”段依玲把书包递给尤嫂,噔噔噔地上了楼。不出一会儿,她肯定会换上一套香云纱盘香钮的半袖袍裙,配一双镂花白皮鞋,眉动目闪、袅袅娜娜地下楼来。这一套沉闷简朴的女校装束只不过在段家院门口出现一下便彻底消失。
当段依玲光鲜亮丽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刚从乡下来的阿瞒的眼睛就不自觉地放着光,他挪挪步子,问柳碧瑶:“她是谁?是段家小姐吗?”
柳碧瑶点点头,“是的。”
“她可真漂亮。”
这点柳碧瑶早就认同了,阿瞒的话就让她更深一步地断定了段小姐“漂亮”的事实。
段依玲发觉了阿瞒毫不遮掩的直勾勾的目光,心里陡然泛起厌恶之情,她白了阿瞒一眼,低声问尤嫂:“那个人是谁?”
尤嫂笑呵呵地说:“是刚从乡下来的远房亲戚,求老爷子在这里给找个活干。”
“我讨厌他这样看着我!”段依玲扬着下巴,又上了楼,上了两级台阶,返身对尤嫂说,“尤嫂,过几天我要参加林家的舞会,你帮我问问绸缎铺的周老板,湖绸到底到货了没有。”
“周老板说了,一有货马上就差人送来。”
柳碧瑶羡慕地看着段依玲扭动着腰肢消失在楼梯口,她侧眼看去,阿瞒还是呆呆地瞅着段小姐已隐入房内嫣然百媚的倩影。
这晚,江风吹亮了摇摇欲坠在天际的一轮圆月,窗外泼洒进一束白光,照得玻璃上泛起幽丽的光亮。微风摇动园子里被月光涂染的琼枝玉树,为清冷的夜晚加入了诡秘而动人的沁凉。
柳碧瑶坐在窗口,剥着阿瞒送的红皮大花生。阿瞒带过来一麻袋土特产,段府上上下下每个人都有份。柳碧瑶还分到一小袋软糯的地瓜干。花生吃多了就口渴,柳碧瑶想起到厨房倒杯水来,下了楼梯。
园子里忽的闪过一个黑影,又是段少爷要翻墙。这源于园里的那扇陈年大门,一开就吱呀乱响,段老爷子说防贼不错,也就没打算换。段睿熟络地攀过墙头,纵身跃到墙外,贴身的枝叶掠起轻微细碎的沙沙声。
柳碧瑶的好奇心被彻底地撩起,她也跟着攀上墙,这堵一人高的墙并不能难倒她,柳碧瑶踩在墙角的梅树上,一蹬就到了墙头。当她顺着墙体滑到外面时,段睿的身影已经拐过右边的路口,消失在夜色里。
月亮慢慢升高,清水般洒落在行人稀少的街道上。一盏路灯从繁密的梧桐枝叶间漏出几缕细薄的光,阴浓树下深深的夜色被隔得支离破碎。段睿匆忙行进,没有发现紧跟在身后的柳碧瑶。
他穿过几条安静的街道,在一座大宅前停下。柳碧瑶潜到路边的一棵大树后,露出半张脸观察着动静。这是一座深宅大院,黄铜雕饰的卷花大门让柳碧瑶想起那个少年的家。可是这家门前栽的不是吊着青色梧桐球的法国梧桐树,只有几棵油桐。
段睿捡了颗小石子,往里面轻轻一扔,叮的一声细响,像是在打探。不多时,那家的门开了,出来一个少女,穿着和段小姐一样的青衣黑裙校服,光影跃动在她的脸上,朦胧一片。虽然看不清楚,想必一定是妙龄佳人,貌美如花。
两人亲密地携着手,走了几步,隐在树荫里,他们离柳碧瑶更近了。柳碧瑶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慢慢加快,倚着树干大气都不敢出。
段睿扶着少女纤细的腰肢,软声细语地说着什么,风吹动两人的衣裳,灯光在段睿俊秀的眉间镀上了层薄薄的光晕。他的言语不时引得少女发出阵阵风铃般的娇笑声,她长长的黑发披在肩头,迂回着温柔的妩媚。
风卷过空落的街道,柳碧瑶游离了一半的梦似被夜风吹断,她微微地动了一下身子,细风挠鼻,不禁打了个喷嚏。
这声响动惊扰了情意绵绵的两人,少女稍显惊慌,匆匆告别,返身进了自家的大门。柳碧瑶极其后悔刚才不经意的举动,因为段睿惊奇而愤怒的目光已经扫视到她的身上,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他向前跨了几步,用力握住柳碧瑶的胳膊,压着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你跟踪我?!”
