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完结)
还在黎明之前,还是一片黑暗,顾惜朝就被戚少商推醒了。揉了眼昏昏沉沉地道:“大半夜的,什么事?”
戚少商点亮烛火,一面披衣,一面道:“快起来,走。”
顾惜朝的睡意顿时消了个尽,坐直了身子道:“走?上哪去?”
戚少商把衣服丢给他,道:“跟我走就是了。我还会把你给卖了不成?”
顾惜朝哼了一声冷笑道:“我倒想看看咱们是谁能卖谁。”拿了衣服却不穿,狐疑地道,“你究竟想到哪里去啊?难不成想……”
戚少商见他不接下去,笑道:“想什么?想丢下这个烂摊子溜了?”
顾惜朝笑着摇头,道:“戚少商是何等样人,怎会如此一走了之?”手中握了外衣却靠在那里发怔,戚少商推了他肩头一把,笑道:“别发愣了,走吧。”
顾惜朝眨了眨眼睛,笑道:“怎么?难不成现在你就想跟我一起离开江湖,看你口中的杜鹃醉鱼,找那传说中的桃花源?”
戚少商笑道:“你说是,那便是罢。”
顾惜朝慢腾腾地开始穿衣服,戚少商看着他穿了一层又一层,忍俊道,“你也穿得太多了吧?我们又不是到什么酷寒之地。”
顾惜朝扣好衣襟,淡淡道:“可是要到那蜀中唐门求药?”
戚少商拿了剑,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不错,我没有时间再在京城耽搁下去了,我已跟王小石商量过了,这边他先撑着,等我回来。”
顾惜朝睨着他,道:“你就这么有把握可以解毒?那可是那位贵妃娘娘的独门暗器啊。”
戚少商笑道:“如果是那般,就得劳烦你把我的尸首送回来,就当是向六分半堂交差吧。”拉了他起身,见顾惜朝一副懒洋洋不着意的模样,低声笑道,“怎么,想留下?”
顾惜朝瞟了他一眼,道:“不想跟你一道,蜀中唐门有什么好逛的?还不如留在这江南烟花之地来得自在。”
戚少商眼中闪过一丝无法形容的神色,话音中也带了丝沮丧:“真的不愿意?”
顾惜朝却展了颜笑了起来,笑得像初晨的光。“愿意。”
两人策马来到岔路口前,戚少商直直地向一边行去,顾惜朝有点诧异地叫了他道:“你这是要上哪里?那不是到唐门的路。”
戚少商回了头笑道:“我知道,我是要另外到个地方去。”
顾惜朝哦了一声,道:“哪里?”
戚少商眼中,骤然染了一丝阴冷之色。“霹雳堂。”
顾惜朝怔住,勒了马缰,一时间两人便僵在了那里。
戚少商望了那天边晨光,淡淡道:“你应该不至于忘了罢?那夜流的血,足以把你我都淹在里面了。”
见顾惜朝闭了嘴不答腔,戚少商笑了笑,道:“我说错了么?”前行了几步,见顾惜朝还勒了马缰不动,便道,“怎么了?不走?”
顾惜朝眉梢眼角微泛了怒气,却像个孩子般的赌气,让戚少商心也跟着动了动。“你整天老记挂着这些有何意义?我现在才算是领教了什么叫做花言巧语,甜言蜜语,真是死人都能说活!”
戚少商心下一软,提了马缰到他身边,放柔了声音道:“好,今后我再不说这等话了。”
顾惜朝斜了眼看他,似嗔又似笑。“如果再说呢?”
戚少商一笑,把马头更拉近了几分,贴了他的耳低低说了两句,顾惜朝立时通红了脸,狠狠刮了戚少商一眼,踢了马肚子一脚,向前行去。
到了霹雳堂旧址附近,戚少商却不往那边去,找了家客栈投宿。临进房前,戚少商又回头问了那店小二一句:“当日的霹雳堂,不是又有人搬进去了?”
店小二笑道:“是啊,是陈大庄主,他可是乐善好施,我们这里都把他当菩萨敬呢!”
戚少商哦了一声,拖了顾惜朝进了房。
顾惜朝问道:“怎么到了这里又不进去?”
戚少商把剑放在桌上,坐下倒了杯茶,笑道:“惜朝,今天你有点奇怪呐。”
顾惜朝眼中闪过一丝戒备,道:“奇怪?哪里奇怪?”
戚少商笑道:“你也不问我要去做什么,也不把你心中的猜疑拿出来。换了平日的你,早已经把我的心事给挑出来了。论聪明机智,我是不如你脑子转得快,什么也瞒不过你,你今日却忍得住不来猜这个哑谜儿?”
顾惜朝拨着那灯花,悠悠地笑道:“哑谜儿有什么好猜的?戚大侠的心思,哪是我这等人能猜透的?天也晚了,我也倦了,还不如黑甜一觉,来得安逸。一醉解不了千愁,睡里梦里,还能落得浮生半日闲。”
戚少商倒了一杯茶,递到他手上,笑道:“你是闲得下来定得了心的主儿么?”
顾惜朝接了茶,晃荡了两下,看那水波在灯下动得摇摇曳曳。“不是。”
戚少商叹了一声,道:“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不见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飞。你终归是悟不了。”
顾惜朝骤然从烛光下抬了头看他,一瞬间眼中也染了烛光摇摇曳曳的光。戚少商也不看他,道,“你倦了就先休息吧,我去去就回。”
顾惜朝唔了一声,看了戚少商推门出房,噗地一声,把烛火吹灭了。他却也不睡,就坐在案前。这夜却没有月光,只有疏疏淡淡的几点星,透了那窗纸入房,更清更淡,只能勾勒出他黑色的侧影。
顾惜朝忽然皱了皱眉。房里似乎多了什么东西。
顾惜朝猛回了头,一个人就站在窗前。长袍,披发。发遮了脸,却依稀看得到俊秀年轻的轮廓。
顾惜朝仍端坐不动,只是重又点亮了烛火,一双如星子般的眼,就在半明半昧的烛火里,幽幽地闪着光。
他那玉般的脸,就在那忽明忽暗的烛光里,一会明,一会暗。
“你杀了我女儿?”
那人的声音却是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还是温文尔邪的。除了那眼睛里泛着惨绿的光,他看来就是一个正常人。没有人会知道,那便是失了心神迷了神智的关七。
已近乎到了“神”或者“魔”地步的关七。
顾惜朝笑:“当然不是我。”
关七道:“不是你,是谁?”
顾惜朝低笑道:“是狄飞惊骗你的。他趁了你练武练到走火入魔,神智不清之时,就来骗你。你女儿是他杀的,他想要六分半堂,更想借你之手吞了金风细雨楼。若是关七暴怒出手,金风细雨楼纵有戚少商杨无邪等一干高手,又怎能从关七手下讨得了好去?”
关七喃喃道:“狄飞惊?”
顾惜朝凝视了他的眼,笑道:“是啊,是狄飞惊。我杀你女儿作甚呢?我与令千金既不相识,又无仇怨,这般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我怎么下得了手去?”
关七瞪着他看,忽然伸了手。三只手指。
食指,中指,无名指。
轻轻一弹。烛光仿佛就到了他指尖。
顾惜朝顿时变了脸色。也伸了右手,依样画葫芦地一弹。身不由己地一震,连同所坐在凳子一起退开,直退到了墙前。
关七却不再出手,盯了他,道:“三指弹天,你是白愁飞。”
顾惜朝笑了笑,道:“阁下也会白愁飞的惊神指,难不成阁下也是白愁飞不成?”
关七愣了愣,顾惜朝笑道:“我为阁下奏一曲,阁下若有耐心听完,就可疑迎刃而解。”
关七便坐下了。他却不坐椅子,随随便便地在地下一坐。
顾惜朝把琴放在案上,调了调弦。只听丁丁冬冬的琴音不绝,正如行云流水般。忽然琴声一转,居然把清平中正的琴声也弹得如同鬼哭。
关七甩头,直甩得一头散发更乱。眼神骤然更成了鬼魅的青绿色,如同两点鬼火在黑夜里燃烧。他顾惜朝却低了眉,用心弹琴。只是他也弹得越来越不成调,一声声响,早不是清平中正的琴声,嘎嘎嘎地响得让人打颤。
铮地一声,琴弦已崩断。顾惜朝缩了手,手背已被琴弦划出一道血口。
关七狂吼一声,右掌如刀,已经要扑上前来,忽然整个人仿佛中了咒似的,生生地凝在了那里。
一个白衣女子,轻飘飘地站在窗前。脸色也很苍白,苍白得像死人的脸。浓长的黑发披散,就那样在夜风里飘。
像缕幽魂。
关七骤然变了色,狂叫一声:“纯儿!”
顾惜朝也坐正了,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的眼神莫测高深,隐隐地闪着幽光。
那女子往后轻飘飘地退去,关七狂吼一声。伸了手去抓她。关七之手一出,天下有几个人能躲过他这一抓?
但那女子偏就滑开了。她也不像是在走,就像是在飘。就像她那又轻又软的白衣,轻轻一飘就滑出了窗外。关七撕了心地一声狂呼,一闪便出了窗。
顾惜朝望了窗口一眼,低了头轻拨那断弦。摇头笑道:“弦断了,不可续。”扬了声音道:“杨总管,进来罢。关七此刻不会回来了。”
云淡风轻,有星无月。顾惜朝平躺在床上,呼吸很均匀。忽然窗口黑影一闪,一个身影越窗而入,直落到床前,一探手向顾惜朝拿去。
顾惜朝立时睁开了眼睛,双目如星般闪耀。那人来得悄无声息,他本已入睡,虽然清醒得快,但出手总归是慢了一步,那人手法极巧妙,已一把扣住了他腕脉。顾惜朝顿时半身酸麻,但同时却也舒一口气。
两人肌肤相接,气息相近,顾惜朝已辨出了这是戚少商。一口气还没呼出,真气一滞,戚少商已出身疾点了他多处大穴,出手极重,顾惜朝只觉得丹田气血翻涌,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待得调匀呼吸,戚少商已放开了他,点起了烛火。顾惜朝抬起头看戚少商,戚少商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顾惜朝忍耐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想干什么?”
戚少商还是没回头,却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很奇怪,比平时低沉,甚至有几分沙哑。“刚才是谁来过?”
顾惜朝见他似乎是在看桌上那张断了弦的琴,便笑道:“关七。想替他女儿来报仇,好在他如今神智不清,被我骗走了。”
戚少商的声音,又沉沉地传来:“我不是问关七。我是问后来来的另一个人。”
顾惜朝心中一沉,杨无邪离开已久,戚少商是如何得知的?正要开口说话,戚少商缓缓转了头过来。顾惜朝见了他的神情,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戚少商面色苍白得近乎发青,双眼却如要喷血般。右手牢牢握紧了剑柄,直握得手背上青筋毕露,深夜静寂中,只听得骨头格格作响的声音。
“你跟杨无邪作了什么交易?”
顾惜朝微微变色,还未开言,戚少商又慢慢地接了下去:“我是知道人很贪心,总想要更多。我也知道信任这东西不过是水上的薄冰,日光一照就化了。然而……为什么欺骗我的,总是你?!”
顾惜朝睁大了眼睛,茫然道:“你在说什么?”
铮地一声,一柄剑被丢到地上。是柄重剑,式样古拙,一看便是切金断玉的好剑。戚少商寒着声音道:“还记得这柄逆水寒吗?毁了我连云寨的东西!”
顾惜朝虽被他点了重穴,但头颈尚能转动,勉强低了眼一看。道:“那又如何?”
戚少商盯着他,目光如火。一字一字地道:“为什么我想要的东西,你总要毁掉?!”
顾惜朝瞪着他,戚少商继续道:“对我而言金风细雨楼并无多大意义,只是一个承诺。只是肩上卸不下的担子。别人给的东西我并不喜欢,我想要自己一手打拼出的天下,像连云寨。金风细雨楼本是受人所托,我之所以拒绝给你,就跟王小石苏梦枕都不会同意把金风细雨楼交给白愁飞一般。在你手下,这江湖第一楼,会变了质的。”
顾惜朝不耐道:“戚少商,你跟我说这些废话做什么?还不先解开我穴道?”
戚少商眼睛骤然充了血,怒喝道:“王小石救了你的命,总归是对你有恩,你竟然要这般斩尽杀绝?你可还有人性?”
顾惜朝的瞳仁放大了些,黑幽幽地闪着光。“王小石?他怎么了?”
戚少商指着地上的逆水寒道:“被此剑一剑刺中了左胸,如今性命垂危!”
顾惜朝淡淡道:“我一直与你在一起,如何有这机会去杀人?”
戚少商直气得胸口发涨,眼前都黑了一黑。一掌向顾惜朝劈了过去,顾惜朝穴道被点,无法躲闪,这一掌就结结实实印在他胸膛上。顾惜朝喉咙一甜,哇地一口血吐了出来,直溅得他青衣上斑斑点点。
一时间气血逆转,更是说不出话来。
戚少商右掌扬起,第二掌正要劈下,看到他青衣上点点血迹,虽在烛火之下却仍鲜红耀目,心中骤然一痛。
那日连云寨上,落日残影,那森寒的剑锋自顾惜朝前胸直透出后背时,那血的颜色也是一样。红,红得触目惊心。溅到戚少商脸上,滚烫得像火在烧。
究竟是把谁的心烧成了灰?
戚少商那一掌本运足了劲力,却凝在半空久久劈不下去。半日,缓缓收了掌,却握成了拳,直握得骨节格格作响。惨然道:“为什么,我的一切你都要毁掉?我给你,你不要,却一定要毁掉?我的兄弟朋友都死在你手下,难道还不够?你究竟要做到何等地步?”
顾惜朝脸色惨白,喘息了半日方道:“戚少商,你日日夜夜里都说你悔,我看你一点也没有后悔!”
戚少商厉声道:“如果是要用人命来作代价,我宁可后悔!”此话一出,便见顾惜朝脸色更白,白得发青,戚少商立时便后悔了。
这等话,是不能轻易出口的。这等于把两人之间的一切,再次,完全打破。
顾惜朝点点头,笑道:“好,戚少商,我就等着你后悔那一天。大不了,再杀一次。再用这把逆水寒。”
戚少商濒于崩溃地狂叫了一声,揪住他肩头狠命地摇了起来,直捏得顾惜朝骨胳嚓嚓作响。“你究竟想要什么?!名利你都曾得到了,那些东西于你只是笑话了,你如今还想要什么?!你说,你说啊!”
