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漠黄沙,朔寒北风。落日夕照,孤雁南飞。
顾惜朝淡淡而笑,笑容如风,亦消逝于冷风之中。
“不必了。我杀不了你的。在两年前,我便已经明白了。”
“请你,再听我一曲广陵散。广陵散绝时,便是你杀我之时。瘦西湖上,一语成谶。既然注定,那就让我走完它吧。”
一步步,顾惜朝走到当日戚少商被己逼落的山崖之上。
让我醉心于乐声,忘了伤痛。让我最后一次,尽情挥洒于七弦之间。
怫郁慷慨,隐隐轰轰,风雨亭亭,纷披灿烂,戈矛纵横。
手指一顿,拨出了最后一个音符。
心口微微一痛,真的不觉得多痛。我是伤了心吗?那微微的疼痛,像你我不管日夜,相拥癫狂时,你吻住我时,我心上的痛。
琴弦寸寸断绝。琴身亦碎。碎片向崖下散落,那是心的碎片吗。
戚少商缓缓拔出逆水寒。剑上有血。原来你的血,一样是这般颜色。
顾惜朝淡淡一笑,低低道:“旗亭一夜,永生难忘。”
青衣如蝶般向崖下坠去。
我终于,折了你的翼。
终于,让你无法再飞。
我终于,用我的手亲手杀了你。
原来誓言总归是会应验的,终有一日,你将死于我逆水寒下。
原来总归是有天理,报应!
只是,为何要我亲手终结我的挚爱?!
广陵散绝,边塞星沉。
我的世界,再无你。
一年后,戚少商继王小石,接任金风细雨楼楼主。王小石携了温柔,远走天涯。
白日里,戚少商是挥洒自如,指挥若定。到了夜里,却是一杯杯地买醉,一夜夜地借酒消愁。午夜梦回,永远是那个不醒的噩梦。长夜漫漫,无尽噩梦,最后戚少商只望一醉到不省人事,方可昏昏沉沉睡至天明,哪怕是头痛欲裂也无所谓。
这一夜,他又醉了。
黑夜如神祗的大衣,浓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头上。星都是神的眼睛,一闪,一闪,又一闪。忽隐,又忽现。
这一夜,天上的月,如数年前在旗亭酒肆重逢顾惜朝时,那惨白如死人的脸般的月的颜色。本来,世上又哪有神,否则,怎会听不见自己的祈求。
戚少商已弃了逆水寒,他不敢再用这柄剑。那把剑让他心寒,心惊,心碎。因为这把剑,染了顾惜朝的血。
他如今所用的剑,名字叫“痴”。
我对你用情如此剑之名,我却终究弃情选义,以逆水寒亲手终结痴恋挚爱。赵佚说得对,我选择了义,我就得为我的情,负疚终生。
是的,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你曾经有过错,那么你的错已经随着你的逝去,如烟消逝,剩的一切,便只能由我来承担了。可是,唯有天知,地知,我有多么后悔!如果能再一次拥抱你,我会放弃一切。所有一切。
似醉未醉之时,噩梦又来了。又是那曲广陵散,噩梦一般纠缠,蛛网一般把自己死死困住,这是我的心之网,我不愿逃,也不想逃。
戚少商猛然惊觉,弹跳起来。不,这不是噩梦,亦不是幻觉!怫郁慷慨,隐隐轰轰,风雨亭亭,纷披灿烂,戈矛纵横,这便是嵇康广陵散,顾惜朝临凭日影,断弦魂伤,如青色蝴蝶般从眼前,翩然而坠!激情澎湃,以臣凌君之概的广陵散!
戚少商发疯般地循着琴声找去,却在一处地下石室前停住了。这便是王小石离去时那欲言又止的禁忌之地。
不,我不管什么禁忌之地,我不管你王小石有何牵连,我只想见,想见我爱上了,又亲手斩了情的人。
石门仿佛山岳一般沉重。里面,究竟会有什么?
扭动机关,石门缓缓开启。戚少商觉得世界在一点一点崩塌,然后,又一点点聚拢。还原。但却已不是原来的世界。
一个白衣男子,正全心抚琴,似未察觉到自己的到来。
“顾惜朝?!”
白衣男子微笑,烛焰飘摇中,他的笑容冷艳如寒夜残月:“不,是白愁飞。”
戚少商无意识地摇着头,不,你是顾惜朝。你就是顾惜朝。就算你化成了灰,我也认得出你来。
白衣男子又低了眉,继续那曲被打断了的广陵散。
戚少商的眼前,已不是石室那空空如也的灰色的天花板。也不是那灰色的石板。几近密闭的房间,却让他感受到连云寨上的朔风凛冽。我还记得,仰起头,能够透过牛皮大帐的破洞看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他的眼睛也很亮,亮得就像是天上的星星。
惜朝的嘴唇很软,很热,就像是没掺水的炮打灯一样,灼伤了我的心,我的灵魂。为什么你的嘴唇变冷了,冷得就像是冰?我替你焐热好吗,焐得温热,像火一样,把你,把我都燃烧起来。
我醉了,就跟那夜一样,醉了。
烛光,在一点一点地跳动。就像那夜在我们身边燃烧的那堆火。毕剥一声,火突然红亮了一瞬间,然后,便暗淡下来,冰冷下来,化成灰烬。
惜朝,惜朝,我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日日想,夜夜想。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于是这一夜,我又醉了。醉于你的眼眸,你的唇,你的心。还有……自你眼角滑落的一点点,晶莹的水滴。
只是今夜,不是在那黄沙朔风的边塞之地,而是金风细雨楼地底的石室内。
次日早上醒来,是在丁丁冬冬的琴音之中。
“惜朝,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唇角拉出一个艳丽的弧度,对方道:“我说了,我是白愁飞。”
戚少商一阵无名火涌起,冲过去撕开他的上衣:“这个剑伤,难道不是当时我一剑刺中你,你落崖时所留下的?”
对方轻轻拨开他的手,道:“你应该知道,白愁飞当年是如何死的。你要知道,白愁飞是怎样活过来的吗?”
望着目瞪口呆的戚少商,他轻笑,笑容如烛焰闪烁。“我是白愁飞,不是顾惜朝。”
“所以,戚楼主,你认错人了。”
戚少商怔住,对方肌肤的触感犹留在手中。温润如玉的质感,却是凉的,冰凉凉的,他曾怀疑自己拥抱的,是不是一个在夜半时分,由于思念而从幽冥返回的影子。
昨夜,醉眼朦胧中,烛影飘摇中,那宛如有月华在身上流动的人,不是顾惜朝,是谁?
白愁飞,那不是与苏梦枕结拜,最后众叛亲离而死的那个人?
不,我决不相信,世上有人,跟你一模一样。不止容貌,还有,独一无二的神韵!
是你,是你,惜朝。
你还在恨我,恨我那一剑刺穿了你的胸口,恨我一剑弄碎了你的心,是不是?
“你是顾惜朝。你在骗我。”
对方还在笑,那似乎是顾惜朝的笑,又似乎不是。是你的笑容已在我记忆里模糊,还是我从来就没有认清过你。“你只是希望我是他,很可惜,我不是。昨夜,我便对你说过,你认错人了。”
戚少商已经几乎是在吼叫:“既然你不是他,那你为什么不说清楚?!”
那张在烛影下,仿佛有光芒流动的脸,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也有光芒闪烁。“我不希望被困在这里。那比死还痛苦。戚楼主,我知道你是谁,你也该,好好掂量掂量白愁飞的份量。”他贴近戚少商,轻笑道,“你认错人了。我跟你心中之人相比,或许是有相似之处,但我们,彻彻底底是两个人。因为,他毕竟有感情,我没有。对我而言,人与人之间,只有利用,和被利用。苏梦枕曾经信了我,最后送了他自己的命。王小石也信了我,他最后连自己都无法面对,把金风细雨楼托付给了你,远走天涯。江湖中都说他跟温柔是神仙眷侣,戚楼主与他相知不浅,是不是,你说呢?”
转过身去,他的声音,似远似近,在空荡荡的石室中回响,听在戚少商耳中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我再说一遍,我是白愁飞,不是顾惜朝。不过,戚楼主,我知道,你永远无法面对这一张脸。”
戚少商冲出石室,红日已东升,西边却是一钩残月,还未在晨曦中隐没。
神啊,你是听到了我的祈求,然而,你给我的,究竟是什么?!
戚少商坐在楼中那张华丽的太师椅上。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金风细雨楼要设张很不相称的太师椅,但也贪恋坐着舒服而不愿意换。他的容颜冷硬坚定如磐石,唯有一双眼睛深处却有飘忽不定、似明似昧的光在闪动。
“请杨总管告诉我真相。”
杨无邪沉默。沉默有时便是变相的拒绝。
戚少商沉声道:“杨总管,我想你应该还记得,我如今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楼中的一切,我都有权知道。”
杨无邪依然沉默。
戚少商道:“我生平最厌恶的,便是被人欺骗的感觉。死而复生的白愁飞?老实说,我感觉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而且还是我尊重喜欢的朋友打的。”
杨无邪还是沉默,只是眼中开始有光。
戚少商道:“如果你不能解释,我就只能去找王小石解释。”
杨无邪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道:“戚楼主,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我实在不清楚。”
戚少商道:“那你就说你清楚的。”
杨无邪无奈地道:“楼主请问。”
戚少商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道:“告诉我,这个人,究竟是谁?是顾惜朝,还是白愁飞?”
杨无邪道:“这个问题,怕只有王楼主能回答。因为,是他把这个人带回来的。一个被一剑穿胸,命在旦夕的人。你要问我,我当然说他是白愁飞,我对白愁飞再熟悉不过,我决不相信天下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戚少商一阵烦躁,道:“我也不相信,但事实就摆在眼前。你若我问,我却也自然会说他是顾惜朝,我也决不相信天下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杨无邪道:“戚楼主大概认定了他是顾惜朝。”
戚少商烦躁之意更浓,道:“若非顾惜朝,便是白愁飞,只能二者选一,难道天下还会有两个人长得如一个模子里印出来似的?”
杨无邪道:“那也难说,天下之大,何奇不有?”
戚少商瞪了他一眼,恨不得把他的脑袋敲开把自己想知道的东西挖出来。“告诉我,王小石是如何把他带回来的。”
杨无邪慢慢道:“戚楼主也该知道,白愁飞是如何被杀的。我们也都是这样认为的。一日王楼主却带了个人回来,安置在塔底石室。我偶尔撞见,心中奇怪,便想看个究竟……”
戚少商笑道:“怕你不是偶尔撞见,而是有意为之。”
杨无邪避而不答,道:“王楼主见我发现了,便请我不要将此事传出。说白愁飞好歹与他结拜一场,如今下场如此凄惨,他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来。他说白愁飞重伤之余,昏迷多日,武功也已尽废,再不是昔日之他。我也无话可说,自然听命。”
戚少商听着,突然道:“你信几分?”
杨无邪道:“不知该信几分。不过我曾试探过他,确实功力尽毁,我也放了几分心。”
戚少商静了半日,突然目光灼灼地瞪着杨无邪,道:“告诉我,他是顾惜朝,还是白愁飞?”
杨无邪道:“戚楼主应该自己去判断。”
戚少商推开那地下石室,只见白愁飞——戚少商不知道该叫他白愁飞还是顾惜朝,决定还是暂时跟着杨无邪叫——正坐在那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抱膝坐在那里。
戚少商突然记起,顾惜朝是从不肯穿白衣的。他说自己不配此高洁之色,然而面前之人一身白衣,比之青衣的他少一分飘逸,却多一份冷峭。非是那简单朴素的青袍,却是华贵的白衣,比起记忆中的顾惜朝,面前的人似乎多了点什么,又似乎少了点什么。戚少商说不清楚,他从见了面前的人开始,脑子里就是云里雾里,像喝了炮打灯,冲得人发昏。
“你穿白衣很好看。”
对方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有一点点笑意在他眼中闪了一闪。“是么?我从来都喜欢白色。”
“为什么?”
“受了伤,血溅出来,就看得分明。”
戚少商哑然,换了话题。
“你在看什么?”
这次的笑意更分明,虽然依旧很淡,淡得像水墨画上那被水浸湿了的墨迹。几乎是了无痕迹那种淡。“我想看天是什么颜色的,我快忘了。”
戚少商轻声问:“你在这里呆了多久?”
对方扬了扬下巴,“自己数。”
戚少商顺着他目光看去。是用刀尖在石壁上刻下的痕迹。一条,两条,三条……四条……片刻之间,我如何数得过来?总有几百条罢。
转头去看那双眼睛,很冷,冷得刺痛了戚少商的心。
戚少商心中一寒,靠近他。“告诉我,你究竟是谁?是顾惜朝,还是白愁飞?”
那双深黑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光。像黑夜中的一线光。“白愁飞。”
戚少商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还在恨我。”
唇角浮现一个讥嘲的冷笑,冰冷的话语像冰珠子一样直迸进戚少商心中,冻得他发寒。“我根本不认识你,谈得上什么恨。戚楼主言重了。”
“若你真的是白愁飞,那你自然该感激王小石了。”
那个讥嘲的冷笑,转浓了,转深了。他的眉挑起,冷削如刀。“是啊,我是该感激他,感激他救了我,却让我不死不活地困在此地。”
戚少商道:“白愁飞本该是个死人。江湖人都当你是死了。”
摊开手,一个轻浅的笑容浮现。“你看我是死人,还是活人。你该知道,我有没有呼吸,有没有脉搏。你该知道……我的身体,是冷的,还是热的。”
戚少商浑身一颤。
“戚楼主,你说呢?我是死人,还是活人?”
戚少商在心里摇头,我不信,我决不相信。一模一样的容貌,一模一样的声音。声音的质感都是一样的,低沉清朗,带着磁性。连声音里的讥嘲都是一样的。
“惜朝……”
对方再次打断了他。“白愁飞。我说过,你认错人了。”
略为卷曲的发丝垂在肩头,因长久不见阳光的皮肤白得有些透明,长眉斜飞,眼珠深黑如暗夜。似笑非笑的表情,在唇角拉成那个熟悉的略带嘲谑的弧度。
嘴唇的温热,肌肤的温润。唤起我的记忆,那深埋心底的记忆。不,是无时不刻不扰乱我心的记忆。
你不是顾惜朝是谁?
对方不再看头,依然仰了头看天花板。就看那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的灰色的石板。看得很专注,很认真。
“你想看天吗?”
“想。”
戚少商道:“跟我来。”
对方却不动,道:“你放我出去,你会后悔。”
戚少商背对他,手放在石门的把手上。“或许。不过,有一句话,你说对了。”
“什么?”
戚少商回转头。“我永远无法面对这一张脸。不论你是谁。这张脸便是我永久痛苦的根源,也是我噩梦的根源。”
对方沉默着。
“跟我来。白,愁,飞。”
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戚少商竟然有种浑身脱力的感觉。我已经昏了,我已经呆了,我已经糊涂了。我见到这张脸我就傻了,就像我的剑,“痴”,我痴痴迷迷的眼光,就一瞬不瞬地停留在他脸上,舍不得离开。
我要证实他就是顾惜朝,我要他亲口承认他是顾惜朝。
他本来就是,世上不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决不会。
白愁飞缓缓站起身来。人如玉,眼如星。
“你知道吗,戚楼主,这里的一切,曾属于过我。”
戚少商怔住,半日,道:“我知道。”我还是无法把你跟传闻中那个白愁飞划上等号。你就是顾惜朝,我心底的人。
你为何要否认,你,真的恨我入骨吗?
“我记得红楼,白楼,黄楼,青楼。我头顶上,就是那白玉的象鼻塔。真有趣,难道我是妖,把我镇在塔下?好在还没有镇到十年,百年,到那皮囊都化了尘土的那一天,就有人来开这塔门了。”
戚少商又无言,他发现自己在这个白衣男子面前,似乎无话可说。
“我本来在想,如果过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外面的世界是如何?我自己又是如何?世事难料,今日,我便可走出这座塔了。这座我曾经梦想拥有,也拥有过的塔。”
戚少商缓缓开启了石门。
“天是不会变的。不管过十年,百年,千年,还是一样的天,苍苍茫茫。所以,你何必看天呢?”
白愁飞笑了。“正因为不会变,我才看。”
戚少商不解。
白愁飞于是向他解释。“沧海桑田,白云苍狗,这世上的一切都变得太快了。人哪里追得上时间,追得上这变迁。所以我要看那不变的东西,虽然它也一样是空空如也。”
自戚少商身边走过,戚少商感到他的衣襟带起了一阵微风,让自己的发丝飘了起来。
他就看着白愁飞从自己身边走了出去,走出了这灰色的地底石室,走出了这座象牙塔。
走到了他的“天”下面。
戚少商望着他。白愁飞的脸在阳光下,现出一种像半透明的玉似的颜色。那种颜色让戚少商的心扯得生疼,像一根琴弦,拉得紧紧,戚少商深呼吸了两口,不行,不能让这根弦断掉。
白愁飞微微仰起头,嘴唇微微开启。像把阳光,和空气一起吸入到灵魂里。一瞬间戚少商脑中闪电般掠过当年在破败的旗亭酒肆重逢顾惜朝时景象,他也是同样的微仰头,微启唇。只是淌入顾惜朝口中的,是雨水,冰冷的雨水,而不是温热的阳光,温热的空气。
阳光洒在他身上,却是清冷的,清冷得像月光。像那夜的月光。像旗亭初识那夜的月光,像重逢那夜的月光。像……那夜在连云寨顶残破的大帐内,自破洞中透出的星光,一点,一点,又一点。闪烁得让戚少商眼睛发花。让他的头脑一阵阵地眩晕,是这浓春的天气太醇香醉人么,让自己醉,让自己晕迷迷地不知身在何处。
戚少商缓缓地开了口,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得让自己都不相信是自己的声音。仿佛凝滞在咽喉,要用力要吐得出来。“你看到天了吗?”
白愁飞伸出手。他的手很白,很修长,让戚少商隐隐约约地想起那双隐在青袍宽袖下的手。弹琴的手,握剑的手,手上有薄茧……他像是掬起了一捧阳光,不,阳光在他的手里,在他的衣襟上闪耀,像泛起的层层金浪。
光本是没有形的,只有影。捉不到,掬不住,只有影子。
“你看到的天,是什么样子的?”
白愁飞回过头,他的眼睛就像苍穹,平静如洗。让戚少商,什么也看不到,也无法捉摸他的心。“没有颜色。”
“为什么?”
笑容在他脸上淡淡弥漫,蔓延。忽然回过头,白愁飞的眼光骤然一冷,冷得刺到了戚少商心里去。这是他发现的顾惜朝跟面前这个人的一个不同之处,就是他的眼光更冰,是那种沉淀到了骨子里,冰封到了心的冷。仿佛要把戚少商的心,也凝结成冰。
戚少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杨无邪,静静地站在一旁,静静地凝视着白愁飞。
“金风细雨楼已物是人非,楼主也换了好几任,唯有你杨大总管,还是如这象牙塔般,巍然不倒。杨总管,白愁飞佩服。”
杨无邪直视着白愁飞。那眼光就像一把刀,要把他劈为两半。
白愁飞却在笑,杨无邪冷厉的眼光在他却仿佛是洒在身上的阳光。
“戚楼主,你不该让他出塔。”
戚少商一时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杨总管,你真当这象鼻塔是锁妖塔了?”
杨无邪却不笑,一字一顿地道:“难道他不是?”
戚少商怔住。
杨无邪道:“他一手掀起的血雨腥风,戚楼主应该都知道。他不是顾惜朝,你不能为了一张相同的脸,而陷金风细雨楼于不义 ”
戚少商道:“杨总管,你言重了。”
杨无邪微叹道:“戚楼主,是你看轻他了。戚楼主当年还是连云寨大当家时,便是小看了那顾惜朝,导致连云寨彻底倾覆,灰飞烟灭,戚楼主难道一点也不记得了?这白愁飞,比顾惜朝更毒,更狠,更无情!”
戚少商怒道:“杨总管!”
杨无邪却不依不饶,接了一句:“戚楼主,他不是你心里的顾惜朝,你不认得他,我认得!这个人曾在金风细雨楼掀起了千层浪,你不能因你私心再把金风细雨楼推至那般境地!”
戚少商摇摇头,已敛了怒容,微笑道:“杨总管,你似乎很信不过我。戚少商就那般不可靠么?”
杨无邪略一犹豫,道:“戚少商自然可靠,在任何一点上你都是金风细雨楼的最佳人选。你只有一点不可靠,那便是对这张脸的眷恋!”
戚少商怒气又涌上,杨无邪对自己甚为敬重,还是初次当面如此指责,实在不留情面。而且,触到了自己内心的痛处。淡笑道:“杨总管,我会对我所做的事负责。如果杨总管真有异议,戚少商大不了将这金风细雨楼楼主之位让贤,这位置,戚少商并不贪。”
瞟了一眼白愁飞,他一直在看天,那既不是专注的看,也不是不认真地看。他的脸上,很明显地写着冷淡与疏离,好像身边这两个人所争执的矛盾不是为他一般。
淡,冷,疏远,就像那一尘不染的白衣。像寒夜的雪,映得天边发亮。
你在雪光下还可以看书,就是那种白色。不是苍白,不是惨白,也不是戚少商熟悉的那种如瓷器般如玉石般的莹白,是那种耀眼的白,亮眼的白。戚少商从不知道白色是如此华丽的颜色,像像月光下的白雪的反光,让他的眼发花。
杨无邪长叹一声。有些心灰地道:“戚楼主,希望你会有所不同。希望你今天的选择,你不会后悔。”
戚少商的心怦然一跳。还记得当日连云寨上,顾惜朝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如果让你再选择一次,你会不会后悔我们在旗亭酒肆的相逢?
机会就在我面前,我无数次在噩梦中汗如雨下地惊醒,我都只祈祷上天能挽回我刺碎你心的那一剑。上天已经给了我选择的机会,你回来了。
哪怕你只是一缕魂魄,上穷碧落下黄泉,我这次也要紧抓住你不放。可以把这金风细雨楼化为满天细雨纷纷,可以把九现神龙的名头丢在地上踩碎。可以走到虚无飘渺的海外仙山,可以走到三十三层离恨天。
这次,我选择你。永不后悔。
戚少商转向杨无邪,清清楚楚地道:“我不后悔。”
杨无邪颓然一叹。
戚少商望着白愁飞,一时却似找不到话说。白愁飞就站在那里,不看他,也不说话。背负着手,望天,就那样望着天。让戚少商一时间觉得胸臆间郁闷欲死。
一瞬间戚少商真想扑上去揪住他衣领,冲着他大喊大叫。你是顾惜朝,你为什么要骗我?你是想以此惩罚我?
两个人就凝在那里,任春日的风在两人之间漾动。带着花香的风,飘到两人中间却像结了冰。
最后戚少商无奈地道:“这边来坐吧,不要站着了。”
白愁飞不理他,径直向前走去,戚少商微惊地看着他熟悉地在亭台楼榭之间穿过,最后停在一个水阁之上。
他坐了下来。水阁的石桌之上,有一副棋局。是戚少商跟自己对弈所留下的残局。
他终于开了口,但这话却不是戚少商想听的。“这个地方好,风景好。以前我也常在这里,跟王小石下棋。”
戚少商的眼光刺在他身上,仿佛想洞穿他。白愁飞却对他的眼光视而不见,让戚少商反倒觉没了着落,讪讪地问道:“跟王小石?不是苏梦枕?”
白愁飞唇边拉过一个讽刺的笑容。“苏梦枕?他久病在身,怎么可能轻易下那座楼?”转向戚少商,道,“不知戚楼主是住在塔内,还是?”
戚少商道:“塔内。”
白愁飞唔了一声,唇边又浮起半个笑容。看得戚少商打从心底发寒。面前这人不是不会笑,笑起来也很好看,却总给戚少商冷到骨子里的感觉。
就像在自己身上堆满了雪,堆成了一个雪人,放在雪地里。
戚少商忽然伸手去扣白愁飞的手腕。白愁飞却不惊,回掌相迎。戚少商不运内力,白愁飞纵然功力尽失,招式仍在。翻,拿,扣,两人掌指便在那里纠缠,精微至极的纠缠。
戚少商与他拆了数招,变掌为抓,加了内力直扣他脉门。白愁飞却不避了,任他抓住了。
是右手。
戚少商翻过他手掌细看,白愁飞也没有反应,回了眼自去望那片湖光山色。戚少商看了半日,颤了声音道:“惜朝!你还要骗我!”
白愁飞不回头,道:“我以前也练过剑。”
戚少商道:“白愁飞以指力成名,威力殊大,那非多年苦功岂能奏效?又怎会另耗精力,去练剑法?”
白愁飞不耐道:“你难道不知道我的指法是从昔日七大名剑的剑法化出来的?”想要抽手,戚少商却拿住他脉门不放。
白愁飞于是继续回了头去看风景。戚少商低头再看他手掌,握剑磨出的薄茧很分明,心中烦躁之极,你为什么不承认?沉了声说道:“为我再弹一次琴。”
白愁飞不答。戚少商叫道:“惜朝!”
白愁飞转了头,这次眼里写满了不耐烦。他正要说话,忽然听到杨无邪的声音在不远处道:“戚楼主,雷姑娘请见。”
两人齐齐转头,一个绝美的女子,风姿嫣然地站在桃花树底。她带着笑,笑得像头顶上盛放的桃花,那粉艳得仿佛轻轻一碰触便会飘落的花瓣。
她柔如春水的眼光落到白愁飞身上时,她的笑容,就像是桃花在一瞬间凋了。
白愁飞一甩手,将戚少商的手拂开,笑道:“原来是雷大小姐。年余不见,雷大小姐是娇艳犹胜往昔啊。当真是暧玉含春,静香依影,在下倒好生羡慕那狄飞惊的艳福啊。”
雷纯脸色白如霜雪,道:“你没死?”
