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点春心
女孩子的成长往往是急促而羞涩的,它像是一个被藏了许久的秘密,在时钟指定的时刻突然向她展示成熟所应具有的全部特征。宛若尚存甜腻花香的青果,有着渐渐鼓胀的轮廓。那些线条所赋予的诱惑,伴随着尴尬和不安悄悄地来临。
柳碧瑶有意地疏远段府里所有的异性,包括长辫子的段老爷子和园丁阿瞒。那几天,柳碧瑶低着头,在尤嫂笑意莫测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走路,她好像还没悟过来,身体却开始向她说明一切,那仿佛是纯美月光赐予的礼物,瘦弱伶仃的胳膊变得丰润,腰肢渐渐柔软,连调皮活泼的眼神也注进了丰富缠绵的想象,一如她日渐饱满生动的双唇。
小小的阁楼里多了面镜子,是柳碧瑶花了两个铜板从挑担货郎那里买的,同时买回的还有一小瓶味道刺鼻但色彩艳丽的廉价蔻丹。
柳碧瑶对着镜子,杨木梳慢慢地划过浓密的黑发,纤巧的手指俏皮地出没于发中,犹如凉润的清风迂回指间。三两下编好发辫,再别上一枚红发卡,镜中就出现了一位清爽俏丽的姑娘。柳碧瑶冲镜中的自己展开一个明朗的笑容,一天的生活又开始了。
段家的庭园里多了株夹竹桃,爬在墙头,长势凶猛,如园丁阿瞒见着段小姐时日趋火热的眼神。女佣小素似乎还是老样子,身板平直,就像是根脆弱的火柴棍,一碰就折。最近,小素的脸上长满了鲜红发亮的痘痘,这使她看柳碧瑶的眼神越加嫉恨。柳碧瑶已经习惯了她莫名的妒意,经过她身边也是目不斜视,高抬着下巴走过。不经意间,柳碧瑶发现自己已经高过小素半个头了。
段依玲的嗜好万变不离其宗,注意力转移到有着细长跟的洋皮鞋上,一双双色彩斑斓的高跟鞋在某个季节塞满了橱柜。段依玲十分珍惜在家可以打扮的日子,从开启的房门缝隙,柳碧瑶经常看见段小姐脚踩着两寸高的鞋子,移动莲步,欣赏自己的风情慢慢地在光滑的落地镜面蔓延开来。
“碧瑶!”尤嫂在楼下喊她,从楼上往下看,栏杆间闪现出她乌黑油亮的发髻。
“来啦!”柳碧瑶扶趴在楼梯扶手上,一直顺滑到楼下。
尤嫂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板着脸斥责她,“没个大姑娘该有的样子!给乌掌柜送午饭去,记得回来的时候去蛋行买几打农鸡蛋。”
柳碧瑶挎着饭匣子出了门。
晴空落了几滴雨,钻入水门汀路不见了踪迹。娇气的小姐们撑起一把绢伞,怕零落的雨水打湿了她们昂贵的衣裳。大多行人皆匆匆而过,摊贩们聚集在路边,摆弄着沾满新泥的蔬菜水果。走几步,一个戴小圆墨镜的占卦老人风雨无阻地守着他的卦摊。卦桌附近就是个擦鞋的洋人,大洋马似的压在一张小皮凳上,替路人擦拭皮鞋,他破败的西服里子露出黄渍斑斑的衬衫。
乌掌柜告诉柳碧瑶,这些个呢,是从北方流亡过来的白俄,来上海讨生活的。柳碧瑶不太清楚“白俄”这个新词的含义,她只觉得生活无论对谁来说都不容易。
转过热闹的马路,细石铺就的巷子在眼前蜿蜒进深处,柳碧瑶甚至听到了古董店的铜铃脆亮的声音。巷角的葱兰开得茂密水灵,狭小的巷子就显得更窄。一位戴黑礼帽的客人刚从店里出来,他身材高大,一身英纺薄呢大衣。柳碧瑶拎着饭匣,侧身让路,不料那位客人也是同样的举动,他彬彬有礼地微微侧身,请她先过。
微风浮送一缕暗香,客人稍抬礼帽,帽下现出一张古典英俊的脸。柳碧瑶从没有忘记这张特殊的脸,记忆在刹那惊觉,击得她心口发热,她脱口而出,“是你!”
话音刚落,柳碧瑶的双颊像染了红晕,发烧似的烫。应该是他,可他怎么会记得自己呢?昔日少年郎,今时大人样,如今浮动在他脸上的,有着同样的清冷、安宁,更多的却是成熟男子的刚毅气息。
溥伦被眼前姑娘冒失的话语逗乐了,他搜遍了所有的记忆,无法找到与她有关的回忆。确定不认识她后,展开个敷衍客气的笑容,他开口问道:“小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柳碧瑶咬着唇,低头羞涩一笑。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忽然感到自己刚才的话语有点儿唐突,不过,相见总归是愉快的,即使他不记得她。柳碧瑶想,她没认错人,只不过是他想不起来了。
他确定是她认错人了,笑笑,再问:“我可以走了吗?”