柳碧瑶的胳膊被拽得生疼,这回是百口莫辩了。不知是出于疼痛还是后悔,柳碧瑶的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泪花闪动,着实可怜。
段睿愤愤的,还是放了手,“回去再跟你算账!”
一辆汽车倏地停下,车前灯照亮了树下的两个人,段睿赶紧拉着柳碧瑶躲在树后。铜门前的路灯霎时亮了起来,赶来的仆人恭恭敬敬地开了门。
车上下来一个人,他胡髭全无,肌肤白皙,拄着根手杖,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动着微胖的身体。柳碧瑶看得清清楚楚,他握着拐杖的手很特别,小手指微微上翘起一个兰花指的弧度。
仆人诚惶诚恐地垂着眼睑,“林老爷。”
林秋生轻哼一声,表示应答。他抬高下巴,继续往里走,忽然又迈着细碎的步子返身到车前。车里下来一个人,低声同他说了几句话。林秋生绽开笑容,两眼弯成一道笑意,操着比女人还尖细的声音说:“成,就这么办!”
这尖细的声音在夜色里分外清晰刺耳,针芒般窜入耳膜,听得柳碧瑶起了一身的寒栗。她不禁低声问段睿:“他是谁?”
段睿也是一身冷汗,他庆幸自己早一步离开没被发现,情绪翻转,对柳碧瑶反而有了感激之情,悄声回答道:“林小姐的父亲。”
柳碧瑶追着问:“林小姐是谁?”
“林静影,我姐姐的同学。”段睿不想再继续待下去,拉了拉柳碧瑶,“走吧。”
柳碧瑶见到林小姐是在两日后。
这日午后,暖热的风拂过庭间的玉兰树,花瓣如流云卷丝,绽放在风中宛若恍然开放般浓艳。风吹落了几颗小珠果,啪啪地掉落在绢丝太阳伞上。白色阳伞洒下一片阴凉,段依玲换了套白绸纱旗袍,反照的阳光把整个人都托得明亮起来,一如她现在的心情。她手里的银勺缓缓搅着奶茶,边上放着一小碟果饼子。
她的女伴坐在对面,蓝色上衣,素洁的麻纱裙子,安安静静地听着段依玲的娇声话语,听到轻松处,不时绽出一个笑容,唇下的那点黑痣就灵动起来,温婉动人的样子。
“静影,听说学校里来了个法国嬷嬷,还是个修女,一到晚上就提着一盏灯到女生宿舍查夜,是不是真的?”
“是的。”
“哎呀,烦死人了!我才不愿意住学校的宿舍,整天穿着乌鸦似的校服,可又不得不去。”
“天主教学堂都是这样子的。”
“都怪我爷爷,替我选了这么个学校,整天讲洋基佬的语言,烦死了!”段依玲抱怨了一句,接着又笑着说,“住宿舍也不要紧,晚上还可以有人陪着说话聊天。”
两人轻快地聊着,段依玲拈起一片薄脆的果饼,咬了一口。她搁下泛凉的奶茶,说:“我爸爸的票友送了他两张戏票,今晚的戏。我爸爸没空,要不,你和我一起去?”
“是什么戏?”
“香生茶园的,我也不知道。”段依玲娇俏一笑,“我才不管什么戏,重要的是今晚可以出去玩个痛快!听说呀,恒祥师傅家的旗袍又出了新样式,你陪我去看看吧。”
“好呀。”
“那今晚你留在我家吃饭。”段依玲很开心,她喝了口茶,转身冲着房里喊了声,“碧瑶!”