只听嚓地一声脆响,顾惜朝惨叫一声,肩骨已被戚少商生生捏碎。戚少商不分轻重地手下加劲,竟然捏碎了他的骨头。
戚少商见顾惜朝痛得脸色已然是半透明的颜色了,恍如一桶凉水浇了下来,忙松了手,撕开他衣襟察看他伤势。
顾惜朝伏在床上,咬了牙,强笑道:“戚……戚少商,你好狠的心……好重……的手……”话未说完,一口气接不上来,人已晕了过去。
戚少商慌了,忙把他扶了起来,解了他穴道,又以内力替他输了半晌,顾惜朝方才慢慢睁了眼。呻吟一声,见了戚少商惶惑的面容,又生生把那呻吟咬碎在了牙缝里。
“我……我不是有心的……”戚少商伸手想抱他,“还是先去找个大夫替你接骨……”
顾惜朝挣扎着想起身,牵动了碎骨之处,只痛得脸如死灰。“何苦……多此一举……”
戚少商把他平放在床上,急急地冲了出去找大夫。
折腾了半宵,才算是替顾惜朝把伤口处理好。戚少商坐在床沿,看着又昏了过去的顾惜朝。眉宇间微微闪过一丝疑惑的神色。才替顾惜朝诊过脉的大夫说,顾惜朝的脉象极乱,却非是自己那一掌能造成的后果,应该至少是有一年了,而且完全诊不出是个什么毛病。
戚少商仰了头,适才也很奇怪,他拿住顾惜朝肩头,虽然顾惜朝穴道被制,但真气依然流转,怎么可能被自己略用力一捏便碎了骨头?那简直就跟个常人无异了,然而替他运功疗伤时,又确实是真气如常,顶多人虚弱些,决不至于被自己一抓之下碎了骨头。
侧头望了一眼那柄遗在地上的逆水寒剑,戚少商弯了腰拾了起来。拔出剑,戚少商一寸一寸地抚摸着剑身,那凛冽如寒冰的感觉仿如昨日。
而那剑刺过顾惜朝心的感觉仿佛还留在手里。戚少商手一抖,铮地一声,剑又落到了地上。
抬头看了看天色,已是东方发白。桌上的烛火,也已熄灭了。忽然有人叩门,戚少商唤了声:“进来。”
伙计进来道:“客官,你要的马车已经替你雇好了。就在门口。”
戚少商点了点头,摸出块碎银子给了他,伸手把顾惜朝抱了起来。望了地下那柄逆水寒一眼,略一犹豫,还是捡起来带在了身边。
上了马车,戚少商吩咐道:“往南边走,一直走。”
把顾惜朝放在膝上,把他被汗水湿透的发轻轻掠到耳后。顾惜朝微微动了一下,睁了眼睛,看到戚少商,又闭了眼睛。
戚少商轻声问:“疼得好些了?”
顾惜朝依然闭了眼,不说话。戚少商又道:“你说实话,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想又像上次霹雳堂一样,冤枉了你。”
顾惜朝叹了口气,睁了眼道:“这次你虽未冤枉我亦不远矣。”
戚少商听他说话声音中气已足了许多,也放了一半心,扶了他,让他在自己怀中靠得更舒服些。“是杨无邪自作主张?”
顾惜朝道:“不是。是我的意思。”
戚少商脸色一变,怒道:“你……!”
顾惜朝道:“我不是要杀王小石,只是要造成一个假象,逼出那个杀雷纯的凶手来。但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却弄假成了真。你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戚少商道:“有手下快马而来,把这柄剑送了过来。”
顾惜朝笑道:“你的心腹?戚少商倒也很懂得替自己留后路啊。”
戚少商把揽紧了些,道:“我不该不信你。”
顾惜朝淡淡一笑道:“你本不该信我。我现在给你一条忠告,就是不要相信我,否则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侧了头看车窗外的景色,道,“其实我很犹豫,我也想杀王小石。”
戚少商道:“为什么?”见顾惜朝又闭了眼,显然是不愿意搭话,苦笑道,“我是不该信你,你的话中,疑点重重。或许你便是杀雷纯的凶手,或许那个幕后主谋便是你。我……却宁可不信,宁可等到最后一刻真相揭晓的时候。”
顾惜朝仍然不睁眼,淡淡道:“我有如此做的理由么?”
戚少商仔细端详他的脸,道:“人心难测。”
顾惜朝却突然笑了笑,道:“不错,人心确实是世上最不可测的东西了。比天上的风,流动的水还变得快。”
一路赶到天黑,越走却是越深入一个密林里。天已全黑,那树林里树木甚高,黑沉沉的一片。顾惜朝肩头伤口疼痛,一直昏昏沉沉,这时总算是清醒了,睁了眼睛道:“到哪里了?”
戚少商伸手把人抱了起来,道:“暂时避一下的地方。现在想必六分半堂跟金风细雨楼都在寻我,而他们也明知我要去的地方是蜀中唐门,不能去撞这个风口。”
顾惜朝唔了一声,戚少商抱了他下了马车,掏了银子给了车夫,吩咐他回去。盯了一眼顾惜朝的眼睛,见他眼中杀气一闪即没。戚少商捏碎了他左肩骨,右手行动无碍,顾惜朝右手微微一动,戚少商眼疾手快,立即捉住了他手腕。
顾惜朝皱了眉,道:“干什么?”想甩开,无奈他有伤在身,不敢用力。戚少商道:“没事,我少年时常在这片林子里玩,进去了没人找得到的。”
顾惜朝有点诧异地道:“这究竟是哪里?”
戚少商道:“出了林子,那一头便是霹雳堂。”抱了顾惜朝便入了密林,此时天色已全黑,戚少商点了火把,两人便在密林里穿行。顾惜朝定了睛留心记路,却见戚少商东一拐西一拐,那里面的路确实是天然生成,并非阵形,却让他都摸不着头绪。
这便是上天造化之力,哪怕是他,进来一样的会迷了方向。见戚少商走得轻车熟路,顾惜朝心中暗想这人也不知曾在这里面走了千百回,才能闭着眼睛都走得这般顺。
戚少商挥剑砍断一些荆棘,笑道:“多年不来,这里路都走不通了。”又回身把另一些荆棘拉了遮好,继续往里走。
顾惜朝见越走越深,隐隐听得到野兽之声,心中暗生疑惧。“你不是在雷家庄的么?怎么会对这里如此熟?”
戚少商伸衣袖盖住了顾惜朝的头脸,不让荆棘刮到他,一边道:“我中间也曾在霹雳堂呆了两年……说实话,日子不好过。我一个外姓人在其中……并非雷门嫡系的子弟。”
顾惜朝似笑非笑地道:“原来戚少商也有过此等经历?”
戚少商道:“有几个人是一生下来就什么都有的?”
七弯八拐走到一个山洞里,戚少商拣了些枯叶铺在地面上,把顾惜朝放在上面,道:“你又瘦了,抱起来都是轻飘飘的。你究竟怎么了?以你的内力修为,绝不至于到我一碰就成这样的地步。”
顾惜朝眼中闪了一丝光,道:“那是你暴怒之下用力过猛吧。”
戚少商一边拨了枯枝生火,嘿了一声道:“惜朝,都是练武的人,这话你也只能骗三岁孩子。我告诉你,邪门的功夫少练为妙,到时候再像你从前那般练得人都变了,不值。”
顾惜朝微变了色道:“你知道什么?”
戚少商道:“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又做了什么,以后你还想做什么,我都一概不想知道。我宁可信你,信你的谎言。我不想伤害你。但,如果你还想做什么,你收手吧,你不要逼我。”
顾惜朝朝火边靠近了几分,红更映得他的脸有晕红的颜色,却是病态的红。戚少商道:“你在发热?”伸出手去探他额头,果真烧得烫手。
顾惜朝拨开他的手,道:“没那么娇贵,死不了人。戚少商,你如今说话也像是在说绕口令,你要说什么能不能直说?我如今烧得发昏,没心情跟你打哑谜儿。”
戚少商道:“你要我直说?”
顾惜朝道:“但说无妨。”
戚少商握了他手,顾惜朝缩了缩,却又被戚少商抓紧了。“我今天这般待你。你为何却不怒?还是如平日一般,仿佛没事人似的?”
顾惜朝淡淡笑了笑,道:“那我应该怎么样?是骂你两句混蛋,还是一脚把你踢开留我一人在这里,不知死活?”
戚少商攥了他手,道:“你太淡漠了,对什么都不关心。对我也是,对你自己也是。我那一剑,真的把你伤透了,再怎么样也救不回来了?”
顾惜朝又笑了,笑得有些飘忽。“别问了。这些问题很无聊。我既不知道,也不想回答。”
戚少商骤然放低了声音,道:“我不想知道你究竟做了什么,你杀了我我也不会相信王小石这事件中你没有去加一份力。你恨王小石我早就看出来了,以你个性,哪怕不是你策划,你也必然不会放过能够补上一刀的机会。只是……我宁可你说不是……哪怕是谎言我都愿意相信……我愿意相信,就像上次的霹雳堂事件一样,是别人设的局,是冤枉了你。不过……以我对你的认知,惜朝,”戚少商摇了头,苦笑道,“我想我那一掌,是没有打错的。你知不知道,你险些把我害死了。”
顾惜朝扬了眉,道“这话从何说起?”
戚少商叹了口气,道:“若非有人给我星夜通风报信,送了这把逆水寒来,那恐怕世人都知道是我戚少商杀的王小石。六分半堂自然更会拿此事大做文章,势不毁了我戚少商决不罢休。你心也真狠哪,难道你定要我死你才甘心?”
顾惜朝道:“中间有变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无意要你的命,我日日跟你在一起,要下手,机会多的是。用不着假他人之手。”
戚少商口唇一动,欲言又止。顾惜朝眼尖,已经看到了,了一声道:“吞吞吐吐地干嘛?有话只管说便是,什么时候戚少商也变得这般婆婆妈妈了。”
戚少商笑道:“不错,要杀我是有很多机会。不过,要我身败名裂,无路可逃,那可并不是件容易的事,须得大费一番周折。”
本以为顾惜朝会发怒,顾惜朝却是一脸平静,道:“话说得也是,杀个人不过一剑,干脆俐落,要毁了他却绝非易事。尤其是像你戚少商这等人,哪怕是在绝境也会绝处逢生的。要毁你,不容易啊。”
戚少商叹了口气,只觉自己也是心灰若死。找回来的,只是个顾惜朝的空壳般了。也许会有一瞬间的迷醉,一瞬间的迷乱,一瞬间的癫狂,过后,却是春梦了无痕。
梦碎了,影残了,自己去抓的也不过是些梦影残痕罢了。这些东西,哪里能抓在手心里?
一时间只觉得疲累,倦怠,戚少商靠在洞壁上,闭了眼睛。长久以来便是一根绷紧了的弦,夜夜午夜梦回除了后悔就是思念。想过一千次一万次如果能再触碰到他就一定会抓住不放,一切都可以重来,最后却发现那终究是不可能的。
那根弦也很容易绷断了,只要再有什么外力,在上面轻轻一弹的话。
顾惜朝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怎么了?我说得有错么?”
戚少商抬了他的下颔,定定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他眼神中有点什么东西让顾惜朝心中微觉一痛,有点什么尖锐的感觉,就像小针在心上刺了一下。
“原来这才是最悲哀的,无爱亦无恨。只是利用我做你想要做的事。我该怎么选择?上天听到了我的悔恨,却给了我这般一个结果。”
顾惜朝侧了脸,笑道:“这是你自己一手写下来的结局。你怪谁呢?怨谁呢?我么?你重情重义,选择牺牲你在意的人,来保全那个义字。我难道就不可以牺牲那个情字,来保全我自己的梦想?”
戚少商哑然,这番道理听得他极不舒服,想想却又无从辨起。惨笑道:“好,好,我也不跟你争执了,有些东西没有了,再强求也无益了。现在我只希望你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告诉我,我实在是云里雾里,摸不着头绪。”
顾惜朝沉默了半晌,却笑道:“是我设的圈子让你钻,我会告诉你实情么?即使我想……”声音中骤然闪过一丝阴狠之意,“凭你那一掌,我也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戚少商胸中一阵发闷,正要说话,忽然侧了耳细听,脸色微变,道:“好像有追来的人,我出去看看。”见顾惜朝脸上通红,却非是火苗染出来的颜色,心下担心,道,“你究竟如何?别强撑着不说,开不得玩笑的。”
顾惜朝有点不耐地道:“我说没事便没事,你自己去外面看看吧。”
戚少商皱了皱眉,便拿了剑出去。走出洞外,跃上一根大树远望,心下暗自心惊。只见一片火光在林外如点点星火,一望竟然把大半个树林都围住了。戚少商深知此地地形,从另一边过去就是悬崖,下面河流湍急,更兼水里的石块生得如刀削一般,若是摔了下去,便会如利刃穿身。
戚少商眉头几乎拧成了一团,这批追踪的人人数众多,是哪边的人?金风细雨楼,还是六分半堂?看这架势倒似是训练有素的官兵,而非是江湖人士。心中不由得一沉,难道是……
转身回了洞中,见顾惜朝脸色烧得通红,靠在那里,一双眼半睁半闭,已然有些神智不清。戚少商伸手抱他,顾惜朝微张了眼,那饧了眼的模样却活像是春困未醒,睫毛欲扬未扬,一双眼里直有水光闪耀,看得戚少商有些失了神。
“有追兵来了,走吧。”
顾惜朝依在他怀里,有气无力地道:“有多少,大惊小怪的?”
戚少商道:“你自己出去看就知道了。”
出了洞,顾惜朝瞪大了眼,道:“像是……官兵?”皱了眉头不语。
戚少商冷冷道:“我真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待会儿把你自己送到死路上去,你就知道厉害了!”
抱了他东一钻,西一钻,顾惜朝笑道,“怎么?难不成这里还有你挖的暗道?”