柳碧瑶点点头,双颊上的红晕更深。她看着他出了巷子,心跳如鹿撞。她转身飞也似的奔进了古董店,铜铃一阵狂响,把正在拨算盘珠子的乌泽声惊得浑身一颤,眼镜差点儿从脸上滑落。
乌泽声扶了扶眼镜,说:“巷子里有狼吗,跑这么急。”
柳碧瑶面色鲜红,她哐的一声把饭匣搁在柜台上,一脸兴奋,“我是怕饭凉了。”柳碧瑶殷勤地把盘碗汤碟一一取出,再把筷子齐整地搁在旁边,以前她不会这么做,今天她是要向乌掌柜打听点事儿。
“掌柜,请吃饭。”
“嗯。”乌泽声拿起筷子,扒拉了几口饭,再夹片烧肉,慢慢咀嚼。
柳碧瑶靠着柜台,往里挪了挪,想着该怎么问。好一会儿,她才故作轻松地开口,“掌柜,刚才那个客人是谁啊?”
乌泽声啜了口汤,继续吃饭,若无其事地回问了句,“怎么,看上人家了?”
柳碧瑶羞得双颊飞红,她扭捏了一下,低声说:“哪有……”
“那你问什么?”
“我,我以前见过他。”
“以前就看上了?”
柳碧瑶羞得连呼吸都膨胀了,支吾着,“我只是觉得他很……特别。”
“半洋人是很特别。”
“半洋人?”
“就是一半儿是洋人。”乌泽声瞄了一眼柳碧瑶,笑意浮露,“另一半呢,和我们一样。”
柳碧瑶听得好奇,问道:“那他爸爸是洋人呢,还是妈妈是洋人?”
“应该是母亲,一般儿子都长得像母亲。”
柳碧瑶想着刚才他离去的背影,腿长长的,像洋人。她干脆单刀直入地问:“他叫什么名字?”
乌泽声抬抬眼镜,看了她一眼,“我怎么知道。他第一次来,不是常客。”
柳碧瑶问的兴致越来越高涨,“他买了什么东西?”
“什么都没买,因为他要的东西我这店里没有。”
“他要什么?”
“和所有来问的人一样,要那幅《仙子渔夫图》。”
柳碧瑶托着下巴,手指一点儿一点儿敲着乌亮的柜台。《仙子渔夫图》,画上应该是个仙子和一个渔夫。她突然想到娘留下来的画,上面画的是个垂钓的老渔夫,画上没有仙子。柳碧瑶忽然又问:“如果画上只有渔夫,那这画叫什么?”
乌泽声吃好了饭,取条白巾擦擦嘴,说:“画渔夫的多了,那得看这画的拓。旧时画家完成一幅画,就会题上画名或诗句,以表自己与众不同的清高意境。”
柳碧瑶的心思不在这里,她勤快地收拾好碗筷,双颊泛起嫣红,轻轻地问乌掌柜:“那你说,他下次还会来吗?”
乌泽声拨了下算盘,回答道:“这个嘛,你得去问他。”
柳碧瑶嫣然一笑,拎过饭匣跑出了古董店。乌泽声轻呼口气,甩了甩算盘,重新拨打账目。铜铃声缓缓变弱,他摇摇头笑道:“小姑娘。”
上海的梅雨收了雨幕,经月的雨水把庭园里的玉兰树浸泡得仿佛失去了根基,人们的表情随着阴云逐退而变得明朗。浅黄的一道阳光扑入段家的阳台,安静地歇在那里。尤嫂擦着竹竿,准备把蓄了几个月霉气的被子拿出来晒晒。
楼下,一辆黄包车候在门口,车夫何三把段小姐大包小包的行李往车上塞。段睿靠门口站着,交叉着手,右脚皮鞋尖点地,不解又好笑地问道:“姐,有必要带这么多东西吗?”
段依玲拍拍沾了露水的裙摆,白他一眼,“当然有必要。”
“才隔几条街,周末还能回家,你不会周末又叫何三把这些东西拉回来吧?”
“这些都是我在学校用得着的东西。不跟你说了,你又没住过校。”
“我们学校没住宿。”段睿伸伸懒腰,表情慵懒地叹道,“女人就是麻烦。”
段依玲没理他,仔细数着行李,“两刀洋白袜在这个包里……苏绣睡衣……轻点儿!真丝很容易压变形的。”她训了毛手毛脚的车夫一句,忽然又想到什么,问段睿,“静影好几天没来了,你们该不会吵架了吧?”
“哪有,她就说不想过来。”段睿把双手搭在后脑勺,返身进了园子,边走边说,“我就说了,女人真麻烦。”
“我去学校问她。”段依玲满意地看着满满一车的行李,吩咐车夫,“你先拉过去,在学校门口等我。应该不会落了什么东西。”
尤嫂从阳台上探出头,暖和的阳光在她脸上敷了层柔和的浅蜜色,她笑着说:“忘了什么东西我叫碧瑶送过去就是。”
段依玲就读的女校位于法租界孟神父路的东侧,就读的女学生大多为当地权贵之女或富商家的小姐。女校的南院是天主教堂,每到礼拜日会有穿着考究的信仰者迈进开启的石雕拱门,在神像面前听诵祈祷。
教堂的尖顶阁楼里吊了座铜铸大钟,当夕阳缓缓滚落江畔,丝丝袅袅的暮色乘风缥缈时,钟身拉荡出漂亮圆润的弧线,嘹亮浑厚的钟声就掠过繁华市井,融入卷在江面的阵阵凉风。
校门口停满了洋车和黄包车,女学生们着清一色的青衣黑裙,接过自家司机递送上的白杨木行李箱,嬉笑着扬手互相打招呼。
“静影!”段依玲拢着双手,对着远处从黑铁洋车上下来的林静影喊道。她身后,车夫何三满头大汗地往里面搬着如山的行李包。
段依玲跑到林静影面前,热情地拉起女伴的双手,“你好长时间没来我家了,想死你了!”她说着,睨眼瞅见车内还坐着一人,白衬衣黑西服,手里掂着一根细巧的手杖。段依玲弯下身子,绽开个明亮的笑容,亲密地朝车内挥挥手,亮着声音打招呼,“林先生好!”