“来啦!”柳碧瑶伴着一道明媚的春光急急地跑过来,手里还抓着块抹布。
“去酱园买点儿小菜,再要只酱鸭。今晚我有客人。”
“知道了!”柳碧瑶应了声,她看了一眼段小姐的客人,妩媚阳光下一头柔软顺滑的披肩长发。几乎是柳碧瑶转身的同时,客人转过头,一张姣好的青春面容。柳碧瑶冲她笑了笑,跑出去了。
林静影忽然面色潮红,“她……是谁?”
“柳碧瑶。”段依玲不上心地顺口回答,“尤嫂新买的丫头。”
柳碧瑶……林静影细细琢磨着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不好的回忆忽然像开了闸门似的浮漾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姐。”柳碧瑶套着红棉袄,蹦蹦跳跳地来到她面前,伸开双臂,浮起一个期盼的笑容,“好看吗?”
柳保的棍子雨点一样甩落,凶神恶煞般咧着一口黄牙,“把那幅画给我交出来!”
“秀丫!你娘又站在河埠头了,赶紧找人看着点儿她!”
“柳保的媳妇也真可怜,瞧都瘦成什么样了……”
她曾想极力摆脱这些如蚊蝇般萦绕在脑袋里的记忆。她喜欢现在的生活,喜欢现在爹娘供给的超乎她想象的优越生活,喜欢书香缠绕的女校,喜欢和优雅的人打交道……她不愿意和黑暗的过去有任何可以牵绊的瓜葛,她希望,希望这只是个相同的名字罢了……
“静影?”段依玲觉察出了她的异常,关心地问道,“你怎么了,不舒服?”
“我不太舒服……”林静影低低地喘气,似乎还没有从回忆里走出来。刚才的丫头并不认识她,呵,就算是妹妹,她怎么可能认出自己呢,她那时还那么小……想到这儿,林静影起了身,“我想先回去了。”
“噢。”段依玲有些失望,也不勉强,“那你回去好好休息,我让阿睿送你。”
鸿福里弄堂口就有家酱园店,老板是海盐人,胖乎乎的,长着一对倒八字眉。酱园老板今天心情好,不仅把酱鸭均匀地切成块,还外送了一小钵梅子酱。柳碧瑶接过油纸包卷的酱鸭,谢过老板,一路蹦到了对面的马路。
又穿过一条弄堂,二楼的人家趁着阳光晴好,撑起竹竿晒被子,小窗口一盆扁竹莲,光线在厚实的被角烙了个明媚的光圈。顺着走下去,就离段家的古董店不远了。柳碧瑶很熟悉这里,如果不拎着满手的酱菜,她会过去和亲切的乌掌柜打声招呼。
道旁的绿木憋足了劲地长,一枝枝沿着道路铺开,肆意舒卷着油亮阴浓的枝叶。一阵风铃般的笑声随风消散,柳碧瑶看去,见段睿陪着段小姐的朋友,一路说说笑笑,潇洒走来。
柳碧瑶远远地看着那位年轻的小姐,好奇地打量着她的裙子。她不像段小姐,总穿旖旎迤逦的花色裙子,她穿了件蓝布上衣,细麻裙子,显得亭亭玉立。对柳碧瑶来说,蓝布旗袍总是能够带给她一种母亲感,姐妹感,天然散发着陌生又熟悉的慈和襟怀。
两人越走越近,柳碧瑶这回学乖了,低着头,不吱声地想从旁边溜过去。这次倒是段睿先发现了她,恶作剧地喊了声,“梧桐妹!”
柳碧瑶白了他一眼。段睿好玩的心理一上来,也顾不得旁边的佳人,问道:“梧桐妹,你买了什么?”
“鸭子。”
“你自己吃的?”