白愁飞道:“现在阳光正烈,雷大小姐可往我脚下看看,看我有没有影子?”
雷纯冷笑道:“好,好!这倒真是老天不开眼了!你这等人,居然还能活下来?苏梦枕死了也不会合眼罢!”
白愁飞嗤地一笑道:“雷大小姐,你不见得比在下好得了多少。在下生平所见的女子,若论心机狠辣,似乎还没及得过你的。”
雷纯笑了,如同春风化雨,轻俏迷人。一瞬间她脸色恢复如常,温柔斯文,说话也是一如既往轻轻柔柔。转向戚少商,道,“戚楼主,失礼了。”
戚少商笑道:“雷姑娘请坐。”身子微侧,让了让。
雷纯目光射向白愁飞,终移步到了水阁上,缓缓坐下。戚少商在如此近的距离看她,她的肌肤在阳光下,更如吹弹得破一般,一双眼睛,湛若秋水,灿如明星。
戚少商想,这是双会说话的眼睛。白愁飞却端了茶自饮,只看杯子,不看雷纯。
雷纯端了青瓷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她的嘴唇娇红,手指却白如莹玉,看得戚少商一时间有些心摇神驰。真是个美丽的女子,不仅美,而且她知道怎么利用自己的美丽。
“雷姑娘今日前来,有何事?”
雷纯轻轻一笑:“要事谈不上。戚楼主接任金风细雨楼已有不少时日了,今日特来邀请戚楼主来六分半堂一叙,饮酒赏月。”
戚少商一怔,他实料想不到雷纯此来竟有此言。雷纯又道:“还有一言,雷纯不得不问。”
戚少商道:“请讲。”
雷纯美目流转,瞟着白愁飞,道:“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戚少商正要答话,白愁飞却抢在他前面,笑道:“我的命,你一年前不就费尽心力地拿去了么,现在还要?”他直视着雷纯,两人相隔本只一尺之隔,雷纯也目不转睛地瞪了他看,戚少商微觉诧异,以雷纯的修养风范,不该这般直瞪瞪地看人。
“雷大小姐不是说,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么?如今后悔这句话了,还要我的命?”
雷纯颇有深意地望了白愁飞一眼,戚少商看到她眼中有种很奇怪的神情闪了闪,却不明白是为了什么。此事关系雷纯名节,所知之人都不敢外传,戚少商也从未听说两人之间有这段因果,心中大是惊讶。
雷纯轻哼了一声,转头望着戚少商,道:“戚楼主答应了?”
戚少商笑道:“雷姑娘亲自前来,岂有不答应之理。到时定然准时到。”
雷纯浅笑道:“那便好。”望了白愁飞一眼,道,“那我先告辞了。”施了一礼,款款而去。杨无邪送了她出去。
戚少商目注她娉婷背影,道:“你跟这雷纯……”
白愁飞道:“没什么,不过就是作了一次她的入幕之宾。敢情她还记得这么牢。”
戚少商沉声道:“你趁早澄清,雷纯必然不肯放过你,你何必替死人背这个黑锅?”
白愁飞拈了一枚棋子,又放下,道:“戚楼主自会替我周全的,我又何必担心?金风细雨楼为何要容同等势力的六分半堂存在?雷纯再聪明,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女人,而且还是全然不会武功的女人。我低估过她一次,但再不会有第二次。”
戚少商望着他,白愁飞缓缓道:“我不会死心,永远不会。”又放了一枚棋子,道,“戚少商难道是这般没野心的人?我不相信。戚少商可比病得快死的苏梦枕不同,也跟闲散的王小石不同。”
戚少商抓住他的手,白愁飞正拈了一枚白子,顿在半空。“我在梦里发誓,只要你回来,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什么都可以抛弃。金风细雨楼对我不算什么。”
白愁飞挣脱他的手,把手举到湖上,慢慢松开手指,那枚白子,落到湖中,沉下,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戚楼主,如今我并不在乎你在你的梦中,醒不过来。”
“如今?”
白愁飞抬了眼,他的微笑在阳光下,很灿烂。“等到你像那枚棋子一下沉落到水底的时候,你就对我没用了。”
戚少商一震,注视他。
白愁飞却在笑,灿烂的微笑,却是冰凉的。“你可以用你的剑,痴,对准这里,刺下来。那时,你再去判断,你这次,是不是还是错罢。”
雷纯的轿子忽然停下了。雷纯道:“什么事?”
轿外回道:“小姐,是宫中的人。”
雷纯掀了半边轿帘,露出半边俏脸来,见是李忠,忙笑道:“原来是李总管,皇上有何吩咐?”
李忠笑道:“雷姑娘,皇上请你一叙。”
雷纯娇笑道:“皇上找我,是何事?”
李忠笑道:“桃花开得正艳,皇上大约是想跟你饮酒赏花罢?”
一片桃林中,一个白衣的男子。正拿了酒壶,自斟自饮。轻风过处,艳红粉落。桃林旁一池碧水,涟漪点点。
雷纯跪下道:“让皇上久等了。”
赵佚伸手扶她起来,笑道:“等纯儿,再等久些也无妨。”
雷纯含了羞站起身来,赵佚笑道:“陪我喝一杯。”
雷纯坐下,道:“皇上,您今日好兴致。”
赵佚望着她,她的容颜比桃花更美。像一幅工笔的画,却比画更流转传神。一时有些失神。
雷纯抬了眼睛看赵佚,那双眼睛美得像湖水。声音里微带了娇嗔。“皇上,您眼里看着纯儿,心里不知道在想谁。”
赵佚的眼中有笑意在流转。“纯儿过虑了。”
雷纯微笑道:“皇上,您喜欢纯儿,是不是因为纯儿虽是江湖女子,却不会武?”
赵佚道:“你会也无妨……在欢好之时来暗算,倒也是件有趣的事……”
雷纯听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渐轻渐远,心下奇怪,只见赵佚眼光如梦。却未曾停留在她身上。
“皇上?”
赵佚收回了眼光,低喟一声。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我就这样,看白云苍狗,看物是人非。总是三个字:求,不,得。
错,错,错。
赵佚抬头,望着雷纯道:“听说,你今天到了金风细雨楼找戚少商?”
雷纯心中一跳,道:“不错。”倒了一杯酒奉给赵佚,赵佚伸手欲接,却道,“纯儿生得纤柔婀娜,胃口却着实不小。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你都想一并吞下去。”
雷纯手一颤,酒杯微倾,赵佚自她手中接过,微笑道:“女人总是比男人多点主意,很取巧的主意。雷纯,真不是个简单的女子。”
雷纯这一吓不轻,忙跪下道:“皇上,纯儿决无二心!”
赵佚啜了口酒,道:“朕知道你并无二心,你若有了二心,江南霹雳堂便是你的榜样。”
雷纯低声道:“纯儿知道。”
赵佚又道:“我并不反对你的计划,只是,你有把握说服得了戚少商?你对你自己有自信?”
雷纯笑道:“皇上如今不也是跟纯儿坐一起么?”
赵佚睨了她一,淡淡笑了笑,道:“有意思,纯儿,朕倒看看你能做多少。起来吧。”
雷纯一面替他斟酒,却又泼出了少许。赵佚道:“你今日怎么了?心神不宁。“雷纯道:“皇上,您有没有遇到过死人?”
赵佚笑道:“死人?要看哪种了,有些人哪怕是鬼我都愿意见见的。”
雷纯道:“我在金风细雨楼遇上了白愁飞。”
赵佚扬扬眉,道:“白愁飞?不就是你说那个……唔,那个人?你为何不要了他的命?”
雷纯道:“戚少商护着他,我现在不能跟戚少商翻脸。”
赵佚盯着她,看得雷纯心中有点惊惧,“戚少商护着他?”
雷纯道:“是。”
赵佚沉默了片刻,道:“你在金风细雨楼的眼线呢?”
雷纯道:“我方在回六分半堂的路上,还没来得及查问。”
赵佚道:“去问问你那眼线,朕要知道详细情况。”
雷纯迟疑道:“现在?怕不方便……”
赵佚一字字道:“现在!”
雷纯不敢再说,应了一声,退了下去自去安排。
雷纯回来时,只见赵佚站在桃花树下,碧水湖边,正执箫在吹奏。雷纯注意到,那支箫不是她见惯的凤血凝,却是一支碧玉箫,绿得有如那一池碧水。此箫却比赵佚凤血凝音色有所不同,凤血凝音色清亮,与其说是箫,不如说音色近于笛,这支箫却是沉郁呜咽。
“好曲子,皇上。”雷纯走近他,笑道,“纯儿见识有限,请教皇上这是什么曲子?”
赵佚眼神空落,缓缓把箫自唇边移下,道:“慕颜曲。”
雷纯秀眉微蹙,道:“慕颜曲?”将眼光移至那至那碧玉箫上,近看更赞那玉质莹美,只见上有天然龙形花纹,心中一动。
赵佚瞟了她一眼,雷纯忙收回视线,道:“皇上,已有回音了。”
赵佚走到桌前坐下,替自己斟了一杯酒,举到唇边,道:“说。”
雷纯道:“其实也不是太清楚,只是,听说,杨无邪为此事跟戚少商大大争执了一通……据说,这个白愁飞,长得跟戚少商以前的……仇敌?还是什么的,叫顾惜朝,长得一模一样。所以……”
啪嚓一声,赵佚手中的酒杯直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雷纯大惊,道:“皇上?”
赵佚缓缓站起身,伸手自桃花树上摘了一朵桃花,放到鼻端。花瓣接触的皮肤的感觉,很娇嫩,很轻柔。“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即使是刻舟求剑,缘木求鱼,我也想看看,那柱香,燃尽之处,是否真的是另一个起点。”
戚少商抬起头看了杨无邪一眼。夜已深,一向知趣的杨无邪今日却偏偏逗留不走。戚少商心里好笑,道:“杨总管,有话直说。”
杨无邪正要开口,戚少商又截了他话头道:“如果还是关于那事的话,杨总管就不必说了。”
杨无邪气结,戚少商把他堵得倒真无话可说。回头一望天边明月斜挂,道:“楼主,十五你当真要应雷纯之邀去六分半堂?”
戚少商道:“去,怎么不去。美人如玉,怎能辜负了她的盛情美意。”
杨无邪欲言又止,戚少商笑道:“你尽管放心,我既不是苏梦枕,也不是白愁飞。”
杨无邪道:“这倒没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放心的是……”
戚少商挥手道:“怎么杨总管也变得这样唠唠叨叨起来?不像是你的作风罢?”
杨无邪绷着脸道:“听说戚楼主把他安置在了你自己的房间隔壁?”
戚少商侧过脸道:“不错,这有何干?”
杨无邪无言以对,最后道:“楼主,我是不是该替你守夜?”
戚少商道:“杨总管,你太紧张了。”
杨无邪道:“苏楼主当日与他结拜,最后却也死在他手下!”
戚少商替自己倒了一杯茶,淡然一笑道:“如果他就是顾惜朝,他要杀我,也由得他。”
杨无邪无语,强忍住一掌掴过去把戚少商打醒的冲动,道:“他是白愁飞,不是顾惜朝!楼主不信可以试试他的功夫,你应该对顾惜朝的武功很熟悉才对!”
戚少商道:“试过了,他内力已失,若他安心隐藏,光凭招式试不出个所以然来。”
杨无邪不死心,道:“那还有什么可以证明他的身份的?”
戚少商端了茶,凝神在想。他已经反复想过许多遍了,身上的伤口已淡,除了那个穿心一剑的伤之外,确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杨无邪道:“顾惜朝身上定然有伤,戚楼主应该知道。”
戚少商骤然烦躁起来,顿足道:“我怎么会知道!练武之人身上哪有没伤的,深深浅浅,我怎么会注意看……而且……”
而且只有那一次癫狂。我还能记得什么,只记得心底的痛楚和肉体的快感交织在一起的感受。只记得那绝望的疯狂的纠缠,还有……他眼角那滴泪滑落的声音。火毕剥一声熄灭的声音.
碎掉的泪,浸入黄沙,了无痕迹。却渗入我心底,永不褪色。
第一次看到他的泪流下,我以为,也是最后一次。
杨无邪咳了一声,唤回戚少商的神智。“不可能没有什么记号,痣,或是胎记什么的?”
戚少商叹了口气,道:“杨总管,这个人是顾惜朝。我相信我的感觉。至于他为何对白愁飞的生平如此熟悉,大概就是王小石的功劳了。”
杨无邪道:“感觉往往不见得准确。”
戚少商笑道:“我今日还真领教了什么叫针尖对麦芒。杨总管,我们就来打个赌。”
杨无邪闪了闪道:“赌什么?”
戚少商道:“赌他是白愁飞,还是顾惜朝。如果我赢了,就请你从此不要干涉,顾惜朝不是害你苏楼主之人,与金风细雨楼无干。如果你赢了……”
杨无邪道:“我赢了如何?”
戚少商笑道:“你赢了,你就算不给我面子,至少也得给王小石面子。不管这个人是白愁飞还是顾惜朝,总归是王小石干的好事。他倒好,一走了之,却不跟我说个清楚,我若有机会遇上他,定会好好骂他一顿。杨总管,就算是白愁飞,人都死过一次了,还争什么?”见杨无邪还要争执,举起一只手截了他说话,道,“白愁飞已死,天下再无此人。他内力已失,你还担心什么?头脑?戚少商并非不知轻重之人,我是惑于那张脸,我不必瞒你。但我迷恋的是——那个灵魂。两者是有差别的,我很清醒。”
杨无邪摇头,你清醒?你眼里像是有火,烧得熊熊。“雷纯已经看到他了。她决不会轻易罢手。白愁飞当年强暴了她,这等女子,会记仇一生。”
戚少商微笑,道:“她请我八月十五到六分半堂饮酒赏月。不知今年的月亮,是否比去年更圆,更亮。”
白愁飞抬起眼睛,有个人影,淡淡地映在门上。淡得像隔了水去看的月亮。
“我可以进来吗?”
白愁飞道:“本来就是你的地盘,你当然可以。”
桌上的残灯,快熄了。白愁飞的脸在烛光下看来,莹白如玉。戚少商的心欲要涨破似地痛,你不是顾惜朝是谁?
白愁飞背转身,道:“夜深了,戚楼主究竟有何贵干?”
戚少商低声道:“我只是想找你说说话。”
白愁飞道:“你我非亲亦非故,有何话可说?” 他本来只穿了中衣斜靠在床边,便转了身向床内移去。戚少商却伸手抓住他脚踝不放手。
白愁飞皱了眉头,厌烦地道:“你到底要怎么样?”
戚少商不语,拉开他衣襟,露出左膝。心中如被铁锤狠狠撞击了一下,伸手便去抱他肩头,道:“惜朝,你骗得我好苦!”
白愁飞侧身一让,避开了他,道:“我没骗你。”
戚少商指住他膝盖道:“当年金殿之上,赫连那颗熊牙深入你膝盖,直穿出去。这个伤痕如此明显,你还要否认?”
白愁飞唇角微扬,道:“那是以前中了暗器的时候。暗器力道过强,直从膝盖穿过,害我险些成了跛子。这没什么好稀奇的吧?”
戚少商盯着他,笑道:“很有趣,你不在意身上其他伤痕,却着意去掉了背上那个痕迹,是很像你的作风。那疤痕几乎都看不出来了,你用的是什么灵丹妙药?”
白愁飞道:“我不通医理,也不明你所说的是什么疤痕。”
戚少商放低了声音道:“你知道的,你何苦要连同你自己一起折磨?”
白愁飞哼了一声,放下衣襟。“戚楼主为何如此固执地想证明我是顾惜朝?我是顾惜朝又如何?听王小石说,你为替朋友兄弟报仇,在连云寨大顶峰上一剑杀了他。这事江湖上还传为美谈,哼哼,戚少商重情重义,最终以仇人之血祭了那些九泉之下的兄弟好友?”
戚少商哑然,此言倒也是实,让他无从辨起。那般的爱恨交缠,难不成要他昭告天下?
白愁飞冷笑一声道:“这一剑下来,你以为他会原谅你?你未免想得太过天真了。”望着天,道,“我知道,如果一剑下来,心是会很疼的。就像伤心小箭,没入胸口时那种痛法。把人的心弄碎了。就像当日……”
戚少商凄然道:“惜朝,你究竟要怎么要才肯原谅我?”
白愁飞拨了拨烛芯,淡淡道:“我能原谅你什么?恕我直言,戚楼主,你在这个问题上,已经走火入魔了。”
戚少商爆发地道:“即使是我的逆水寒刺入你心口的那一刻,你依然笑着对我说,旗亭一夜,永生难忘。你怎么能就这样,把过去的一切,尽数抹煞?”
白愁飞无视他的怒气,道:“没有过去,一片空白。我的记忆里,没有你。我不知道旗亭一夜,又何谈永生难忘。”
戚少商瞪住他,瞪了半日,转身走到琴旁,弹的竟然是顾惜朝当夜在旗亭酒肆所弹的曲子。虽然乐器不同,个中味道亦不同,但确是同一曲调。
“你还说你不记得?你还说你什么都忘了?!”
白愁飞微微一笑,道:“好曲子。倒没听过,可以学学弹。”
戚少商的手僵在琴弦上。突然手一拂,七弦齐断,在他手背上留下深深血痕。一串血珠溅出,溅在白愁飞的白衣上,脸上,像雪地红梅。
未开的红梅。
戚少商声音里,痛意沉重得让他的声音都在颤抖:“告诉我,究竟要我如何做,你才会原谅我?”
白愁飞伸指慢慢自脸颊上拭过,拭去那点点血珠。“你我既无恩,亦无怨,何谈原谅。”
戚少商哗地一声把那张琴掀到了地上,白愁飞古井不波地道:“那是王小石找来的,可是张难得的好琴,戚楼主好生舍得啊。”
戚少商慢慢抬头,凝视他,道:“顾惜朝,你好狠的心。”
一个轻淡的笑意慢慢浮现,那个声音里,似也含了笑意。“我倒想知道,一个被你一剑穿了心,把心弄成千片万片的人,你还想怎么把它拼起来?拼都拼不起来了,还何谈狠不狠。”
戚少商咬了牙,跺足道:“你要折磨我到何时?我这一年来都恨不得把自己杀了!”
白愁飞正眼也不看他,道:“我看戚楼主现在还是好端端地在我面前,活得是意气风发,还在我面前耍威风。剑就在你身上,要死要活由得你。戚少商把自己杀了,传出去倒是天大的笑话。”
戚少商被呛得无话可说,一摔门走了出去。
白愁飞望着在风中摇晃的门扇,脸上的笑意慢慢凝住。
望天,已是十五。十五的月,不如十六圆。隐隐约约,有一点阴影。
戚少商是第一次来六分半堂。他是想多观察一番这闻名天下的六分半堂,然而来到花园中,眼光却凝住了。
雷纯就坐在月下。月光映得她的容颜如画。她盛妆,坐在琴前。一旁燃着一柱香。香味清雅,却掩盖不住她身上的芳香。戚少商也不由得暗赞一声,美。
已备好了酒菜,戚少商跟雷纯相对坐下。
雷纯举杯道:“我敬戚楼主一杯。”
戚少商喝了,道:“好酒。”
雷纯轻笑道:“这是家藏的酒。这样的酒,当然是用来请英雄的。”
戚少商笑笑,道:“雷姑娘说笑了。”
雷纯轻笑道:“金风细雨楼自从有了戚楼主,当是蒸蒸日上。有了戚大侠,真是万幸啊。”
戚少商道:“不敢,戚某也是代楼主,尽责而已。”
雷纯掩唇一笑,道:“戚楼主何必自谦?江湖上,比得过你戚大侠名头的,能有几个?雷纯对戚大侠仰慕已久,只是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素来呈足之势,前日雷纯终鼓足了勇气来请戚楼主一叙。”
戚少商微笑,金风细雨楼已并了象鼻塔,实力已超过了六分半堂。雷纯有危机意识,那是自然的,她也摸不准戚少商的脾气,是否会对六分半堂有兼并野心。才会特此请自己来。
还有一点……戚少商昔年与息红泪之事,江湖皆知,雷纯也是个美人,而且极美。
雷纯道:“戚楼主为何不语?”
戚少商笑道:“恭维话都被雷姑娘说尽了,戚某还有何话可说?”
雷纯眼波流动,道:“不是恭维,是实话。”她的眼神,就像这春夜的风,轻轻拨动着湖面。她的微笑,像是春夜的风。灵动曼妙。
雷纯笑道:“戚楼主,你有点醉了。”
戚少商是觉得有点晕,笑道:“酒不醉人,人自醉。雷姑娘的笑,比酒还香醇。”
雷纯红晕满面,道:“那戚楼主就在我六分半堂歇息吧。”
戚少商一怔,雷纯笑道:“怎么?戚楼主不愿意?”
戚少商当然不愿意,这毕竟是可以说是敌方的地盘。但也不愿示弱,便笑道:“雷姑娘盛情,戚某怎敢拒绝。”
雷纯在前面引路,这花园极大,曲折迂回,戚少商一面走,一面暗暗记忆。行到一处水阁之前,雷纯停了下来,笑道:“戚楼主,此地可好?上次在金风细雨楼见你,你便是在水阁之上,我想你大概会喜欢。”
戚少商心道这女子倒真的心细如发,笑道:“雷姑娘客气了。”
雷纯一边推门让戚少商入内,又去推窗,月光如水,泻入房中。“贵客怎可不好好招待。”
戚少商左右四顾,屋舍精雅,一桌一椅,一字一画,无不精心安排,颇显主人品味。墙上挂着一幅字。
戚少商的眼神凝在那幅字的落款上,雷纯顺着他眼神望去,赵佚的玺印赫然在目。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倚枕钗横鬓乱。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度河汉。
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戚少商笑道:“以此诗来赞雷姑娘,倒真是贴切。不愧是当今皇上,好字,秀隽圆转,风致不凡。”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以此诗赠雷纯,两人的关系可想而知。不由得瞟了雷纯一眼,雷纯笑得极清极甜,眼中竟还有不谙世事般的天真。
戚少商心中暗叹,这个女子,生来便当如众星拱月般,她却不满足,有了很多,还要更多。六分半堂为她所控,后有皇上撑腰,她却还想要金风细雨楼。
而我呢?我想要什么?戚少商一刹那有些茫然,有些失神。我想要的,莫过于便是他回来。我想要的,仅仅只是梦魂相见。而如今,那个人就在身边,却仿佛是触碰不到。
心的距离比什么都遥远。比天与地之间的距离,更远。
雷纯回过头来,她的脸正好在戚少商的脸下方。两人隔得极近,戚少商感觉得到她的吐气如兰,也看得清她雪白脸庞上细细柔柔的绒毛。
她喝了酒,两腮酡红,她的一双眼睛,在月光下,像酒般醺然欲醉。戚少商不期然地想到,她那日来金风细雨楼时,那点点桃花瓣飘落在她身上,那花瓣就像那的脸颊,娇嫩的红,晕染着微深的酡红色。
她的嘴唇更红,红得像樱桃的颜色,红得似要滴出水来。
雷纯眨了眨眼睛,道:“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戚少商退了半步,笑道:“只有美人才会让人目不转睛,移不了视线。”
雷纯娇笑道:“我美吗?”
戚少商道:“这个问题姑娘自己心中应该有数。”
雷纯又眨了眨眼睛,笑道:“那比起戚楼主昔年的爱侣,江湖第一美人息红泪呢?”
戚少商脸色微变。片刻后,淡淡道:“雷姑娘是娇花照水,弱柳扶风,而红泪却是艳光照人之中兼有豪侠之气,各有各的美,无法比。”
雷纯却还不放过他,笑问道:“戚楼主这般人物,又是这样的名气武功,却终不娶妻,难道是一心念着这位过世的红颜知己不成?天涯何处无芳草,戚楼主何苦?”
戚少商凝视着她,一字字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雷姑娘能说这等话,大概是因为,雷姑娘此生,还未曾真爱过一个人。”
雷纯脸色微变,戚少商眼光却飘向水阁外的亭中,道:“我为雷姑娘惋惜,有人对你痴心真情,雷姑娘却并不动心。”
雷纯顺着他眼神望去,戚少商道:“传闻狄飞惊狄堂主对雷姑娘一片真情,看来倒是不假了。怕戚某对姑娘有不敬之处,一直在旁守护。”提高了声音,道,“狄堂主,戚某非此等小人,大可放心。”
一个声音传来:“是狄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戚少商道:“不敢。”
雷纯唇角又浮上了笑意,道:“既然如此,夜已深了,我就不打扰戚楼主休息了。小如便在隔壁,有要服侍的地方,叫她便是。”
戚少商道:“多谢雷姑娘。”
雷纯嫣然道:“今夜春风沉醉,望戚楼主今夜春梦沉酣。”
戚少商笑道:“多谢。”
雷纯退了出去,掩了门。戚少商走到窗前,只见雷纯径直走到了那亭内。黑夜之中,看不清狄飞惊的面貌,戚少商深思地望向了墙上那幅字。一年前赵佚那语焉不详的话,又在耳边回响:“你总有一天会明白。戚少商,这是你的命。你将是群龙之首,叱咤江湖。不过,你夜半醒来,将永远是那个亲手毁灭至爱的噩梦,永久不醒的梦!”
我的梦,醒了吗。
雷纯走进房,掩上房门,坐到妆台前,一件件地除下首饰。一头如云的秀发散了下来,她凝视着铜镜里自己的容颜,忽然笑容一滞。
铜镜里,有一个白衣男子,含笑地望着她。
雷纯骤然转头,如春水的眼睛骤然结了冰。“你是怎么进来的?”