大概是车厢闷热,林秋生憋了一头的油汗,他正板着脸,吭哧吭哧地松了松脖颈间的蝴蝶结。听到招呼声,迅速把两眼弯成月牙状,同样亲密地朝段依玲笑着,尖声细气地回了招呼,“段小姐好。”
女生们找到各自的伙伴,轻快地步入偌大的校园。憩于钟楼上的鸽子从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咕咕声。敲钟人一拉绳,浑厚的钟声荡漾开来,沉浮在这座城市上空,穿过一串串嘹亮的鸽哨。女生们挥挥手和家人们告别,聚在校门口的汽车开始向四面八方散去。
校园南侧长了棵不知名的青树,晚风起时,翻卷一地花瓣。
女校宿舍位于学院南方,朝阳的好位置。段依玲挽着林静影的胳膊,说说笑笑往南院走去,沿途小跑过几个玩兴正浓的女生。远远的,一名女生向她们招手,“依玲,静影,快过来!”
又跑过几名女生,这次是往南面教堂的方向跑去。
“快过来呀!”女生急急地挥手,神情兴奋。
段依玲大约是感染了这明快的情绪,拉起林静影朝女生跑过去,不多时,教堂外已聚拢了一小拨人,全都探头探脑地往教堂里张望。段依玲挤进人群,好奇地问道:“看什么呢?”
女生一指光线迷暗的礼堂,“你看教堂里。”
教堂的大礼堂是哥特式尖顶建筑,犹如普通楼层接连挖空了三层,空旷得连呼吸都有回音。两旁的窗户是拱形拼彩琉璃,夕阳激情四溢地从窗户里流注进一抹被琉璃世界过滤的旖旎彩虹。正中间,高大的神像居高临下,神情怜悯地俯视着膜拜于他的世人。
一个白人老修女穿着黑会服,戴白围领,包得严严实实的头只露出一张脸,大襟上挂着一串镶了圣若瑟圣牌的念珠。她对着一方空寂叨念着什么。
段依玲咕哝了句,“有什么好看的。”
有一女生说了声,“看俊男。”
林静影这才发现修女嬷嬷在和一个站在阴暗里的黑衣男子说着话。段依玲撇了撇嘴,“脸都看不清。”
一个小个子女生兴奋地涨红了脸,一副沉醉的模样,“我是亲眼看着他从这里走进去的,那个长得哦,绝对好看!”
有女生连连附和。忽然有人提议道:“咱们进去吧。”
一个胆大的女生先抬腿跨进教堂,众人立即跟随,大家窸窸窣窣,万分小心地往前挪去,最后全聚到了侧厅的大柱旁,有人掩嘴发出轻轻的嗤笑声。这里能看见黑衣男子的侧脸。女校的生活枯燥单调,偶尔有新鲜人或者新鲜事,大家就一哄而上伸长脖子看热闹,何况这次是能够赋予女生梦想的俊俏的年轻男子。
唧唧喳喳的话语细碎地响起。
“看清楚了吗?”
“别挤呀!”
“那个修女嬷嬷是新来的吧,法国人?长得跟兔子似的!”
老修女刚好转过脸,段依玲吸了口气。嬷嬷的两腮帮塌陷了进去,两颗门牙伸出唇外,紧裹的包头非常夸张地突出了她的这个特征,真像!
“她就是夜查宿舍的嬷嬷?”
“是呀,可正经了。”
“哎,你们讨论嬷嬷干什么呀,看帅哥!”
男子和老修女谈着话,昏暗中映出他精致的侧脸。有女生支着下巴,捧腮问道:“他们在谈什么?”
“听不清楚。”
“别那么大声……”
“你们说,他来这里干什么?”
“人人都是有苦闷的呀,杜神父不在,他找嬷嬷谈谈也是正常的。”
“他信教的吧,他来这里的教堂,肯定住在这附近。”
突然,一个剪着童花头的胖女生重重地拍了下栏杆,把大家吓得一凛,“你干什么,阿花!”
胖女生的目光锁定男子,握起肥硕的拳头,很严肃地、非常坚决地说:“我喜欢他!”
一片不屑的嘘声,“去——”
还有个女生靠着石柱,做出一副陶醉样,“我觉得,来教堂的男人总是会给人某种感觉,感觉他浑身散发着一种特殊的魅力……迷死人了!”
“你是看人家长得帅吧?要是换了个猪扒脸的,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段依玲没开口,她有个习惯,在没有完全打量好对方之前不会给予任何相关的评论。林静影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我们走吧。”这时候,女生们乱哄哄的话语越来越高亮,甚至有人放肆地笑出声来。
那名男子闻声转过头,的确是长了一张令人心动的面容。段依玲的嘴角牵起一丝柔和的笑容。
已有女生忍不住尖叫,声音直剌剌地穿过教堂尖顶。
“Oh,Mon Dieu(噢,上帝!)”老修女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松松的腮帮说话的时候颤颤的,“Medamoiselles,on se dpche d'aller en cours(姑娘们,抓紧时间上自修课去!)”
女生们哄笑着散去,教堂里又恢复了空寂。段依玲回头再看一眼,男子站在神龛前,修竹般的轮廓渐渐融入黑暗所庇护的角落里。出了教堂,拥拥嚷嚷的女生们开始肆无忌惮地大声讨论起来。
有人尖叫道:“我知道他是谁!”