戚少商横了他一眼,道:“没错。”
走到一处看起来无路的地方,戚少商道:“这里确实有条捷径,我进来也是想从这里出去的。估计外面那些人也不会知道。本想躲两日等你伤好的,看来也顾不得了。”低头望了怀里顾惜朝的脸,轻声道,“我们走吧,别理那些了。等到了蜀中,你就不要再回中原了。离了花花世界,你也许能定了心。我把这边事情一办好,就回来寻你。”
顾惜朝盯了他看,一时间却没了言语。半日方道:“你难道还信我?”
戚少商苦笑道:“知道不能信,但还是想信。”见顾惜朝眼神闪耀不定,正想再说什么,忽然身后密林处有脚步声踩了落叶沙沙作响,一个人渐渐走响,带着笑道:“戚大侠,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啊。”
戚少商猛然回头,却见是个满面和气的中年胖子站在那里,堆了一脸的笑。戚少商失声道:“陈大庄主"
那胖子笑得满面堆欢,一拱手道:“戚大侠,昨夜别来无恙。戚大侠深夜入我庄中,在下未得扫尘以待,不敬之至,戚大侠莫怪莫怪!”
戚少商忽然扬了衣袖,凑近鼻端一闻,又放下,冷笑道:“能在霹雳堂旧址上重建庄园,而不惧那当日一夜成了鬼宅之地,戚某不敢低估,没想到却还是低估了。陈大庄主隐姓埋名于此,想来也是身受皇命,来守着那一株花?”
顾惜朝闻言,整个人在他怀里震了一震。戚少商手臂略紧了些把他拥紧,盯了那胖子寒声道:“在那花圃四周,均洒上无声无味的药粉,循了这药便可追踪到我……枉我是小心了又在意,还是中了陈大庄主的计。”
那胖子笑道:“在下不敢当,若非那药粉无声无臭,毫无所觉,又怎能算计了戚大侠这等老江湖?陈铭能追踪到戚大侠,真是立了一大功。在那山庄苦心经营年余,今日却能立此大功,真是想不到啊。”
从怀里摸出一个烟花,掀了盖,笑道:“大批官兵就在那方,只要看见这烟花,一涌而上,戚大侠纵有通天本事,也难走出这密林。”
戚少商见他手指一动,左手将顾惜朝一推,将他推出丈余,变掌为抓,去抢那陈铭手中的烟花。岂料一触到那人手腕之上,一股劲力竟然反激而来,生生将戚少商的手指震退了半寸。戚少商心中暗奇,这人生得其貌不扬,却是生平罕见的高手。
两人四掌,便在那里对着那个烟火筒争抢,戚少商心中焦急,一掌运足了力拍过去,那陈铭不敢怠慢,也一掌击了过去。那烟火筒直被两人劲力一激,斜飞而出,顾惜朝本站在一旁观战,右手一伸,已将那烟火筒吸在手心里,托起来放在眼前细看。
戚少商撤了掌力,退了尺许,笑道:“倒被你捡了个现在便宜。”
顾惜朝笑道:“鹤蚌相争,渔翁得利。”将那烟火筒抛给戚少商,又笑了一声道,“陈大庄主,你也未免太自信了,敢情是在宫中呆久了,已是井底之蛙,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戚少商恍然,方才见这陈铭走动,听他声音尖细,便有有所猜疑,听顾惜朝如是说更加确定,这陈铭定然是宫中的太监,奉了皇命才会在霹雳堂旧址上建了庄园。
那陈铭向来在宫中,除了赵佚之外,什么时候对人服过软?顾惜朝口不饶人,听得到脸上发青。顾惜朝笑道:“戚大侠,你还愣着干嘛,等大批人来再砍杀一翻再冲出去么?”
戚少商拔了剑,刷刷三剑,陈铭见来势威不可挡,不得已退了两步。戚少商已退到那路口,右掌击出,石壁被他击得碎石乱飞,落下堵住了路口。那路口本来极之狭小,仅容一人通过,如今这碎石堆满,一时间也难以移开。
戚少商拖了顾惜朝,展开轻功向外奔。顾惜朝皱了眉,肩头骨碎之处,一阵阵震痛直逼得他咬紧了嘴唇,额上早已冷汗直冒。
好容易出了那密林,戚少商虽知顾惜朝伤势必会加重,依然不敢有丝毫停留,又一口气奔了数里路,眼前一亮,一旁的酒肆旁正好有一人下马,那马毛色油光水滑,还是匹良驹。戚少商顺手抛了一块银子在那人手中,一手搂了顾惜朝,一跃上了马,伸手一拉缰绳,那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向前奔去。顾惜朝人已半昏迷,一个趔趄险些从马背上跌下去,戚少商忙拉住他,搂紧在怀里。
隔了层层衣服,戚少商都感觉得到顾惜朝身上热得吓人,低头看了顾惜朝一眼,他两腮潮红,嘴唇却是苍白。马上上下颠簸,肩伤想来更是剧痛难当。戚少商心中不忍,这时又确实不敢停下来。这般狂奔了百余里路,顾惜朝肩头上早已鲜血渗透了青衣,把戚少商的衣襟也染红了。戚少商一阵又一阵地心悸,勒了马缰,俯在他耳侧,低声道:“惜朝?惜朝?”
顾惜朝却不回答,头靠在他肩上,已晕了过去。
寻了一户农家,戚少商叹了口气,以顾惜朝如今的状况,也不能再这般拼了命地赶路了。若是有追兵赶上,也就看造化罢。
请那农家煎了药端来,戚少商扶了他起身,低唤道:“惜朝?”伸手轻拍了拍他的脸,触手火热,戚少商惊觉地缩了手,又摇了他几下,顾惜朝总算张了眼,眼中雾气朦胧的,看到戚少商却像是不认得他的模样。
戚少商把药碗凑到他唇边,顾惜朝闻到味道一阵恶心,想呕,勉强侧转了头。又被戚少商硬扳了回来,道:“这里荒郊野外的,也找不到个大夫,这是我上山找到的一些药草,应该会有用。”
顾惜朝转了转眼珠子,像是想把自己的思绪也转活似的。“你还懂医道?”有点疑惑地看了那碗黑稠的药汁一眼,“你确定没有问题?”
戚少商瞪了他一眼,道:“你也太不相信我了?”
顾惜朝微笑了笑,就着他的手把药一口口喝了下去,道:“没有,怎么会不相信戚大侠。”盘了膝坐好运功,戚少商见了,不欲打扰,便走了出去。
这里虽然荒凉,但山后却有千竿修竹,一弯清流。戚少商想着若是能也在这里建间茅屋,住上若许时日,雨时听那竹林沙沙的声音,闲时去捞几尾鱼,但也悠闲。
戚少商站在树下,忽然觉得有什么飘到了脸上。伸手一抹,却是几片花瓣。已是五月间,戚少商有些恍惚,这时该是杜鹃花开的时节了罢?
戚少商向那在做农活的老人走去,笑道:“老人家,这里可有卖酒的地方?”老人指了指西边,道,“五里外有个酒肆,挑出一面帘子的便是,很好认。”
戚少商向窗内望了一眼,见顾惜朝正盘膝运功,呼吸均匀,脸上的潮红也比先前褪了些。心下略放心了些,便上了马,向西边行去。
打了一葫芦酒回来,戚少商却没在房内寻到顾惜朝。略一沉吟,戚少商向那山后的河畔走去。那时天色已晚,只余一缕薄晖,在水波上粼粼闪光。
顾惜朝就坐在那竹林里。一身青衣跟那淡绿的竹很衬,坐在那竹下,一片片竹叶拂了他的肩,有些不真实的感觉,仿佛要隐入那一片幽幽绿意中。
戚少商走近几分,却发现他手中捻着什么东西,放在口中抿着。定了睛看,是细细的一根青绿色的东西,极细极细,却又不是草茎。
“那是什么?”
顾惜朝笑道:“竹心。”
顺手拉了一簇竹叶,在中间掐了一根竹心,递给戚少商道:“尝尝味道?”
戚少商倒真不知道这东西还能吃,放到嘴里一嚼,皱了眉想吐,道:“苦……”
顾惜朝继续在口里嚼那竹心,睨了他笑道:“我给你吃的东西,你还敢吐出来?”又转了转眼睛笑道,“何况比起刚才喝的你那见鬼的药,这算什么苦?”
戚少商咬着牙把那竹心硬咽了下去,忍着气道:“是,不苦。甜。”
顾惜朝大笑起来,抛了手里剩的半根,道:“睁着眼睛说瞎话!大侠也这般说谎?”
戚少商在他身边坐下,潮湿的青草地柔软地让他都不想起来了。“你看起来好多了。看来我那碗药还真不赖。”
顾惜朝失笑道:“你那碗药?我怀疑。”
戚少商正了色,道:“惜朝,你究竟练了什么功夫?你适才就如个不会武功的常人般,因受了伤而高热不退。以你的武功根底,那点伤还不至于折腾成这般。”
顾惜朝一笑,却笑得眉梢眼角带了些波光。伸手拈了肩头一片竹叶,又抛下。“这个,我自然不会告诉你。”
戚少商哑然,一口闷气无处可发,拿了酒,拔开塞子便往口中倒。顾惜朝闻了酒香,道:“给我,我也想喝。”
戚少商喝了两口,把酒递给他。顾惜朝喝了一口,皱了眉道:“又酸又苦,这什么酒啊。”
戚少商笑了接了酒,猛喝了一口,道:“这偏僻地方,能有什么好酒?有喝的就不错了,还是我跑了五里路去买的呢。”
顾惜朝望了远处青山,悠悠道:“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这地方倒清静。”
戚少商心中一动,笑道:“那就不回那俗世了。找个没人的地方不好么?若是在这等地方,怕也会少些俗念。身边人都无一个,那些俗物要来作甚?”
顾惜朝闲闲地笑道:“心远地自偏,若真能放下,在哪里不都一样?即使走到了无人烟之处,你就真放得下金风细雨楼跟六分半堂的那些儿事?你真能毫无挂碍,说走便走?戚少商,别再自欺欺人了。”
忽然噗地一声,两人都转了头,却是一尾鱼跳到了岸上,还在活蹦乱跳。顾惜朝张大了眼睛,笑道:“哦,还有这等美事儿,鱼自己送到嘴边来?”
戚少商笑道:“怎么没有?想当年,我坐在那旗亭酒肆,等杜鹃醉鱼端上来,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你。结果……我白当了几天伙计,那条鱼我还是没吃到嘴里。”
见顾惜朝伸手在抓那条还在乱跳的鱼,戚少商凑近了他笑道:“再做一次吧?”
顾惜朝把那条鱼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日,道:“鱼倒是挺肥的,下酒不错。问题是这里哪来的杜鹃花?难不成要我做竹叶蒸鱼?”
戚少商笑道:“有东西送到嘴边,总不能让它白白跑了?”
顾惜朝道:“你还真会捡现成便宜。”
戚少商把酒凑到他口边,道:“还喝不喝?再不喝我喝完了。就算是不好喝,这里也没喝的了。”
顾惜朝笑了起来,道:“拼命叫我喝酒做什么?想灌醉我?”
戚少商咳了一声,道:“这两口酒,能醉得了人?”
顾惜朝白了他一眼,夺了酒一仰脖全倒了下去。直喝了两腮又泛了红,看得戚少商呆在那儿了。顾惜朝把酒葫芦抛回给他,道:“还怕喝不成?”
戚少商把酒葫芦倒过来,果真空了,干笑了两声,道:“爽快,爽快。”
草色烟光,落霞残照。就看着那一线光渐渐没于天际,水面上那一波红霞渐渐褪去,四周静得只有微风拂过竹梢的声音。
顾惜朝的脸颊却似染上了那天边褪去的红霞。睁了眼睛似怒似笑地斜睨了戚少商一眼,道:“好烈的酒,喝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才知道。”一手按了左肩,想站起来,却摇晃了一下。
戚少商伸手手想扶,道:“痛?”顾惜朝白了他一眼,推开他想走,不知是喝了酒有些头晕,又被脚底丛生的野草绊了一绊,一个趔趄差点跌倒。站稳了身,又有点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
戚少商啼笑皆非,道:“惜朝,走错了,该往这边。”
顾惜朝觉得头晕眼花,一手抓住一株竹子,站住了。那竹身本细,他一人重量都压在上面,那竹那里承载得了,嚓地一声折了,顾惜朝跟着一跌也跌了下去。戚少商看得好笑,也知道下面是柔软的长草,跌不伤,也就没抢过去拉他。
那草生得极深,暮蔼之中,如烟如雨。顾惜朝的青衣就隐在草中,几近看不清楚。
戚少商忽然觉得脚边有什么在跳动,低头一看,那尾自河中跳上来的鱼竟然还未死,还在那里垂死挣扎。戚少商笑了笑,抬了脚把尾鱼轻轻踢回河中,笑道:“今日便宜你了,不必做人家口中餐了。”举了步向竹林深处行去。
戚少商拉开长草,在顾惜朝身旁坐下。只听他口里模模糊糊地喃喃着什么,戚少商凑近了细听,却听他低喃的是:“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戚少商一笑,俯下身,轻啄着他的唇,低笑道:“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顾惜朝挣了一挣,牵动了左肩的伤,蹙了眉头,道:“放手……痛……”
戚少商略松了松手,吻着他脖子道:“你不要乱动……就不会痛……”
顾惜朝强睁了眼看他,怒道:“你就能在这里……”一言未绝,已被戚少商的唇堵了回去,接下来骂人的话也成了含混不清的低喃,却更是把戚少商心里的火都挑起来了。
戚少商一边吻他,一边含混地道:“这附近只有我们借宿那户农家……都是老人家,这边山路陡峭,他们是走不过来的……别担心……”
顾惜朝在他身下一挣,又痛得蹙起了眉头,额头已见了薄汗。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铺在他额上,戚少商看了心动,一点点地吻去他的汗珠。有点咸,他依稀恍惚地想到,曾几何时,在吻他的时候,也品到过咸涩的味道。
“嘘……别动……会把伤口再挣裂的……骨头再移了位就不好治了……”
顾惜朝也知道厉害,那日在马上颠簸,便已痛得死去活来。当下死命地瞪着戚少商,无奈眼中一层醉似的水光,看得戚少商本来是玩笑,如今却真的动了心,也不想管是否这时间地点场合又是不对了。
戚少商伸手,慢慢拉开他的衣襟。夜很暗,很静,只有风过竹梢的沙沙声,轻微而舒缓的流水声。
有星光,些微地透了竹梢落在两人身上,也落在顾惜朝的眼睛里。
星光也被染醉了。
戚少商再忍耐不住,俯了头吻他。先是吻得很狂热,直到两个人都呼吸不过来,才渐渐吻得细腻而缠绵,像一匝丝,就那般把两个人轻轻柔柔地卷在里面。像身边的长草,柔软得像情人的嘴唇。
“……别……这什么地方……”
戚少商眼底,忽然浮现出伤感与痛楚,他的吻,也越来越温柔,越来越辗转,让顾惜朝的心,也在那温柔里辗转,悸动。
“过了今日,或许便无明日……我还是要先要今夜的好……”
赤裸的躯体就袒露在自己眼前,清淡星河在他身上,洒出一片柔和的象牙的颜色。象牙般坚实光润的触感,让戚少商的手,一寸一寸止不住地抚弄着。
戚少商细细舔咬着他的耳垂,逐渐向脖颈移去,渐渐往下。低声笑道:“如金如锡,如圭如璧。说得真好……就像你的皮肤……你用了什么……把身上那般不易去掉的伤痕都去了……”
顾惜朝想动,手腕却被他按住,肩伤在身,又不敢挣扎。只是眼中含了怒气,咬了唇道:“戚少商!这里是光天化日之下……”
戚少商在他胸前咬了一口,顾惜朝惊喘了一声,说不出话来了。戚少商又在他鼻尖上轻咬了一口,笑道:“这时候,就不要那么多话了……平日里叫你说话不说,这光景儿却什么废话都出来了……我该说你迂呢还是什么?惜朝……”
顾惜朝哼了一声,道:“伤口……会痛……”在戚少商的手下,已经一身都发软了,无力再推拒。即使推拒也似了迎合。
戚少商笑道:“你别乱动,就不会碰到伤口……”
顾惜朝仍在挣扎,偏了头想避开他的唇,低声道:“这里……是荒郊野地……你也太……”
戚少商笑道:“是你自己说的,瞻彼淇奥,绿竹猗猗。这般的地方……怎么可以放过……”再次凑到顾惜朝耳边,极轻极细地低笑道,“善戏谑兮,不为虐兮。惜朝你怕什么……还不信我……么……”
不待他说话,便噙住了他的唇用力地吮吸,似想把他整个人都吸到自己身体里一般。
顾惜朝的眼神本已醉意迷朦,此时已更是迷乱,整个人便像化了似的贴在他身上。戚少商似喜似悲地低叹了一声,俯了身,两人的身影都没在那烟绿色的草中。
那片烟绿色在摇曳,是夜风拂过了竹林吧。
有微微的雨丝飘下,飘在脸上,身上,有薄薄的凉意。戚少商侧过身,把顾惜朝拥紧了些。
“冷么?”