白愁飞笑道:“六分半堂虽然守卫森严,但好像今日特别,高手都派到戚少商所住那水阁去了。我要进来,就轻松得多了。”眼光在雷纯身上游走,她浓云般的黑发堆在她白如凝脂的脖颈上,让人似乎感觉得到那种温软。
雷纯道:“你武功未失?”
白愁飞一步步向她走近,雷纯一步步后退,直到抵拢了墙,退无可退。白愁飞伸手撑在墙上,气息直呼到雷纯脸上,雷纯秀眉微蹙。
“雷大小姐也未免太小看了你六分半堂了。常人能进得了你这守卫森严的香闺?”
雷纯冷笑道:“好个白愁飞,竟然把戚少商,杨无邪一干人都骗过了。”
白愁飞的手指,沿着她的脸颊,慢慢滑过,雷纯一身都僵了。“若是雷大小姐处在我的状况下,只怕还更会做得好些。苏梦枕可是死在你手下的,并不是我。”
雷纯道:“你深夜来此,是为何事?”
白愁飞道:“当然是想再一亲雷家大小姐的芳泽。这般天仙化人的美人,比那早春的桃花还美,这滋味尝了一次,就上了瘾。”
雷纯睁大了眼睛,她的眼睛很美,如同两泓水。她的眼中闪过一种非常奇怪的光彩,白愁飞看到了,却不明白。
白愁飞的手沿着她肩头滑去,笑道:“可惜了,这样美的女子,像花一样,不,比花更美,我却要生生地把它掐掉。我倒真有些不忍心了。”
雷纯道:“你要杀我?为什么?”
白愁飞手一滑,她的外衣滑落在地,露出欺雪赛霜的肩头。“雷大小姐也会问这种傻话?”
雷纯仍然问道:“为什么?”
白愁飞笑道:“因为你是唯一可能认出我是白愁飞的人。”
雷纯嘴唇微启,掩饰不住眼中的惊讶。“我?”
白愁飞道:“如今我还不能让戚少商知道我不是他想找的人,所以,我要杜绝所有的途径……那就怪不得我心狠手辣,我对你雷大小姐是一见倾心,倒真不想这个美人儿死在我手下。”
雷纯盯着他,她的眼光无比奇特,她一字一字道:“你,不,是,白,愁,飞!”
戚少商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他睡得很浅,右手还握住剑不放。睁开眼来,天光已透入房内。
有人轻轻叩门,戚少商道:“进来。”
进来的是个俏丽的女孩子,甜笑着道:“小姐让我来服侍戚楼主。”
戚少商嗯了一声,他回眼瞟向楼外,只见本来守卫森严的六分半堂,如今却颇有些纷乱之感。只见人影在外掠来掠去,戚少商微微皱眉,发生什么事了?让一向井然有序的六分半堂居然失了法度?
戚少商匆匆洗漱完,女孩笑道:“戚楼主,小姐今天身体不适,她说就不来送戚楼主了。失礼之处,请戚楼主多多见谅。”
戚少商哦了一声,笑道:“这有什么失礼的。雷姑娘是千金小姐,自然保重玉体的要紧。戚某就告退了,烦请姑娘替我转达谢意。”
女孩将戚少商领出了六分半堂,戚少商临走时回头望了一眼,心中疑团更大。不可能,决不可能。雷纯目前还一心想笼络自己,没道理会这般礼数不周的。昨夜她还是好好的,有什么身体不适?即使如此,也该让狄飞惊来送自己,而六分半堂如今仿佛暗流翻涌,究竟发生什么了?
回到金风细雨楼,戚少商立即叫来杨无邪,吩咐了几句。
狄飞惊坐在床沿。雷纯死得很快,几乎没什么痛苦。她自己的金钗,透入她自己的脑门。狄飞惊看着她,就像永远不想把眼光移开似的。
她的眼中是非常明显的惊惧,还带着一分苦涩和无奈。狄飞惊只想知道,她在死前究竟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让她这般表情。
死人的瞳仁里不是会留下杀他的人的影像么?纯儿,你究竟是被谁杀的?强暴了你,为了怕你泄露秘密,而杀了你?
人已死,也不用再讲究那么多。狄飞惊一寸寸地细细检查雷纯的身体,决不相信会无丝毫蛛丝马迹留下。
雷纯的指甲很长,很美,她本来就不是练武之人,所以她的手极软极细。狄飞惊仔细察看她的指甲,有点失望地叹了口气。
指甲里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纯儿,不为你报此仇,誓不为人。
忽然狄飞惊的眼睛中露上极恐惧的光彩。有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他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他无法回头,整个身体不知如何一挪,已与那人面对面。
狄飞惊大惊,跪下。“皇上!”
赵佚挥挥手示意他起来,走到床前,弯腰看雷纯的面庞。
“她怎么死的?”
狄飞惊道:“回皇上,纯儿今日未曾唤人侍候梳洗,飞惊前来察看,便发现她已……”
赵佚道:“听说昨夜便是她宴请戚少商的日子。”
狄飞惊道:“不错。戚少商昨夜在六分半堂留宿。”
赵佚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道:“有意思。那他现在走了么?”
狄飞惊道:“他清早便离去了。”
赵佚点点头,道:“雷纯既死,从今之后六分半堂便由你全权掌管罢。至于她是谁杀的,你心里可有底了?”
狄飞惊道:“太明显,明显得让人一看就知道是陷阱。”
赵佚道:“那就查吧,等到雷纯之死查明,元凶正法之时,你再顺理成章接任堂主,再加上你资历地位,便无人可说话了。”
走到轩窗之前,赵佚望着天色,不知所云地说了一句:“要起风了。”
狄飞惊随着他眼神望去,是的,山雨欲来,风满楼。
天空阴沉欲雨,像压在人的头顶。戚少商跟白愁飞已经走到荒无人迹的地方,白愁飞越来越不耐烦,道:“戚楼主,你是否想把我们两人都淋成落汤鸡?快下暴雨了。”
一语未绝,雨点已黄豆般地洒将了下来。倾刻间两人衣襟已然湿透,白愁飞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后甩了甩衣袖,径直走开。
戚少商拉住他道:“你到哪去?”
白愁飞没好气地道:“躲雨!”
戚少商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彩,道:“反正前面也是在下雨,又何必躲。”
白愁飞扬起眉头看他,一瞬间戚少商的心都要停止跳动了。白愁飞却垂了眼睛道:“戚楼主说的话倒有意思。也罢,反正都湿透了,躲不躲,确实也不重要了。”
戚少商叹了口气,怎么试探,都无济于事。白愁飞不耐烦地道:“你究竟把我拖到这荒郊野外来做什么?”
戚少商道:“金风细雨楼呆久了,也觉得腻烦,出来逛逛也好。”
白愁飞笑道:“金风细雨楼的湖光山色可谓美不胜收,戚楼主还嫌不够?”
戚少商微笑道:“再好的景致,也总有看腻的一天。”
放眼四望,天地一片雨雾,密得什么都看不清。却见远处有处红墙甚是触目,戚少商笑道:“前面好像有处庄园。去避避雨如何?”
白愁飞唔了一声,不置可否。戚少商倒也习惯了他这种把自己当透明的态度,照样面不改色。
行至庄园之前,戚少商看去,是座很普通的庄园,当下便去叩门环。门开了,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问道:“二位有何贵干?”
戚少商道:“老人家,我们行至此处,适逢大雨,想来避避雨,雨停了便离去。”
老者摇了摇头道:“我家主人不喜生人,二位见谅。”便欲关门。戚少商叹了口气,想今日的话倒是说对了,反正前面都在下雨,反正一身都湿透了,躲不躲也无所谓了。
忽然庄园深处传来一个声音,带笑道:“既然是要避雨,那就让他们进来吧。”
老者迟疑,半晌方侧了身让道:“二位请进。”
戚少商却只觉奇怪,那个声音仿佛在他耳边响起似的,而顺着那老者背后看去,却是偌大一片花圃,哪有半个人影?而那个声音却似听过,只是距离既远,又在雨中,听不分明。戚少商心下好奇,转头对白愁飞道:“进去吧。”
白愁飞却不挪步,戚少商见他发丝全部被雨淋湿,湿淋淋地卷曲着纠结在脸颊和脖颈上,心中又是一痛。惜朝惜朝,你为什么就不肯相认呢,你折磨了我这许久,难道还不够么?
伸手欲去拂白愁飞耳边的湿发,白愁飞哼了一声,扭头让过,道:“戚楼主,放尊重点。”
戚少商干笑,缩回了手,那老者又道:“我家主人有请,二位随我来吧。”
戚少商走了两步,见白愁飞还站在原地不动,拖了他便走,道:“磨蹭什么,里面还是龙潭虚穴不成?”
白愁飞眉宇间闪过一丝无法形容的神色,继而微叹了口气,任他拉着走了进去。
二人随着那老者进去,面前竟是一片极大的花圃。泥土肥沃,里面却尽是枯枝败叶,几乎没一株是活的。戚少商奇道:“老人家,为何全种些死了的花?”
老家人也不回头,道:“这位公子不是识花之人。这乃是海外仙葩,一株花,一生只会开一次。它的培育也极难,你看这一片花圃,没一株活了的。”
戚少商停下脚步,弯下腰细看那花株。也无甚出奇之处,再普通不过了。他伸手想触那花枝,身后的白愁飞叫道:“住手!”
戚少商一怔,白愁飞的声音里,竟然有惊惶之意。他回头,白愁飞却转了眼不看他,淡淡道:“有毒,而且是无解的剧毒。”
老家人叉手笑道:“这位公子好眼力。”
戚少商脑中灵光一现,叫道:“疗愁!”
一个温文的声音,自回廊上传来:“不错,正是疗愁。”白愁飞跟戚少商同时抬头望去,只见一个气度高华的白衣男子靠在廊上,面带微笑。但这微笑却在见到白愁飞的一刻,凝住了。
“惜朝?”
白愁飞定定地注视着面前的白衣男子,没有说话。戚少商失声道:“赵佚!”
赵佚的眼光转向戚少商,笑道:“年余不见,倒是沉稳了不少。当日在宫中见到你那副要杀人的模样,与如今比倒是天壤之别。戚少商,我确实没看错人。”
戚少商低头,半日道:“皇上过奖了。”
赵佚微笑,他的笑在雨中有些恍惚。他伸手到空中,此时雨势已小,雨点落在他手上,晶莹透明,然后慢慢渗入他掌心内。
“惜朝,好久不见了,你却是风华依旧。我还记得,那夜月下,莲池之边,我问你,为何不穿白衣,你答我,白色是高洁之色,顾惜朝不配此色。我一直想睹你着白衣的风采,你却连这机会也不给我。”
戚少商回头盯着白愁飞,嘶声道:“你究竟是不是顾惜朝?”
赵佚笑道:“戚少商,以前我要说你是个呆子,现在我还是要说你是个呆子。他是不是顾惜朝又如何?上天给了你机会,你却在那里犹豫不决。你就像在等那花开,你想等到花盛放的时候,花开了你还要等,等那绽放最美的时候,可是那时,却下了一场雨,花瓣也落了。”
戚少商站在雨中。他的眼神很空茫,像天地在被雨帘掩盖下的那种空茫。
白愁飞依然沉默。他的白衣已尽湿,贴在身上,头发也湿淋淋地卷曲在耳边,颈旁。他就负手站在那里,很洒脱也很自如,仿佛根本不在意衣襟尽湿的狼狈。
这一刻,戚少商终于肯承认了自己以前一直埋于心底不肯承认的一件事:眼前这个人,虽然跟顾惜朝一模一样,然而,却终究有那么一些不同。戚少商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同,或许只是种感觉,但这种感觉却是从未像如今这般强烈过。
换了顾惜朝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会更沉不住气些。面前这人,太超脱,太冷淡,完全是事不关己的超脱和淡漠了。这只可能会有两种情况:第一,面前之人,确实是白愁飞而不是顾惜朝,他根本不在乎这一切。第二……戚少商咬咬牙,强迫自己面对这个现实,那就是,如果真是顾惜朝,他就是真真正正地心死了,成灰了。
所以他根本就什么都不在乎了。不管是赵佚或是自己。爱过恨过伤害过折磨过,都已是过眼云烟。人在生死间徘徊一次,是否,真的已越过了阴阳之界。
三个人就在雨中,默然而立。
最后打破沉默的是戚少商,他无法忍受这种寂静。他抓住白愁飞衣襟,摇着他,狂叫:“告诉我,告诉我,你是顾惜朝!告诉我,你是!你不准说你不是!”
白愁飞转了头,道:“你快疯了。”
戚少商怒喝道:“我是快疯了,被你逼疯的!”
白愁飞被他闹烦了,怒道:“我说了一万次我不是顾惜朝,你不信,我有什么法子?你已经钻进牛角尖了,你要我怎么解释?”
戚少商为之气结,松了手,说不出话来。
赵佚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两人这一幕,眼光一直白愁飞面上游走,此时笑道:“戚少商,其实要知道他是不是顾惜朝有很简单的办法,我奇怪你怎么就想不到呢?难道真是关心则乱?”
戚少商脑中一清,道:“什么?”
赵佚笑而不语,半日方道:“就算你知道了,你也不会忍心用的。”
白愁飞忍不住道:“什么法子?”
赵佚微笑,还是不回答。戚少商更是气郁,赵佚笑道:“进来坐吧。”
戚少商怔了一怔,皇上亲自出言,这难道还能拒绝?迟疑半日,赵佚笑道:“现在是宫外,没必要讲究那么多。我也对这个人很是好奇,进来吧。”
白愁飞一挑眉,笑道:“皇上也以为我是那顾惜朝?”
赵佚道:“是不是也不重要了。”
戚少商奇道:“为何?”
赵佚已回转身向堂内走,淡淡道:“从未得到过,何必自行困扰。”
茶放在戚少商与白愁飞面前。清香四溢。两人却都不动。
赵佚端茶呷了一口,悠然道:“怎么?还怕我下毒不成?戚少商,一年前我未曾取你性命,如今也不会。”
戚少商这个疑团已经忍了很久了,此时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敢问皇上,你为何不杀我?你没有任何理由不杀我!”
赵佚扬了眉看他,道:“我有什么理由要杀你?你倒说说看。”
戚少商道:“当年便是你让顾惜朝去灭我连云寨的。”
赵佚放了茶杯,道:“那时你有连云寨,对朝廷有威助。如今你金风细雨楼反而是替我平衡六分半堂势力的,有何不好,我为何要杀你。要找人才不容易。”
戚少商感觉无法跟赵佚说下去,这人说的句句无法辨驳。“然而……顾惜朝……”
赵佚嗤地一声笑道:“你也未免把我看得太小家子气了。杀了你?杀了你又怎么样?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顾惜朝大概反而更会念你一生记你一生。”瞟了戚少商一眼,道,“有时我也真不明白,这顾惜朝怎么就会对你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呢?根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这一年来,我时时回想,大概是,你便是他遇上的第一个真心赏识他对他好的人罢。就像出壳的雏鸟,遇上的第一个人,就直觉地认为是它的亲人了。”
戚少商的怒意涌上,想反驳,却又生生咽了回去。端起茶杯想喝,白愁飞道:“有毒,不要喝。”
戚少商一惊,盯了茶细看。茶叶碧绿,看不出有甚特异,只是香气浓烈。赵佚眼中却似有笑意,道:“戚少商,你记性真是不好。你细闻闻,这是什么香?”
戚少商猛然省起,叫道:“疗愁!”怒视赵佚,道,“帝皇之尊,竟然作出这等宵小之事!”
赵佚笑道:“放心好了,若你真要喝,我也赶得及在你们喝下之前打落茶杯。我说过我无意杀你,你该信得过我的保证。”
戚少商一怔,继而回头盯着白愁飞道:“你怎么知道是疗愁?”
白愁飞盯着手中茶杯,却不看他,道:“是戚楼主太大意了,刚才在外,便闻到那香气了。大概戚楼主今儿个是伤风了,鼻子不怎么通的罢?”
戚少商被噎得无话可说,赵佚看得好笑,道:“口不饶人,不管你是不是,这一点倒真挺像的。”
戚少商眼中闪过一丝怒意,道:“皇上!……”实在无法摸透赵佚的心思,这人若光看外表,实是高雅清华,贵气皆隐于其中,不怒自威,然而那份心思,戚少商知道万万不是他的对手。这时戚少商倒宁可身边之人是白愁飞而非顾惜朝,否则很难想像赵佚此次会用何等手段。
赵佚笑道:“戚少商,雷纯死了,你也不去替她烧柱香?总归是有数面之缘啊。”
戚少商剧震,雷纯死了?回想那夜月下,女子巧笑嫣然的面庞如在眼前,妙语如珠如在耳畔,她死了?那么……那日清晨自己离开六分半堂时,那里的混乱便是因为雷纯之死?脑中一片混乱,竟然无法理出头绪来。
赵佚敛了笑容,一字一顿地道:“戚少商,你可知是谁杀了雷纯?”
戚少商心中一凛,道:“难道皇上怀疑是我?”
赵佚冷冷道:“可能是你,也可能是白愁飞,或者是杨无邪,甚至狄飞惊,都有可能!六分半堂高手如云,有此身手又有此动机之人,并不多。”
戚少商道:“戚少商决不会杀害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
赵佚笑道:“不止是杀害啊,是先奸后杀。挺毒的。”
戚少商心中一寒,此时六分半堂必然已视己为可能的杀人凶手之一,说不定就窥伺在庄园之外。
沉声道:“戚某不是此等人!”
赵佚笑望白愁飞,道:“若说你是杀了雷纯,倒是合情合理。不过……我本来以为是你杀的,见了你之后,却有点怀疑了。”
白愁飞沉默,最后问道:“为什么?”
赵佚笑道:“你自己心中该知道,何必问我。”望了望厅外,道,“雨也停了,自便吧,想来你们在我这疗愁山庄中,也是如坐针毡。”
戚少商失笑,疗愁山庄?望向花圃内的遍地残枝枯叶,道:“皇上好心情。”
白愁飞也不搭话,站起身便走。戚少商拱了拱手,道:“皇上,告辞。”
赵佚目送二人背影消失,道:“云儿,出来吧。”
楚怜云自屏风后转了出来,笑道:“皇上,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赵佚淡淡道:“云儿,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偷听了?”
楚怜云低了头,道:“好奇之心,人皆有知。”
赵佚冷然道:“是么?这就是你瞒着我去打听这个人的来龙去脉,还不肯告诉我的原因?”
楚怜云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纸里包不住火,迟早会被皇上你知道的。唉!”
赵佚却笑了,道:“你何苦瞒我,这事瞒得过人么?”
楚怜云娇笑道:“是,云儿以后再不敢了。”
赵佚突然敛了笑容,道:“云儿,雷纯是你杀的么?”
楚怜云一愣,随即笑道:“皇上不是亲口说雷纯是被先奸后杀么?”
赵佚点头,道:“是啊,不过你真想如此做总归是有办法的。”
楚怜云一笑,移步到几前,端起那茶杯,道:“他果真看出来了里面有疗愁的毒。戚少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疗愁其实是没有香气的。我只是在茶杯里放了些揉碎的叶片而已。”
赵佚道:“但还是不能确定。疗愁在江湖绝迹之前,也曾流传日久,不排除他以前见过的可能。”
楚怜云笑道:“皇上心底已经有谱了是不是?”
赵佚笑了笑,道:“云儿,你也把我的心思摸得太准了。”
楚怜云转了身,却不说话。赵佚伸手去揽她肩头,道:“怎么?你在不高兴什么?”
楚怜云微嗔地道:“皇上,你是明知故问!”
赵佚道:“云儿,你是聪明人。而且很聪明。”
楚怜云长叹一声,道:“有时我宁可我笨一点,傻一点。”望向那一大片枯死的疗愁,道,“为什么疗愁还不开花,我都等了这许多年了,却还是等不到。难道真的要我等一生一世?”
赵佚默然,最后道:“本来就是一生只开一次的花,你何必强求。你这些年来花了多少心血在这上面,值么?”
楚怜云盯着他,道:“值。”
戚少商更了衣,只想喝杯热茶然后睡一大觉,出来却见杨无邪已等在房中。戚少商无声地叹了口气,坐下道:“眼线怎么说?”
杨无邪道:“都不清楚,在雷纯死前,那人还强暴了她。”
戚少商淡笑道:“冒险进六半分堂就为了强暴她?这话说出来大概也没人相信吧。”
杨无邪靠近一步,低声道:“听说那凶手有物遗落在雷纯死之处,如今六分半堂把那物守得紧紧,想借此找到凶手。”
戚少商神经一绷,忙道:“可知是何物?”
杨无邪摇头叹道:“查不到。我们那眼线地位虽高,却也不知。狄飞惊怎会把如此重要之物告诉别人?”
戚少商笑了笑,道:“杨总管,你总是不愿意让我知道金风细雨楼在六分半堂的眼线究竟是谁。难不成你还怕我泄密不成?”
杨无邪笑道:“戚楼主多虑了,我怎会有此意?只是楼主若是知道了,楼主是豪迈爽朗之人,说不定见了那人脸上便会露出些什么来,若让狄飞惊看出些破绽来,那可就不妙了。”
戚少商伸手指了指杨无邪道:“你实在看不起我啊。我戚少商,大概永远也比不上你心目中的苏梦枕苏大楼主。”
杨无邪叫道:“楼主……”戚少商伸指在唇边一比,示意他噤声,身形已如电射向房门。
他们商议之处本是象鼻塔核心之处,又事关机密,故房外并未有人守卫。戚少商猛力推开门,左右一顾,四下却空无一人,依稀听得有衣袂带风之声,但也不敢确定是否真的听见了,或是错觉。
杨无邪已跟了出来,道:“有人偷听?”
戚少商唔了一声,道:“不确定。或许有。”
杨无邪笑得有点奸,道:“戚楼主,能在这心腹之地偷听之人,还能有谁?”
戚少商狠狠瞪了他一眼,大步而去。来到白愁飞房中,却见他已入睡,枕边扔着一本书,却连灯也忘了吹灭。
戚少商俯下身细看他的脸,他睡得很熟,很沉,那模样就像个孩子。白日的骄傲冷漠,此时在睡眠中都消失了。戚少商心中一痛,痛得到了灵魂最深处,伸手轻触他的脸庞,低喃道:“惜朝,惜朝。”
这时候我才觉得你是惜朝,只有这时候。白日里的你,让我不敢认。每过一天,我就觉得,我的信念又破碎了一分。越看,越有那么多的不同。
顾惜朝是不会对我无动于衷的。如果真的心灰了,那么,这个惜朝,是我永远也唤不回来的人了。
戚少商吹熄了烛火,回头看那张熟睡的安详的脸庞。依稀地回忆起当日顾惜朝为替自己解毒时,自己抱他上马时,他也是如此宁静,宁静得给人有永远的感觉。我真宁可你就这般睡着,我就可以梦想,我们一直一直都在一起,从未分开过。这一夜,是你先入睡了,我来看你。当你睁开眼时,会对我微微一笑。你的笑里,一如既往的盛载了很多很多东西。
戚少商把头埋在膝间。我错过了,那一剑下去,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替白愁飞掖了掖被角,戚少商起身走了出去,掩上了门。
白愁飞慢慢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烁得像猫的眼睛。很亮,亮得出奇。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白衣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一侧身转了进来,随手关上了门。
是白愁飞。双眼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忽然一个带笑的声音,自屏风后响了起来:“既然来了,何不过来喝一杯?”
白愁飞浑身一震。赵佚自那黑漆描金的山水屏风后转了出来,手中还端着一杯酒。他在微笑,还是那种温雅平静的微笑,那种止水不波的微笑。
白愁飞盯着他,眼神不断变幻,终于缓缓道:“我明白了,那个消息是假的。我根本没有任何东西留在这里。是你命狄飞惊故意放出话来,你知道我会留意,也会听到。你是有意引我来的。”
赵佚看着面前的人。他的眼光很奇怪。“不错,你上钩了。你想必也是细细察看了一番,但终究还是不放心,便趁了夜深人静偷偷潜入了。你也知道今夜是雷纯入葬之日,狄飞惊自然也去了,你入六分半堂就容易多了。”
白愁飞脸色泛青,道:“好,好,这次,算我输了。你想如何?”
赵佚笑道:“不想如何,只是想单独跟你见上一面。我说过了,我对你很好奇,不管你是顾惜朝还是白愁飞。”
白愁飞冷笑道:“皇上莫非也要学那戚少商,要来试探我究竟是谁?戚少商一个人发疯也罢了,皇上也要跟着去做这无聊之事?”
赵佚走到栏杆前,凭栏眺望。借着月光,一片湖光山色,尽收眼底。
“我没有戚少商那么好的耐性,来跟你磨。我若想证明你是不是顾惜朝,我有的是办法。”
白愁飞笑道:“什么办法?”
赵佚回过头来,他的眼睛里,一片冰冷。
“当年在顾惜朝身上留有刺青,倒是可以用点什么药物弄掉,不留痕迹。可是,骨子里的东西,是绝对不会消褪的。我记得当日曾以琴弦重伤他十指,指骨伤得极深,即使长好了,指骨之上必然有痕迹。我若要证实,直接切开你手指,检查你的指骨便可知了。”
白愁飞笑笑道:“好办法。”
赵佚接道:“你若是白愁飞,你的威胁性就很大,还有雷纯,你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杀我的人,今日你便不会活着走出这小楼。如果你是顾惜朝,你就自己想办法证明你是。是要死还是要活,你自己选。我不是戚少商,不会为了一张相同的脸,而失了魂。”
赵佚指了指案上燃着的一柱香。“我给你一柱香的时间,你考虑清楚。生路,和死路。”望了一眼窗外,道,“六分半堂高手云集于下,你逃不了的。如果他们知道那夜你偷入雷纯房间,我亲自动手倒是便宜了你。”
白愁飞冷冷道:“皇上也相信是我杀了雷纯?”