这声高亢的叫喊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发出这叫喊的是一个圆脸女生,她得意地看着大家把各种目光聚拢到她身上,好奇的、迷惑的、惊喜的还有故作不在乎的。有人推了她一下,“你说呀,他到底是谁?”
“我舅舅跟他吃过饭!”
“就这个?”女生们大为失望,淡了眉眼四散而去。不知是谁讥讽了句,“这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以为是你们俩面对面吃浪漫晚餐呢!”
圆脸女生不甘心,又说:“我还见过他妈妈!”
“哦,如何?”
“长得可漂亮了,小手指的指甲有这么长!套了个玳瑁指套。”女生边说边顺着小手指拉线条,做出夸张的动作。
“那他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不知道。”
女生们越发没有兴趣,刚才的话题也抛到了脑后,和女伴有一句没一句地嬉笑着。温润的风侵入姑娘们的衣裙,裙摆柔软地翻空盛放,她们弯下腰压了压裙子,咯咯地清笑着。
又有好事者开始议论,“看到段依玲的行李了没有?她打算是把家搬到这里来啊!”
“别说了,她人就在这儿呢。”
段依玲和林静影恰巧走过。几个女生看着段依玲摇曳生姿的步态,酸酸地说:“瞧她走路的样子!”早有女生对她有意见,凑了句,“扭得能把人的眼珠子摇下来!”
段依玲大概听到了什么,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女生们毕竟不敢对伶牙俐齿的段依玲大肆议论,叽叽咕咕,嘲讽的对象就转到了她的好友——稍显沉默的林静影身上。
“你们说,她们俩性格差异这么大,是怎么好上的?”
“这还不简单,也就只有温吞吞的林静影理她呗!”
有女生忽然捂住嘴巴,想笑的样子,“哎,你们见过林静影的爸爸吗?”
“没啊,怎么了?”
“他是这样子走路的。”女生昂首挺胸,翘起臀部,右手做出支着手杖的模样,小手指上翻成兰花指,扭捏着一步一挪。这姿势把女生们全都逗笑了。
“你们说,他走路的样子像谁?”
大家一起喊:“像太——监!”
哄然大笑。
距离不远的林静影听到了,她敏感地低头用手捂着嘴巴,面色绯红。段依玲拉了她一把,挑挑秀眉,“别理她们,闲的!”
段家园子。夕阳流金似的为青砖白墙镀上了一层多愁善感的余晖,墙角的果树结满了半熟的青果,风一吹,飘过尚发涩的果香。瓦钵里的蜜橘花又绽放了一丛,引得几只蜜蜂贪婪地钻入粉绒绒的花蕊。内房掩去炙热的阳光,红木案上搁了盆浅水养的小佛肚竹。
柳碧瑶盯着翠青的竹叶子发呆,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早已洁净的藤木椅。
楼下的尤嫂开始漫长的唠叨,绵长低软的话音纺线似的伸到柳碧瑶的耳旁,“依玲这孩子也真是的,该带的东西忘了,没必要拿的东西却大包大包地往学校里搬。一个姑娘家,哪能这么粗心大意……”
柳碧瑶直起身子,知道自己该给段小姐送东西去了。果然,尤嫂在喊她了,“碧瑶,依玲的书包忘拿了,你去一趟学校。”
车夫何三熟门熟路地在女校门口停下,这是柳碧瑶第一次坐黄包车,车停下的瞬间柳碧瑶还能感受到风呼呼地吹过耳边的发丝。女校的大门早就关了,透过栅栏看去,一地皎洁的白花瓣,被晚风旋着轻轻地飘离地面。
柳碧瑶跳下车,对何三说:“你先回去吧。”
这正中车夫的意,何三应了声,欢天喜地地拉着车往回赶。隔着铁铸的门,偌大的校园空无一人。黄包车早已流入人群,柳碧瑶站在门前犯了难:段小姐在哪里呢?
柳碧瑶在门口站了会儿,不见有任何人出来。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修女急匆匆地斜穿过校园。没人注意到柳碧瑶,整个校园冷清得仿佛提早进入了深秋。柳碧瑶拍了拍门,回应她的只有随风旋舞的白花瓣,临空点点勾勒出风的形状。
教堂阁楼上的钟又敲了一下,声波水纹似的浮漾开来,有力地流淌在柳碧瑶的耳边。夕阳倾斜了点儿,一只灰青的大鸟掠过,羽翼齐整地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晚霞熔金铺陈,舒缓地,消散在一支徐徐响起的风琴曲里。
柳碧瑶扶着铁门,出神地听着这首似曾相识的歌,歌声悠扬伤感,像是在诉说一段离别。柳碧瑶被歌声引导着走了几步,她想到应该还有个入口可以找到段小姐。
砖墙蜿蜒绵延,理得干干净净的墙根不生一丝杂草,内墙阳台上的大丽花开得很艳,乘风吐送一抹香气。歌声越来越清晰,晚风裹卷别离意,拂人面颊意味浓如酒。
柳碧瑶来到了学院的南侧。门开着,因为这是出入自由的教堂。抬头,巨大的铜铸吊钟晃荡着,相比之下,旁边的敲钟人反而显得轻小。歌声是从教堂附近的空地上传来的,曲子恰逢收尾,余韵还在空气中飘荡。
柳碧瑶放轻步子,她一时忘了来此的目的,仿佛是为了追寻这首美妙的乐曲而来。她不知道这是毕业班的学生为了迎接每年夏天最后的例会而排练的曲目。空地上,清一色的青衣黑裙,她们的影子被夕阳逆反的光线拖延到了柳碧瑶的脚尖。光亮蒙蒙,笼罩着一张张肌肤泛着桃色的青春面容,一双双眼波含笑的明亮黑眸。
黑亮的风琴旁坐着一位和蔼的中年女子,齐耳短发,蓝衣素裙。她灵敏地按着柔润干净的键盘,送出余下的几个音节。柳碧瑶想,这就是她们的老师吧。
蓝衣老师用手挥了下拍子,含笑对女生们说:“同学们,再唱一遍!”