“给客人吃的。”
一丝淡漠的花香飘过来,柳碧瑶抽了下鼻子,她发现段小姐的朋友正带着某种奇怪的眼神盯着她看。
血缘真是种奇妙的东西,无论相隔多远,或者流逝了多久,彼此的面容上仍能清晰地浮现出相似的影子。林静影忽然用手遮住口,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你怎么了?”段睿收了好玩的神色,温柔地问道。
林静影捂着嘴巴,低下头,几缕发丝垂落胸前,半晌吐出句话,“我……我闻不了这味。”
柳碧瑶看着自己手里的油纸包,纸包开了封,露出半个酱黑的鸭头。原来这位高贵的小姐闻不了这味道,这本来就是买给她吃的。柳碧瑶攥紧了纸包,心里闪过一丝别扭的情绪,走开了。
庭园里的花香阵阵扑鼻,两只乳燕竟然在段家的檐角垒起了窝,轻盈的身躯带来柔暖的春意,连园里松软的泥土都渗满了馥郁芬芳。
柳碧瑶把东西交给尤嫂,回身抓起抹布继续抹擦着窗棂。木格子髹漆窗户嵌玻璃,条缝间要用指尖垫着布仔细抠去灰尘污渍,柳碧瑶轻轻地吹了一下,细小的灰尘雾般扬起,迷得她赶紧闭上眼睛扭过头去。柳碧瑶咳了几下,挥挥手赶着灰。
透明的玻璃很好地传递着小阳台上的信息,段依玲坐着,拿着修甲的小锉刀精心地细磨着指甲,一会儿,摊开手拨动粼粼纤指,从不同角度观摩修好的指甲。柔和的光线为她剪辑了个明亮的侧影,白裙勾勒出阳光淡染的光晕,惶惶迷人眼,柳碧瑶不自觉地放慢了擦窗户的速度。
段依玲低着头,动作纯熟地使着小锉刀,她似乎觉察到了柳碧瑶的目光,嘴角一弯,也不抬头,“你过来。”
柳碧瑶拿着抹布,不明白段小姐的意思。
段依玲看了她一眼,娇嗔道:“叫你呢,过来呀!”
柳碧瑶丢下抹布,在衣角蹭了蹭手,来到她面前。
“去把手洗一下。”
柳碧瑶转身去洗手,段依玲又在后面吩咐着,“把指甲洗干净点儿,再擦干。”
一一按吩咐弄好,柳碧瑶来到小阳台上,小桌上放着两瓶颜色鲜艳的蔻丹,在阳光下鲜红得更加耀眼,她满心欢喜地等着段小姐后面的话。
“把手伸过来。”
柳碧瑶乖巧地伸出手,段依玲把着柳碧瑶的手看了半天,说了句话。她本来想说的是:人长得土里土气的,手指倒蛮细巧。想了下,她把前半句省了,“手指长得倒蛮细巧的。”
柳碧瑶听得高兴,笑容灿烂地荡漾在脸上,嘴角现出两个小小的酒窝。段依玲慢条斯理地打开尚未开封的蔻丹,取出小刷子蘸了一下,抹在柳碧瑶左手的食指上。柳碧瑶能闻到段小姐的身上幽然氤氲的香味。
“别动啊。”段依玲打开另一瓶,用同样的动作抹在柳碧瑶的中指上。柳碧瑶左手的两个指甲就敷上了一层鲜亮的红色,妖娆极了。她等段小姐继续替她涂漂亮的蔻丹,段依玲却拧上了瓶盖,拖着柳碧瑶的两根手指瞧来瞧去,像是在做比较。
“还是洋货好用,颜色鲜,干得也快。”段依玲撇了下嘴,自语道,“明天要上学,不能涂了。”她轻叹一声,打发柳碧瑶,“没你的事了,干活去吧。”
柳碧瑶张着手指,嚷了下,“还没涂完呢。”
段依玲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回道:“这蔻丹在上海很少有货的,有钱也买不到。”意思是,能给你涂这么一点儿已经很不错了,别要求太多。
柳碧瑶闷闷地回去擦窗户,那两小片艳丽的红色她看着喜欢,舍不得洗掉,虽然这让她的手看上去很可笑。这一切,被离她不远,在楼道里掸尘的小素看在眼里,嫉妒的心火燃起,手里的鸡毛掸子噼里啪啦地划过栏杆。
段依玲俏亮的背影一出门,小素忽然扯着尖利的嗓子,用掸子指着柳碧瑶喊道:“她是个贼!她偷小姐的蔻丹!”