赵佚道:“很难说,不过,那夜你的确进来过,有人看见了。”
白愁飞奇道:“谁?”
赵佚笑了,道:“我告诉你,让你去杀人灭口么?那不重要,你还是考虑一下我给你的两条路吧。”
白愁飞盯着他,道:“如果我是顾惜朝,我又当如何证明?”
赵佚道:“如果你是,你应该有百种千种方法来证明。”忽然笑了笑,有得竟然有点伤感,“除非你把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背转身去,再不说话。
那柱香,就在两人之间,慢慢燃尽。一缕青烟,把白愁飞的脸映得如同有月影流动。
“香燃尽了。你想好了没有?”
白愁飞长长吸了一口气,道:“想好了。”骤然出手,赵佚侧身避过,道,“有胆量,敢跟我动手。”
他虽然武功胜于白愁飞,却也不想如此快伤他,出手颇有引逗之意,想看清白愁飞的武功路子。若是一个人到了生死关头,就会本能地用自己最熟悉的功夫了。白愁飞以惊神指成名,顾惜朝却擅用剑,真到了生死时分,必然会用绝技以自救的。
赵佚与他拆了十数招,心中暗想这人确实精明,居然一点不露马脚。忽然白愁飞一指点来,拼着自己脑门被赵佚击中,也要点中他脑后玉枕穴,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赵佚怎愿与他性命相搏,手掌缓了一缓,白愁飞已借机凌空一个翻身,跃出窗外。
只听窗外他的笑声传来:“多谢皇上手下留情!”笑声越飘越远,消逝在风里。
杜眠风冲进来,道:“皇上,是否拦下他?”
赵佚举起一只手,示意不必。半日,道:“让他走吧。我倒想看看他能走到哪里去。嘿嘿,很聪明,知道我不愿伤他性命,拿命来换逃走的机会。”望向杜眠风,道,“眠风,你与顾惜朝共事过,你说,这个白愁飞,可是顾惜朝?”
杜眠风犹豫半晌,道:“微臣觉得不像。”
赵佚道:“何以见得?”
杜眠风道:“多了点什么,又好像少了点什么。”
赵佚失笑,道:“这不等于没说么?”
杜眠风郝然,想了半日,道:“他眼中少了些阴郁暴戾之气,却比顾惜朝更冷些,傲些。还有……”
赵佚见他迟疑,道:“但说无妨。”
杜眠风半晌方挤出一句话道:“顾惜朝有时笑起来有点……这人没有……那……”
赵佚忍俊不禁,道:“好了,朕知道了,你不必说了。”
杜眠风红了脸,道:“皇上,微臣不擅言辞,还请皇上见谅。恕微臣冒昧,眠风也觉得好奇,不知皇上认为他是还是不是?”
赵佚道:“看起来是不像,我觉得不像。大概只有戚少商才会糊涂到瞎了眼的地步。不过这也难说,以顾惜朝的聪明,应该可以伪装得很好。”
杜眠风道:“那皇上想……?”
赵佚道:“办法多的是,不过,我如今无聊得很,他不是也就罢了,若他是顾惜朝,我就要他自己乖乖跪在我面前承认。”
杜眠风低头,赵佚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了。
赵佚又缓缓道:“眠风,关于这个人,你知道么?是怜云要你们瞒着我的?”
杜眠风大惊,道:“皇上……”
赵佚哼了一声,道:“你也跟着她胡闹?还不给我说清楚,否则我饶不了你!”
白愁飞轻轻推开房门,只见一片漆黑。他摸索着想去点灯,忽然扑地一声,烛火燃了起来,给房间笼上了一层晕黄的光。
白愁飞怔住,只见戚少商把火石扔在案上,淡淡道:“你总算是回来了。”朝白愁飞上下打量了一眼,“外面没下雨,你的头发却被朝露打湿了。你在什么地方站了很久?”
白愁飞在椅中坐下,笑道:“树下。”
戚少商替他斟了杯茶,道:“是六分半堂前那棵老树下么?”
白愁飞自他手中接过茶,神色不变地道:“晓风残月,在湖畔吸风饮露,忘了时辰。也不知道戚楼主半夜三更,还特地跑到我房中做甚?”
戚少商笑道:“今夜没有月亮。”
白愁飞头也不抬地道:“有,现在被云盖住了。”
一时间两人也再不说话,任房间沉入一片晕黄的寂静中。戚少商忽然打破了沉默,他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有点不像自己的了:“你的心跳得很快。”
白愁飞放下茶杯,道:“是么?戚楼主,我要睡了,你可否离开?”
戚少商凝视着他,道:“你脸色很苍白,怎么了?”
白愁飞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咳得脸色更白。强运一口气把翻涌不止的真气压下去,怒道:“戚少商,你还不走,在这里做什么?”
戚少商反笑道:“看你发脾气倒有几分像顾惜朝,平日里,老实说,不像。”见白愁飞眉头紧蹙,似是在强忍痛楚,奇道,“你岔了真气?你跟谁动过手?”
白愁飞不再说话,缓缓把四处乱窜的真气纳入丹田。赵佚对他虽未下杀手,但还是震伤了他,他勉强逃开,已是尽了所能。虽在树林中运功调息了好一阵,但依然真气未畅。
戚少商的眼神若有所思,道:“六分半堂聚众之力是能杀得了你,不过,跟你动手之人看来并不想要你的命。这个人是谁?”
白愁飞吸了一口气,道:“你问得太多了。你既然已知我武功未失,你为何不点穿我?”
戚少商苦笑道:“我是自欺欺人,反正是一直这样骗自己骗下去。就像杨无邪说的,我是不愿意去求证吧。我怕,我真的很怕,一旦若证实你不是,我眼前那一点光明又会沦为黑暗了。”又问道,“你究竟冒险到六分半堂做什么?雷纯真是你杀的?”
白愁飞笑道:“你说呢?”
戚少商道:“你若真是凶手,即使是我也保不了你。”
白愁飞冷笑道:“我需要你保么?”
戚少商知道又说错了话,忙道:“当然不用,不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白愁飞笑道:“如果六分半堂归我了,那么还会有人还杀我报仇么?”
戚少商一凛,正色道:“你就是为此杀了雷纯?!”
白愁飞笑道:“你凭什么说是我杀了雷纯?”
戚少商道:“若非是你,你不会甘冒危险潜入六分半堂。”
白愁飞道:“我也可以说,我没有杀她,我只是到了那里,但我却只点了她穴道,没有杀她。”
戚少商一字字道:“强暴她的是你?”
白愁飞笑而不答,半日道:“其实可能杀她的除了狄飞惊外,还有一个人。”
戚少商道:“谁?”
白愁飞笑了起来,这个笑容却明朗得像纯净的天空。他伸出一只手,指住戚少商。“就是戚楼主你啊!那夜你宿在六分半堂,难道不是最好的机会?人人都道戚少商侠名远播,断不会做这等宵小之事,你就偏生做了。狄飞惊明知道你是嫌疑最大的人,却至今仍然不曾对你有所行动。因为你是大侠啊,怎么会对一个丝毫不会武功的弱女子先奸后杀?”
戚少商哑然失笑,道:“我戚少商又不是没见过女人的人,那雷纯虽是绝色,却也没到要我干冒奇险去一亲香泽的地步。退一万步说,是我做的,我也断不是那等不会怜香惜玉之人,把才跟我亲热过的女子杀了,也太不解风情了。”
白愁飞瞟了他一眼,这一眼里面包含了什么东西,让戚少商陡然心悸了一下。戚少商猛地伸了手去抓他的手,叫道:“你终于露马脚了!”
白愁飞一甩手让开,皱眉道:“你又发什么疯?天天玩猜谜游戏你不累么?”
月光映在白愁飞的面上,他的脸很白,白得有些惨淡的颜色。因为受了伤罢,他的嘴唇也是苍白无色。戚少商凝视着他,道:“那句话,刺伤了你,是么?”
白愁飞道:“哪句?”
戚少商低声道:“在连云寨上……我即使是跟你……之后,我依然对你下了手……那一剑,我还是刺了下去……惜朝,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明白,那一剑刺下,一切就都无可挽回……惜朝,我听得到那里群鬼夜哭,他们在催他们的大当家下手,把那个害他们的人送到黄泉去……我的眼前,就是一片红光……像是整个人沉浸在一片血海里……仿佛我兄弟们的鬼魂,牵着我的手,我的剑……就那样,我刺了下去。你断弦碎琴,心死若灰,我又何尝不是?”
白愁飞的脸在微黄的烛光下,很淡漠,淡漠得没有丝毫表情。“戚楼主好狠的心,江湖传说顾惜朝是修罗煞神,满手血腥,但也比不上你戚楼主的狠。对方才有过肌肤之亲的人也能下此毒手,白愁飞自愧不如。”
戚少商若有所悟地道:“听王小石说,白愁飞也喜欢温柔?所以温柔的命也是拣回来的?”
白愁飞唇角微掀了掀,不自主地流露出一丝笑意。戚少商看到他的笑,却不懂他这笑容是何等含义。
戚少商甩了甩头,把这些不相干的思绪抛了开去。“你不要再装了好吗?”
白愁飞拨了拨灯芯,道:“我有装么?如果是装,装得有这么像吗?戚楼主,动动脑筋想想,顾惜朝可从未见过白愁飞,可能装得一模一样吗?就连你自己,也是将信将疑吧,你还是他最亲近的人。”
戚少商盯了他半晌,慢慢道:“我已托人向王小石传书,假托金风细雨楼有要务,请他务必回来一趟。见了他,谜底总可以拆穿了吧。”
白愁飞正在拨灯芯的手顿在了半空中。他缓缓收回手去,道:“戚楼主对这事还真是费心,连金风细雨楼的那等角色都派出去寻王小石了。王小石游踪不定,可不是那般好找的。”
戚少商大笑,笑声爽朗洒脱。“这金风细雨楼我不过是代管,不过是朋友之义。对我而言,意义不大。我连亲手所建的连云寨都被毁了两次,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我接受不了的。金风细雨楼也算江湖第一楼,不过在我看来,似乎也就今日找王小石派了点用场,平日里只有我为它操心的,真就没有它能给我点什么的。”
白愁飞叹了口气,道:“我就不明白,有些人,得到这些就那么容易,完全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似的。我白愁飞为了这金风细雨楼费尽了心思,最后还是没得到,险些儿把命送在苏梦枕跟雷纯手里。”
戚少商眨了眨眼睛,道:“这也是你要杀雷纯的理由?”
白愁飞嗤地一笑道:“你以为这女人是省油的灯?看起来是千金小姐,弱不胜衣的模样,你算什么,当今的皇上都是她的入幕之宾!”
戚少商闭了嘴,忆起那日在水阁中所看到的赵佚所题之字,心知白愁飞此言不假。白愁飞却又笑道:“可怜了那狄飞惊对她倒是真心实意,雷纯之死对他打击必然极大。”
戚少商追问道:“你方才不是说可能是狄飞惊杀了她?”
白愁飞摇头,道:“狄飞惊真心喜欢她,不太可能。这个时机也选得不对,狄飞惊极之精明,不会在这时候动手。他跟雷纯日日相处,完美的机会随处可抓。”
戚少商叹了口气,这些日子六分半堂对金风细雨楼虎视眈眈,看来雷纯之死,也确令一向冷静的狄飞惊失了常态,说不定哪日就真会有暗箭飞来了。
白愁飞鉴貌观色,笑道:“戚楼主,这六分半堂若归我所有,我决不会跟你敌对。”
戚少商失笑,道:“若你是白愁飞,这话我决然不信。想那苏梦枕王小石都是跟白愁飞结拜的兄弟,白愁飞一样地对他们赶尽杀绝。若你是顾惜朝,此话我更不信了,顾惜朝有几时说话是算了数的?”
白愁飞盯着他,笑道:“那么戚楼主说的话,又是否真的算数?”
戚少商浑身一震。眼前闪过的,是西湖永竺寺畔那块三生石。仿佛那光滑似镜面的触感还留在手中。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惜朝,我对不住你。我违了约。
那日崖上,我是应该随你一起跳下去。戚少商唇角闪过一丝苦笑,可是,这般的死法,实在不像我戚少商的作风。我可以为情死,为你闯霹雳堂。红泪要杀我,我也可以让她杀。我可以为义死,任何一个兄弟朋友,我都可以为他去拼命。只是……那般的死法,死了我也不甘心。若是在刺杀赵佚时被他杀了,倒也罢了,至少下了黄泉时找你时总可以说我是为了你而死的,你也不会像如今这般对我视若不见了。
戚少商看到白愁飞那满脸不耐烦想下逐客令的神色,脑门一热,整个人向他扑了过去,白愁飞真气不纯,不敢运功相抗,戚少商力气又大,两个人一同摔到了地上,正是脸对着脸,鼻尖对着鼻尖,彼此都感觉得到对方呼出的气息。
戚少商不待他反应过来,便一把死死将他拥住,紧贴着他耳畔,灼热的气息直呼在他脸侧。他喃喃道:“惜朝,惜朝,我想你,我想你。想得发痴,想得发狂,想得发疯。白日我可放歌纵酒,我可豪情盖天,夜来人静时,我却宁愿与你魂魄相会。”
白愁飞一时怔住,本来怒容满面,却一时沉静下来。戚少商声音中的痛楚令他的声音都在颤抖,戚少商本是铁铮铮的汉子,如今却这般痛楚绝望,那是令人心都为之战栗的绝望。
“惜朝,那夜我梦见你了。”
白愁飞沉默良久,道:“你梦见了什么?”
戚少商把头埋在他颈侧,低低道:“我梦见你站在那莲池之侧,看着我,对着我笑。你笑得很清亮,很干净,你的眼睛也很亮,亮得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你就像池中青莲,在雾一般的月光下,仿佛有层薄雾在你身边缭绕。”
白愁飞笑了一笑,道:“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你见到的,只是个幽冥回来的鬼魂吧。因为思念你,而回来的鬼魂。”
戚少商摇头,他触到的是柔软的微卷的发丝。拂动他的肌肤。一个个回忆又掠过心头,让他的心痛楚得像要炸开。“我宁可他对我仇恨至死不灭,化为厉鬼来寻我,纠缠我不放也好,索我的命也罢!只别把我孤零零地在这深渊里,让我找不到你!上穷碧落下黄泉,阴世渺渺,我该何处去找,何处去寻?”
低头端详那张无时无刻不在梦里出现的容颜,戚少商轻声道:“我那时去抓你,你却后退,我知道你恨我,不想让我靠近你。你就像一股轻烟,那夜本来便有薄雾,你在雾中,更是飘飘渺渺。我不知道,是人,还是鬼。我当时只知道,人也好,鬼也罢,我是定然要抓住你不放了。是人,就拥你在怀,永不放手。是鬼,你就把我拉入黄泉吧,我们一起去那奈何桥。只是,不要喝那碗孟婆汤。”
白愁飞直瞪瞪地望着天花板,最后道:“你起来,你认错人了。”
戚少商恍如未闻,继续凝视着他的脸,似在对他说,又似在对自己说。“那夜,你空手握住了我的剑,你的血跟我的血混在一起。我知道是我让你伤了心,才会被惩罚永远失去你。每夜梦中惊醒时,我都仿佛沉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你知道我有多悔,多恨么?我本以为,悔恨会缠绕我终生,这实是对我最大的惩罚……那夜如雾月下,你如暗香一缕,入我梦中,天明日出之日,又如一缕暗香,消逝于风中。消逝于我梦中。这就是你给我的惩罚么?那夜梦里,我愿剖出我心让你原谅,我愿以我心血对月起誓,只求你能回我身边。我当时想,如果这真是一缕魂魄,那就夜夜来入我梦吧,即使是梦也好,总比在记忆中寻觅你的身影来得强。”
白愁飞有些不安地想掀开他,戚少商眼中的热火让他烦躁。戚少商却蛮力不小,死死压住他不肯放手,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还记得逆水寒吧?引我们相识的那把剑。如今那把剑便被我沉在园内的莲池里。我恨那把剑,它毁了很多东西。太多了。但我也感激那把剑……没有它,我们或许不会相逢?不过,没有它,或许我们就会换一个形式相逢?惜朝,每天我无法入眠时,我就会无可抑制地胡思乱想,让我觉得自己都不是自己了。我弄不清楚晚上这个一心只沉浸在对你的思念中的我,是戚少商,还是白日那个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是我……而你,终于回来了……”
白愁飞唇角浮起一个冷笑,道:“是么?我回来了?那是你要找的人么?戚少商,何苦再自欺欺人?不要说我确实不是你在苦等的人,即使我是,你们也永远回不到过去了。已经发生的事,你怎么可能抹煞。已经走到如今,你怎么可能让时间倒转?我再重复一次,我,不,是,顾,惜,朝。”
戚少商闷哼一声,头脑中一热,就低头想吻下去。白愁飞怒极,也不管是否牵动真气,一掌向他劈去,已用了十成力,毫不容情。戚少商大惊,只觉脸侧如利刃刮过,匆忙间侧头让开,回了一掌。
白愁飞真气一动,只觉丹田中如同万针攒刺,不敢再催动掌力。戚少商见他掌中撤了劲力,顺势把他一推,又压在他身上。
白愁飞气得想一掌劈了他,怒道:“戚少商,你怎么死皮赖脸缠着不放?你这还有点金风细雨楼楼主的风范?!”
戚少商道:“我为了我那大侠的名头,把所爱之人生生葬送。我如今还在乎什么金风细雨楼楼主的位置?我这次就要抓住你不放!惜朝……”
白愁飞气得脸色发白,也再不管内伤,两指向戚少商点去。戚少商是识货之人,一翻身跃开,道:“这就是白愁飞的成名绝技,惊神指?第一次见识。”
白愁飞道:“若你认为这种功夫能在一年间练成,你就大可以为我是顾惜朝。”
戚少商眉头一挑,道:“这倒提醒了我,顾惜朝若跟白愁飞一模一样,保不定两人之间会有什么联系。试问天下哪有此等巧合之事?”
白愁飞已经气得懒得跟他争辨,出指如风,戚少商见他动了真怒,出手招招杀着,也不敢怠慢。他剑未带在身边,只能空手相搏,一时间倒落了下风。
戚少商虽无伤他之心,但白愁飞下手绝未留情,戚少商与他功力相若,也不得不出全力。高手相搏,本来便是生死相拼。
戚少商叫道:“住手!难道你我真要拼个你死我活?”
白愁飞攻得更快,怒道:“你成天对着我说些疯话,我与其被你逼疯,不如先把你杀了的好!”
戚少商啼笑皆非,一边招架一边想怎么能让他住手。忽然房中一暗,灯烛已被打灭,听到一阵暗器破空之声传来,一排细小如牛毛的寒芒透过窗户,直射了进来!
戚少商跟白愁飞立时住了手,同时挥袖想拂落那排暗器。一拂之下两人都是大惊变色,那暗器虽细小,但劲力极为强劲,似是机簧发出,以两大高手一拂之力竟然只是劲头缓了一缓,其势未衰,直向两人袭来!
戚少商跟白愁飞分别跃开,这时第二排,第三排暗器又袭了过来。分上中下三路,劲力更强。戚少商见暗器已到面门,避之不过,把白愁飞一推,自己扑倒在他身上。
戚少商只觉穴道一痛,知道已有暗器入了体内。过了半晌,见再无动静,勉强起身,撕开衣服察看。暗器中在背上,他也不方便察看,白愁飞叹了口气,走到他身后,点燃了灯烛细看。
戚少商见白愁飞沉默不语,问道:“怎么了?什么暗器,让你也说不出话来?”
过了良久,白愁飞的声音才响起:“没有暗器。”
戚少商奇道:“明明有暗器入体,怎么会……”突然脸色一变,也沉默了。半日,缓缓道,“她终于找过来了。”
白愁飞道:“你跟她有仇?”
戚少商道:“没有,跟她有仇的是你。”
白愁飞道:“我?”
戚少商道:“难道还需要我解释?”
白愁飞也不再追问,却道:“这伤情乃是独门暗器,入血即化,除了她本人,无人可解。”
戚少商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已然支持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是白愁飞淡漠的表情,淡漠得跟平日毫无区别。
伤情之毒,便是让人昏迷,全身机能逐渐停止,渐渐死亡。戚少商功力深厚,如今又是初中剧毒,虽然陷入昏迷,但一直喃喃自语,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大夫来了替他诊脉,白愁飞便走开了些,靠在椅上喝茶。他的眼神,落在灰色的天空里。清晨的天,竟是灰白的惨淡颜色。
不知过了几时,杨无邪走过来,道:“你可想知道结果?”
白愁飞笑道:“还能有什么结果?伤情乃独门暗器,就算唐门也是无药可解。你请御医来也是一样,不过是尽人事而已。伤情已然入血而化,还找得到什么痕迹?难不成把他的血放化?毒是解了,不过人也死了。”
杨无邪盯着他,眼神这次没有掩藏恨意,道:“你实在是一点没变。只可笑戚少商聪明一世,却在你身上栽了筋斗,还要把自己的命搭上。”
白愁飞微笑道:“那也未必。”
杨无邪本来沮丧之极,此时精神一振,忙问:“你有何法子?”
白愁飞笑笑道:“杨总管对我是虎视眈眈,大有将我除之后快的架势,我就算想办法救了戚少商,又有何好处?”
杨无邪噎了一口气,道:“只要你有办法救戚少商,看他跟王小石的面子上,我就不计较了便是。”
白愁飞摇头道:“这算好处?杨总管,你想动我,没那么容易。”
杨无邪心急如焚,戚少商若死,这金风细雨楼就算塌了大半,又哪去找这么一个人才来?道:“好,你说,要怎么样你才肯救人?”
白愁飞笑笑,道:“杨总管,你俯耳过来。”
杨无邪迟疑了一下,依言靠近了些,白愁飞一笑,附耳轻声说了些什么,只听得杨无邪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直是惊疑不定。
白愁飞挪后了些,靠在椅子上笑道:“如何?杨总管?”
杨总管沉默了很久,脸色神色慢慢恢复平静。“好,我答应你。现在要如何做?”
白愁飞道:“杨总管把在宫中的人找出来,替我传一封信。”
杨无邪一惊,道:“宫中?给谁?”
白愁飞已走到戚少商书案前,磨了墨,提笔写字。他身子遮住了纸张,杨无邪也看不见他在写什么。白愁飞匆匆几笔写完,轻轻吹了吹,封好交给杨无邪道:“把这个传给皇上。”
杨无邪这一惊非同小可,道:“你想做什么?此事开不得玩笑!”
白愁飞叹了口气,道:“杨总管,我白愁飞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杨无邪沉吟了一阵,接了过来,道:“好,还有什么?”
白愁飞道:“我现在要到一个地方,劳你派几名高手给我。要真正的高手。”
杨无邪见他转身欲出,忍不住道:“你为何要救戚少商?”
白愁飞笑道:“总管这话问笨了,戚少商死了,对我有百害而无一利。”
已是长夜将尽的时分。白愁飞望着水阁外的波光水影,一双眼睛若有所思。他的白衣,白如雪,在玉色的栏杆衬托下,几乎分不清颜色。他的手指也如玉色,搭在栏杆上,一下一下无意识地地敲击着。
“白……”杨无邪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说了一个字又顿住了。白愁飞回头,似想笑,却又没笑。“怎么?杨总管不知道如何称呼我?”
杨无邪双手递了一柄剑,白愁飞微怔,伸手接过,奇道:“杨总管给我一柄剑干嘛?要我杀你?用不着剑吧?”
旁边点了一盏铜江,一缕光照在白愁飞脸上。似玉光润,像在发光。他的眼睛却很黯淡,没有平时里的光彩。
白愁飞拔出剑,一声清响,声如龙吟。握在手中,借着光凝神看去,只见剑身纯青,如同半透明的冰。
白愁飞眼神闪烁,缓缓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湛卢?好剑。”
杨无邪道:“不错。”
白愁飞道:“我不知道这把剑在金风细雨楼。”
杨无邪道:“是从宫中流出的。”
白愁飞见他不愿多言,微笑道:“杨总管为何将这柄剑给我?你该知道我不是用剑的。”
杨无邪不看他,道:“你该明白原因。”
白愁飞道:“不明白。”
杨无邪道:“白愁飞不管为了什么,也不可能去救戚少商。你……为什么要如此做?你不是……”
白愁飞的手指在剑刃上慢慢划过,很冷,有如浸到心底的寒。他微笑,道:“杨总管,你也会犯跟雷纯一样的错误啊。你一向谨慎,却也有这般自以为是的时候?白愁飞便是白愁飞,不是戚少商心心念念想着的顾惜朝。你我处事日久,你不该犯这等错误。”
杨无邪看白愁飞就那般凝视那如秋水般的剑身,他自己的眼神也很奇怪。“王小石心太软了,犯了这个不该犯的错误。他总有一天会为此后悔的。他收留了一个不该收留的人。”杨无邪望着那还浸在黑夜里的湖水,水面很平静,静得几乎看不到波纹。他慢慢道,“一年前,王小石带回来一个人。一直昏睡数月,才算醒来。王小石就一直守着他,直到他醒来。温柔发脾气闹了无数次,王小石对她一向千依百顺,此次却死活不肯让她进那象鼻塔底。”
白愁飞沉默,最后道:“说到底也该感谢王小石,否则我这条命也捡不回来了。”
杨无邪道:“其实那时我猜也猜得到是白愁飞,否则王小石不会连我跟温柔都瞒得这么紧。只是奇怪的是,当你伤势复原之后,王小石请来了戚少商,自己却带了温柔远走高飞。大约我们在江湖上,也再不会见到他们了。”
白愁飞似笑非笑地道:“杨总管,你就当真以为,王小石能够远离江湖,过那逍遥淡泊的日子?一旦跳进了这个江湖,你怎么走得出。像你,像我,都是仇家遍天下,我们离了这金风细雨楼,日子也不会好过。所以杀了一个人,就得一直杀下去,这是江湖生存的法则。”
杨无邪道:“戚少商跟王小石却不这么想,所以他们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个位置上。而你——不管你是白愁飞还是顾惜朝,都不能。我也很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无法相信天下真有这等一模一样之人。你们连心境都相似,不同的是些细微的地方。我是凭对白愁飞的了解,而戚少商却凭的是感觉。”
白愁飞收了剑入鞘,递给杨无邪道:“神兵利器,我不需要。杨总管还是收回吧。”
杨无邪却不接,绷了脸道:“送出手的东西岂有收回之理?”