音符再次如水流而出,领唱的女生亮起歌喉。
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柳碧瑶把段小姐的书包斜挎在肩上,坐在教堂台阶前。她捧着腮帮,微眯起眼睛,聆听那绵长柔软的、囊括了忧伤和希望的离别曲,好像这首哀伤的曲子能够引起她尚且生涩的心境共鸣。
这时,教堂里走出来一个人,柳碧瑶赶紧起身让路,过路的男子微笑着向她表示感谢。擦身而过的瞬间,柳碧瑶还是认出了他。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更没想到再见会这么容易,语气中是难掩的兴奋,“是你……”觉得不妥,她连忙又加了一句,“你是到古董店买东西的那位先生!”
溥伦也认出了她,眼前的这位姑娘见到他总是冒冒失失,不免觉得好笑,出于礼貌,他还是回了招呼,“你好。”
碧瑶很高兴他没有说“小姐你认错人了”或者“我可以走了吗”,他到底认出了她。身后的《毕业曲》起起浮浮,晚霞溶脂般的摄人心魄,柳碧瑶想知道的更多,于是她又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溥伦有些惊讶她庞大的好奇心,无从回答这个只存在于熟人之间的问题,只是好笑地反问道:“那你呢,你为什么在这里?”
她身上的佣人服说明了她不是这里的学生。
柳碧瑶拉了拉肩上的书包带,“我给我家小姐送东西,她忘记拿了。”
“你找到你家小姐了吗?”
“……没有。”
“找人的话应该去校务处,而不是坐在教堂外面等。”
柳碧瑶不明白“校务处”是什么,她有些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校务处在哪里……”说着,她眨眨眼睛,期盼地问,“你知道校务处在哪里吗?”
溥伦似乎有点儿无奈,“跟我来吧。”
柳碧瑶一听心里乐开了花,乐呵呵地跟着他走。一群鸽子飞过教堂尖顶,转瞬即逝。风鼓荡着楼顶的百叶风筒,搅碎了穿透进来的朦胧如金纱的阳光。身后传来阵阵欢快的嘈杂笑声,唱《毕业曲》的女生们已散去。空地上,两个校工抬起黑色风琴,脚步齐整地闪入了教堂内部。
看得出,溥伦对这里也并不熟悉,他接连问了两位修女,总算找到了在东门角落的校务处。小楼里只有一位戴小圆眼镜的先生,可能是到了该下班回家的时间,他不时地伸手瞄瞄锃亮的腕表,等整点铃声一响就关门走人。
“这位先生,您要找的小姐她姓何名甚?”小圆眼镜对溥伦还是客客气气的,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花名册,哗哗地翻着。
柳碧瑶回答:“段依玲。”
“哦,原来是找段依玲同学。”小圆眼镜换了副笑颜,立马又表情严肃地低头查找,手指划过行行人名。翻了几页,没得出个结果。
“学校共有上百名学生,这要一下子找到段同学住在哪个宿舍,是非常不容易的。”小圆眼镜好意地说着,“两位请到外面稍候片刻,外面有长凳,可以歇息。”
沉沦的夕阳将树影拖得很长,一线阳光歇在学堂建筑的棱角,萌发出类似针尖闪耀的一点儿光亮。天空的另一侧,淡出了一抹透明的月。晚来的风将柳碧瑶的额发向后吹拢,现出她光滑如瓷的额头。她衷心地对这位友好迷人的先生表示感谢,“谢谢你。”
“不客气。”溥伦抬头看了下天色,微蹙了眉心。然而很快的,他舒展眉目,有礼貌地说,“我想里面的这位先生可以帮你找到你家小姐。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告辞了。”
柳碧瑶的心里漫过浅浅的失落,她没有任何可以留人的理由,但她又不想就此告别,谁知道下次再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呢。柳碧瑶飞快地咬了一下嘴唇,笑着问:“你经常来这里吗?”
溥伦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姑娘对他有着莫大的兴趣,他含笑颔首,保持着一位先生在女士面前应有的风度,耐心又巧妙地回答:“我想来的时候就会来。”
柳碧瑶绞着双手,轻晃一下身子,直接问出她心里最想问的,“你叫什么名字?”
“溥伦。”
“谢谢你帮我。”
“很乐意效劳。”溥伦的嘴角现出一抹笑意,“我可以走了吗?”
柳碧瑶不太愿意他这么问,心里的失落加深了。他帮了她一个忙,如果可以,她非常乐意帮他的忙以作为回报。这么想着,她说道:“你是不是在找《仙子渔夫图》?”
这句话像是突然点醒了溥伦,他看着她,眸子流露的是出于礼貌之外的眼神,这使他褪去了“礼”所赋予的迎合于人的冰冷外衣,使他表情变得富有个性,同时也更为生动。溥伦压低了声音,问:“你怎么知道?”
“古董店的乌掌柜说的。”
“你见过这幅画?”
“没见过。”柳碧瑶天真地说,“如果哪天古董店里有了这幅画,我请掌柜替你留着。”
溥伦的眼眸闪过一丝光亮,他问道:“来要画的人很多吗?”