顾惜朝摇头。戚少商的怀抱很暧,暧得可以把人心都可以温暖起来的那种感觉。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发抖?”
顾惜朝仰了头,那竹林虽然生得繁盛,却还是能透过绿幽幽的竹叶看到墨蓝色的天,和天上的银河。那天河闪闪烁烁,出奇的亮。
“我在想……我这一年来在金风细雨楼……那才是冷……从心底透出来的冷……四周都是灰色的石壁……像要把人挤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冰冷……连一线阳光也看不到……就只有夜夜的冰冷,一夜一夜让心更冷……有时候我都怀疑自己还是不是个活人了……”
戚少商一阵怜惜,扳了他的脸过来,直看进他的眼睛里。“你现在总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金风细雨楼?”
顾惜朝微一偏头,想避开他的视线,无奈戚少商却不肯放手。“我不知道。”
戚少商奇道:“你不知道?!”
顾惜朝突然平添了怒气,道:“戚少商,我说过,叫你不要问的!你当真把我说的话当耳边风,得寸进尺?”
戚少商定定地注视他,慢慢放了手。顾惜朝也不动,就一头又栽进了那长草里。卷曲的头发散在赤裸的肩头上,在夜色下看来黑得像檀木的颜色。比平时阳光下看到更黑更亮些。
戚少商翻了头去躺平,也去望那天河闪闪。
第一次,记得也有满天的星。透过那残破的牛皮大帐,那星光明明是黯淡的,却一闪一闪地耀得自己两眼发花。也许不是星光,而是星光落在顾惜朝眼中的光,和了泪光在闪,才会让自己的眼前也一片迷茫。
第二次,是在那冰冷的灰色石壁之间。那暗沉的色调,冷冰冰的触感,竟然也阻止不了自己心中的热火。一直就记得连云寨顶那堆火熄灭,仿佛把自己心上的什么东西也灭掉了。
“你在想什么?”顾惜朝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戚少商勉强笑了笑,道:“想那个山洞。想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顾惜朝微微一震,戚少商沉沉地道:“什么都看不清,才是最好的吧……今夜,有星光了……”
见顾惜朝嘴唇微启,不想再听他说什么,一翻身便压了下去,重重地吻他……直想把他吻到窒息……
两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相触的肌肤也越来越火烫,忽然听到远处有个尖细的嗓音笑了一声,道:“两位,好兴致啊。”
戚少商浑身一震,还未起身,顾惜朝却比他还来得快得多,一把将他掀开了,脸色已涨成了浓重的酒醉般的红色。他起身太快,震动了肩头伤口,却也不顾那些,狠狠刮了戚少商一眼,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竹林外那个矮胖的身影,直要喷出火来了。
戚少商一边披衣,一边慢腾腾地站了起来,道:“扰人清梦,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来者正是陈铭,那胖胖的脸上依然是笑得开了花的样子,眯缝了眼睛道:“在下也不想扰了二位的好事,只是看这光景,我再不出声,恐怕就得要等到天亮了。在下皇命在身,耽搁不得啊。”
顾惜朝披了衣起身,道:“皇命?”
陈铭嘿嘿地笑着,道:“若是皇上看到了……啧啧……”他还未说下去,铮地一声,顾惜朝已拔了剑,身形陡起,一剑刺了过去。
戚少商一惊,顾惜朝身法太快,只见一道青影带了一道冷光,直飞了过去。陈铭更是变了色,挥了剑格挡,只听“叮”地一声脆响,陈铭手中的剑已断为两截。
顾惜朝长剑向前一送,直刺向陈铭的咽喉。这一剑既狠且毒,如毒蛇般直取对方致命之处!
陈铭一个翻身,他虽然胖,但身法却极灵活,顾惜朝那一剑竟然刺了个空。戚少商也不由得赞叹,想来这一剑由自己出手,也必然会落空。
陈铭退出了丈许,脸上微微变色,望了地下的断剑一眼,又望了顾惜朝手中长剑一眼,敛了笑容,缓缓道:“我这柄剑也是切金断玉的宝剑,却被你一剑斩断。湛卢,果然是好剑,最后却又辗转落到你手里了。”
顾惜朝左肩已又渗出血迹,眉头微蹙了一下,却冷笑道:“杀你,倒污了这柄宝剑。”
陈铭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奇特的光芒,道:“宁王,你当真不认得我了?”
戚少商一怔,盯了顾惜朝看,顾惜朝却是一脸淡漠,道“我该认得你么?”
陈铭笑道:“昔日宫中,奴才也服侍过您的,您难道一点印象也无了?”笑了笑又道,“不过那些时日,宁王一直神智不清,谁也不认得,不记得奴才也是有的。”
顾惜朝沉了脸,道:“废话少说!”
陈铭笑吟吟地道:“宁王息怒,今日奴才是只身前来,没有带人。”摊了摊手,道,“否则若是大队兵马涌到,就算宁王没有受伤,你们两人,要走也不容易。”
顾惜朝微微一怔,却不理会,又想出剑。戚少商已走近,反手格了他的剑,道:“不要动手,伤了自己不值得。”
顾惜朝不睬他,右臂用力,挥开戚少商的剑,两剑剑身相触,火星四溅。“让开,我不相信你还会让这人活着回去。”
戚少商看了他渗血的左肩一眼,道:“你若不想再伤一次,就放下剑。有我在你担心什么?”
陈铭站得远远的,冷眼望着两人,笑嘻嘻地道:“宁王不必动怒,在下此来,是有话跟你私底下说。伤了你,皇上可不会放过奴才。”
顾惜朝看也不看他一眼,道:“不必说,我不想听将死的人的话。”
陈铭笑吟吟地道:“你确定要让戚少商听到这番话?”
顾惜朝肩头已痛得要裂开一般,戚少商见了他额间冷汗,冷冷道:“有话便讲。”
陈铭笑道:“戚大侠可是想杀人灭口,以免在下将今日所睹之事禀告皇上?”
戚少商道:“这等宵小之辈,戚少商还不屑杀之。”
陈铭一张白白胖胖的圆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笑意顿失,怒道:“戚少商,你好大的胆子!你就不怕我把今日看到的告诉皇上?那你可是死无葬身之地!”
戚少商笑了笑,道:“戚某做得出来就不怕人说,这位总管大人有什么话就直接去向皇上禀报吧。”
侧过身,扶了顾惜朝,便向来路走去,看也不想多看他一眼。
陈铭脸上一阵红一阵青,追了两步,叫道:“宁王,你果真要跟这个人在一起,连自己死活也不顾了?”
顾惜朝本来靠在戚少商肩头上,此时浑身一震,推开戚少商回过头去,道“何出此言?”
陈铭见他回头,笑得更是眯缝了眼,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发着光。“你心里自然知道。那门功夫不是那么好练的,你如今已经尝到后果了吧?”
顾惜朝顿时变了脸色,喝道:“住口!”
戚少商心下一惊,急问道:“什么功夫?”
陈铭嘿嘿笑道:“戚大侠久在江湖,见闻广博,还有哪门功夫,练了后会像宁王这般,间或会浑身毫无劲力,如同废人?”
戚少商大惊变色,回转身抓住顾惜朝手臂,失声道:“你练了玄天七音?!你竟然去练那门功夫?!你疯了?”
顾惜朝一甩手,挥开他,扶了一边的树身便跌跌撞撞地往前走。陈铭在后笑道:“玄天七音在江湖上已近乎神话,虽然练来危险万端,但却是不世的奇功。宁王胆量不小,居然干冒奇险去练此功,只是功力出来了,恶果也出现了。”
顾惜朝根本不理,只管往前走去。陈铭扬声道:“皇上传句话给你。”
顾惜朝站住了,青色身影立于夜色里,宽袍大袖,衣袂飘飘。“说。”
“皇上说,能救你的只有他,要生要死,你自己选。”
顾惜朝的身影顿住了,一瞬间他的衣襟似也在风中凝住了。“不必选了。”
一灯如豆。昏黄的灯光,把那象牙色的肌肤染上了一阵柔和的晕黄色。
戚少商在水里洗了洗手,道:“千万别再乱动了,否则后果如何你知道清楚。”替他掩好衣襟,又把被褥替他拉好。
顾惜朝平躺在那里,呆呆地就望着天花板。忽然开了口,道:“在塔底,我就天天这样子发呆,不知道看什么好。”
戚少商一怔,只听顾惜朝又静静地说了下去:“如果就那样呆着……有杨无邪在一天,我就一天离不了那个活死人墓……我想想都不寒而栗……王小石告诉过我,你接手了金风细雨楼……我想让你来,但我没办法……”
戚少商道:“于是你便弹琴,传到了我耳中?”
顾惜朝拉起了一边唇角,微微苦笑,笑得有几分凄惨。“琴乃高雅之物,五步之内,便不可闻其中妙义。隔了如此厚重的石壁,琴声怎么可能传得到你耳中?除非是有深厚内力……方能传出……”
戚少商道:“你内力全失,勉强练那功夫,你该知道后果如何。功力时聚时散,本来就危险得紧,最后可能会弄得你骨骼筋脉尽碎,你练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想会有这等后果?”
顾惜朝淡淡一笑,道:“那种活法,不如死了的好。我不后悔。”抬了眼睛,道,“难道你还后悔?后悔见到我?放了我?”
戚少商一点点地抚着他的眉,仿佛想把他眉心的痛楚抚平。“如果要看你痛苦辗转,我宁可不见你。”埋了头在他颈间,喃喃道,“你为什么要去练那门功夫……那是把自己往死路上推……”
顾惜朝淡淡道:“玄天七音的心法江湖上多有流传,并非什么秘密。金风细雨楼一样有,只有没几个人敢练,也没几个人能练成,如此而已。呆在那里反正也是生不如死,不如拼上一拼,赌上一赌。”
戚少商低声道:“你就不管后果了?”
顾惜朝耸了耸肩,这个小小的动作又牵动了伤口,让他更蹙紧了眉。“玄天七音不是邪门功夫,只是我那时功力尽失,那样子练法,是走上了邪路。玄天七音本是内功心法,而我却竟……”
戚少商见他停住了不说,追问道:“什么?”
顾惜朝勉强笑了笑,道:“没什么。”合了眼睛,道,“我累了。想睡一会。”
戚少商道:“此地久留不得。你万万不要再出手,我替你上的药是种极珍稀的药物,只要不再妄动,三日之后伤口必将平复。”
顾惜朝睁了眼睛,怒道:“今天是谁干的好事?还在这里说我的不是?”忆及方才竹林里的一幕,再加上那陈铭暧昧的笑容,顾惜朝一股怨气又涌了上来,直想给戚少商一掌掴过去。
戚少商见他急了,赔笑道:“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你累了就休息,我不说话吵你了。”
顾惜朝狠狠刮了他一眼。也确实倦极,合了眼,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却见油灯之下,戚少商还坐在案前,凝了神地思索。顾惜朝半坐起身子,笑道,“怎么?可想出了些什么头绪?”
戚少商把一直携在身上那柄逆水寒剑放到桌上,道:“这柄剑提醒了我一件事。”
顾惜朝笑道:“哦?什么事?”
戚少商伸手转动着逆水寒的剑柄,道:“当日我怎么也想不出来究竟为何连云寨会惨遭横祸,虽然知道必然是由逆水寒起祸,却不曾想到是剑柄里藏有物事。也更不曾想到,里面藏的居然是一个叛国的阴谋。”
顾惜朝皱了眉道:“那又有何干系?”