白愁飞失笑,道:“我如今已不使剑,留着已无用处。”
杨无邪道:“你留着便是,上古利器总归是有好处的。”
白愁飞笑道:“杨总管定要将此剑赠我,究竟有何用意,不妨挑明。”
杨无邪叹道:“我就知道你心思缜密,不知道原因是不会接这剑的,敢情还会怀疑我在剑上下了毒。这柄剑乃是当年顾惜朝所用之剑,戚楼主一直带在身边,睹物思人……那柄逆水寒被他沉在莲池之中,这柄湛卢他却不忍弃掉。”
白愁飞沉默片刻,笑道:“杨总管,你真是个人才。想得周到。既然如此,我便收下了。”返身向房中走去,道,“你提醒了我,请替我找身衣服来。”
杨无邪一愣,随即点头道:“好。”
楚怜云斜倚在朱红的栏杆旁。她一身蓝衣,浓云般的发随意用一根玉钗松松挽住,脸庞上未施脂粉,唯有嘴唇朱红如樱桃。
她拈着一枝花,一枝桃花。一瓣瓣地撕下来,撕得光秃秃的。又摘了一朵,又继续撕。她的眼光,痴痴地停在花圃中央那一片疗愁上。
这一小片疗愁,也不过五六株。其中有一株,竟然已有了一个白色的花苞。那花苞看来也毫无出奇之处,就是淡淡的白,很嫩很薄。
楚怜云就那样子痴痴地盯着那花苞,仿佛她的世界集中在那小小的花苞上似的。
忽然有轻悄的步子,踏过草坪走了过来。楚怜云蹙了眉,回头看去,脸色顿变。
“你是人?还是鬼?”
一个青衣男子,就立在树影之下。山庄除疗愁外,还遍种大树,遮得连阳光也进不了,何况这时还是黑暗之中。天,欲白未白。
青衣男子注视她,唇角含笑,眉梢也带笑。这时天上已无月,唯有他的浅淡笑容,却吸了月华,那双眼睛,却收了月魂。
青袍宽大,飘飘欲飞,楚怜云觉得自己看到的人,不像尘世中人。
楚怜云再重复了一遍:“你是人,还是鬼?”
青衣男子笑道:“娘娘,你听到远处的鸡啼声了么?如果是鬼,这时难道还敢停留在娘娘这凤凰前面?还不遁回那幽冥鬼域,免得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楚怜云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咬着下唇道:“你或许真不是人,你蛊惑了皇上的心。你就像那支水龙吟,碧绿得闪着异彩!你是怎么回来的?你不是死了么?”
白愁飞笑道:“那日娘娘暗中在茶里下毒,不是已见过我了?那时不发问,这时却来问?”
楚怜云冷笑道:“你装得可还真像。”
白愁飞笑道:“娘娘认错人了,今日我有意这般打扮前来,倒非为了娘娘,只是以防万一的措施。只是未曾想到娘娘在这时却未入睡,还在花圃之中守着这疗愁花?”
楚怜云从栏杆上站了起来,挽了挽头发,道:“你知道伤情的毒怎么解么?”
白愁飞不答却笑道:“昔年娘娘以伤情,问情,绝情驰名江湖,却在一夜之间,盗了唐门神草疗愁,消失于江湖之上。唐门之人说什么也想不到,你叛出唐门却作了皇上的贵妃,一入宫门深似海,娘娘对皇上也是一往情深,一个江湖女子却硬生生把自己幽闭在深宫里,好生佩服。”
楚怜云扬起柳眉,道:“你真命大,若不是戚少商替你接,现在重伤等死的就是你。”
白愁飞敛了笑容,道:“请娘娘赐解药!”
楚怜云冷冷道:“你该知道,绝情有解药,问情有解法,伤情无药可救!你心都伤了,心都死了,还有什么药可救?”
白愁飞道:“真的没有么?江湖上传言,疗愁之花便能解伤情之毒。”
楚怜云冷笑道:“这些年来,我以心血来浇它,总算有了花苞,我肯把这花给你么?”
两人都不自觉地把眼光投向那片疗愁,本来剑拔弩张的两人,却一下子怔住了。
此时正是黑暗与黎明交集的那一刹那。
两人就看着那朵白色的花,一瓣一瓣舒展。最终,露出里面的花蕊。
像碎掉的月光,在晨曦中闪烁。让人想伸手去掬那捧月光。
白愁飞跟楚怜云几乎是同时向那片疗愁掠去,白愁飞比她快了一步,伸手便去摘那朵花。楚怜云伸手格开,交手了数招,白愁飞心急,一掌将她震开,要论真实功夫楚怜云尚与他差一大截,她在自己庄园内,身上也未携什么致命暗器。
白愁飞一掌迫开她,左手已掐下那朵花,笑道:“多谢娘娘!”
楚怜云又惊又怒,左手已拔下头上发钗,一堆浓云样的发顿时散落在肩背。原来她还是带了伤情在身上,但这暗器她自己也无解药,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时她也决不愿使用。
她取准头也不往白愁飞诸身大穴,一把细针全部射向他持花的左腕。白愁飞已深知伤情厉害,虽是一根发钗,却是由机簧发出,相距太近,右手拔了湛卢,将一片寒芒击落。楚怜云这发钗的机簧远不如她那日窗外偷袭时的,白愁飞也已震得手臂酸麻,心中更是暗惊,唐门暗器果然不容小觑。
白愁飞收了剑,笑道:“娘娘,你身上还有几根钗子?”
楚怜云秀发散乱,两腮潮红,当真是惊怒交集。白愁飞摊开手,那朵疗愁便在他掌心,只见月光在花瓣的中央闪耀。
楚怜云已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怒道:“还我!”
白愁飞一笑道:“若非娘娘以伤情来偷袭我,我又怎会来盗娘娘视若性命的疗愁?凡事有因必有果,怪不得在下。”
正要转身离去,忽然身边风声轻响,似有衣袂破空之声,只觉手中一空,一个声音含笑道:“这就是一生只会开一次的疗愁?”
楚怜云叫道:“皇上!”
白愁飞循着声音望去,只见赵佚不知何时已站在朱红回廊之上,对着晨光,在细看手中那朵疗愁。白愁飞也不惊奇,笑道:“皇上还是来了。”
赵佚回首望向白愁飞,风过处,那点闪烁的月光从他手中直向地上飘落。
白愁飞就站在那里,黎明的微光透过满树的浓荫洒在他身上。他的青衣本是淡如远山的青,此刻在光影交错中,却显出水波的碧绿,青苔的墨绿,深深浅浅,纵横交错。就像赵佚的眼中那无法形容的无数种神情在交织一般。
他的眉以极美的弧度有力地弯在眼睛上方,浓黑而长,却予人秀雅的感觉。眼睛在黎明的薄光中透出更清亮的光,那水般的光泽让赵佚的心陡然跳了一下。
曾几何时,这种眼睛也这样凝视自己。就在自己身下,那双眼睛染上了痛楚,满蕴了恨意,却死命地咬了嘴唇,把嘴唇咬出血来,也不吭一声。只是汗珠沿着光润的额头一点点滑下,像一颗颗小小的,细细的珍珠。滑到他眼角,让人分辨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东方已明,红日已染红天际。西边半弯残月,却还隐在云雾之中,迟迟不肯落去。残月的光,就那般清清冷冷地洒在白愁飞面上。
初晨薄雾浮动,遍园的疗愁,就虚虚浮浮地飘在雾中。人,也如在雾中。赵佚的心,也似浮在雾中,飘飘荡荡。荡在回忆的河流里。
我曾记得你青衣飘飘,出现在我房门。满室红浪翻腾,浓香醉人,却更衬得你却如月清冷,如星冰泠,你含笑踏月而来,身后一池碧水映了天上圆月,有如谪仙落入凡尘。
我曾记得你手执水龙吟,在柳树下吹奏,映着那月影波光,轻烟薄雾,人如入画。一曲慕颜曲,却成了我永生的伤,永世的痛。
我曾记得我赠你此剑,你拔了剑,龙吟声清悦入云宵,剑光映上你的面,让你的眼更亮,更清。是你的容颜给剑添了一抹亮色,还是剑的寒光给你的脸映上了一道冰冽的光。
我曾记得那一夜你青衣散落于地,如死去的蝶。你绝望的眼神,就仿佛一只因为美丽而被人捉到手的蝶,在我手中拼命挣扎,却逃不脱被捕捉的命。
我从未想过,那夜自你从宫中逃出,却是永决。我如何不知你宁可生不如死,也决不愿回宫向我乞药。我设了局,你们如我所愿地走入我局中。棋子,就在我手中,一枚一枚地摆下。你们就随之,走向你们的毁灭之路。
只是,我自以为我算无遗子,却怎么样也料不到那个结局。我未想到,戚少商竟然能将那一剑刺下去。就凭这一点,我佩服这个人。他对你情已深种,甘愿为你舍命,最终却为了那个义字,亲手杀了自己至爱之人。有勇气承担自己的错误,有勇气洗清一切的人,是真正的强者,那时,我也算明白了,为何这个人会吸引你。
多少夜,梦魂中。我才能对自己承认,那一抹青影,已是我永恒的伤。就那般,在烟雾中飘荡,我有时一展目间,皇宫灯下,莲池之侧,却似看到你青影徘徊。
你从不曾入我梦,你也不愿入我梦。我看到的,只是自己的心魔。留在我手中的,只有那一管碧绿玉箫,触手温润,似还留着你的体温。
我,错了吗。如果能够重来一次,我又究竟会做何选择。
赵佚慢慢低下头。那碎掉的月光在地上闪耀。疗愁,你真能解千愁么。那个传说,是真的么。人会因为一朵花,把一生的痴恋,尽数遗忘?
白愁飞自树荫下走出,他的脸,尽数露于晨光之下,如玉如月。让赵佚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即使真不是同一人,我的心怎么还会动,还会痛。
楚怜云叫道:“皇上!”
赵佚弯腰拾起那朵花,微笑道:“云儿,你总算是等到了。”
楚怜云秀眉一展,道:“皇上,您不是离开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赵佚转向白愁飞,道:“很聪明,不过,你小看我了。”
白愁飞笑道:“皇上,还是没瞒过你。”
赵佚道:“我看到那封信便奇怪,以你个性怎么可能主动跟我来谈买卖。我知道戚少商中了伤情,你想要的想来便是这朵花。所以,我也就将计就计,回来瞧瞧。”
白愁飞冷笑道:“皇上来得真是时候。”
赵佚拈着那朵疗愁,仔细观看,笑道:“是很巧,不过对你来说,巧事不等于好事。”见楚怜云神色不定,便道,“云儿,你先离开一下,我有话跟他单狡说。”
楚怜云怒视着白愁飞,又瞪向赵佚。“皇上,你真想把这花送他?”
赵佚道:“云儿……”
楚怜云道:“皇上,你必须选择!花只有一朵!”一甩头,冲过赵佚身边,头也不回地向庄外奔去。她奔得又快又急,浓云样的发直在风中狂舞。
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赵佚低声道:“你为何要着青衣,执湛卢??
白愁飞道:“皇上前日在六分半堂见到我时,若非我逃得快,恐已丧命皇上手中。皇上与娘娘感情深厚,这段时日总不回宫,夜夜便在此留宿,我能对付娘娘一个人,却绝不敢跟皇上动手。所以,我写了那封信,是希望能把皇上引开。”
赵佚接道:“没想到却弄巧成拙?”
白愁飞道:“皇上近日夜夜在疗愁山庄留宿,我如何敢干冒奇险在皇上眼皮子盗花?只希望能冒险一试,将皇上引开,我就可放手作了。”
赵佚笑道:“你还是想到我不会上当,所以,你这副打扮,就是以防万一的措施。你当真如此有把握,我不会动你?”
白愁飞笑道:“我怎能有把握,我只是赌一下,如此而已。”
赵佚注意到白愁飞的眼光一直停留在自己手中的疗愁上,心中有气,笑道:“你为何要救这戚少商?白愁飞可是与戚少商非亲非故,犯得着干冒奇险来救他?”
白愁飞不答,反道:“皇上,我要这朵花。”
赵佚道:“你就真的想救戚少商?你不过就是害怕戚少商不在,以你当日的状况和如今的状况,无人护你周全?我可送你六分半堂,或者你想要的东西。你也是人才,狄飞惊不见得强得过你,对我而言,六分半堂在你手中或是在他手中,没有多大区别。”
白愁飞口唇一动,赵佚截道:“你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又是长久的,长久的沉默。白愁飞缓缓开口道:“多谢皇上,在下不敢当。”
赵佚也不惊奇,笑道:“为什么?那也不曾是你想要的东西吗?”
白愁飞道“是,但却不愿被控制于皇上手中。”
赵佚笑道:“六分半堂长期依附朝廷,你当日也是靠了朝廷之力,有何不愿之处?”
白愁飞道:“正因为有了当日之祸,众叛亲离,我才什么也不会相信。”
赵佚道:“那你宁可相信那戚少商?”见白愁飞不言语,便笑道,“这疗愁,我可以给你,不过,我有条件。”
白愁飞道:“请皇上赐教。”
赵佚笑道:“你过来。”
白愁飞迟疑,不愿动。赵佚笑道:“怎么?顾惜朝怕我,你也怕?我有那么可怕?”
那点月光,便在他掌心闪动。白愁飞的目光似被那点月光吸住,一步步地挪了过去。
赵佚看着面前的人。青衣,微卷的发被雨露沾湿,带着晶莹的雨珠。眼睛很亮,闪着冷冷的光,就跟当年顾惜朝看自己时的眼神一样。带着敌意和戒备。
赵佚伸出手,缓缓在他脸颊上抚过。白愁飞想退,赵佚道:“别动。”
指尖接触到的肌肤虽然微觉冰凉,但确是温软的,是活人的肌肤。赵佚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收回手,眼光深深地凝视他,却似又没看到,像透过他在他虚空中的什么东西,又或是在审视自己记忆中的什么东西。
赵佚幽长地叹息了一声,喃喃道:“惜朝。”
目光落在白愁飞手中紧握的湛卢上,赵佚微笑道:“这柄剑,最后还是属于你了。我该怎么称呼你?白愁飞?跟顾惜朝一样,都是好名字。庄周梦蝶,亦真亦幻。你究竟是谁,你自己知道吗?”
将手中那朵疗愁的花瓣撕了两瓣,摊开手,道:“拿去吧。你要解伤情之毒,用这个就够了。”
白愁飞道:“多谢皇上。”接了花,再不停留,向外走去。
赵佚看着他一步步踏着微润的土地留去,看着那青色的衣袂上下翻飞,看着他右手将剑回鞘,眼神很奇怪,一瞬不瞬地凝注在他身上,没有移动。
“皇上。”楚怜云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中。楚怜云脸色发白,双目发红,显然已经是哭了一场。赵佚心中一痛,温言道:“云儿……”伸手想揽她到怀中,楚怜云一挥手将他的手打开,怒道,“我倾了十年之功,花了无数心血种出来的疗愁,你就这般拱手让人?!”
赵佚摊开手,道:“我没有,我怎会把你的心血送人?”
楚怜云自他手中抢过那朵疗愁,对着初升的阳光细看。除了少了两片花瓣之外,花蕊完好如初。她吁了一口气,似笑似嗔地道:“皇上,你吓死我了。”
赵佚微笑,楚怜云斜睨着他,眼波流动,道,“皇上,你这不是害死那戚少商了?”
赵佚笑道:“何出此言?”
楚怜云笑道:“皇上,你这不是害死那戚少商了?”
赵佚望着她,道:“他不是要解药救戚少商么?我给了,那确实是解药啊。”
楚怜云吃吃笑道:“是解药没错,不过伤情不解毒是死,解了毒也比死好不到哪里去。唉,可惜了戚少商也是个英雄,一代大侠。如今……谁叫他惹着了皇上呢?”
赵佚一手扶在朱红栏杆上,淡道:“他没惹着我,他惹着的是你,云儿。雷纯也是惹着你了,不是么?”
杨无邪急急地迎了上来,压低了声音道:“如何?”
红日东升,霞光映在白愁飞面上,有柔润闪亮的光辉。“幸不辱命。”一摊手,那两片白色的花瓣在他手心之中。
杨无邪拈起了一瓣细看,叹道:“这就是江湖闻名丧胆的疗愁花?”看起来确实无甚出奇之处,就是很普通的白色花瓣。
白愁飞在水榭上坐下,把头仰在玉色栏杆上。他的脸色很苍白,一宿未眠,眼睑也泛起淡淡的青色。在日光照耀下,尤其苍白。
杨无邪道:“你似乎很累。”
白愁飞叹了口气道:“怎么不累,一宵未眠啊。倒是那位戚楼主还舒舒服服躺那里,什么都不知晓,就等着来救他了。”
杨无邪冷笑道:“好没良心的话,若非为了救你,戚少商也不会弄成这样子。你丝毫未变,我一直不明白你的良心究竟是长在哪里的。”
白愁飞拈了一根柳条,笑道:“我的良心?我有么?杨总管说笑了。”
杨无邪怒极反笑,道:“不错,不错。苏楼主对你有知遇之恩,待你如同兄弟,你却叛他叛得彻底干净。王小石到最后还不忍杀你,你……”
白愁飞丢了那柳条,抛入水中,看着它在水面打转。“苏梦枕对我有知遇之恩?他难道不也是用人之际,急需帮手?我们各取所需,有何不可?最后我输了,不过苏梦枕也没赢,王小石也没赢。雷纯……也一样输了。倒是这戚少商,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杨无邪默然半日,道:“先去把戚少商的毒解了要紧。”
白愁飞道:“杨总管你是在请示我,还是要我去?你请不到大夫?我也不懂这个怎么解毒法,只是江湖传说而已,戚少商已经够命好了,居然得到了这百年难得一开的仙花。”
杨无邪压了怨气瞪了他一眼,转身欲走,却听到白愁飞在他身后淡淡道:“我倒想知道,我们谁是最后的赢家。”
杨无邪停下脚步,回头道:“赢家?你想要的是什么?金风细雨楼?我不明白你想要什么,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说你便是顾惜朝,那戚少商会把这金风细雨楼拱手相让的。”
白愁飞淡淡一笑,晨光在他的眼中闪烁。“你也太小看我了。”
杨无邪似也发现自己这话说得太不成话,转了身便走,却没看见白愁飞眼中那丝怪异的神色。只听白愁飞喃喃道:“疗愁疗愁,谁说你能疗愁。”
声音极轻极低,可还是没瞒过杨无邪的耳朵。
杨无邪焦头烂额地在戚少商房中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白愁飞实在不耐烦起来了,道:“杨大总管,你再耽搁下去,花都要枯萎了,我看你还那儿找去?年余不见,杨大总管怎么成了这等优柔寡断之人,看来真是近朱者赤哪。”
杨无邪青着一张脸道:“白愁飞,你如今还有心情来讽刺我!”
白愁飞摊手道:“怎么治法天知道,江湖上传说的却简单得紧,就是和了酒咽下去,难不成还要和了水咽下去?”
杨无邪怒道:“如果没医好呢?”
白愁飞道:“死了总比当活死人强。”
杨无邪一口气直冲上喉咙硬是又咽了回去,把那两片花瓣塞到白愁飞手中,道:“你来!”
白愁飞莫名其妙地道:“为什么?”
杨无邪道:“如果是你害死了他,他也不会怪你!”
白愁飞哭笑不得,道:“杨总管,你真是越发有趣了。人死了还怪什么?”
杨无邪道:“良心。”
白愁飞冷笑道:“那么你就是想让我这个没良心的人来做等事?也好,戚少商死了,正好可以推到我身上,不错,不错。”
杨无邪闭了嘴不说话,道:“说实话,我还不信你。若非实在想不出你会害戚少商的理由,我倒真不放心这两片花瓣。”
白愁飞伸指把那两片白色花瓣捻碎,捏开戚少商牙关塞了进去。顺手端了桌上一杯酒,给他灌了下去。戚少商神智早失,酒液都顺着他唇角流了下来。白愁飞皱了眉,望向杨无邪,杨无邪又回望过来,两人就僵在那里。
最后杨无邪干咳了两声,自顾自地走出房去,还顺手将门带上了。白愁飞听得他故意放重了脚步声离去,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低了头看戚少商时,心想这人还真好命,杨无邪就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他还睡得这般安安稳稳的。
叹了口气,白愁飞倒了杯酒在自己口中,俯下了身去。将要触到戚少商嘴唇时,又顿住了。戚少商的脸这时候看来,却年轻得出奇,甚至还有几分孩子气。白愁飞眼中那种莫测高深的光彩又出现了,低下头,撬开戚少商的唇,酒液缓缓流下戚少商口中。
白愁飞站起身,微笑道:“我救你,你是该感激我呢,还是该恨我?戚少商。”回了头推开窗,日光射入房中。白愁飞整个人似在发光。
伸手拔了那柄湛卢,竟似比日光还亮。白愁飞的手指顺着剑刃慢慢滑过,眼神却渺然散乱得就像那一线线射入房中的光。
“好剑,夜间如冰影,日间胜霞晖。永不沾血的剑。比戚少商的那柄痴,更胜一筹。”白愁飞的眼光掠向窗下那个莲池,若有所思。那柄被戚少商弃入池中的逆水寒,如今可还沉在池底?戚少商弃剑之时,又是何等心情?
忽听身后风声响处,白愁飞转过身来,只见戚少商人已到了身后,两眼发直,似已不认得他似的,双手直扼向他咽喉。白愁飞猝不及防,已被他把脖子掐住,一时间难以挣脱。戚少商本来力大,此时势如疯狂般,白愁飞已握不住剑,铮地一声落了下来,右手并指如戟,直向戚少商脑后死穴点去。
已堪堪触到戚少商脑后穴位,白愁飞的手指又微微一顿。一时间他面上的表情复杂难辨,手指便停在空中。
“顾惜朝,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你为什么一定要来挑战我最后的底限?你为什么非要逼得我杀你?你为什么不守约?你为什么不承认你是顾惜朝?你为什么一定要折磨我?你究竟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要我死吗?你把我的命拿去啊!你如今连我的命也不屑要了!顾惜朝,你好狠!”
戚少商双手将他的脖子掐得更紧,白愁飞眼中闪过一丝怒色,手直往前送去。
“你干什么?!”
杨无邪直推了门冲了进来,一指点了戚少商睡穴,把戚少商拉开。白愁飞抚着脖子站起身来,肌肤上已留下几个青色的指印,他哼了一声,道:“我若不杀他,他便要杀我。”
杨无邪已扶着戚少商躺了下来,道:“治法错了。”
白愁飞淡淡道:“尽人事,听天命。怎么治只有伤情的主人知道,她又怎会告诉我?”
杨无邪瞪着他,道:“你知道。”
白愁飞面上浮起一丝几乎是无意识的笑容,道:“我不知道。”
杨无邪重复道:“你知道。你可能从前不知道,但是,在刚才你给戚少商解毒那时,你是一清二楚的。”
白愁飞笑了笑道:“我确实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奇怪。”
杨无邪道:“奇怪什么?”
白愁飞坐下,倒了杯茶道:“奇怪皇上怎么可能轻易地把解药给我,奇怪那位一心想致人死命的娘娘怎么也不阻拦。”
杨无邪几乎就要冲上去揪他的衣襟,怒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说?”
白愁飞摊手道:“不确定,或许是皇上今天心情好,不想计较?”
杨无邪瞪着他,一字字道:“把戚少商害成这样子,对你有何好处?”
忽听房外有叩门之声,有人低声道:“杨总管,狄飞惊来访。”
白愁飞笑道:“来得正巧,大约是找到了什么证据,来兴师问罪来了。”
杨无邪沉声道:“雷纯是你杀的?”
白愁飞道:“是不是我并不重要,只是你能否让狄飞惊相信?狄飞惊信不信也不重要,六分半堂背后还有别人,只要那个人不相信,你杨无邪拿我一样的没办法。”
杨无邪注视着他,道:“你是想陷害戚少商。”
白愁飞微笑道:“我害他?那有何意义?”
杨无邪慢慢道:“那意义可就多了。戚少商跟六分半堂为雷纯之死起了冲突,你想坐收渔人之利?你却未曾想到戚少商如今会是这等状况,才会去替他求药?你也发现这疗愁的解法有问题,你却顺水推舟将计就计,把戚少商弄成这副样子?”
白愁飞倒了杯酒,一饮而尽,笑道:“杨总管脑筋还是转得挺快,只可惜给人当二把手当得太久了,连自己决断的能力也失去了。唉,杨总管虽有能力,但也不是适合作金风细雨楼楼主之人,只适合给苏梦枕戚少商这类人当当下手,看你如今虽强作镇定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吗?”