“听乌掌柜说好像是的。”
“那我应该先谢谢你。”
柳碧瑶调皮地学他的说法,“很乐意效劳。”
溥伦微微一笑,点点头。他极轻地,像是自语,“其实,找画还不如找人。”
柳碧瑶偏偏听到了,又问:“找谁?”
溥伦认为这话题不应该继续,模糊回答了她的话,“她姓潘。”
“我该走了。”他紧了紧风衣领口,看她的眼神明亮了许多,蕴含着深深笑意,“再会。”
待溥伦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外,柳碧瑶方才回过神来。她低头细细思忖自己刚才的言语有没有惹人厌烦的地方,傻想着,嘴角却牵起一缕淡淡的笑。夕阳颠覆在浩渺的江边,整个江面犹如铺洒上一张由细密亮金织成的大网,江轮懒懒地拖过身子,烟囱喷出软白的烟雾,扩散着,徐徐融入漫天晚霞。
校务处的小圆眼镜终于找到了段依玲的宿舍号,他从里面探出脑袋,见门前的姑娘正在发愣,用手敲了两下门框,快速地说:“段依玲同学住在五号宿舍楼,二楼第三个房间。”
柳碧瑶收回神思,问道:“怎么走?”
小圆眼镜拢过胳膊瞅了下腕表,下班时间已过。帮人帮到底,他把柳碧瑶送到宿舍楼下,转身匆忙离去,没走几步又鬼使神差地转回来,推推眼镜,仍是快速地说:“待会儿要从后门出去,就是教堂的那个位置,学校大门已关。”
柳碧瑶谢过。
段依玲住的宿舍位置极好,南墙爬满了藤蔓植物,时令初夏,新枝嫩叶抽卷着长满了整个墙面。楼院里有株梅树,往期的雨水催肥了青黄梅子,风吹起田田绿叶,叠翠枝梢探出一只只圆润丰腴的青梅。
女校对柳碧瑶来说是神秘的,它从高处俯视着她,就像她经过敞亮的图书馆时的那种感觉,页脚整新的书林林总总地伫立在橡木架上,宣示着清高和儒雅。柳碧瑶觉得自己在书香飘溢的学园里扮演着某个尴尬而虚弱的角色。她也有捧书的欲望,可她不属于这里。
柳碧瑶来到二楼第三个房间,拘谨地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高个子短发女生,大大咧咧的模样,没等柳碧瑶开口问,她哦了声,侧过脑袋往里喊:“林静影,你妹妹来找你了!”
好事的女生们蜂拥到门前,几双眼睛上上下下一起打量起柳碧瑶,从没有这么多人这么看过她,柳碧瑶有些不自在。有人嚷开了,“长得真像,不过静影好像没有妹妹啊。”
“哎,你是谁,来这里找谁?”
“林静影是你姐姐吗?”
女生多的地方就嘈杂,柳碧瑶怎么也没想到她们会把自己和段小姐的朋友联想上“姐妹”的关系,长得像吗?柳碧瑶红着脸说:“我找段依玲。”
又有人朝里嚷着:“依玲,有人找你!”
段依玲正在整理自己的秀发,听到叫声出来时,手里的梳子正梳着发梢。她见到柳碧瑶,有些惊奇,不解地问道:“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
“你的书包。”柳碧瑶解下书包递给她。
“哦。”段依玲接过书包,没说多余的话。返身时,门就在柳碧瑶的面前关上了。
暮色四笼,天际的橙红渐渐过渡成冰凉的蓝色。柳碧瑶不喜欢这感觉,她一向不会想太多,平常压在心头的事情转眼就忘记了,今天却莫名地多了些伤感。那个小圆眼镜很奇怪地瞪圆了眼,“你不识字?”柳碧瑶点点头,是的,她不识字,柳保从没想过送她去私塾,所以她就不能找到标着“五”字的宿舍楼。
校门口,一个跛脚的老人清扫着满地的花瓣。门外,一个晚到的女生刚从汽车上下来,她穿着和段小姐一模一样的青衣黑裙。女生乖巧地挥手道别,轻轻灵灵地闪进了校园。
这些莫名的情绪在柳碧瑶回到段府的时候消失得一干二净,她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轮圆满的笑容,脚步也轻盈起来。段老爷子正在摆弄他那株新买的滴水观音。由于段小姐住了校,阿瞒变得心不在焉,把园里的夹竹桃裁掉了大半枝叶,秃秃的枝干爬在墙头,没一点儿精神。
园里氤氲着饭香,柳碧瑶蹦跳着进了门槛,差点儿撞上了迎面走来的段睿。
午后落了几滴晴空雨,积在树叶上的水滴被风一吹就坠落,簌簌掉下,淋得柳碧瑶一脸的沁凉。段睿看了她一眼,不言不语地走过去了。柳碧瑶有些奇怪段少爷的沉默,要在平时,看到她鲁莽的样子肯定要嘲笑一番,“梧桐妹,爬树被警察逮到了?这么急!”
里堂,尤嫂在喊他:“阿睿,吃饭了。”
段睿慢吞吞地转过身,有气无力地说:“你们先吃,我不饿。”
“不吃饭怎么行!你去哪里?”
“逛逛。”
柳碧瑶贴墙站着,她在猜想段少爷无精打采的原因。柳碧瑶想到了林静影,他的女朋友。林小姐自从说了“闻不了酱鸭的味道”后就再也没来过这里,段少爷晚上爬墙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他们不会出了什么问题吧?