戚少商道:“没关系,只是提醒了我,即使那人杀了雷纯,也不一定目的就是为了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我或许想得太简单了,就比如说你,给你金风细雨楼或许你还并不在意,除非……真正有什么值得拼了命去争取的东西。”
顾惜朝不再笑,只是静静瞅着他看,烛火下一双眼睛微光闪耀。
“什么是值得拼了命去争取的?”
戚少商笑了笑道“对当年的傅中书,是黄袍加身。好权势的官场中人,那便是至高无上。而对江湖中人……金风细雨楼已堪称江湖第一楼,声势已在六分半堂之上,已隐有统领之势,还有什么比控制它更吸引人的呢?”
回头见了顾惜朝嘴唇微微干裂,倒了一碗茶给他,笑道:“你说呢,惜朝?”
顾惜朝也觉口渴,把一碗茶都喝了下去,缓了一口气,方道:“那就要问你了,你如今还想要什么?”
戚少商道:“我不知道,王小石大概也不会清楚,要问应该会苏梦枕,或者白愁飞。还有……杨无邪,甚至狄飞惊……或者,死了的雷纯……”
戚少商的声音渐渐沉落,却猛然一拳擂在木桌上,直把木桌震得四分五裂,顾惜朝抬了眼,道:“干什么?”
戚少商道:“这个局,布得太精心了。甚至是了无痕迹的精心。究竟想图个什么?想得到什么?”一时间千头万绪纷纷涌上,却又都是一掠而过,什么也抓不住。
顾惜朝静静瞅了他半晌,道:“先休息吧,这般也想不出个什么的。”
戚少商苦笑道:“我心急如焚,现在是百事缠身,身上有剧毒,还不知道唐门是否能救,若不能,我还不如趁着如今还有些活命的时日,先回去把这事儿了结了,否则死也死得不安心。”
顾惜朝眉一挑,道:“怎么?戚少商也说这般丧气的话儿?”
戚少商苦笑,道:“我根本理不出个头绪来,你又守口如瓶,什么都不肯说。”
顾惜朝沉默,半日道:“你是太疲倦了,睡上一觉,感觉会好的。”
戚少商苦笑,指了指头道:“我这里就像是有根弦扯着似的,痛得什么似的,睡不着。我想……是太紧张了。”
顾惜朝微笑道:“是啊,什么事都放在心里,还不能在我面前流露出来,苦了你了。”朝桌上扬扬头道,“把琴给我。”
戚少商抱了琴给他,道:“怎么?今日却有弹琴的兴致了?”
顾惜朝调了调弦,笑道:“我就弹一曲,让你静静心吧。”
戚少商笑道:“弹哪一曲?”
顾惜朝伸指在弦上一拨,道:“夜琴。”
那琴声极细极微,极轻极远,几不可闻。曲调极缓,移指为韵,极清极淡,戚少商坐在桌前,心中渐清渐远,脑中一缕思绪却在飘飘浮浮。此曲力求无味之淡,本不为娱人,只为寄情,顾惜朝弹奏此曲,其意何如?却也想不下去了,只觉眼皮越来越重,意识也渐渐飘远了。
醒来之时,见顾惜朝盘膝坐在床上,双目微合,脸色倒比昨日红润了几分。戚少商揉了揉自己的头,觉得痛,又敲了两下。顾惜朝睁了眼,道:“怎么,没睡好?”
戚少商按着头道:“头痛。还说替我抚琴宁神呢,怎么把我头越弹越痛了。”
顾惜朝不置可否,淡淡道:“是么?就当是我琴艺不精吧。”从床上起了身,略动了动肩头,道,“好多了,可以上路了。”
戚少商道:“真没有大碍了?”
顾惜朝嗯了一声道“好药。续骨之效实在奇佳。看来你这金风细雨楼楼主没白当,不知道哪里拐来了不少好东西。”
戚少商见他头发凌乱,不知哪里还沾了草屑,伸手替他拂去,又把他头上的发簪弄正了些。“别的不重要,伤药总得要好的。”
顾惜朝道拨开他的手,道:“可以上路了。”
两人上了马,顾惜朝道:“要到蜀中唐门,还有几日行程?”
戚少商道:“你如今伤势未愈,不能太耗力,按如今这样,也得要十日八日的。”望了顾惜朝道,“有件事我好生奇怪。”
顾惜朝眼望前方,道:“什么事?”
“前日那陈铭带兵来追赶你,是势在必行,我们逃脱了,算是我们运气。可昨日他为何不带人来动手?”
顾惜朝勒住马缰,回过头淡淡地道:“那日里半夜潜入昔日的霹雳堂,又所为何事?难不成是为了去祭奠一番?”
戚少商忍不住冷笑一声,道:“杨无邪大半夜里来找你,又是所为何事?你我都决不是关七的对手,你又如何能把他逼走?”
顾惜朝唇角露了个轻浅的笑意,道:“关七武功再高,终究已然神智不清。只要找准办法,很好控制。他迷恋温小白,而雷纯生得与其母一模一样。当日你昏迷之时,狄飞惊前来有威胁之语,言之将请关七来为其女讨回公道。于是我为杨无邪出了一计,杨无邪虽然不甚情愿,但他对金风细雨楼感情太深,为了金风细雨楼可以不惜一切,所以也听了我这计策。戚少商,我这般回答,你满意么?”
戚少商沉吟,缓缓道:“你们从哪里能找到跟雷纯一个模样的女子?关七不是瞎子,易了容他也该看得出来不同。”
顾惜朝笑了笑,却不言语,直催了马向前走去。戚少商赶上,道,“你倒是回答啊?”
顾惜朝悠悠地道:“我若说了,怕你便会说我心性狠毒,不走正道,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树叶萧萧,残红粉落。两骑马,就这般远去了。
“其实我去霹雳堂,是想找当日那株疗愁。我只是想当时你虽然把它叶子摘了,花却不一定会死。我去看了,却见那花被养得极好,便知有诈,不敢停留便离去了。我看出那庄主身有武功,而且极高,只当是个隐退江湖之人,知道这疗愁的奇效才这般供着的,却未想到是宫里的人。”
顾惜朝笑道:“何必现在急着解释,你不说我也想得到。我只是想听你说,你却不说,那也罢了。”
微挑了秀逸的眉,道,“还是快些赶路吧,如果此时金风细雨楼再有什么变故,你才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杨无邪那人,为了金风细雨楼的声誉,谁都舍得牺牲的。大概……除了苏梦枕。”
顾惜朝的眼睛,在日光下却有幽幽的光彩,一瞬间戚少商觉得他的眼睛就像是猫的眼睛,在阳光下微微地眯缝着,有些摄人的魂。
这路越走越远,越来越离了那人烟繁盛之地,进入了山中。一连数日,都是连绵不绝的青山,地势也越发险要。戚少商心中也日益沉重,以他目前的光景,不要说唐门不定有解药,如今自己已非金风细雨楼楼主,唐门又是否肯卖这个面子?
戚少商望着那庄园,这深山密林里的唐门,外表看起来却也就是一座深山里的庄园,只是庄园四周生满了奇花异草,大都是见所未见的。顾惜朝注意到有一大片花,每枝上都开了数朵白花,如同银色月光,颇似疗愁。
唯一不同的,便是疗愁花朵四瓣,这花却只有三瓣。
通报之后,戚少商迟疑了一下,道:“你……进去么?”
顾惜朝道:“为什么不?走到唐门,好歹也要进去瞻仰一番。看看这闻名天下,令人闻风丧胆的蜀中唐门,里面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戚少商叹了口气,道:“别使鬼点子。”
顾惜朝似笑非笑地道:“就算使鬼点子也是为了救你的命,你还埋怨些什么?”
说笑间两人已穿过了庄,里面却是安静无声,连人影也见不到。顾惜朝瞟了四周一眼,道:“好生安静啊。”
正厅门口,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站在那里。见了二人,男子一拱手道:“在下唐说。两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戚少商抱拳笑道:“唐兄客气,是戚某冒昧了。唐离不仅帮在下暂解了毒,还指点戚某到唐门来求解药,还望唐兄指点。”
唐说一双眼睛微带好奇地把戚少商上下打量了半日,笑道:“戚兄倒真的是快人快语。”
戚少商笑道:“在下不远千里而来,又是性命攸关的事,当然只能开门见山了。只要唐门肯赐药,这份恩德,戚少商必当奉还。”
唐说笑道:“戚兄如今已比不得从前,已无金风细雨楼作后盾了。”
顾惜朝微扬了眉想说话,戚少商却笑道:“那是一场误会,待得戚某身上毒解之后,戚少商自然会回去澄清此事。若非时间不巧,戚某身中剧毒,那场误会也绝不可能发生。”
唐说盯着他,眼中微露欣赏之意,道:“太君有请,请随我这边来。”又望了顾惜朝一眼,有些犹豫地道,“这位是……?”
戚少商一时也怔了一下,如今身边的人,该是以顾惜朝的身份出现,还是白愁飞?一瞬间竟有些糊涂,弄不清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只听得顾惜朝淡淡冷冷的声音响起:“在下顾惜朝。”
唐说眼中的微光又闪了一下,有些惊异地打量着顾惜朝,又转回到戚少商身上。在两人身上来来回回转了几圈,最后苦笑道:“在下久居唐门,看来对江湖上的事已不了解了。这世上之事,真是……无奇不有。”
戚少商也不知道他究竟话中是何意思,偷眼瞟了顾惜朝一眼,顾惜朝板了脸,一言不发。
曲曲弯弯地走了一阵,来到一个小厅之内。唐说躬身道:“太君。”
唐太君眯了眼睛,细细地打量两人。厅内黑暗,背了光,看不清她的脸,戚少商跟顾惜朝定了睛细看,也只能看到是个老太太。
唐太君细细地把两人审视了半晌,却笑道:“果真好人物,江湖上传闻不假。”
两人落座之后,唐太君道:“既然知你来意,我也不转弯抹角。云儿叛出唐门,那也罢了,她是嫁来的,心不甘情不愿。但她千不该,万不该,盗了我唐门神草。我们寻了她整整十年,未料到她竟然隐身深宫,做了贵妃,难怪我们用尽全力都寻她不着。”
戚少商笑道:“一入宫门深似海,确实想都想不到。谁会想到一个娇滴滴的贵妃娘娘,竟然是唐门高手?”
唐太君摇头道:“还不仅仅是唐门高手。两位可知她出手何处?”
顾惜朝道:“蛊。”
唐太君骤然抬了眼看他,老眼中闪出一丝如刀锋般的冷光,继而又敛去了。“好眼力。”
顾惜朝淡淡笑道:“见了她那山洞中的五毒,再不想到也难了。想必是云南巫蛊之教,与唐门的联姻吧,楚怜云她对此必然厌恶,才会最终叛出唐门,连她自己的家族也一起叛了。”
唐太君道:“她既已死了,也便罢了。如今我们想要的,只是她的疗愁花。疗愁被她尽数掘走,以至断了根,这在江湖上已成为笑柄。”
顾惜朝笑道:“我已看到唐门新种的疗愁了。我曾见过疗愁开花,像是像,却少了一片花瓣。”
唐太君一凛,道:“你见过?”
顾惜朝笑道:“不错。黎明之际,亲眼看着它开花。就像月光的颜色。”
唐太君点点头,道:“我也直说了,戚少商的毒,只有疗愁花蕊能解。唐门有的,只是那三瓣的疗愁,也是唐离替你解毒的那种。只是暂时,迟早会毒发。”
戚少商苦笑道:“等疗愁开花?十年?百年?一生只开一次的花,戚某怕是没那个福气等到了。”
唐太君嘿嘿一笑,道:“那也未必。现在就有一处的疗愁已开了花,戚少商,你有没有胆量去拿?”
戚少商眼前一亮,笑道:“龙潭虎穴,刀山火海,一样的闯了。”
顾惜朝听着,忽然道,“太君所说的,可是云南的巫蛊之教?”
唐太君望了他一眼,颔首道:“不错,其实疗愁,就是从那里出来的。那是云儿的陪嫁,所以也只有云儿才养得活。”
戚少商笑道:“太君指点了晚辈一条明路,可要晚辈做些什么?”
唐太君道:“无他,只要那里的疗愁。全部。只要你能带回来,我便可替你将花蕊炼制成解药,否则你拿到手,一样是剧毒,只会死得更快。”
戚少商一笑,站起身来,拱手一礼道:“多谢太君指点。”拉了一把顾惜朝,转身欲行。唐太君在身后道:“怕了?”
戚少商也不回身,笑道:“唐门都不敢明闯的地方,怎么会不怕。怕也要去,一样要闯。我的命,还悬在那疗愁上呢。”
唐太君道:“若是不成,在那里的死法,便会奇惨无比。”
顾惜朝回过头,冷笑道:“多谢太君好意提点,在下心领了。”
离了唐门,戚少商见顾惜朝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便笑问道:“怎么了?”
顾惜朝略扬扬眉,道:“没什么,只是觉得那唐老太君又给了我们一个大坑跳而已。路是指了,那蛊毒横行之地岂是我们能畅通之如的?唐门都无能为力的地方,你我恐怕也难。”
戚少商笑道:“以你的聪明才智,不难想到办法。”
顾惜朝大笑道:“这时候知道来捧我了?我就偏想不出来,戚楼主,自己想去!”一鞭抽在马背上,疾奔进了密林深处。
一连行了数日,越来越荒无人烟。空气却是越发清新,戚少商一日里笑道:“在这里,人都能多活几年吧。”
行在草甸中,深深长草过了马膝,清风过处,那草也随了风招展。戚少商一时有个感觉,竟觉不忍心踩碎了那遍野的花。
顾惜朝极目四眺,见是一大片草甸,绿得像块无边无际的大翡翠,点缀点点野花。天空……湛蓝的天,蓝得纯净的天,蓝得亮丽的天。像一块蓝宝石,却仿佛触手可及的天。
就如一幅画,而两人,就似入了画的人。
顾惜朝伸了手,似要去触摸天空。“我从没想过,天会蓝到这地步。我一直以为天的颜色就是空的,空得灰茫茫的。”
戚少商微喟道:“红尘纷扰,把天也染成了灰蒙蒙的颜色。这里……因为没有人烟,所以,还是一方净土吧。”
顾惜朝下了马,道:“这里应该离我们要去的地方不远了罢?”