杨无邪道:“白愁飞,你究竟想怎么样?我实在不懂你的想法。”
白愁飞抬了头,日光却在他脸上镀了层朦胧的光影,一时间杨无邪竟似觉得有些不认识面前这个人似的,枉自两人共事良久。
“这里本该是我的,我想拿回来。我输得不甘心,如此而已。”
狄飞惊静静地沉坐在椅中。垂着头,在看自己的手,看得很认真,很仔细。
一盏茶放在他面前,绿得沉郁。像狄飞惊的眼睛,幽暗且深。
“狄堂主有何贵干?”
狄飞惊道:“要事。”
杨无邪坐下道:“不妨开门见山。”
狄飞惊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手,突然变戏法似的,一颗龙眼大的宝石出现在他掌心。杨无邪心里格噔一声打了个突。
“杨总管可认得这颗宝石?”
杨无邪早已认出,这颗粒宝石乃是戚少商配剑“痴”剑柄上所镶嵌的宝石。晶莹华彩,一见难忘。
“看光泽大小,倒似痴上的宝石。”
狄飞惊将那颗宝石放在案上,那宝石浑圆滑溜,骨碌碌地滚到了案角,又停下了。
“是在雷大小姐的绣榻的缝隙里发现的。故狄飞惊今日冒昧前来,便想听听戚楼主的解释。”
杨无邪笑道:“狄堂主莫非还会信这等拙劣的嫁祸之法?那也未免赔笑大方了。”
狄飞惊道:“不信,所以我今日前来是向戚楼主讨教的。戚楼主好歹也与雷大小姐有过数面之缘,如今雷大小姐惨死,他却避而不见,是何道理?”
杨无邪板了脸道:“戚楼主虽任楼主,他却自在惯了,说到底也是风流惯了,在金风细雨楼留宿的时候屈指可数,实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自当尽快寻他回来,狄堂主所言之事,兹体事大,传出去于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的威名,于戚楼主和雷大小姐的名声,都大大有损。多谢今日狄堂主亲自前来,金风细雨档会尽快给六分半堂一个交待的。”
狄飞惊道:“三日为限。”
杨无邪一个头两个大,不得不道:“杨某自比任何人都希望能尽快澄清此事。”
狄飞惊淡淡道:“在下当然相信,杨总管对为金风细雨楼的感情,胜过一切。戚少商,王小石,或者任何人,在你心目中都决抵不上金风细雨楼的份量。不过,这次是在下前来,三日后前来的,恐怕就不止在下一人了。”
杨无邪心中一跳,已隐隐有了预感。果然又听得狄飞惊道:“那便是在这世上最有资格来替她讨回公道的那个人。”
杨无邪突然觉得自己的嗓子干涩了,努力保持声音的镇定。“谁?”
狄飞惊安安静静地道:“她的亲生父亲,关七。”
白愁飞掀了那湘绣的帘子出来,手里提了盏灯。杨无邪自狄飞惊离去后,便一动不动地坐在案前,任暮色四斜,也未曾挪动过一下。案上的灯芯早已燃尽,依稀看得见杨无邪的脸部轮廓,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琉璃灯的灯光映在白愁飞面上,飘忽不定。杨无邪终于抬起眼瞟了他一眼,道:“有时候觉得你就是一缕魂魄,因为莫名的希望,还徘徊在人世间。其实……或许你早已经是个死人了?”
白愁飞微笑不答,却问道:“天黑了,杨总管为什么不点灯?”
杨无邪道:“在黑暗里很适合想事情。”
白愁飞把琉璃灯放在案上,那颗宝石在晕黄的光线下更是异彩流动。白愁飞拈了起来,回身进了戚少商房间,将他的佩剑“痴”携了出来。
杨无邪的声音,在风烛飘摇中,竟也带了几分虚幻缥缈。“不用比对了,确实是。”
白愁飞握了剑柄细看,笑道:“实在拙劣,宝石都是用锐器挑出来的。”
杨无邪道:“那关七早已神智不清,狄飞惊只要让他一睹雷纯的遗容,他定然会疯得更厉害,不顾一切为她报仇。”
白愁飞眼中闪光,道:“他想的是温小白,并非雷纯。只是生了一模一样的容颜而已。”
杨无邪本来烦躁已极,听了白愁飞这不着边际的话,实在忍不住发作了出来,怒道:“那你给我变个温小白出来?!”
白愁飞却也不恼,将那颗宝石在两指间拈了转动,却见那晶莹剔透的五彩光芒,将那昏黄灯光更衬得黯淡。“有了这般小小一颗珠子,天下至少有一半的女子,肯承认自己是温小白。”
杨无邪更是啼笑皆非,正想出言损他几句,思绪一动,“啊”地一声指着白愁飞道:“你……你想……”
白愁飞微笑不答,半日方道:“你不认为这个法子很妙?我们大可以此来控制关七。若论武功,合我们之力也不是关七的对手。”
杨无邪微皱了眉,道:“不愧是你想出来的主意,实在歹毒,甚至有些卑鄙。”
白愁飞也不生气,道:“如果杨大总管想赔上金风细雨楼去跟一个疯子论理,那我也得赞一声杨总管确实非同一般。”
杨无邪嘿了一声,正要说话,忽听得回廊上有脚步声响起。喝道:“谁?”身形一动,已抢到门边。半晌,杨无邪双手捧了一封书信,递给白愁飞。白愁飞心随之跳了一下,那封书信是明黄色的,盖有一个朱砂的玺印。
白愁飞伸手接了过来,拆开看了,却久久不言语。杨无邪忍不住问道:“信中说了什么?”
白愁飞将书信叠好收入怀中,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请我今夜赏花,赏荷花。我倒想知道,春意正浓的时节,又哪来的万顷荷花?”
白愁飞步上那湖边亭台,只见赵佚正执了酒壶,在自斟自饮。见到白愁飞,赵佚笑道:“你来了,坐。”
白愁飞放眼望去,只见亭外茫茫,唯见烟波绿。便笑叹道:“皇上叫我来赏荷花,可惜时候不对,不仅无花,连叶也无。”
赵佚笑道:“怎么没有?”
白愁飞不解,回了头来望他,只见赵佚一双眼睛满含笑意,光芒闪耀,便侧了头不再与他对视,只管去看那满池碧波。
赵佚笑道:“你闭上眼睛。”见白愁飞迟疑,忍俊道:“放心好了,不会害你的。只一下就好。”
白愁飞也不敢明里违拗他,依言闭了眼,不时睁开,却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只见亭台之外,已荷叶满塘,菁葱亭亭,间有菡萏。万枝千朵,荷香沁鼻。
白愁飞奇道:“这是何花?难不成真是荷花?”
赵佚转向他,眼中空幻一如那微蓝天空。“幻梦之空花。”
白愁飞几乎有想揉眼睛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的冲动,又生生地咽了下去。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皇上,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佚微笑道:“我说了,是梦里的花。就像你……也是在我梦中。”
白愁飞脸色一僵,道:“皇上,你跟那戚少商一般对我这等想法?”
赵佚截了他的话头道:“从前我曾问过顾惜朝,为何会对戚少商念念不忘。他回答的话,时至今日我才能体会。”
白愁飞道:“什么话?”
赵佚唇角泛起一个微带讥嘲的笑容。“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沉默就在两人之间凝聚,最后赵佚打破了这难熬的静。“戚少商怎么样了》”
白愁飞笑道:“托皇上的福,险些儿把我给掐死。”
赵佚目光落在他的脖颈上,白愁飞肤色本白,在月光下真如半透明一般,领口之上依稀可见几道清晰的青色指印,深陷入肉。
“看来这戚少商心底深处,还是恨着顾惜朝的。否则即使神智不清,也不至于下这等杀手。”
白愁飞扬了眉,水波映了天上的月,又倒映在他脸上,眼睛里。就有一道道波光在他脸上流动,看得赵佚有些目眩。
“你像他,又不像他。眉,眼,唇角微扬的模样,似笑非笑的表情,都像到了骨子里。眠风说得没错,你少了眉梢眼角的那股神韵,少了也好,省得让人看了你心猿意马,想入非非。”
白愁飞听他说完,道:“皇上半夜里找我来此,就是为了说这番话?”
赵佚笑道:“难不成你如今还记挂着戚少商?还念着他的死活?杨无邪现下迫于六分半堂的压力,也只能听命于你,这个顺水人情我已经给了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转了身,斟了两杯酒,一杯递给白愁飞,笑道,“白愁飞可不是顾惜朝,昔年若非野心太大,蔡京也不至于下手铲除。你该记得这次教训了。”
白愁飞接了酒,啜了一口。赵佚鉴貌观色,笑道:“有话直说无妨。你是想问我戚少商所中的伤情可还有救?”
白愁飞道:“是。我不愿在我能掌控一切的时候,又跳出一个劫后余生的戚少商。苏梦枕一个已经够了。”
赵佚微弯了唇角,似笑非笑地道:“是么?这个理由不够。你大可将他杀了,然后后找个替身来作傀儡。你不至于会心软罢?江湖传言,白愁飞冷面冷心,狠辣绝情,哪里有过心软的时候。:”
白愁飞笑道:“杨无邪不会让我随心所欲的。他的势力很大,暂时拿他是没办法的。”
赵佚笑道摇头,道:“若你真嫌他碍事,你总该有办法来对付他。我也可以送你好东西,让他乖乖地听命于你。这样,你可还有借口?”
白愁飞一怔,还答话,赵佚又道:“白愁飞没有任何救戚少商的理由。若是顾惜朝,且不论他对戚少商是爱是恨,倒还说得过去。若是这般,我倒也不妨成人之美,给你解药。只是……你是还是不是呢?”
顿了顿,赵佚又微笑道:“考虑清楚了再回答我,机会只有一次。你莫看戚少商如今只是昏睡,三日之内他必将变得势如疯狂,那时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无药可救,你后悔也来不及了。你该知道,君无戏言,我既不打诳语,也从不食言。”
见白愁飞不语,赵佚又举了杯笑道:“同样是喝酒,以前曾同顾惜朝一起,如今却是同你一起。物是人非,斗转星移,世事实无常。”
白愁飞酒杯还握在手中,他不便拒绝,想来以赵佚身份地位,也不屑作下毒那等宵小之事,便一饮而尽。
赵佚端了杯,却转了头,看那莲叶亭亭如盖。烟雾凄迷中,依稀仿佛,有青影在月下舞动。我知道,那是我的心魔吧。
“皇上在想什么?”
赵佚声音幽远如风,低低道:“惜朝。”
白愁飞唇角微微泛起一丝浅笑,继而又消失了。“皇上惜了吗?如今已是将近黎明的光景,莫说是朝,夜都要尽了。”
赵佚淡淡而笑,道:“不错,是我的错。”望了那满池绿水,还依稀记得当剑气如练,雷动回云。如今青影已杳,彩云散尽,唯见香残叶凋,也只能唏嘘问天。
那抹青影,真是我永恒的伤,永恒的痛。湛卢寒光与月交映,那抹影子映在池水中,被冲淡了,洗清了,搅碎了。
是被我毁了的。
很静,静得只有风拂过莲叶的声音,白愁飞见赵佚有些失了神,别转了头不再看他,忽然间眉头一皱,只觉丹田内一阵绞痛,脸色陡变,叫道:“皇上!”
赵佚脸上也已变色,喝道:“出来!怜云!”
那黑漆描金的山水屏风之后,袅袅婷婷地走了一个女子出来。一身蓝衣,巧笑倩兮,美目流波,果然是楚怜云。
赵佚脸色铁青,道:“云儿,你究竟想怎么样?”
楚怜云手中端着一只小小的金质酒杯,盛了半杯酒液,却是银色的,如同月光映照下的水波。
“皇上,您该知道我想要做什么。我好不容易等到了疗愁花开,您不肯也就罢了,您却依然放不下他。您把怜云置于何地?”
赵佚笑道:“怜云怜云,你好。世间若真有人能算计得了我,那也只有你了。”
楚怜云娇笑着施了一礼,道:“云儿怎敢对皇上无礼?皇上,只要您答应云儿忘了他,我今日就放过他。否则……”楚怜云明眸一闪,再不掩饰眼中的怨毒,“我要他零零碎碎地死在我手里,死在你面前!”
赵佚这一刻只气得五内如火,他还从未输得如此一败涂地。算计自己的是竟是自己最亲近信任之人,叫他怎么不怒?
楚怜云又取了一只金杯,斟满酒,取下头上金钗在杯中浸了一浸。一缕绛红的颜色,迅速渗入。赵佚脸色微变,却见楚怜云端了那金杯,凑到白愁飞唇边,娇笑道:“皇上,如果您不肯,我就把这酒让他喝了。皇上您自己想,是要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在眼前痛苦辗转而死呢,还是宁可忘了他,从此您也好,他也好?”
“好?”赵佚慢慢重复着这个字,似乎在咀嚼个中滋味。“好?那你告诉我,这个好,是什么意义?”
楚怜云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赵佚道:“在我选择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云儿,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楚怜云格格而笑,一瞬间她的表情似乎让赵佚想起了谁,自脑海中一掠而过。
“是你把我逼疯的。”
赵佚目不转睛地注视她,终于发现面前女子的表情和语气像谁了。
像他的母亲,颜妃。像她在凝视那支凤血凝时那怨毒得让人打从心底发寒的眼神。
楚怜云格格而笑,道:“皇上,你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你对别人,都是一时动心,却未动情。我当然可以视而不见,因为我知你心中最在意的人还是我。我是江湖女子,根本不稀罕那贵妃、皇后的名头,这皇宫早已闷得我发慌,一言一行都要守着宫中礼节,我出身唐门,自在惯了,你看今日怜云,可还有当年初见时的灵气韵致?”
赵佚心一颤,本来的满腔怒火,却被她这一席话冲淡了不少。是罢,我爱你,想让你幸福,最终却竟让你走到了跟我母亲相同的路。
是我的错。我也错在,还是爱你一如十年前江南初见你那一刻。试问一个人怎能把心分为两半?那还是一颗完整的心吗?
白愁飞一直没有说话,此时终于道:“娘娘,我说过,您认错人了。皇上心中想的,不是我。”
楚怜云轻笑一声,道:“是你,我知道。我听到那夜你所跟雷纯的对话了。”
白愁飞略微张大了眼睛,想说什么却咽了回去,淡淡道:“原来杀她的却是娘娘?好啊,娘娘竟然要我背这口黑锅来着?”
楚怜云吃吃笑道:“我?那个姑娘我压根不放在心上,何况杀个不会武功的小女子,需要我亲自动手?”
赵佚一震,道:“真不是你?”
楚怜云眨了眨眼睛,笑道:“难不成皇上也以为是我杀的?要如此算的话,那这十年来我杀人恐怕也早杀得手软了。”
白愁飞急问:“那是谁?”
楚怜云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清悦得像一串银铃。“不是你,不是我,当夜在六分半堂,又有这等功夫能无声无息地潜入雷纯闺房,还能有谁?”
此言一出,赵佚跟白愁飞都同时变了脸色。楚怜云却又把那金杯朝白愁飞唇边更凑近了几分,笑道:“你还关心这个做什么呢?反正你马上就要死了。”朝窗外呶了呶嘴,笑道,“看,就像那花。”
白愁飞放眼望去,心中不由得大为称奇。满池莲花竟已杳然无踪,空余烟波茫茫。
赵佚淡淡道:“人活一世,不过也就是那花开花落的一瞬,转眼即逝。我不会用我的感情去换他的命,不管他是顾惜朝,还是白愁飞。决不会。”
楚怜云听了似也并不惊奇,皓腕微动,杯口慢慢倾斜。她柔声笑道:“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回头触到白愁飞的眼神,赵佚心中一颤,道:“云儿。”
楚怜云笑着停住了手,道:“皇上,你还是不忍心?”她脸上虽然在笑,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看得白愁飞都有些发寒,苦笑道,“看来女人确实是最不能得罪的。”
赵佚叹道:“云儿,你今日这般逼我,日后你我还如何能如昔日一般?”
楚怜云笑道:“皇上,我们之间,难道本来就还像昔日一般吗?你的心,早已不在我身上了。我一直以为……以为可以是天长地久,此生不渝……原来誓言也只是笑话而言。当年……在江南,我不该让你握住我的手……不该收了你那枝花……不该,看你的眼睛,不该,被你的笑淹没……不该盗了疗愁叛出唐门,不该随了你回宫,不该当这个劳什子的贵妃……”
她声音越来越急促,泪珠本来在眼眶里打转,此刻已经落了下来,滑落到光洁如玉的面颊上。赵佚看了心中也阵阵刺痛,轻声道:“云儿,若你真厌倦了皇宫,你爱怎么样,我都随你。”
楚怜云流泪道:“你是什么人都好,为什么你要生在帝皇家?那些东西有什么可留恋的?我知你在这个皇位上丝毫也不快乐,我们为什么不可以离开,走得远远的?我宁可还是你做王爷那时候,可以爱到哪里便到哪里,我恨死了那皇宫,我都快闷疯了!我看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你知道吗?我看你终日抚弄那支水龙吟,我就恨!”
赵佚叫了声:“云儿!……”又不知如何说下去,枉他计谋多端,此刻也无言以对。楚怜云所言句句是实,自己在夜夜梦回之时,看来满池莲枯藕败之际,又何尝不恨不怨。即使顾惜朝已死,对他之恨却也无法消除,只恨自己为何对他动了心,动了情,以致到了如今这般地步。国事不是用武功能解决的,顾惜朝永远无法明了这点。只是个任性想要天上星星的孩子,要了这样却想要那样,用了所爱之人性命去得了想要的功名权势,却硬要戚少商来原谅他。一次又一次去挑战戚少商的底限,怎么可能不输。
赵佚是看得清楚,看得分明,却无法让自己从这个网中挣脱出来。明知道对一个死人的眷恋是世上最无用的事情,但却也是最无奈的事情。又何尝没想过,如果那疗愁真能开花,这般疗了愁,忘了忧,也无甚不好。明知道是绝望苦涩的思念,永世不停的追忆,无穷无尽的悔恨,一切一切都是无望,那不如忘了的好。
若非遇了白愁飞,或者真的忘了的好。天下怎会有人长了一模一样的脸,又怎会再有那双一模一样的眼睛来看自己。
见了你青衣飘然,我几疑天上人间。若是梦,也真愿长醉不醒。那一刻,赵佚便知道,百年难遇的疗愁虽然绽放,自己却永远不会再想要了。
那半杯银色的酒,就像揉碎的月光,在闪耀。
楚怜云正要把那杯酒倾入白愁飞口中,忽然右手肘弯一麻,叮地一声,金杯落在地上。她回头,眼中平添了惧意。
赵佚脸色发青地瞪着她,楚怜云与他相处日久,赵佚一向深藏不露,也极少见他这等表情,显然已是怒极。楚怜云也看得一阵心寒,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直退到栏杆之前。
赵佚冷笑道:“云儿,你也未免逼我太甚了。你也要来挑战我的底限,是么?你要逼我杀你,对么?”
楚怜云胸中一股怨气涌上,厉声道:“皇上,你真的连我都想杀?”
赵佚冷然道:“我想杀你,你现在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楚怜云咬了咬唇,道:“没想到连疗愁都毒不倒你了。”
赵佚淡淡道:“我却没想到,我连你都得防着。本来世上最信任的人,却到了如今这地步,云儿,你认为值吗?我对你如何,你心中自知,你何必非要做这等傻事,这争得出个孰是孰非吗?”
楚怜云眉端骤然堆上了说不出的伤痛绝望,凄然道:“皇上,你再对我好,你终究不能懂我的想法。”
赵佚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样,你在我心中的地位是绝不会变的,你何苦来?把我们之间的情感和信任都毁了,以后你我还要如何相处?”
楚怜云望了白愁飞一眼,他眼看着赵佚跟楚怜云对答,脸上淡淡的一无表情。眼神也转开了,似对眼前的一切全不关心。
楚怜云咬了牙,几乎咬碎一口银牙。恨死了他这般云淡风清的模样,虽然明知他不能为此负责,但若非没有他存在,自己跟赵佚又如何会弄到今日这等境地?
她突然笑了,笑得却有几分娇媚。与刚才怨毒的表情全不相同。“即使我不害你,你一样地活不过三天。”
白愁飞诧异地抬了眼睛看她,道:“娘娘下毒功夫出神入化,又在我身上下了什么毒?”
楚怜云笑道“你以为皇上真有那般好心,肯救那戚少商?”
白愁飞变了脸色,不再言语,只听她说下去。
楚怜云笑道:“你碰了那疗愁的花瓣,那就是毒啊。皇上十年来跟我在一起,对这毒倒是适应了。那是解戚少商之毒的没错,但同时也给他带来了别的毒。所以,他才会变成如今这等模样。而你……也碰了那花,疗愁的枝叶若非炼制,便也只是寻常枝叶,唯有此花,一碰便是毒。”
白愁飞怒极,却反而笑了,道:“皇上,真是不错的局。”
赵佚淡淡道:“若非你以了顾惜朝的模样出现,让我再次动了心,一瞬间我也失了神,恍惚间以为我还可以找得回心中那抹影子,我定然会当场捏碎了那花瓣。算来你身上的毒发作时间便是凌晨之时,你终究会来求我的——若你不想死的话。没想到怜云却从中作梗,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我太高估她了,女人总归是有嫉妒心的。她的忍耐,也到尽头了。”
赵佚侧头凝视白愁飞,那眼神犹如那满湖的水,深澈幽暗,不见底。只是有轻微的波纹,随风在动。一瞬间白愁飞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让他的心都发了颤。那眼神就是如一湖水,直要将人淹没的感觉。似灼热要把人灼成灰,又似冰冷要冷透了人的心。
赵佚回过头,看那满池的碧色莲叶,看那在夜色下绀碧的湖水。只没了那朵朵清莲,让白愁飞几疑刚才所视的是幻觉。
也罢,本来也是幻梦之空花。
“刚才我说,我要你选择,是否救戚少商。即使你是顾惜朝,你也不一定会救。如今,是为了你自己的性命,你自己选择吧。”
白愁飞气得浑身发颤,最后却狂笑了起来。楚怜云好生诧异,忍不住道:“你笑什么?”
白愁飞笑声渐渐停止,道:“我笑他痴心妄想,妄想得不到自己所要的。即使身为帝王,感情的事怎么可能勉强。戚少商如是,皇上亦不例外。顾惜朝泉下有知,这两人在他有生之日不知珍惜,只知伤害,此刻却是悔恨终生,以致死钻了牛角尖,他该是好笑吧?这也算是种报复吧?”盯了赵佚,道,“皇上,你是一副稳超胜券的模样,您却忘了,这世上,唯有一样东西,那便是您不能勉强的,那就是感情。所以,很可笑。”
赵佚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他。白愁飞无法动弹,却见赵佚的眼神落在自己面上,那眼神,仿佛真想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什么样子的。
赵佚的手指很冷,冷得像冰,轻轻地抚在他眼睑上。白愁飞浑身不由自主地一跳,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我非要勉强。我决不相信,这世上会有我得不到的东西。”
白愁飞咬牙道:“不可能。”
赵佚的手缓缓往下移,移到他脖子上那五个淤青的指印时,忽然手下一重,直掐住了他脖子。“那么,我就兑现当初对顾惜朝说的话。把你的心,血淋淋地挖出来,握在我手中,用我的温度来保持它的热度。若你不愿对我微笑,我就在你对别人笑的时候,把你的头砍下来,用我的嘴唇你保持你的温度。”
赵佚说得轻描淡写,白愁飞这次却是生生地打了个寒噤,直冷到了心里去。赵佚五指渐渐收紧,白愁飞只觉得呼吸越发困难。忽然赵佚撒了手,道:“自己决定吧。我给你选择的权利,生,和死。我把顾惜朝推入了黄泉路,如今我给你选择的权利。”
白愁飞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实在无话可说。
只听见亭上纱缦在风中拂动的声音,还有三人的衣襟被风吹动的声音。
忽然清脆的利器出鞘的声音,只见楚怜云横刀在颈,道:“皇上,看来是把我当作个死人了。今日若你执意如此,怜云也无生意,不如死在皇上面前。”
赵佚变了脸色,道:“怜云,你当真要逼我?”
楚怜云泪水潸潸而下,只是流泪,却不说话。手腕一紧,刀刃更向自己颈间紧了几分,利刃锋利,鲜血已顺着刀背流了下来,映着她雪白的肌肤,触目惊心。
赵佚惊怒交集,叫道:“云儿!住手!”两人距离虽近,但赵佚也无把握能在楚怜云刀刃切开咽喉之前,毫发无伤地把她救下来。一时之间,他也彷然无措。
刀刃更深了几分,赵佚无可奈何,道:“云儿,先放下刀,什么都好说。”
楚怜云望了白愁飞一眼,道,
“这药性只有半个时辰,如今你也该能动弹了。皇上绝不会杀你来换我的命,你走,你走,永远不要回来,只要有你在,皇上就会乱了心。”
白愁飞早已觉得浑身的麻木之感逐渐减轻,咬牙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向亭外跌跌撞撞地走去。
忽然他听到什么声音,是赵佚的惊呼声,那是震惊伤痛到了极点的声音,白愁飞本待不理,却不由自主地转了头。
映入他眼帘的,是血红色,像一捧绯红的雨,洒得亭里的纱幔上,画了万点血红花朵。溅到赵佚白衣上,如雪里红梅。
那一刻,赵佚奇怪的是,自己脑海里却很清晰地浮现了那幅顾惜朝以鲜血在十丈白绫上所画出的那幅红梅图。琉璃世界,白雪红梅,点点鲜血洒在雪地之上,凄绝哀艳。
“铮”地一声,楚怜云手中的刀落在了地上。
“云儿,为什么?……”
楚怜云伸出手,一点点拭去赵佚脸上所溅的她的血。她在笑,眼中的泪却奔流不止。泪跟血混在一起,她的容颜艳丽得让人不敢逼视。
“这样,至少……你能记住我……一生……一世……”
赵佚摇头,云儿,云儿,你太残忍。你自刎于我眼前,你这不是要我愧疚终生?