柳碧瑶这么想着,没注意自己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段少爷。段睿敏锐地发觉身后异样的眼神,转过身没好气地问道:“梧桐妹,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柳碧瑶回了神,她最不愿意惹心情不好的人,段睿这么一问她就有些紧张,支吾着,“没什么。”
或许是这罕见的乖巧态度撩起了段睿的玩心,他三两步来到柳碧瑶面前,脸上恢复了平常的轻松,故意提高了声音问:“去哪里了?”
“女校。”
“去那里干什么?”
“给段小姐送书包。”
惯常的对话,段睿也觉得自己有些无聊了,他的眼神又变得松弛散漫。在他准备转移视线时,又像突然发现了某样新奇的事物,一眨不眨地盯着柳碧瑶的脸。柳碧瑶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想脱身进屋,段睿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等等。”
段睿敛去了散漫的神情,倏地显出认真的态度,张口想说什么,先浮漾上来的却是自嘲的神色。他挑了下眉,说:“你们长得真像。”
到底是夏季了,空气黏腻着人的肌肤,晚饭过后,被冗长白昼阻隔的夜幕便一如既往地拉开,几缕清风,几点星辰。临街的弄堂里有女子放浪的笑声,乘了风,丝丝缕缕飘进阁楼,清脆得近乎轻薄。
柳碧瑶的生活是简单的,无书无伴,每天晚上能赋点儿风雅的,只有潘惠英留给她的那幅画。尽管无人同她一起欣赏,尽管同样的画面看了无数次,这幅简单的古画却成了她在灰暗夜幕下独自流连的一道最旖旎的风景。也许在柳碧瑶的心里,它承载的还有早已模糊的亲娘的身影。
使柳碧瑶真正开始关注这幅画的,是几天后发生的一件事情。
这日中午,阳光失去了温和的脾气,放射出条条令人视觉张皇的光线,照得门前的水门汀路起了层亮眼的白光。和往常一样,柳碧瑶挎着饭匣子给乌掌柜去送午饭。
她吸了口灼热的空气,路边的景致如海市蜃楼般摇摆着涨满了她的眼帘。早熟的梅子挡在翠叶遮蔽的柳条筐里,汗水条条爬过小贩们精壮黝黑的身子,刺目的阳光下他们竭力吆喝着过往的行人。卦摊边擦鞋的洋人改了行,手摇着砂器给人磨刀。
温度在小巷口骤然下降,阴凉瞬间裹卷过柳碧瑶赤红的双颊,被热浪击得发晕的她惬意地接受了这份舒坦。巷角的葱兰过了花期,绿枝越发浓密,只有地上积蓄的一汪水面还浮着几片艳丽单薄的花瓣。
巷内缓缓走过来一个僧人,戴着圆顶斗笠,看不清他的面貌,通体密封的青色长僧衣,裹在他身上不见一丝汗意。僧人个子不高,体格清瘦,走路的样子板正而轻巧。他脚上是双木屐,柳碧瑶认得,前段日子段依玲就应潮流买了双东洋彩绘木屐,没两天就失去了兴趣,说硬硬的硌脚不好走路。
僧人很有技巧地不让木屐和地面碰触出大的声响,所行之处,脚步便轻盈得没了分量。犹如他出入古董店时,知道如何避过恼人的铜铃。僧人出店的时候,柳碧瑶没有听到一丝铜铃的响声。
热气和声音仿佛都被他轻易地抹去,擦身而过时,连碰触的气息都是神秘而清凉的。
僧人诡秘的气息让柳碧瑶的神思游移了一会儿,直到入店时,头顶上爆响的铜铃才催醒她,拉回了她游离的思绪。
古董店里也是凉风习习,内院石井旁的石榴花艳艳,笋已破衣成竹,而梅雨刚刚停歇。乌泽声的双鬓染了几缕白霜,他慢悠悠地忙着手里的活,这次竟不在意要搁凉的饭菜,眉目间紧锁的皱纹比古木家具上雕饰的遒劲纹理还要明显。
柳碧瑶的手指吧嗒吧嗒地敲打着乌木柜台,她试探性地轻问:“掌柜?”
乌泽声飘忽着回应,“嗯?”
“刚才那和尚也是来要画的?”柳碧瑶回想着那种轻巧似浮云的步伐。
“不是,他是来化斋的。”
化斋?柳碧瑶想不明白,古董店有什么斋好化的,又不是平常人家有米有菜,这里除了古董还是古董,除非那个和尚要的是钱。这些不关她的事,柳碧瑶没再继续想,她现在的心思在另一件事情上。
“掌柜,”柳碧瑶靠近乌泽声,笑得很灿烂,“那幅画有消息了吗?”
“哪幅画?”
“《仙子渔夫图》呀。”
“这画呀,”乌泽声捻了下胡须,看着柳碧瑶说,“最先有消息的通常都不是古董店掌柜,而是黑市上的买卖户。我看哪,这画非寻常渠道能购得,轻易买到的通常不是正品。”
“这画到底好在哪儿?”
“我哪里知道。”乌泽声停下了手里的活,开始摆弄碗筷,“难不成还真是幅宝图?我看哪,纯粹是无中生有,谣言都是越传越大,传到最后成真了。”
“如果,如果真的有人把这幅画拿到店里来卖,你可不可以先替我留着?”
乌泽声看了柳碧瑶一眼,“你也想要?”