戚少商见他眼神微有迷醉之意,笑道:“我带你看个地方。”
穿过一片参天古林,眼前豁然开朗。一个湖泊,湛蓝如天,波平如镜。湖四周满目整片整片的杜鹃林,红白相间,一片花海。
顾惜朝怔住,道:“我从未见过这么多杜鹃花。”
戚少商笑道:“你看湖中心那个岛。”
顾惜朝望去,只见湖心有个小岛,远观宛如荡漾在绿水青山中的一叶轻舟。岛上一般也是杜鹃成林,没在一片五彩绚烂之中。
“这里的传说,这个岛是用来镇魔的。”
此时正是雨后初霁的时分,碧空如洗,绿树也如同被洗过了一般,天边霞光,映了远处雪峰,茫茫林海与五彩杜鹃倒映在碧波之中,分不清是何是天,何是水。
一阵轻风拂过,又拂了满天的杜鹃花瓣,飘飘洒洒,飘落在波面上。那水里的鱼儿纷纷出了水面去争食那杜鹃花瓣,却已有不少鱼儿已如醉了一般飘浮在湖面上。
明知道那杜鹃花瓣是有毒的,明知道吃了会醉,还不顾一切要去吞那杜鹃落英。是那花香,太醉人么,明知道结果如何,还是忍不住要一亲芳泽。
顾惜朝走到湖边的浅滩中,伸手去碰了碰一条浮在水面的飘飘悠悠的鱼儿,瞪大了眼睛笑道:“真是醉倒了。有趣。”
戚少商走近他身边,从水面上拈了几片粉白的杜鹃花瓣,笑道:“一般人做这杜鹃醉鱼,还得用酒先把鱼给灌醉。在这里,每到春夏之际,端午前后,杜鹃花盛放之时,每到雨后,杜鹃花瓣飘落湖面,鱼儿吃了,自己便会醉。”
把手中的花瓣放到口中,戚少商笑道:“我也尝尝,究竟会不会醉。”
顾惜朝瞪着他,突然道:“我也要。”突然伸了手臂揽住戚少商的脖子,把他脸拉近自己,嘴唇便贴上了戚少商的嘴唇。
戚少商一愣,继而也闭了眼任他挑弄。那碎了的杜鹃花瓣,便在两人唇齿之间辗转。留香。
顾惜朝只觉头脑中一阵阵地晕眩,再也站不脚,一跌跌下来,戚少商顺势一倒,正好给他做了垫子。
顾惜朝趴在他身上,眼睛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戚少商不期然地觉得,在这里天空如洗的地方,顾惜朝的眼眸似也更清,像那湖水,即使深有千寻,依然可以一清见底。他很少看过顾惜朝这种清透了的眼神,除了偶尔在他才睡醒的时候。
清澈见底的湖水中,看得到有鱼儿在游动。顾惜朝的瞳仁里,却看得自己的眼睛。
“惜朝?……”
顾惜朝垂下头,把头埋在他肩上。“我也醉了。不想醒了……”
戚少商伸手抚他的发,低声道:“那就不要醒了。我们一起醉死吧。就像那鱼。”
两人闭了眼,便醉于那花海与草海的起伏波动之中。
戚少商慢慢睁开眼睛,侧头看身边的顾惜朝。顾惜朝的眼睛,似睁未睁,似在看天,又似什么也没看。
此时已是入夜时分,一轮明月升在树梢之间,山峦之上,给湖光山色都凝上了一层霜华,白如秋练。
顾惜朝伸手拿了外袍随便披在身上,一步步往水里走去。戚少商奇道:“你干嘛?下去捞鱼?”
顾惜朝回头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洗澡!”
戚少商也追了上去,自身后抱了他笑道:“一起洗?”
顾惜朝回手一掌就劈了过去,戚少商侧头避过,笑道:“怎么,不过一时半刻功夫,又变了脸了?刚才那模样儿,跑哪去了?”
顾惜朝怒道:“戚少商!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戚少商将他一拖,把人拖进了水里,搂了他的头,两个人便在水里纠缠。月色霜华,清波荡漾,唇齿交缠,一时间真忘了尘世纷扰,忘了俗世恩怨。
底下,两人的发,就像浓黑色的雾一般,交缠在一起。似乎永远都拆不散地交缠。如两人的十指,紧紧地交缠,近于痉挛的交缠。像黑色的网,把两人就缠在了其中。
肺中被吸得连空气也无了,两个人却仍然死死纠缠着,不肯放。隔了那层水帘,是否便是隔绝了尘世?什么都看不清,听不清,近乎窒息的感觉中,欲望却更炽烈,也更痛楚。
戚少商忽然放了手,把头露出了水面。顾惜朝也探出了头来,呛咳不止。戚少商伸手轻拍他背,道:“别出声。”
顾惜朝一边揉眼睛,一边顺着他眼神望去,不由得怔住了说不出话来。
不远处的浅滩,一头黑熊,竟然趁了月色,下了水来捞鱼?顾惜朝怔了半晌,不由得低笑道:“这熊比你还贪呢。”
戚少商笑道:“把我跟这熊比?好啊,我就来捞你这条鱼。”伸手捉了他又往水里按,顾惜朝却也不推他,两个人又倒在了水里。戚少商本来半身赤裸倒也罢了,顾惜朝匆匆披上的青袍,早已被水浸得湿透了。
两个人也不管不顾,管那天上明月光华如练,管浅滩上那头乘了夜色捉鱼的黑熊,管衣衫尽湿待会何如,那杜鹃花瓣的香就是毒,醉死了也心甘。
月色如醉,浓香如醉。带了花香的水,一点一滴地涌入唇间。非寒梅暗香,只是浓香馥郁,渗了人心,沁了人的脾。
水波清洌,日间碧蓝如海,夜里霜华之下幽黑如墨。本来水面如镜,两人却生生把这静谧给打破了,只见得水波乱溅,月影碎尽,哪管得了顾得了那头还在月下捞鱼的黑熊。
忽然听到一声少女尖叫,戚少商跟顾惜朝都是一凛,自水底冒出头来,只见一个少女,跌在浅滩之旁,长发纷乱,那头黑熊便在她眼前,也难怪她要尖叫。
只见那黑熊张牙舞爪地向那女孩扑了过去,戚少商一跃上岸,顺手拔了遗在岸上的逆水寒。逆水寒本是重剑,与他后来所用的“痴”不同,来杀这笨重黑熊倒趁手得多。
一道血光闪过,那少女早捂了脸,缩在一旁。戚少商见她外衣散落一旁,却是苗家女子的装束,伸手取了替她披上,温言道:“姑娘,没事了。”
那少女吓得狠了,还不敢睁眼,只抓住戚少商那只替她披衣的手,整个人都靠在了戚少商身上。颤声道:“那……那头熊……”声音又娇又糯,正是本地口音。她只着了贴身衣服,人几乎都偎在了戚少商怀中,戚少商也未着上衣,那姑娘滑腻如脂的肌肤贴在他身上,一时间戚少商有些尴尬,也不知道是推开她好还是如何。偷眼望了一下顾惜朝。
顾惜朝已经穿了白色中衣,赤着脚,踩了绿色长草走来。衣衫如雪,长发湿淋淋地散落在肩头,眉峰微挑,眸子里似调笑,唇角一弯又似讥嘲,看不清他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只是溶溶月光之下,身后是墨蓝如镜的湖面,雪峰起伏,绿草如茵,万花点缀,就似个从神话里走来的仙人。
顾惜朝却不理会戚少商的眼神,接了他手中剑把熊胆剖了出来,悠悠地道:“这东西倒不错。是头老黑熊了,丧命在你手里还真是冤枉。”
戚少商低头看了怀中还在发抖的少女一眼,道:“姑娘,这熊死了,别怕了。”
那姑娘总算是自指缝间露了半只眼睛出来,看到顾惜朝左手上全是血地托了一颗血淋淋的熊胆,尖叫一声又把头埋在了戚少商怀里。
顾惜朝笑道:“戚少商,你这软玉温香,还要抱多久?”
戚少商有点狼狈地道:“她……不放……”
顾惜朝笑道,"你从前对付女孩子的手段哪里去了?戚少商风流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别逗我笑了。”
戚少商笑出了声,那姑娘见两人言笑轻松,悄声道:“真的死了?”
顾惜朝笑道:“真死了。”
那少女总算把头自戚少商怀中探了出来,一张姣好面庞露在月光之下,顾惜朝跟戚少商齐齐大惊,几疑自己眼花了。
顾惜朝失声道:“楚怜云?”一言出口便发现不是了,这少女至少比楚怜云小着七八岁,面貌是生得极像,但那娇憨之态,却是小儿女的模样。
那少女瞪了眼睛,道:“你认得我姐姐?”
顾惜朝闪电之间已料着几分,听少女如此说更是有底,笑道:“不错,姑娘是她的妹妹?”
戚少商望了顾惜朝一眼,见那女孩已经不再紧抓自己不放了,便扶了她站起来,道:“没事了。”
那女孩抬起头看了戚少商一眼,微红了脸道:“她是我姐姐,我叫落霓。姐姐说等我满了十五岁就接我出去,可我生日已经过了,她却还没有给我消息。你们也是从中原来的吧?”
戚少商瞟了顾惜朝一眼,顾惜朝眼光静静地瞅了那女孩,已看不出有任何表情。戚少商道:“不错,我们是从中原来的。”
少女奇道:“一般人等是找不到这里的,你们是如何找来的?”
戚少商还未答言,顾惜朝便接了口道:“这等世外桃源,若非有人指路,怎会找得来?”
少女两腮晕红,笑道:“是啊,我们这里路很难找,外人根本就找不到的。不会是姐姐告诉你们的吧?”
顾惜朝笑了笑,道:“若你帮我做件事,我就带你去找你姐姐。”
戚少商一惊,喝道:“惜朝!”
那少女瞪大了眼睛,道:“姐姐本来有只蛊虫,常常跟我联系,可是已经月余了,她都没有给我传话……她明明答应了等我十五岁就带我离开这里的……”
戚少商忍不住道:“姑娘不喜欢这里?”
顾惜朝哼了一声,笑道:“就算是世外桃源,这般小姑娘一样是想到有人烟的地方吧。谁甘心在这里过一生一世,苗蛊的族人,不也多在中原闯名头么?”俯下身,道,“落霓,是不是?”
落霓垂了眉头,道:“是啊,我们好多族人都出去了。姊姊也走了。”
顾惜朝目光闪动,道:“她这么十来年,就没告诉你她在哪里?”
落霓低了头,道:“姊姊说,我年龄太小,怕藏不住话。她还说,只要我告诉任何人我跟她有书信往来,她就永远不理我,也永远不会带我走了。”
戚少商叹息一声,顾惜朝眼望了远处积雪的山峰,看日光渐渐自雪峰之后升起。看水波渐渐由墨黑,在日光下转成了碧蓝。一片金色,水天相接,灿然生光。
顾惜朝摇摇头,笑道:“女人哪,再是什么亲情,也抵不了一个男人。”
戚少商闻了此言,侧了头看他,那眼神很奇怪,奇怪得让顾惜朝也开始瞪着他看。戚少商盯了他半日,收回视线,对落霓道:“这里有野兽,一个人在这里,很危险。回去吧。”
落霓嗫嚅了一声,还未说话,顾惜朝便笑道:“少商,落霓不会就这样回去的,对吧?落霓,你偷偷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不只是为了洗澡吧?”
戚少商望了顾惜朝一眼,顾惜朝笑道:“方才你不是告诉过我,湖中心那个岛传说中是镇魔的岛?想必落霓脱了外衣,便是想到那里去?若要洗澡,不必远离了族里,巴巴地跑到这里来。”
落霓红了脸,道:“是啊,我是想游到那岛上去。那里可以找那种蛊虫,就可以跟着它找到我姊姊。”
顾惜朝笑了笑,道:“中原之大,你从未离过这里,要找你姊姊,谈何容易?落霓,只要你帮我做件事,我就带你找你姊姊去。”
戚少商喝道:“惜朝!”
顾惜朝望了他一眼,道:“什么事?”不待戚少商回话,对落霓道,“你等等,我们马上回来。”拖了戚少商走到湖畔浅滩上,确定落霓已听不到他们的谈话,方才停下来。
顾惜朝赤足站在水里,清流自他脚面上漫过,头发已被风吹得半干,一缕缕地卷曲着搭在肩头上。眼中光彩清莹,似笑似嗔地道:“你不是要我帮你想法子么?这都送上门了,还要怎么样?”
戚少商沉声道:“你想带她到哪里去找她姊姊?”
顾惜朝一笑,仰了头道:“要么,就我们一走了之。要么……就真送她去找她姊姊便是,一了百了。”
戚少商盯了他看,眼中神情复杂难言。
顾惜朝又笑,贴近了戚少商一步,道:“你再靠过来些,我跟你说。”见戚少商带了怒色不动,伸手去揽他脖子,戚少商略挣了一下,也就任他拉过去了。只觉顾惜朝靠近了他耳边,呼吸的气息都拂到了自己脸上,忽然浑身一僵,顾惜朝在他颈后的手指已点了他穴道。
戚少商又惊又怒,方欲说话,顾惜朝顺手在他哑穴上补了一指,贴了他耳朵笑道:“我可是为了帮你啊,知道你是大侠,这等事做不出来,我就一并帮你解决了。”
不理会戚少商眼中都快要喷出来的火,顾惜朝回转身走回到落霓身边。那小姑娘还满腹心事地坐在草地上,浑没发觉两人之间的事。
顾惜朝笑着唤她道:“落霓?还在想你姊姊?”
落霓抬了头,一双大眼睛水光盈盈,嗯了一声。顾惜朝笑道:“我说了,只要一样东西,我保证你能见到你姐姐。”
落霓道:“只要是我有的,你要什么都行。”
顾惜朝笑道:“我只要一株花。”
落霓微微变了脸色,道:“疗愁?”
顾惜朝颔首,道:“不错,我要疗愁。”望了落霓,笑吟吟地道,“你是族长的女儿,盗出疗愁,对你而言不是难事。你姊姊能把唐门的疗愁断了根一起带走,你难道不能?”见落霓迟疑,柔声道,“我只要一株便够。”
落霓抬了头看他,道:“只要一株?”