“皇上……你还记得那时,我不肯跟你进宫,我们本要分离……你念给我听的那首词吗?再……念给我听一次……好吗?”
赵佚眼中已含了泪。那时楚怜云不肯随他入宫,最后隔了若许时日,两人终归还是走到了一次。赵佚并未后悔过这个选择,如今他却想,若是当时没有执意带楚怜云进府,最后进宫,是否今天的结局会有所不同。
为何我这一生,总会为了所爱之人而后悔。
“泪湿干花著泪,愁到眉峰碧聚。此恨平分取,更无言语空相觑。断雨残云无意绪,寂寞暮暮朝朝。”
楚怜云的手慢慢自他手上松开,滑落。长而浓的睫毛,缓缓垂落了下来,如蝶翼坠落。
赵佚的声音,仍如耳语般,低低回响:“今夜山深处,断魂分付,潮回去。”
那一刹那,天与地一片宁静,只有她最后一滴泪,摔碎在地上的声音。
白愁飞站在回廊之上,半日,慢慢转身,向来路走去。
耳边犹听得,满池莲叶在风中摇曳的声音。
杨无邪站在薄雾之中,他的脸也在雾中,看不清表情。
“杨大总管在等我?”
杨无邪道:“不错。”
白愁飞弯了腰去看身边一株带了露的朝颜,笑道:“杨总管好闲心。”
杨无邪道:“戚少商已醒了。”
白愁飞一震,在轻触那娇嫩花瓣的手指也顿住了。慢慢道“已醒了?”
杨无邪盯着他,道:“你是高兴呢,还是失望?”
白愁飞笑了笑,不答却反问道:“想来也解不了伤情之毒吧?反而更会加重?”
杨无邪道:“不错,请了唐门的高手替他治伤,虽然解不了毒,但至少把人弄醒了。戚少商自己出马寻解药,会比我们强得多。”
白愁飞笑道:“那敢情好,杨大总管此时不去跟戚楼主计议如何取解药,还在这里跟我蘑菇什么?”
杨无邪叹了口气,道:“你也中了毒,是不是?”
白愁飞一怔,随即冷笑道:“想来也是那唐门高手告诉你的?戚少商也知道了?”
杨无邪哼了一声,道:“我倒真不想让他知道。不管你是顾惜朝还是白愁飞,死了都比活着好。”
白愁飞却也不怒,笑道:“杨总管什么时候这么毒的嘴了?
杨无邪也笑道:“你难道不知道我一向牙尖嘴利么?”
白愁飞淡淡一笑,道:“杨总管能言善辨,滴水不漏,但又几时像如今这般口不饶人。唉,看来杨总管对我是恨得切骨啊,以后我怕晚上睡觉都要小心点了。”
杨无邪冷冷道:“那还要看你活不活得到明天。”
白愁飞仰头看天,却只见那发白的苍灰色。“那也好,就拖着你们戚楼主一起陪葬吧,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倒也不亏了。”
杨无邪气得脸色发青,转身便走,白愁飞笑了笑跟了上去,道:“杨总管何必恼,我还不想死呢。”
戚少商缓缓睁开眼来,道:“我做了个梦。”
白愁飞负手站在轩窗之前,朝霞铺洒在他身上,有淡淡的华彩。一缕薄薄笑意,浮现在他脸上。“什么梦。”
戚少商慢慢道:“我们在酒楼上饮酒。外面的荷花开了。我嗅到莲花的清香了。可是,当我们酒喝完的时候,荷花也凋了。”
“有很多荷花?”
戚少商眼中露出一丝做梦般的神情,道:“是的,万顷莲叶,亭亭如盖。白莲清雅,如美人出浴。月夜波光,像梦。”
白愁飞凝视他,双目如星。“这时候的戚少商,倒真的是像在做梦。这就是失去所爱之人的感觉吗?”
戚少商沉吟了一下,像做梦的笑容浮在了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当你失去时,天还是天,却已不是你熟悉的天。什么都一样,只有他不在了,这个天地也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天地了。”
白愁飞转动着眼珠子,戚少商微微苦笑,端起案上那只空的茶杯,倾过来。
“就是这样。空的。什么都没有。”
白愁飞道:“你仍旧过得很好。你仍旧有你自己的生活方式。”
戚少商又笑了。“你当真不明白?”他笑容惨淡得让人心酸,这样的表情实在不适合出现在一个铁铮铮的汉子身上。他一松手,那只青瓷的茶杯跌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摔碎了,总有点碎片还存在吧。戚少商总不能去学世俗人等,去寻死觅活吧。何况……他根本已心冷如灰,若在黄泉路上相遇,他会毫不迟疑地喝了那碗孟婆汤的。”
忽然侧耳听到房门外有脚步声,戚少商半支起身,叫道:“杨总管。”虽然仍然中气不足,但脸上已有了血色,一双眼睛在灯下也有了光彩。
杨无邪应声进来,戚少商道:“杨总管,有何发现?”
杨无邪把一张图铺在案上,道:“楼主请看。”
白愁飞也凑了过去,见图上曲曲弯弯地画了些山水,皱了眉道:“这是何处?”
杨无邪道:“这便是那位娘娘常去的地方。是个山洞,进去的人好像还没有活着走出来的。旁边住的乡人说,里面尽是毒蛇,蜈蚣,蜘蛛,无一不是剧毒之物,没人敢踏入。也不知这位娘娘在里面藏了什么,用了五毒来护着。”
戚少商仔细看那图,笑道:“这娘娘也好生细心,将解药藏在深山里还不算,还要五毒来守?就算疗愁是天下至毒,她也犯不着如此小心谨慎罢?”
一面卷起了图,戚少商笑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去。”
杨无邪一惊,道:“戚少商准备亲自前往?”
戚少商笑道:“我的命还悬在那呢,我不亲自去,还能如何?不要说五毒,十毒,一百毒也得闯闯。只是那娘娘可千万别正好撞上了,我可不想跟贵妃娘娘去拼命。”
白愁飞本来倦怠地坐灯影里,此时低声说了一句道:“她死了。”
戚少商陡然回头,声音微变地道:“你杀的?”
白愁飞冷笑道:“为何戚楼主一问就说是我杀的?笑话,她是贵妃娘娘,千金之躯,我为何要杀她?我就不怕皇上还找我的麻烦?”
戚少商闭了嘴,忽然走到他身前,拉起他衣袖便走。白愁飞夺手道:“又怎么了?”
戚少商道:“想活命,就跟我一起去。不管你是白愁飞还是顾惜朝,你既然活过来了,难道就甘心这样等死?”
两人站在那山洞之前,四周野藤丛生,满是荆棘,白愁飞皱了眉头,不言语。戚少商瞅了他一眼道:“怎么?”
白愁飞道:“实在不像常有人来的地方。楚怜云贵为皇妃,不成天天跑这鬼地方。”
戚少商蹙了眉,挥剑砍断了洞口的荆棘,晃亮了火折子,道:“走吧,反正这位娘娘也死了,又不能到宫里去要解药,也只有这里了。什么龙潭虎穴没闯过,还怕这小小一个山洞不成?”
白愁飞瞪他一眼,道:“为什么不能到宫里?”
戚少商也瞪了他一眼,眼神很是奇怪,道:“你觉得能吗?”
两人一时间僵在那里,最后戚少商举了步进去。才行几步,就觉得一股浓烈的腥臭之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头晕欲呕。
白愁飞只觉得脚下踩着什么东西是软绵绵的,像是有血有肉的东西,低下头借着火折子的光一看,一阵恶心,险些呕了出来。
只见脚下全部是蝙蝠的尸体,重重叠叠,密密麻麻。就像是无数枯叶铺在地面上,一踩上去就是软软粘粘的感觉,让两人都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白愁飞强忍住恶心的感觉,抬起头向前看去,只见是一条黑黝黝的暗道,深不见里。忍不住冷笑道:“这位娘娘究竟是何方神圣,常常到这等地方来,也亏她受得了。”
戚少商有些诧异地道:“唐门擅使暗器没错,擅用毒也没错,但这娘娘似乎也太过了些,倒像是有些邪教了。听说她是嫁入唐门的,不知道究竟有何等来历。”
白愁飞微一思索,道:“听她说话,不像是中原口音。有些软,有些糯……”说到这里却停了下来,皱眉不语。
戚少商已向那暗道口走去,道:“先不管那些了,进去再说。”
那条暗道却是蜿蜒向下的,似乎是个天然的暗道。曲曲弯弯地走了一阵,两人都觉得心里发毛,不知道究竟会走到何处。感觉就像是一步一步地在向幽冥黄泉走去。
白愁飞手中的火折子燃尽了,白愁飞顺手抛在了地下。突然间戚少商手中的火折子也灭了,戚少商忽然反手去抓白愁飞的手腕。白愁飞一惊,直觉地想挣脱,戚少商低声叫道:“惜朝,如果我们就死在这里,你都还不肯承认?”
见白愁飞不言语,戚少商的声音又在暗道里回响,很空洞。“你知道我这样走着走着,有什么感觉吗?”
白愁飞的声音,虽然就在他咫尺之间,却感觉很飘渺,像风中的灯焰,忽明,忽昧。“像走入黄泉。:”
“那么你还记得吗,我曾对你说过,我们走到黄泉的时候,不要喝那碗孟婆汤?”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片寂静。寂静到戚少商若非还紧握着他的手碗,就会怀疑这偌大的山洞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地步。
“宁可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惜朝,我们究竟谁违了约?我还记得你说过,旗亭一夜,永生难忘。你,却忘了。”
白愁飞推开他,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去。本来山洞里便是黑暗一片,他手中已无火折,一撞便撞到了洞壁上,只听得吃痛地低呼一声,又不再有声音了。
戚少商循了声音而去,将他按在洞壁上,低声道:“惜朝,不要再等到死时来后悔了。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你,至少不要再骗我下去。我真的会疯的。日日夜夜看着你,能触到你,却又不是你。就像天上一轮月,映在水里,怎样也捞不起来。反正一碰,就把原来那个月的影子也一起弄碎了。”
白愁飞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却是冷如寒月:“你疯就疯,与我何干。戚少商,我叫你放开我,这时候我不想跟你动手,你最好有点节制。”
戚少商双手一紧,却更牢牢把他双腕按在洞壁上,道:“我也不想跟你动手。要真比试,恐怕你还不是我的对手。”
白愁飞忽然低呼一声,手腕一翻,戚少商只觉一股大力弹来,不愿跟他硬碰硬,当即撤了手。
只听白愁飞的声音响起,竟颇有痛楚之意,怒道:“点火!”
戚少商大惊,摸出火折子晃亮,只见白愁飞正伸手按在颈侧,戚少商一把掰开他的手,只见白皙肌肤上,有一点红点,有血丝渗出,血却已经变成了黑色。
两人慢慢抬头,只见洞壁上竟然爬满了蜘蛛,蜈蚣之类,个个色彩斑斓,都是少见的毒物。竟然也分辨不出,刚刚伤了白愁飞的是哪一种。
白愁飞怒极,最后却恼得也发作不出来了,苦笑道:“戚少商啊戚少商,你真是我的霉星。跟你在一起,我算是倒霉透了。”
戚少商手一紧,把他按在怀中,白愁飞想挣开,却被戚少商一把拥紧,浑身一软,知道毒性剧烈,已挣扎不了。
戚少商将嘴唇凑到他脖子上,用力吮吸那细小的伤口。半晌,戚少商吐出口里的黑血,道:“我知道这毒必是奇毒,但做了总比没做好。”
白愁飞已浑身无力,发作不出,苦笑道:“既然都没用,不如不做好了。”
戚少商扶起他,道:“走。”
白愁飞只觉五内如焚,仿佛五脏六腑都在燃烧似的,勉强开口道:“到哪去?”
戚少商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洞内以五毒守护,必然藏了珍稀之物,我就不相信今日寻不出来。反正你我的命都悬于一线,哪怕前面是龙潭虎穴我也闯了。”只觉得白愁飞身上热得烫人,伸手在他额上碰了一碰,只觉如同火烧,大惊道:“你怎么样了?”
白愁飞低声道:“没事。只是……”
戚少商追问道:“怎么?”
白愁飞苦笑,道:“没事,只是热。”
戚少商抬起手,轻轻覆在他额上。他的手却很冷,让白愁飞有一瞬间的清凉的感觉,紧接着那只手也染上了暖意。
“你怕死吗?”
白愁飞诧异地抬了眼睛看他,道:“为什么这么问?谁不怕,难道你不怕?”
戚少商笑道:“怕,不过看是为了什么去死。有很多东西比死来得重要的。你……唉,你永远不会懂吧。”
走到下一层,白愁飞骤然打了个寒噤。冷,彻骨的冷,到了骨子里的冷。戚少商擎起火折子,一瞬间也不由得目瞪口呆。
竟然是一个冰窟。四壁晶莹透亮,映着火光,一圈圈的彩光映得人一时有些睁不开眼睛。不过除了满洞的冰以外,也是一无所有。
戚少商也猛然打了个寒噤,转头望去,却发现角落里还有柴禾,此时也来不及想这地方为何会有柴禾,顺手点燃了。
白愁飞本来体内如同火焚,一走入这冰窟,却又寒气袭体,脸色时红时白。戚少商拖了他在火边,道:“这样总要好些。”
见白愁飞已闭了眼睛自行运功,戚少商怔怔凝视那跳动的火苗,意识又模模糊糊地飘到了连云寨顶的那个夜晚。
那一夜的烈酒朔风,你氤氲如酒的眸子与笑,你火热得让我颤抖的肌肤和嘴唇,还有那毕剥一声熄灭的火焰。
那落日夕照,映了那满天飞雪,那时揉碎了人心的凄艳,像你最后对我那一笑。笑得淡淡,淡淡得就像那拂过脸颊的风,像落日时的一抹残霞,像雪飘落在手心里又溶化无痕。
以为那夕照之下的广陵散便是绝响,未料竟在象鼻塔底再度闻得琴声。琴声如潮,潮声如雷,素闻五步之外不闻琴音细微之处,这琴音以内劲送出传入自己耳中,把自己的心,都像是一并震碎了,碎得拾都拾不起来了。
那一夜我也醉了。
醒来你却要打碎我的梦。
如今这张脸就在自己眼前,那发丝柔软地拂在耳际,也拂动了我的心。就是你啊,惜朝。
“似乎这里也什么都没有。看来,我们也得死心了。”
白愁飞强忍了那冷热交替的感觉,咬牙道:“死心?我是这么容易死心的人?”
戚少商伸手,触了他的脸,道:“这时候,你还不承认?你还记得么,你说过,人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你一直硬撑着也要活下去,不是么?”
白愁飞盯着他,道:“你为什么一直那么肯定我是顾惜朝?”
戚少商道:“也许就因为我相信吧。”
白愁飞冷笑道:“就这样?”
戚少商道:“是,就这么简单。没理由,没原因。只是你一直把我耍得团团转,让我也迷惑了。”
白愁飞侧头,火光映了冰,又映了他的脸,那光华就在五彩的冰光里闪烁,给他的脸也蒙上了一层晶莹的光彩,眼睛里如同有层黑晶的雾在闪亮。
“在想什么?”
白愁飞微笑道:“没有,只是,戚少商,你不是一直都活在梦里吗?死人能复活吗?碎了的心能补吗?选择过的,能后悔吗?”
戚少商正要回答,忽然感到身下冰块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动,低头一看,不知何时那冰块竟已被火熔化,整块陷落,露出下面一个黑黝黝的大洞。
只听咯咯之声直响,整个冰窖的地面全部脱落,冰的碎块砰砰地向下坠去,听声响倒不是很深,且是实地。
电光火石一瞬间,戚少商已经知道,这柴禾烧火,必然是引动了什么机关,才会导致整个冰面一起塌落。而这里所养的毒物,也尽皆是至寒之毒,让中了毒的人,会生火取暖。这冰窖四壁尽是滑不溜手的冰壁,毫无可以着手之处,戚少商拔剑运劲刺入冰壁,铮地一声,长剑竟然弹了出来,戚少商大惊,他手中之剑“痴”虽及不上湛卢那等上古名剑,但也是江湖上有名的好剑,削金断玉,竟然刺不进这冰壁?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就这一刹那,身下已毫无可着力之处,两个人就一起向下摔落。戚少商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真是在向幽冥坠落,只觉得嗖嗖的风声在耳边拂过,眼前越来越黑,越来越暗,最终伸手不见五指。
戚少商脚还未落到实处,便听到轻微的嘶嘶的声音,暗叫不好,挥掌一掌拂去,掌风到处,听到风声,知道有什么自身边被震飞了出去。只听铮地一声清响,一道月华划出,跟着有血光闪动,戚少商借着湛卢的冷光看得分明,是一条条被削成数截的蛇身。
戚少商已点燃了火折子,低头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刚才听到那嘶嘶之声,便是地下蠕动的无数条蛇发出来的,一条条昂首吐信,再一抬头,四壁也爬满了蜘蛛,毒蝎,蜈蚣之类,恶臭扑鼻,中人欲呕。
当中有一平台,一只五色斑斓的蝎子之旁,有一只黑色的玉匣。戚少商跟白愁飞的眼光都齐齐地投在那黑玉匣之上。
戚少商道:“我们大概是找到了。”回头一顾,见白愁飞嘴唇发紫,显然在强忍寒意,也不言语,接了他的剑,挥剑把身旁那些蠢蠢欲动的毒蛇斩断,大踏步地走向那石台之前,伸手欲抓。
白愁飞道:“小心机关。”
戚少商道:“五毒环伺,三层天地,这里若真再有机关,防也是防不了的。”一剑把那蝎子砍成两半,一伸手把那玉匣抓了起来。
一瞬间两个人都屏了息,已经作好了等待天崩地裂的准备,洞窟里却是毫无响动,只有那细微的嘶嘶之声,不绝于耳。
戚少商抛出玉匣,在半空时,长剑甩出,使了个巧劲,旋开了盒盖,又顺手一掌拍去,玉匣倒过来,落了两个个小小玉瓶出来。戚少商将玉瓶跟剑一同接住,只见一个红玉,一个白玉,却没有注明用途。
戚少商打开那个红玉小瓶,一股奇香传出,顷刻间那群蛇都为之一滞,看来是对付这批毒物的香气。
又拔开另外一个,里面是一颗绿色的药丸,闻在鼻端,依稀有淡淡香气,那是戚少商早已熟悉的香味,疗愁。
戚少商把那粒绿色药丸摊在掌心里,道:“看样子,此药珍奇,只有一颗。”
白愁飞的脸色如同那冰窖的薄冰,纯白晶莹,让戚少商看了心里一阵阵地揪。“那还真是僧多粥少,分也分不均哪。”
见白愁飞皱了眉头看身旁的蛇群,有几条已经触到了他衣角,戚少商挥了剑斩开,擎了那红色玉瓶给他道:“没办法,这地方也不好找出口,恐怕还得呆一会,这里面毒物太多,把这药搽身上这些毒物就不会靠近了。”
白愁飞脸色本白得毫无血色,这时却腾地涨红了脸,戚少商见他眼中带了怒气,忙道:“你难不成准备一直把这里面的蛇啊蝎子的砍下去?一个疏神再被咬一口,那怎么办?”
白愁飞瞪了他一眼,劈手夺过他手中的火折子,扔在地上踩灭,顿时洞中一片漆黑。只听得衣襟沙沙作响的声音,半晌又归于寂静。
白愁飞摸索着拾起火折,重新点亮,却在亮的一瞬被戚少商打落在地。忽觉唇齿间一凉,一个清凉的东西被送入了口中,戚少商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难道你真会以为我贪图这解药?会跟你去争?”
火折子落在地上,光很暗,但还是依稀看得清两人的容颜。白愁飞望着他,眼神很奇特,似在回忆,又似在追寻。那黑如点漆的眸子里,有点什么东西,让戚少商看不透,也看不清。他也不想看,不想猜。只感觉到,抱住他,怀中的人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自己的拥抱。
已经不想了。只想要拥抱。还想那么多做什么,就是因为自己想得太多,在意得太多,才知道后悔。
终生所有,只愿换一刹那阴阳的交流。如今人在臂弯中,怎么可能再放手。
“惜朝,惜朝,惜朝……”低低的声音,如耳语,如梦呓,催眠般地一直一直在白愁飞耳边回响。一直像咒语般不停地在他耳边回响,一声声,一声声,痛楚,悲哀,绝望,期待,求恳……一切一切,都在耳语般的低唤中。
白愁飞长叹一声,伸出手,触在戚少商面上。自己的手很冷,戚少商的脸却很热,热到可以把人灼伤的地步。
“旗亭一夜,永生难忘。”
戚少商骤然感到眼中一阵潮湿,双臂一紧,感觉到怀中的人似乎僵硬了一下,紧接着又慢慢放松。戚少商触着他的耳朵,轻声道:“惜朝。”
“……嗯。”声音很低,很轻,听到戚少商耳中却是如雷鸣。一时间他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堵塞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就不说罢。
戚少商双臂使力,将他一推推到地上,顾惜朝吃了一惊,叫了起来:“地上是蛇……”戚少商扳着他的肩就按了下去,哑声道:“没关系,你身上搽了那药,蛇会自行避开的。”
顾惜朝又气又笑,道:“戚少商!你……”话未落音,整个人已被戚少商按在了潮湿的石地上,那滑腻的青苔的触感让他硬生生打了个冷战,不过只要不是蛇,青苔也就认了。
扬起眉,顾惜朝道:“戚少商,你难道什么时候都是这般不分时间地点场合的?”
戚少商把头埋在他肩头,他的发也散乱,跟顾惜朝的发丝混在一起。只听他模糊的声音,自脸下低沉而暗哑地传来:“惜朝,惜朝。”
嘴唇跟嘴唇终于相触了。戚少商觉得他的唇很冷,冷得像冰,让他又再一次——不,是无时无刻都在回忆,都在一点一滴地放在记忆里咀嚼,把这最悲伤绝望的时刻,竟然是两人唯一一次没有空间没有距离没有保留的接触,十指交缠,唇齿相交,抛开那一切的俗世恩仇,不去想那无望的明天。就那样,沉在最原始的欲望里。
我们为何把彼此的缠绵总选择在这样的地方……那一次,听得见朔风烈烈的声音,听得见肢体交缠间我们浓重的喘息声,润湿了发丝,也润湿了我们的眼。
吻细腻地一寸寸在冰冷的脸颊上碾过,戚少商低低地在他耳边道:“你现在,还冷吗?”
顾惜朝伸出手,在他发间慢慢拂过。“又热,又冷。”
火折子燃尽了,熄了。戚少商埋下头,一点一滴地细品着那唇的味道。那究竟是火热还是冰冷,戚少商自己也分不清了。只知道,就这样沉沦了,管这里是不是十八层地狱,都先让我的身体先遂了我的心罢。
耳边那毒蛇蠕动的嘶嘶声,我就当它是悦耳的丝竹声。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里太黑,太暗,什么也看不清,包括你的容颜,你的眼睛,你的一切。手指触在那冰冷的肌肤上时,戚少商依稀可感到那如玉般的触感。
我真已记不清,那夜在大帐里,冷月凄迷之下,拥抱你时的触感。那时是那般的癫狂,让我疯狂。恨不得把你揉碎在我身体里,却终究办不到,只是揉乱了你的发,在你身上一点一滴地留在印记。
我终究是撒了手。
戚少商忽然觉得一阵剧痛,顾惜朝一口咬在他颈侧,直咬得鲜血迸流。戚少商大痛之下直觉地想推开他,却终究是强忍住了,反而把他拥得更紧。
“是我对不起你。你杀了我,我也心甘情愿。”
那人紧咬在自己颈侧的齿,慢慢松开,继而,是一声低叹。幽长,而绵邈。回荡在洞壁里,一声又一声地作响。
顾惜朝摸索着去点火折子,却把戚少商一把打落了。顾惜朝又气又笑,道:“戚少商,你又想怎么样?”
戚少商把他硬拉回自己怀中,道:“别动,就这样。就一会。”
顾惜朝微蹙了眉头,道:“时候不对,场合也不对。”心中却想的是,刚才的事情更是荒唐。旁边蛇的嘶嘶声依然听得他头皮发麻,完全不敢想像方才居然在这等情况下……不禁红了脸,好在是黑暗里,戚少商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还留在这里干什么?走吧。”
戚少商道:“你为什么一直不承认?一直骗我?”
顾惜朝淡淡一笑,道:“我骗了你什么?我又承认了什么?戚少商,你可真会死钻牛角尖”
戚少商这时才算把火折子晃亮了,借着火光怀疑地打量他的脸。顾惜朝发丝凌乱地覆在肩上,衣襟也是半开,脸上带了个半嘲谑半冷然的笑意。
戚少商放了声音,道:“是我的错。”攥了他的手,道:“告诉我,当日你跌落山崖是怎么……”
顾惜朝脸上变色,甩开他的手,道:“好啊,戚少商,转过头来你又开始怀疑我究竟是还是不是顾惜朝了?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死要活地逼我承认?”
戚少商正想说话,顾惜朝逼视他,堵了他下半截话道:“其实你一直心里认为我是白愁飞,只是希望我是顾惜朝,对不对?”