柳碧瑶摆摆手,“不是,我是……是想替一位朋友留着。”她说到“朋友”这两个字的时候有些勉强,隐隐的,还有一丝莫名的失落。
乌泽声嗤笑一声,“朋友?小姑娘还有那么多花花肠子。做人不要太热心。”
最后这句话说得柳碧瑶低下了头,但她马上又抬起头,眼中波光闪动,恳求道:“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要是真的有了这幅画,不怕卖不出去。”
柳碧瑶很开心,脸上泛了殷红。她就当是乌掌柜答应了。乌泽声扒拉了几口饭,细细嚼咽着,又问道:“那你愿不愿意先帮我一个忙?”
柳碧瑶点点头,“愿意。”
“你把这幅画送到林秋生老爷家里去,他今天就要。我看店抽不开身。”乌泽声摸摸马褂的口袋,掏出一片小麻纸,递给柳碧瑶,“这是他家的地址。”
林秋生就是林静影的父亲,柳碧瑶在那个漆黑的夜晚见过他一面,印象颇深。说到送画给那个怪异的林老爷,柳碧瑶的心里犯了嘀咕。她接过那雕龙画凤的画轴,随口一问:“是什么画?”
“林老爷特地托我老朋友临摹的一幅古画。”
“临摹的?”
“就是照人家说的样子画的赝图。”
柳碧瑶掂了掂手里的画,轻轻的,如一卷欲飞的翎羽,她二话不说出门送画。林老爷住的地方不算太远,柳碧瑶虽然只去过一次,不过道路宽阔齐整,很容易摸得旧路。穿过两行浓阴梧桐树,转过一面红砖墙,油桐高大的树影就拖到柳碧瑶的面前,树下全是急风所凋敝的白桐花,随风旋聚成一团团。
肩上一重,有人突然把手搭在柳碧瑶的左肩上,惊得她浑身一激灵。
明明是烈日下舒张的毛孔,被这一吓柳碧瑶倒出了冷汗,她下意识地迅速转过脑袋,没想到这一看,她的魂又被掠走了一半。
拍她肩膀的是个蓬发垢面的老太婆,看不清其乱发遮蔽下的面容,想必一定是肮脏至极,丑陋不堪。老乞丐收了脏兮兮的手,开口要饭,声音倒是清亮有力,“这位皮细面白的小姐,给个铜钿也好。”
老乞婆身旁还带着个同样脏兮兮的小乞丐,瘦瘦的,头上稀发乱耸,看模样是祖孙俩。他手里那个缺了口的大碗早就伸到了柳碧瑶的面前。
柳碧瑶摸摸身上,一个铜子都没有,她抱歉地回了话,“我没带钱。”
老乞婆一愣,翻翻眼皮,操着尖利的嗓音重复这句话,“没带钱?”
柳碧瑶摇摇头,“没有。”
小乞丐的碗像是长了眼,柳碧瑶移开身子,那只碗也跟着移过来,牢牢地贴着她的身子。小乞丐睁大眼睛,仿佛受了长期的训练,更像是和路人玩着乞讨的游戏,执拗地伸出手里的碗,伸缩旋转到了纯熟的地步。孩童天真的执著有时候是种不谙世情的残酷,柳碧瑶不胜其烦,推了下那只破碗。
老乞婆忽然大叫起来,“你敢打我的孩子?我打死你!打死你!”手里已扬起一根裂黄的竹枝,呼呼地在空气中挥动了几下,样子刻意而滑稽。
遇到疯子了。柳碧瑶推了把小乞丐,撒开双腿就跑。她这一跑,老乞婆就更来劲了,追了上来,边追边喊:“打人啦!打人啦!”
这一带幽静安宁,行人极少,正午的阳光被密密的油桐叶割断,空阔的路面就只见一少一老一小前后追着跑。
老乞婆极有技巧,跑得也快,三两下竟赶上了柳碧瑶。快要追上时,老乞婆突然向前倒地一扑,枯瘦的手一探,牢牢地捉住了柳碧瑶的脚踝。
柳碧瑶浑身一僵,冷汗淌过后背,她转身大声叫着:“你再不放手我就打你!”
好像这招猛烈的扑地式丝毫没有弄痛老乞婆,反而让她感受到快意。老乞婆的嘴角竟泛起了奇异的笑容,嘴里嚷着:“给钱。”
“我没钱!”
“你有的。”老乞婆嘿嘿一笑,黄牙尖凛,“不是乞丐就有钱。”
柳碧瑶蓦地脱下另一只脚上的鞋子,扬在手里,板起脸警告她,“我真的要打人了!”
这虚张的架势唬住了疯婆子。老乞婆松了手,快速地爬起来,向柳碧瑶伸手讨其他的,“那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
柳碧瑶不再理她。弯腰套鞋的空隙,老乞婆的手探到她手里的画。柳碧瑶被惹恼了,攥着鞋板使劲朝疯婆子脸上一拍,随后也顾不得其他,飞也似的赤着一只脚跑远了。
也不知道跑了多远,中途颠着脚套好鞋子,柳碧瑶确定疯婆子已被甩掉,再抬头时,眼前又是株株排开的油桐树。
系在画筒上的棉丝线被抽开,画卷顺着重心铺落半截。柳碧瑶在心里骂了句疯婆子,小心翼翼地卷好,卷到尽头时,露在外面的一截图画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太熟悉这画面了,无数个夜晚伴着一豆孤灯把相同的画面细细描入脑海里:那是渔夫脚边的鸬鹚,披着一身灰黑的羽毛。柳碧瑶屏住呼吸,重新展开画卷。一模一样的渔夫、鸬鹚和水草。再展开,一个罗衣飘举的仙子沿着画纸徐徐展示她曼妙的飞天姿势。她面容丰腴,唇如一点樱桃,一条彩绡缠绕着她修长半裸的胳膊,凌风飘舞,空灵而妩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