尤嫂被叫声引过来,跑过来着急问道:“谁偷了小姐的东西?”
小素一指柳碧瑶,“她!”
柳碧瑶生气地冲她喊道:“你胡说,我没有偷东西!”说着,她却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身后。
尤嫂看在眼里,显示出管家特有的威严,正声对柳碧瑶说:“碧瑶,你把手伸过来。”
柳碧瑶猛地把手放到尤嫂面前,解释道:“是小姐给我涂的!”
“你偷的!”小素不依不饶,细眼睛放着光,削尖的下巴抬得高高的。柳碧瑶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一个人,她真想一头撞过去,再打她两巴掌。尤嫂下面的话说得柳碧瑶心里更委屈了,眼里噙满了泪。
“碧瑶,你喜欢蔻丹呢,可以向小姐要,偷东西是不对的。这年头啊,就偷东西最让人不齿,小小年纪不能不学好啊……”
“我没有偷!”柳碧瑶叫着,“真的是小姐给我涂的!”
“我问问依玲。”尤嫂拢拢发,唤着,“依玲,依玲!”
从庭园里进来一个人,手里攥着大剪子,一头一脸的叶片子,正是阿瞒。阿瞒抹了把满是汗水的脸,回尤嫂的话,“段小姐刚刚出去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俺就瞅见她出去了,去哪儿了俺不知道。”
“那等她回来再说。”
阿瞒抓抓头,憨直地问:“等段小姐回来……啥事呢?”
小素指着柳碧瑶,尖锐地说:“她偷了小姐的蔻丹!”
柳碧瑶的声音更高,“你说谎!我没有偷,是小姐给的!不信等她回来你们问她!”
“蔻丹是啥东西呀?”
小素指的方向从柳碧瑶的脸上移到她的手指,“就是她指甲上的东西!”
阿瞒凑近看了看,呵呵笑着说:“这就是蔻丹啊,名字还怪好听的。段小姐咋就只给你涂了两个指甲呢?”
“是她偷小姐的蔻丹,自己涂的!”
柳碧瑶的眼泪不争气地滑了下来,她迅速地抹去了泪花。阿瞒愚实的脑筋终于转过弯来,他帮着说话,“是这个啊,俺瞅见了,是段小姐给抹的。”
尤嫂紧接着说:“阿瞒,你说实话。”
段小姐在哪里,做什么,阿瞒是最清楚的,他每天都追随着段小姐的背影,今天阳台上的风景他自然不会错过。阿瞒说:“俺不说谎,真的是段小姐给碧瑶抹的。俺在花园里剪树的时候看见了,段小姐坐在阳台上,叫碧瑶过来,后来给她抹上的。不过,咋就只抹了两根手指呢?”
小素狠狠地看了阿瞒一眼,转身掸她的灰去了。尤嫂也没说什么,她也熟悉小素的脾气,就当是小孩子斗气或是误会一场,吩咐了两句也就把这件事给淡忘了。
这晚,柳碧瑶趴在窗前,看着迢迢江水发呆,暖风霏霏,入夜也不见清凉。段家园子里草木遇暖越发长了起来,这几天没见着段睿攀墙会佳人,倒是段家的白猫和路边的一只野猫好上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互依互偎。
柳碧瑶对白天的事并不上心,不过也依稀明白了一个道理,这里不是她的家啊。柳碧瑶开始想娘。直觉告诉她,潘惠英就在上海,可她在哪里呢,这么多年了……夜风裹着湿气漏进窗子,扬起的发丝撩拨着面颊,眼皮重重地压下来,柳碧瑶打了个呵欠,抱着画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