戚少商心中剧震,知道自己此若露了一丝疑虑,眼前的人就真的会永远失去了。
顾惜朝瞪着他,道:“从此以后,不要再问我类似的问题。不要再跟我提以前。我什么都不记得,也什么都不愿想起来。”
戚少商更痛,道:“是我伤了你……”
顾惜朝起身掩了衣襟,道:“我说过,不要再说了。我也不想听。这段时日已来听你翻来覆去在我耳边说从前的事,我已听得腻烦了。”
望了望顶上那个破洞,顾惜朝伸手一掌击在那平台之上,将那石台平推出丈余,停在他们摔下来的那个洞口之下,顾惜朝一跃上了那石台,他本来仅着了中衣,伸手把外衣撕开,拧成一条,往上一抛搭在洞口一处突起上,伸力一跃而起,人已翻上了上一层。
戚少商注意看他,眼中忽然闪现出了一丝很怪异的神情。见顾惜朝上去之后没有动静,倒是那根绳索还垂在那里,伸手握住,也跃了上去。借着火光,两人走出了洞。
顾惜朝着了件白色中衣站在那里,这时天色已大亮,他脸色极苍白,在阳光下更是毫无血色,嘴唇的颜色都是淡得无色。如玉的脖颈裸在日光之下,上面红印青印一览无遗,他面无表情,倒是戚少商看到了都有些不好意思。
戚少商走近他,伸手想替他掩好领口,顾惜朝皱了眉退了一步,戚少商的手僵在半空,抬了眼凝视顾惜朝。顾惜朝止住了步,也没再躲闪。
戚少商替他拉好衣襟,道:“怎么了?你难道还不愿意让我触到你?”
顾惜朝冷笑了一声,道:“戚大楼主夜夜不归,也不知道到那里风流快活去了。现在还非难我,你这不是太可笑了?”
翻身要上马,戚少商拉住他,道:“你要上哪去?”
顾惜朝甩开他的手,道:“那不关你的事。”
戚少商苦笑道:“你究竟要我怎么做?”
顾惜朝转了头像在打量怪物似地看他,冷笑道:“你做什么关我什么事?你在江湖上呼风唤雨,好不得意,你只管回你的金风细雨楼当你的楼主,我也只管去兴风作浪,以后再遇上,再拼个你死我活,不好?”
戚少商又盯了他脸看了半日,看他眉梢挑出的怒,眼中晕染的火。发丝凌乱地卷曲在肩头,越衬得发丝越黑,脖颈越白。衣襟遮掩下微露的一点红色,让戚少商不由得直了眼睛去看。顾惜朝更怒,一掌挥了过去,怒道:“戚少商!”
戚少商甩了甩头,想把所有纷乱的思绪一齐甩掉,把所有的不安和疑虑也一起抛开。“我们走吧,想到哪里就到哪里。记得我们说的桃花源么?我听说,这世上真有一个地方,有杜鹃醉鱼,我们到那里,看杜鹃花飘在湖里,醉了的鱼浮在水面上。”
顾惜朝瞪了眼睛看他,道:“你说什么?”
戚少商的眼神又像是在做梦,缓缓地道:“现在正是杜鹃花开的时节了。到那里,是最好不过了。听说那湖水是碧绿的,清晨时湖上就会有一层烟雾笼罩在上面。粉色白色的杜鹃花瓣就飘在湖上,鱼吃了就会醉倒,浮在水面上。”
顾惜朝脸上又似笑,又似怒,道:“戚少商,你这些是从哪里听来的?神话故事么?”
戚少商微笑道:“是真的。那里就是传说中的桃花源,至少传说中是如此……”突然去握他的手,柔声道,“我们去看看,好么?”
顾惜朝怔住,眼中浮现出一种无法形容的神色。继而笑道:“你就放得下那金风细雨楼了?”
戚少商又盯了他看,道:“我说了那不是我的东西。是王小石的,我只是替他代管。反正我也中了毒,大概也活不长了,你就……”
顾惜朝似笑非笑地道:“戚少商,你那么爽快地把解药给了我,怕是还留有什么后路吧?”
戚少商微有怒气涌上,沉声道:“不论有与没有,你当真认为我会对这解药有所吝惜?你也忒小看我了。”
顾惜朝笑而不语,隔了许久方道:“不知道那传说中的杜鹃醉鱼在哪里?”
戚少商嘿了一声道:“这么快便抓到我话里的苗头了,不愧是你。没错,是在蜀中唐门那附近。”
又道,“雷纯之事,六分半堂不会轻易罢手,我及早了结,先去想办法解了毒再说。伤情厉害,再发作一次,哪怕是大罗神仙也救不转了。”
见顾惜朝还站在那里,似嗔又似笑的表情,心中一动,道:“雷纯之事,你究竟知道什么?毕竟那日你在场。她……究竟是不是你杀的?”
顾惜朝上了马,悠悠然地朝山下而去,道:“是我杀的,又如何呢?你准备把我交给六分半堂呢,还是交给皇上?可以,随你啊。”
戚少商望着他的背影,在山洞中呆了几个时辰,也弄得脏了,偏在他身上还是洒脱随意,阳光射在他身上,让戚少商一时有些睁不开眼睛。
两人就并肩而行,戚少商每次欲言又止,都被他一个冷冰冰地眼神堵了回去。戚少商真想问他一句,刚才在山洞时你的火热劲儿哪里去了,想想后果,又闭上了嘴。
到了金风细雨楼不远处,戚少商定了睛看,却见杨无邪站在那里,戚少商心中一沉,跳下马道:“杨总管,什么事?”
杨无邪瞟了一眼顾惜朝,眼光停在他脖颈之处,又收了回来。“王楼主回来了。”
戚少商一怔,继而大喜道:“回来得倒真是时候!”转了头看顾惜朝,正要说话却骤然住了口,只见顾惜朝刷地变了脸色,眼中一丝冷光稍瞬即逝,却近乎于杀气了。
顾惜朝转了身便要走,戚少商一把拖住他衣袖,道:“你衣服也没换,就这样子想到哪里去?”
顾惜朝变了脸,道“我不想见王小石。”
戚少商奇道:“好歹他也是救了你命的人,你为何一脸杀气?听杨无邪说,王小石也精心照顾了你数月,不知耗了多少心血,你不感谢他也罢了,为何还这般……”
顾惜朝仰了头冷笑道:“王小石救的是白愁飞,不是顾惜朝。他心里念念不忘的也是白愁飞。”朝那象鼻塔望了一眼,眼神复杂难言,道,“你去见他好了,我去换身衣服。”
戚少商道:“若王小石问起你呢?”
顾惜朝笑了笑道:“他不会问的,你放心好了。”转身要走,戚少商又拉住他道,“你换回原来的装束,好么?”
顾惜朝一怔,继而笑道:“你就那么怀念我那青衣的模样?那还不都是一样?总归是我,不就行了?还不就是这身皮囊,若我不生成这副模样,你就不认我是顾惜朝了?”
戚少商微皱了眉头,顾惜朝牙尖嘴利得让他都有些受不了了,顾惜朝瞟了他一眼,凑在他耳边轻笑道:“怎么?生气了?”
戚少商感觉到他轻轻吐在自己面上的热气,侧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眼中似流欲流的水波,那聚如远山淡影的眉峰,一瞬间怒气也无了,说到底,总归是自己对不住顾惜朝,不低声下气还怎么行?苦笑道:“戚少商哪里敢生顾公子的气?由得你罢。不过……”咬了他耳朵低声道,“不准走远了。”
顾惜朝突然笑了一下,这一笑笑得有什么东西让戚少商很不舒服。“走?我要走,早就走了,还等得到如今?你又何必明知故问?戚少商,你也越学越猾了,金风细雨楼给你受益匪浅啊。”
戚少商又定了眼睛看他,看了半日,道:“是么?”转了身向楼里走去。
洞中的激情仿佛是一场梦,不知道是美梦还是噩梦。反正现在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走了出来,走到了光天化日之下,两人之间的一切,又究竟有没有改变?戚少商摇摇头,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满脑子纷乱的思绪,让他快要发疯了。
顾惜朝目送戚少商的背影远去,就站在那里,默默地看。
戚少商忽然又转过身来,走回来道:“你头发散开了。”
顾惜朝伸手摸了摸头发,确实,簪子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卷曲的发有点纷乱地披在肩头。戚少商伸手想掠他耳前的乱发,又止住了。终于苦笑道:“为什么,如今连触碰都不敢触碰你。”
顾惜朝仰头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敢触碰?怎么?怕亵渎了我?哈哈哈,戚少商,你真有趣。那你刚才做的又算什么?这就是大侠,口是心非的大侠?”
“惜朝!”戚少商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双目定定地瞅着他。“是你快疯了,还是我快疯了?何必要折磨我,也折磨你自己?”
顾惜朝笑道:“我后悔了啊,后悔刚才不该承认我是顾惜朝。斯景斯情,一下子失了神,如此而已……我现在还能不能后悔?”
戚少商此次真是怒气勃发,怒喝道:“顾惜朝!你不要得寸进尺!”
顾惜朝脸色一变,一拂袖便要走,戚少商自悔失言,叫了声:“惜朝……”
顾惜朝回了头,怒道:“戚少商,原来你夜夜里跟我说的那些话,都是废话!你后悔?你想找回来?现在你心愿已然得偿,我们倒是一如既往,毫无改变!”
戚少商从怀里摸出一支簪子递给他,顾惜朝随手接了过来,见触手光润,显然是被人成天摩挲,才有如今的光滑圆润。簪子雕得弯锐如钩,却看不出是什么木质。
戚少商道:“这是偶然得来的沉香木,我把它雕成了你当日所用发簪的模样,一直放在身边。原想永无机会再给你的,如今,也算是上天垂怜。别再跟我赌气了,只要雷纯的事情一了,我就把金风细雨楼交还给王小石,我们去看那杜鹃醉鱼,找那世外桃源去。”
顾惜朝凝视着手中那黑色的簪子,眼中有层薄雾在蔓延。戚少商看得分明,又是那朦胧的烟雨,他恨不得能化在其中的江南烟雨。
“世上真有桃花源吗?”
戚少商伸手,掠开了遮在他额前的乱发。发丝触手很轻柔,像缠绵的雨。“有。只要跟你一起,在哪里都是桃花源。”
顾惜朝抬起眼睛正视他,眼中的烟似乎要化成了雨。戚少商低声道:“还记得三生石么?西湖之侧的那块镜面白石?”
顾惜朝不说话,戚少商也不理会,自顾自地又说了下去:“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废话,再等我数日。等我了结这些事罢。”
顾惜朝微笑,这次笑中却无了嘲弄,却明净如雨后初晴的天空。“如果你的毒唐门也治不好怎么办?”
戚少商的手还停留在他的发上,很轻柔很轻柔地抚摸。“没关系,只要在我死之前,能带你一起到能看到杜鹃醉鱼的地方,我也宁可就像那鱼一样,醉死在湖里。或者,在你手中……”
顾惜朝笑,笑得淡淡,如他眉峰的轻聚,淡如远山,而且是有神灵的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其中绰约多仙子。那般的仙山。
“好,少商,记住你今天的话。”
天边有浓云聚起,越聚越浓,仿佛重墨染就。有暗沉沉的雷声自闷然响起,顾惜朝抬了头,暴雨要来了吧。不过雷声还很远,离得很远。在天边。
站在湖畔,碧清水波映出他的倒影。就是那抹青,还是远山的青,青得像被云缭绕着的那种轻薄的青。比柳条的颜色还浅淡,像柳条映到水波里那种颜色。
顾惜朝盯着湖水的涟漪一波波地散开,把自己的容颜也一点点地模糊,最终到完全看不清楚。然后又等那湖面慢慢一波波地平静,最后又聚拢了自己的身影。
从怀里摸出戚少商所赠发簪,顾惜朝伸手把头发随手拢了起来。沉香木本是上古神木,极之罕见,也不知戚少商是何等机缘巧合才弄到手的。那形状倒确是与顾惜朝昔日所用一模一样,顾惜朝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只见一只孤雁,在碧波上一掠而过,带了一串水花,又把刚才他的影子弄碎了。
忽然一阵幽幽箫声在身后不远之处响起,呜咽缠绵,顾惜朝一惊,转了身来,只见一个白衣男子立在不远处的湖心亭里,手中执了一支鲜红如血的玉箫。
那男子本来神思飘渺,听了响动方才转过头来,见了顾惜朝,本来放在唇上的玉箫也顿住了。微怔道:“是你?”
顾惜朝不自觉退了一步,本来已在湖畔,已然无处可退。赵佚笑道:“再退?再退可就掉下去了,你恐怕不会水吧?我来救你可又得讨你便宜了,你要还是不要?”
顾惜朝涨红了脸,一时间无话可说。赵佚看了他窘态,心中好笑,道:“过来,真会掉下去了。那可真也是笑话一桩了。”
顾惜朝眉宇间骤然染了怒色,赵佚见他脸色红得如同要滴出水来,便笑道:“我叫你过来,听见没有?你是要我来请么?”
见顾惜朝不动,赵佚便在亭中坐了下来,道:“人生何处不相逢,居然会在这里碰上你。”
顾惜朝冷笑道:“皇上好有闲心,居然一个人到这里来闲逛。”
赵佚眉梢骤然染上浓重的悲哀之色,半日,缓缓道:“十年前,我是在这里遇上怜云的。”
顾惜朝一震,望向赵佚,只见赵佚手指轻叩在凤血凝之上,微喟道:“怜云是苗家女子,嫁入了唐门。她也不开心,就到处乱跑。那时她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只知道玩跟胡闹,是我苦了她,先是把她拘在王府,然后又把她拘在深宫,做那劳什子的贵妃。”
眼望湖面,还是那茫茫烟波绿,跟十年之前,无甚差别。只是物是人非,佳人已渺,再不会有那个娇美少女,满脸纯真和不谙世事地对着自己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自己的手,那时候,却没想到,是把她推上了绝路。
赵佚心中一痛,痛得要揪碎了心。顾惜朝看了他表情,冷笑道:“皇上后悔了?后悔因为袒护我而失了你的贵妃娘娘?”
赵佚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顾惜朝却又笑道:“人死不能复生,皇上请节哀。贵妃娘娘是想不通,枉自白送了性命,皇上也别太过难受了。”
赵佚眉头一挑,心想这小东西倒真是不知死活,不怒反笑道:“想不到惜朝还懂得安慰人。有长进啊,有长进。”
顾惜朝扬了眉笑道:“皇上,你知道我是顾惜朝?”
话未落音,只觉眼前人影一闪,他整个人已在赵佚怀中。赵佚的凤血凝抵在他脖子之上,低笑道:“你说呢?”
顾惜朝全身都僵硬了,赵佚察觉到他的反应,不由得笑道:“怎么?怕了?”贴在他颈后笑道,“放心,今天这地方挑得不错,看在怜云的份上,今天我让你走。不能让她尸骨未寒就对我怨念不放了。”
顾惜朝冷笑道:“皇上,你这究竟是有情有义,还是薄情寡义?”欲待挣扎,那管玉箫却横在颈间,也不敢如何。那玉箫乃稀世珍物,触了肌肤并非一般玉质那般凉意浸骨,煞是温润。但纵是如此,顾惜朝也只觉得寒气在往心里冒,在赵佚这种高手底下,他决讨不了好去。
赵佚感觉到顾惜朝在自己手中竟然有轻微的颤抖,却刻意把他搂紧了些,顾惜朝恨死了他眼中那抹逗弄的笑意,但也不敢再开口,一时间两人就僵在那里,只听得那风拂了柳条的沙沙声。
赵佚贴在他耳边,低声笑道:“别怕,今天不会拿你怎么样的。”不理会顾惜朝气得全身颤抖,忽然留意到他头上的簪子,他贵为帝皇,岂有不识货的道理,轻噫了一声,伸手想去拔他发簪,顾惜朝一挣,怒道:“皇上!”
赵佚看他发急,更是好笑,贴了他嘴唇便吻了下去。顾惜朝情急之下一口咬了下去,赵佚猝不及防,一阵剧痛,放开了他。
顾惜朝掠开丈余,瞪了眼睛看赵佚。赵佚嘴唇被他咬得生疼,又是气又是笑,半日方道:“哪去找了只会咬人的小猫儿来?倒真是可爱得紧。”
顾惜朝哪里受得了他的调笑,直气得脸色发青,手握在剑柄上直是发抖。
赵佚却正了色,道:“那沉香木你是从哪弄来的?那本是今年的贡品,不知路上被谁盗了。”
顾惜朝冷笑道:“皇上好生小气,就算是被我盗了又如何?”
赵佚笑道:“这些东西你要我当然乐意,只是你不是这等人。是那戚少商送你的?难得他有眼光了一次。 沉香,心坚而质美,外拙而内秀,秉天地精华,化人间污秽,不易得之物也。从隆冬破芽至万年方长丈许,历霜露冰雪已成参天,更受穹风摧折,雷电轰击苦雨阴风遂化成一缕缕奇香异津,叱电咤云竟压就一身钢筋铜骨。啧啧,倒真是跟你很配,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戚少商倒真是你的知音。”
他说得轻描淡写,顾惜朝却是听得寒气一阵阵地自心底冒。赵佚却敛了调笑,道:“你们到了怜云那山洞里?”
顾惜朝心中一跳,知道瞒不过他,道:“不错。”
赵佚笑道:“好本事啊,怜云那洞里机关重重,五毒遍布,还是被你把解药找到了。只是只有一枚,想来戚少商定是留给你了。唉,你真是聪明啊,随便一点小手段就让戚少商心甘情愿地把解药拱手相让,可怜了那戚少商也是叱咤江湖的人物,却被你是吃得死死的。”
顾惜朝哼了一声,道“那是他自己愿意,我既没争,又没抢。送上嘴边的东西,难道我还要推出去不成?”
赵佚微笑摇头,道:“真替那戚少商惋惜啊,他以为找回来了,却……”
顾惜朝变了脸,道:“皇上何出此言?”
赵佚一笑,道:“却找回了个已经没了心的人啊。”挥挥手,道,“你去吧,我看你这寒毛直竖的模样也有够好笑的。”
顾惜朝暗地舒了一口气,转身就要走,赵佚却叫住他道:“记住,今天是看怜云的面子,下次若让我见到你,你可就没今日这般好命了。”
顾惜朝也不言语,飘了身到湖心亭顶上,笑道:“是么?那我还是跟皇上不要见的好。”
赵佚伸了手,本来手心里是一把花瓣,却已被他揉碎。散在风里。飘在湖面。“若我想要你,你逃得掉?我真想要怎么样,你想死都死不了!记好这一点,就是了。”
水榭之中,王小石跟戚少商对坐无语。王小石也敛了一向的笑容,听了如今的情况,他再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关七是何等人物,就算集了他们众人之力,若关七认定了戚少商是杀他女儿的凶手,那戚少商也挡不了。
戚少商摊手苦笑道:“我真是摊上了,那人也算得真巧,难不成就是知道我那夜在六分半堂,有意栽赃于我?还是机缘巧合,我正好作了替罪羊?”
王小石皱了眉头看那棋盘,道:“杀雷纯,这人的胆子着实不小啊。我也没这个胆量对六分半堂的雷大小姐先奸后杀。”
戚少商干笑道:“再有人色胆包天,也不至于找上雷纯吧?”
杨无邪插言道:“戚楼主,如果是白愁飞呢?”
戚少商瞪了他一眼,道:“他不是白愁飞,他是顾惜朝。顾惜朝没有任何杀雷纯的理由。”
王小石浑身一震,脸色骤变,戚少商哪肯放过这时机,抢了一步追问道:“小石兄,你跟我实话实说,他究竟是白愁飞还是顾惜朝?”
“不是白愁飞,也不是顾惜朝。你戚少商认为我是谁,便是谁。你还对我存疑?”一个极清朗却带了戾气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戚少商跟王小石都如遭雷击似地转过了头去。顾惜朝接近得无声无息,两大高手竟然都没发现,戚少商心中,微微一动。
起了风,明净的天已经叠满了乌云。桃花早已谢了,只余了满地的残红。那风很怪,一阵又一阵地来,把落花吹在半空,偏又顿住,像一瞬间时间就凝在了那里不动。世界也静止在那里。然后风又起,花再一次翻飞。又凝住。最后,终于落了地。
顾惜朝带了笑地站在那里,那暗沉的天低迷得就如同泼了墨,他却是一泓清流,注入了那浓墨里,把墨化淡了,还带来了水的香。漫天起舞的淡色的花瓣拥了他,风打着旋,花也打了旋,绕了他旋转,就仿佛是花海里走出来的人。
花瓣飘飞到戚少商眼前,戚少商甩甩头,那花瓣却贴在了他眼睛上,有点痒。戚少商伸手拂开了,却见王小石死死地盯着顾惜朝看。
顾惜朝却也不避开他的眼神,纵然连戚少商此等不拘小节之人也觉得王小石的眼神有些过分了。顾惜朝还是带了那抹笑,笑得似乎让天边的阴云都散开了些。
“王大楼主,劳驾你告诉戚少商,我究竟是白愁飞呢,还是顾惜朝?”声音清,且亮,像就把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溅出的声音。很清悦。
王小石垂了头,道:“他既然跟你说是顾惜朝,那便是罢。”
戚少商为之气结,顾惜朝却是一副神定气闲的模样,戚少商无言无语地呆了半日,方道:“小石兄没有带温姑娘一起回来?”
王小石苦笑道:“现在这临安城后风云变幻,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她又是个闯祸胚子,我怎么敢带她回来?”起了身,道:“我先回房,思绪太乱,得好好理理。”
顾惜朝转了身道:“我也回房了。”
两人分了头离去,戚少商却站在那里,无意识地把棋盘上的白子黑子,摆来摆去。
戚少商进了顾惜朝房中,见顾惜朝靠在床沿,脸庞在烛光下如同象牙的颜色,眼睛半睁半闭,一副似睡非睡的模样,一本书早从手中滑落到膝头上。
戚少商忍俊,上前忍不住捏了捏他的鼻子。触手很冷,冰凉冰凉的。顾惜朝睁开了眼睛,一时间似乎还有点回不过神来,突然笑了笑,笑得竟有几分天真,才睡醒的他,眼神还带了几分朦胧,却非白日里所见的那烟雨迷漫,很清很浅,让戚少商很难得地一眼看了进去。
戚少商搂了他的肩,也坐到床沿,温言道:“你的毒,还有什么大碍么?”
顾惜朝在他怀中仰了头看他,两人视线相交,顾惜朝笑得灿烂而虚幻,就像那一闪而过的白日烟花。戚少商有点目眩,又说不出的心中发疼,伸了手按了他的头埋到自己胸前,顾惜朝发闷,在他怀里挣扎了几下,戚少商低声“嘘”了一声,道:“让我抱抱你吧。”
顾惜朝安静了下来,戚少商的怀抱很温暖,竟暖得有些让他留恋,不愿挣脱。
“我居然还能这样子再抱住你。我觉得我就像在做梦。”
顾惜朝自他怀里把头探出来,眼神有点狡黠。“你不是还在一个劲儿追问王小石,问我究竟是谁么?”
戚少商宠溺地在他鼻尖点了一记,笑道:“就算你不是顾惜朝,我也认了。”
顾惜朝眼中闪过一丝阴郁,道:“为什么?”
戚少商眼光深沉地看他,缓缓道:“我宁可自欺欺人,也决不想再失去。”
顾惜朝挑了眉,想说话,戚少商叹了口气,嘴唇慢慢地覆上了那微动的唇瓣。顾惜朝唔了一声,于是也就没有声音发出来了,只有桌上的灯焰毕剥毕剥的响声,让戚少商又恍惚地觉得是回到了连云寨上那个夜晚。
“惜朝,不要骗我。不要骗我。”
深吻之后,戚少商离了他的唇,细细地看他的眼睛。仿佛想找点什么出来。“惜朝,不要再骗我。”
顾惜朝又笑,笑得很闪烁,像即将熄灭的烛火。“我骗了你什么?”
戚少商的唇,轻轻擦过他的脸,轻柔得像风。像怕碰碎了他。“我只是怕你骗我。”
顾惜朝双目直瞪瞪地注视着那深不见底的夜空,慢慢道:“如果我骗了你呢?”
戚少商的唇,轻轻含住他耳垂,引起顾惜朝浑身一阵颤栗。“我不知道,我也不敢保证。如今我只想跟你远走,留在这里一日,我便一日不安心。”
顾惜朝眉一竖,道:“有什么不安心的?你以为我会图你这金风细雨楼?”
戚少商在他耳垂上轻咬了一口,顾惜朝颤了一下,戚少商轻声道:“你自己说呢?那只有问你自己才知道了。”
顾惜朝已被他的挑弄弄得满脸潮红,想挣开,戚少商却搂紧了他不放,一时间顾惜朝也拿不定主意是动手好还是不动手好。顾惜朝最后叹了口气笑道:“如果我说我想要呢?你肯给吗?”
戚少商放开了他,把他推开半尺,双手放在他肩头上,顾惜朝不快地想转头,戚少商却捉住了他下巴逼他看向自己。
“第一,金风细雨楼不是我的,我只是代王小石管,我不能将它交付于人。第二,即使是我的,我也决不会将它交给你。”
顾惜朝挑了眉,冷笑道:“哦?为什么?”
戚少商笑了笑,道:“明知故问,到了你手中,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顾惜朝点头,道:“好,戚少商,说得好。”
戚少商叹了一声,道:“可笑,如今对着你,我却是一句想说的话都说不出来,偏生一说就是惹你生气。”伸手拔了他头上发簪,发便一卷卷一垂落在顾惜朝肩头上。像云,浓重,压住了两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