顾惜朝笑道:“我要它是为了解毒,我又不会栽不会种不会炼毒,要多了来做甚?还不是一样的糟蹋了这海外仙葩。不过……我要开花的疗愁。”
此时天已大亮,金晖洒满了整个湖泊。雪峰也镀了一层金光,亮丽非常。顾惜朝整个人,也似在阳光下发光,发上星星点点的水珠,闪着五彩的光。
落霓怔怔地看他,道:“你真好看。”
顾惜朝笑道:“只要你能离开这里,你也会跟你姊姊一般,遇上你心仪的男子。”
落霓眼中的水光骤然闪了闪,咬了唇道:“好,我答应你。但你发誓,你一定会让我见到我姊姊。”
顾惜朝微勾了唇角,眯缝了眼睛,笑道:“我顾惜朝发誓,若不让落霓见到楚怜云,便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或者,你们族里有什么更毒的誓,都可以。”
落霓摇摇头,道:“我们的誓,外人发了也没意思的。我现在回去,今夜我会带了疗愁来找你们。不过……那时候我们就得立即离开,否则我爹他们会追来的。”
顾惜朝笑道:“这你放心好了,离开的事我会安排的。”
目送落霓背影远去,顾惜朝好整以暇地走回到戚少商身边。见戚少商一双眼睛都快要喷火了,顺手解了他哑穴,道,“好了,有什么要骂的尽管骂吧。”
戚少商死死盯了他半晌,道:“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顾惜朝道:“说。”
戚少商瞪着他,似要看到他灵魂深处。“落霓若真把开花的疗愁带来,你会怎么处置她?”
顾惜朝笑,笑得戚少商一直冷到了骨子里去。“我不是发过誓了吗,若不送她去见她姊姊,便是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戚少商沉声道:“她只是个孩子,你的良心究竟到哪去了?”
顾惜朝哦了一声,道:“奇怪,我还有良心吗?戚大侠是不是弄错了?”
就着草丛里躺了下来,顾惜朝懒懒地道:“我累了一夜,现在想歇歇了。要么戚大侠就等我醒了,我就替你解穴。要么就自己运力冲穴吧……恕我不奉陪了。”说着果真闭了眼,不时便呼吸均匀,真的睡了。
戚少商看着那日光下长草遮掩的玉似的侧脸,在入睡之际又是那熟悉的孩子气,一时间不知道是恨还是怎样的好。
顾惜朝再醒来的时候,是被人拎着领口摇醒的。动作很粗暴,弄得他还没睁眼就蹙起了眉头。懒懒地睁了眼睛,面前是戚少商放大的怒容。顾惜朝叹了口气,道:“戚大侠,你又把我衣服扯开了。”
戚少商怒极,直想一耳掴掴下去。顾惜朝推开他的手,向后挪了挪,抱膝而坐,笑道:“你且莫动怒。我也有几句话想问你。”
戚少商生生把一腔怒火按了下去,道:“说!”
顾惜朝微笑道:“你心底深处,对于我这种取巧的作法,究竟是赞成,还是不赞成?”
戚少商道:“决不赞成。”
顾惜朝整了整衣袂,道:“那么,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戚少商道:“想活。”
顾惜朝笑道:“那蛊毒你我都不了解,贸然而去,有多少把握,你跟我一般的清楚。如此这般,兵不血刃,坐享其成,不费丁点力气,有何不好?”
戚少商望着他,一字字道:“你这是欺骗!”
顾惜朝笑道:“不错,我并不在乎手段,只要达到目的便罢。你是君子,是大侠,你有你的道德准则,无数的条条框框要遵守,我没那么多顾忌,想怎么做,便怎么做。我知道这等事你做不出来,我便替你一并料理了,又不损你大侠之名,岂不是好?”
戚少商一字字道:“你这是在陷我于不义!是,我想活,不想死,但若是要以那女孩子的性命为代价的话……”
顾惜朝摊手道:“杀不杀她,我无所谓。她姊姊又不是我杀的,她要来报仇也找不着我。”
戚少商注视他,半日,点点头,道:“我跟你,说不通。”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让顾惜朝微颤了一下。有些怒意地道:“我也不想这般作,对这么个小姑娘使手段,我也不屑为之。难道还不是为你作想?想想金风细雨楼,六分半堂,还有多少事,你一死,那可是不白之冤了。”
戚少商笑了,却笑得有些让顾惜朝不寒而栗。“是么?惜朝。对你而言,戚少商现在还不能死,对不对?”
伸手把顾惜朝拉到怀中,嘴唇在他脖子上细腻地辗转,突然一口咬在他颈侧,顾惜朝不提防他这般做,痛呼一声便想退后,但戚少商手如同铁钳一般拿住了他不放,那架势真像要生生咬下他一块肉下来似的。
“我究竟有哪点对不住你?你为什么还要背叛我?”
顾惜朝苍白了脸,想从他手里脱出。“我做了什么?”
戚少商扳起他的脸,冷冰冰地道:“惜朝,那天夜里,你到哪里去了?”
顾惜朝眼里有点光闪了一闪,却一闪而没了。“哪天?”
戚少商笑了笑,笑得却一点笑意也无。“别把我当傻子看,顾惜朝。戚少商能走到今天,也并非只是运气好。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当年在连云寨信了你。人不能错,错一次,便会一错再错。直到错得没有回头路的地步。”
低了头,凑在顾惜朝耳边,低低地道:“告诉我,杨无邪想要金风细雨楼,你呢,惜朝,你想要什么?我就想不明白这一点,你究竟想要金风细雨楼里的什么?”
顾惜朝脸色陡变,想推他,戚少商手一紧,已自后扼住他脖子,道:“惜朝,我真想把你脖子掐断。那一剑,我对得住了我九泉下的兄弟,却也算是负了你。随便你要怎么样都行,哪怕你一剑杀了我,我都绝无怨言。可你为什么要骗我?跟当年旗亭那夜一般,一切都只是谎言?”
顾惜朝想摇头,却被戚少商掐得呼吸都难,说不出话来。伸了手去掰他的手,戚少商略松了手,顾惜朝喘了两口气,道:“不是谎言,也是真心。我……迷惑。”
戚少商笑道:“不错,是迷惑。也跟当年一样,有心软,也有迷醉。不过最后,还是一样下得了狠手,是不是?要动手的时候,决不会心慈手软。戚少商最后总归会成你的绊脚石,利用到最后,还是一样的要搬掉?”
扯住了顾惜朝衣襟,戚少商一阵发了狂似地乱摇,叫道:“你究竟要什么?你说啊!只要我能给的,我一定给,你为什么要骗我?”忽然停了手,看他,眼中愤怒一时却化了凄凉。“惜朝,我真要被你逼疯了。”
顾惜朝望着他,眼中竟有淡淡的悲哀。“你的怀抱,很温暖。在你怀里……很安心……这一年来,我一直……很冷。我只记得那冰凉的灰色的石板……触着便是冷到了心底去……”
戚少商笑了。“没错,你从那夜起,不,可能在更早前,便是在算计。我还是心甘情愿地入了你的套……甚至可以不在乎你究竟是谁。只要是那一抹影子,哪怕只有一点残留的痕迹,我也认了。”
顾惜朝抬起眼睛,道:“哦?你还有怀疑?”
戚少商摇头,道:“我什么也不愿意去想。”放软了声音,道:“惜朝,我最后问你一次。”
顾惜朝道:“说。”
“不要再回中原了好么?在这里等我。”
顾惜朝这次真的沉默了。落日的光落在他身上,让戚少商恍恍惚惚地忆起了,在旗亭酒肆初见他时,他也就被夕阳的金光这般笼罩着,浑身都浴在那一片柔和的金色里。让他本来清冷的容颜也多了几分柔润,年轻得几近孩子气。
戚少商突然震惊地发现,从他认识顾惜朝到如今,有多少年了?四年?五年?恩恩怨怨,分分合合,是是非非,自己还是自己么?面前的人,还是当年的人么?
开了口,戚少商的声音竟然是自己也未曾料到的柔和:“你多大了?”
顾惜朝诧异地扬起了眉,也没想到戚少商这时会问出这般一个问题。“这个重要么?”
戚少商叹了口气,道:“不重要。我只是在想,我们已经相识那么多年了。”为什么我对你,总是会心软。日日夜夜,想的居然还是多年前那一夜,你抚琴着对着我那一笑。
就那一笑,夺了我的心,也……毁了我的一切。
拥着顾惜朝,把他平放在草地上,戚少商喃喃地在他耳边道:“我不想知道,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惜朝,答应我,不要再回中原了……等我把金风细雨楼跟六分半堂的事情解决后,我们就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顾惜朝正要说话,嘴唇却被他堵住了。
“不要回答……不要回答我……拜托……”
顾惜朝闭了眼睛,长叹一声。任他的吻落在自己发间,脸颊上,唇上,却也不再动弹,也不再说话。
又是深夜了,清淡冷月,把满湖都染了银霜。唯见那墨黑如镜面的湖水,上面点点的杜鹃花瓣,娇红如樱唇,纯白如雪肤。
顾惜朝理好衣服,伸手到草丛里去摸那落下的簪子。戚少商看着他用那沉香木的发簪把头发挽起来,就那样怔怔地看着,看得近乎发痴。
“这沉香木是哪里来的?”
顾惜朝的声音,把那份静谧给打破了,也把戚少商从痴迷中拉回现实。有点诧异地盯着顾惜朝,戚少商道:“你问得真奇怪。”
顾惜朝道:“是贡品?”
戚少商眉峰一掀,正要搭话,忽然眼光一转,道:“落霓来了。”
顾惜朝回头望去,密林深处,一个苗家装束的女孩奔了出来,月光下一张皎洁面孔,正是落霓。顾惜朝看了她那张脸,侧过头去,楚怜云自刎那一幕如在目前,看到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孔,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落霓手中捧了一盆花,是戚顾两人都已经看熟了的疗愁。果然是开了花,一点银色月光,流动如水。
戚少商伸手接了那盆疗愁,长叹一声。难不成还真把它摔在地上踏碎不成?顾惜朝确实算得精明,望着那女孩子期盼的眼神,这时能说什么?难不成就把她丢在这里?
顾惜朝先前的话又在他耳畔响起:“与其说是她一心要找姐姐,不如说是她一心想离开这里。如果你觉得我欺骗她你过意不去,带她离开便也罢了,以后给她找个归宿便好。她还是个孩子,对她姐姐的感情也不敢说就能深到哪去了,花花世界很快会迷了她的眼的。就像……当年的楚怜云。”
叹了口气,戚少商道:“来吧,上马。”
落霓喜上眉梢,一跃上了马。戚少商犹豫了一下,两匹马,三个人?顾惜朝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你跟落霓骑一匹吧,我跟你一起怕这马还走不到目的地呢。”
戚少商无奈,只有跟落霓共乘一骑。那小姑娘除了害怕被追上之外,倒是满心欢喜,戚少商看了她那清新如朝露般的容颜,心中暗叹,这般的女孩子,到了那花花世界,不知道等着她的又是什么?
到了唐门,顾惜朝笑道:“我看落霓也不便进去,你去好了,我们在外面等你。”
戚少商微微变色,顾惜朝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你放心好了。”凑近他耳边道,“你不就怕我杀她吗?我保证不会的。”
戚少商笑道:“我还能信你?”拖了他道,“不成,你跟我一起进去。落霓,你找个地方等我们。”
落霓答应了一声,戚少商又犹豫道:“会不会有危险?”
顾惜朝笑了一声,道:“你太小看这落霓姑娘了。谁要动她,哪怕是唐门的人,也必然是自讨苦吃。”
落霓红了脸,道:“你说什么呢?”
顾惜朝笑了笑,又道:“落霓,你就不怕我们丢下你,自己走了?”
落霓低了头,戚少商盯了她,却不说话。顾惜朝笑道:“苗家姑娘,有的是办法。落霓,你是把蛊下在我们谁身上的?”
落霓低声道:“你……”
顾惜朝笑道:“为什么是我?”
落霓道:“你身上有毒,蛊虫更喜欢。”
顾惜朝微变了脸色,戚少商奇道:“毒?你中了什么毒?”
顾惜朝侧了头,道:“不是毒。是玄天七音种下的祸根。”笑了笑,道。“少商,你现在该放心了吧。去吧,我不会动她的。”
已是落日夕照,漫天红霞之时,戚少商匆匆出来,却见落霓满脸张皇地奔了过来,心中一凉,道:“他人呢?”
落霓道:“他走了。”
戚少商跺了跺脚,道:“他有说什么吗?”
落霓道:“他说,叫你带我去找姐姐。”
戚少商一时间哭笑不得,心想我到哪里去找?黄泉么?望了望天色已渐暗,自己在唐门解毒也花了近一日的光景,顾惜朝早已是鸿飞冥冥,难觅其踪了。快马狂奔一日,自己再怎么样也是赶他不上了。
叹了口气,对落霓道:“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落霓嗫嚅道:“我可以跟着蛊虫找到他的……”
戚少商迟疑了片刻,道:“罢了,他想必不会有何闪失的。不必找了,等到……把一切结束的时候,再去找他吧。”
如今确实不是适合谈私情的时候,总得从天上一头栽到人间来。在这个人间仙境呆了这些时日,回想那杜鹃醉鱼的奇景,月下清波的漾动,那湖中醉了的月,两人在水波里的纠缠……简直就像是场梦。
而这场梦已经醒了。在记忆里那般的不实在,虚虚浮浮,疑真疑幻。
唯一真实的,却是身畔这个小女孩,否则戚少商真会怀疑此次的蜀中之行,根本就是一场梦境。
上了马,戚少商一直不愿去多想的问题,都拼命地在脑中闪现。离了凡尘这些时日,就现在却离那红尘越来越近。所有沉重的问题,也一个接一个地向他压来,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金风细雨楼,六分半堂,雷纯,杨无邪,王小石,狄飞惊,关七……戚少商咬着牙,狠命地一鞭子抽在马背上,那马跑得更快了,只觉风声就在耳边嗖嗖地掠过。
天色逐渐昏暗,天边有沉沉的闷雷声响起。
顾惜朝自一株老树后转了出来。一道闪电劈下,映得他面色苍白得近乎惨淡。顾惜朝怔怔地望着戚少商远去的方向,忽然间一手扶住树身,半弯了腰,掩住了口。
摊开手,掌心里赫然一滩鲜血。顾惜朝的脸色更加惨然,翻过手掌,鲜血一滴滴地落下,渗入到泥土里。
大雨倾盆而下,顷刻间将鲜血冲涮得不见踪影。
一股淡淡檀香味,飘至鼻端。一阵箫声,似远似近,幽幽传来。顾惜朝还未睁眼,整个人便已弹了起来。人还没坐直,浑身骨骼便嚓嚓作响,直如同百骨欲碎般,痛得他又一头栽了下去。
“醒了?”
顾惜朝忍痛抬起头,左右一顾,却是在一间轩室之内。陈设很简单雅致,一琴,一画,一榻。设了一几,上面摆了一副棋盘。
赵佚坐在窗前,轩窗半启,窗外竹影摇曳,月影婆娑。赵佚手中执了那支鲜红如血的凤血凝,一缕呜咽箫声,幽幽响起。面前几前,搁着另一支玉箫,碧绿温润,却是水龙吟。
顾惜朝低声道:“皇上,这是哪里?”
赵佚放下箫,道:“放心,不是宫中。”又道,“现在如何了?”
顾惜朝早已在试着运气,已然无碍。胸中那郁闷欲死的感觉也消失了。道:“多谢皇上。”迟疑了一下,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赵佚淡淡道:“你在唐门那里昏倒,我手下的人把你带回来了。”
门口有轻轻的叩门之声,赵佚叫了声:“进来。”一张笑咪咪的圆脸探了进来,竟是陈铭。手里捧了一个玉盘,里面放了一碗参汤。
陈铭把参汤奉到顾惜朝眼前,赵佚见顾惜朝眼中浮起说不出的厌恶之色,便道:“喝不喝由得你,你如今的身体状况如何,你自己最清楚。”
顾惜朝冷冰冰地道:“不劳皇上操心。”转过头,任陈铭低着头双手捧着那碗参汤在旁,睬也不睬。
问道:“我昏迷了多久了?”
赵佚道:“若搭上把你从唐门送到这里来的时日,也有十余天了。”
顾惜朝微微一震,道:“这么久?”
赵佚笑了笑,道:“你该谢我的,我若是对你不管不顾,你醒过来的时候,恐怕就是筋骨尽碎,成为废人了。”
顾惜朝沉默良久,道:“多谢皇上。”
赵佚道:“谢倒不必,为了你自己好,把那碗参汤喝了。”
那陈铭早已端得脸色发青,顾惜朝瞟了他一眼,伸手接了过来。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却不止是人参的味道,皱了眉道:“里面是什么?”
赵佚低了头在看棋局,道:“药。”
顾惜朝也心知,若赵佚想对己下毒,或者不论作任何事,这十余天都足够让自己死上一百次了。伸手接了参汤,喝了下去,随手把碗丢给陈铭。陈铭更青了脸,退了下去。
顾惜朝瞟了那陈铭退出,冷笑道:“这太监跟踪人的本事倒还真不错,居然跟了这些时日我还毫无所觉。”
赵佚笑道:“那是你们过得太张狂了,顾不得周围动静了。”
顾惜朝顿时红了脸,狐疑地瞅着赵佚,赵佚一笑,道:“别瞪我,幕天席地的,你们有胆子做,人家也只有看,怨得了谁。”
顾惜朝脸更涨得通红,这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赵佚见了他窘态,便转了话题,笑道:“我救你一次,可不保证下次会再救你。玄天七音,我帮你一次,我自身也损耗不小。惜朝,你难道不该拿点什么来换?”
顾惜朝浑身一颤,盯着赵佚,却无了言语。赵佚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端起茶呷了一口,道:“怎么?不愿意?”
顾惜朝咬了牙,道:“我已说过,不必选择。皇上也没救我的必要,皇上要救,是皇上的事。”
赵佚淡淡一笑,道:“那也好,你尽可以等着筋骨尽碎的时候。玄天七音按你这等练法,有何后果,你自己该明白。”
顾惜朝几乎连牙也要咬碎,恨声道:“不知道皇上要什么?”
赵佚笑道:“你过来。”
顾惜朝坐到他对面,赵佚道:“替我吹一曲吧。用这个。”
顾惜朝却见是那支水龙吟,拿了起来,道:“皇上想听什么?”
赵佚笑了笑,道:“慕颜曲。”
顾惜朝怔了怔,道:“皇上当真视我为优伶一类人?”
赵佚盯了他,笑了片刻,把箫掷给他,道:“这支箫还是给你罢。你要做什么我无甚兴趣,也无意干涉。只是,别折腾得太过了。”
顾惜朝定了睛看他,赵佚恍若未见,只是笑道:“不过,下次,就没这次这般便宜了。惜朝,等到下次,你该用什么来交换,你自己清楚。”
见顾惜朝想要说话,赵佚挥手制止,道:“狠话硬话不必对我说了,玄天七音有何后果你自己开始练的时候就该有心理准备。你要那般不死不活,也随你。”
顾惜朝一声不吭,站起身便往外走。赵佚笑道:“你此刻想到哪里去?找戚少商?”
顾惜朝顿了一顿,赵佚微笑道:“你难道没有想过,你在戚少商身边,还是一样的会害他?没有你,他如今也不会落到这等生死难料的境地。”
顾惜朝骤然回了头,想反驳,却没了言语。
赵佚又拈了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那一片白子,这次是被吃光了。“惜朝啊惜朝,你究竟想要什么呢?这次不要说戚少商想不通,连我也想不明白了。金风细雨楼?六分半堂?我现在就可以给你。高官厚禄?我也可以给你。不过……我总在想,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顾惜朝眼神淡泊,道:“皇上,你过虑了。只要能够活得下去,惜朝便已心满意足了。”伸了手正欲去掀帘子,忽然觉得眼中仿佛在火在烧似的,剧痛难当,忍着痛使劲眨了眨眼,却发现眼前一片漆黑。一瞬间心仿佛也沉入了黑夜,脸色也惨白得如同死人。
赵佚本来低了头在布棋,觉得气氛怪异,抬了头,见顾惜朝眼光散乱地直视着前方,心中一凛,道:“你怎么了?”
顾惜朝又惊又怒又怕,一掌挥了出去,赵佚不提防他会在这里动手,侧身让开,顾惜朝激怒之下,这一掌何等劲力,直震得黑子白子满屋狂飞,撞得粉碎。
赵佚已经发现了他眼中一片茫然,浑无了平日的光彩,心中大震,伸手把他拉近身边,托了他脸,细看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顷刻间已经黯淡无光,便如星子坠了地,成了石头。赵佚喝道:“陈铭!”
陈铭忙忙进来,垂手道:“皇上有何吩咐?”
赵佚道:“把刚才那装参汤的碗拿来。”
陈铭已留意到顾惜朝双手捂了眼睛,心中一沉,跪了地道:“皇上,奴才没有……”
赵佚不耐烦地道:“朕没说是你了,拿来!”
陈铭吓得魂不附体,忙端了那碗过来。赵佚接了,放在鼻端嗅了嗅,继而叹了口气。也是自己疏忽,怎么让人对他下了毒。见顾惜朝失神地立在一旁,满脸的茫然无措,心中一痛,伸手想拉他过来,温言道:“没事,应该有办法的。过来,我瞧瞧。”
顾惜朝骤然右手一挥,赵佚与他相距太近,完全不曾提防,这一掌正好打在他左脸上。虽不含劲力,但也打得赵佚左脸上赫然五个指印。一时间赵佚也怔了,顾惜朝虽然在惊怒交集之际,也一下子静了下来。
赵佚想发作,看了他双眸无光,又忍了下来,道:“别闹了,想眼睛不瞎,就听话。”
顾惜朝听了此言,怒气一发不可收拾,狂笑道:“皇上何必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皇上乃一国之君,握有生死之权,你要顾惜朝身上哪里,何必拐弯抹角?要这对眼珠子,皇上自己就挖去!九五之尊,用得着用下毒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赵佚本来便是强压了一腔怒火,此时再也忍耐不住,一个耳掴掴在顾惜朝脸上,直打得他脸上红肿。赵佚冷笑道:“我若真要你这对眼睛,或者不管是要你身上哪里,你现在还能完完整整地在这里?好啊,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我今天就把你这对眼珠子给挖出来,否则你还真不知道天高地厚!”
一手捏了他下颔,另一手两指加力,直按在他眼帘之上,这次下手再未留情,顾惜朝只觉眼珠渐渐向外凸出,心下一慌,知道赵佚这次是真的怒极,但却死咬了牙不肯说服软的话。
杜眠风本来守候在外,听得里面动静,匆匆奔入,见房内物件散了一地,又见顾惜朝这等模样,失声叫道:“皇上!”
赵佚把顾惜朝一推,右手虚抓,已把杜眠风的佩剑握在手中,信手一挥,顾惜朝只觉眼中剧痛,这种痛法比之方才那火烧般的痛法又是不同。虽然目不能视物,但温热的液体直眼中缓缓流下却是感觉得到。
赵佚笑道:“你不是想当瞎子吗?好,我成全你。”把剑掼在地上,对杜眠风道,“把他给我看好,若让个瞎子都能跑掉,这里所有的人的眼珠子也不必要了。”
顾惜朝双目被他重创,咬了牙,却一声不吭。赵佚转头瞟了他一眼,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就当真以为我对你下不了狠手?学乖点,骨头长得太硬,是会被一点点锉掉的。”一拂袖,转了身出去,直摔得门扉格格作响。
杜眠风走到顾惜朝身边,想察看他眼睛伤势,不提防顾惜朝一掌劈来,若非他闪得快,几乎被他掌风拂中。叹了口气,道:“我找御医来替你瞧瞧,皇上这次是下了重手,恐怕……”
顾惜朝狂笑起来,直笑得眼中的鲜血又在下流,看得杜眠风都有些不忍,知道劝也无益,匆匆出了门去请御医。
房中的香气,一缕缕,一丝丝地沁入鼻端。那香很浓,浓得让人脑子发晕的地步。顾惜朝想睁眼,却发现眼前是一片漆黑,心也猛然间沉落到那片黑暗之中。
不可抑制的恐惧感自心底骤然升起,顾惜朝伸出手,向那边虚无的黑暗抓去,也不知道究竟想抓住些什么。溺水的人想抓住块浮木,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砰地一声,是什么玉器从榻旁的几上被他扫了下去,摔得粉碎。顾惜朝摸索着往榻下移去,一撞又撞翻了几案,这次又不知是什么被碰翻了,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顾惜朝又怒又急,一脚向那几案的方向踹去,却踹了个空。
顾惜朝一愣,沉了声音道:“谁?”
一个笑吟吟的声音恭恭敬敬地响了起来:“是奴才,宁王。”
顾惜朝听到那声音自脚底响起,听得有玉器互击的声音,冷笑道:“怎么,陈大总管还在这里侍候我?”
陈铭嘿嘿地笑道:“宁王真是牙尖嘴利,难怪会连皇上都激怒。”低了头跪在地上拾那玉器碎片,叹道,“唉,好好一只羊脂玉瓶,稀世珍品,就这样被摔碎了,可惜啊可惜。”
顾惜朝一脚踢开那几案,寻到门的方向,直冲了出去。砰地一声,撞在了门柱之上,他也不知道疼似的,便往回廊上冲去。
眼看他一头便要冲进花丛里,忽然手臂一紧,被人抓住了,顺手便拉入了怀中。顾惜朝浑身发冷,只听得赵佚在他耳边笑道:“别乱跑,这里有毒的东西很多。”一手捏了他的手腕,道:“摸摸看,这是什么?”
顾惜朝的手指触到的却是枝叶,猛然缩手,枝干上面生满了尖刺。“疗愁?!”
赵佚自他身后搂了他,咬了一下他的耳垂,笑道:“你再多走一步,摔进去,那可比眼睛瞎了更来得凄惨。”
赵佚的手一触到顾惜朝的皮肤,顾惜朝骤然一缩,那模样如同见了蛇蝎似的。赵佚一笑道:“怎么?这么怕我?”
顾惜朝浑身打了个激灵,对这浑身是毒的花他算是领教过了。咬了牙,冷笑道:“真是什么样的人,就种什么样的花!”
赵佚伸手捋他额上耳前的乱发,那发丝柔柔软软的,让他心也跟着动了一下。“天下最毒女人心。否则你的眼睛又怎会瞎掉?”伸手托了顾惜朝的腮,把他的脸转向有光之处。那双眼睛就像是透明的水晶,灰蒙蒙的,在光下很透明,透明得一点光泽也无。
顾惜朝正要说话,耳边却听到赵佚轻轻的笑声,转瞬身体已经失去了扶持的力道,赵佚竟放开了他,人不知去了哪里。
被他抱着是恨,被他放开却是茫然。
顾惜朝默然立在廊前,他新失了光明,刚才又与赵佚拉扯,竟辨不清方向。想到自己刚刚险些触到疗愁,心里又忍不住的害怕,想要逃一时间竟不知往哪里去。
可就这么呆着任人宰割,却让他更加受不了。
他惊疑不定,心中不安更甚,索性把心一横,竟不管不顾随便往一个方向冲去。
掠了不远就被人截住,捞在怀里在腮上一吻。
正是赵佚。
可亲上一亲却就算了,赵佚气息一散,人又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顾惜朝此时已经回过味来,可目不能视,心中慌乱,又朝他处飞身而去。
自然又被赵佚捉住,狠狠在脸上亲了几口。
直到第五次被他搂在怀里,这次的亲吻却落在嘴唇上,被紧紧拿住下巴,想闭上嘴都不行。
赵佚在其中辗转反侧一阵,终于尽了性。
顾惜朝还想动弹,赵佚已不耐烦一掌打了过来。顾惜朝胸口一痛,人已倒飞出去,赵佚正好拉住他的手,却并不用力,随他一起向后掠去。
那力道刚刚好,两人一同落到床上。
赵佚一手搂住顾惜朝的肩膀,一手挑下帐帘,朝陈铭道,“先出去,等叫你的时候再进来侍侯。”
陈铭躬身而退。
顾惜朝倒在床上却动不了,刚刚赵佚那一掌打得不轻,一时只觉得胸口痛楚如沸,想说句话都不能了。
此时却听赵佚笑道,“怎么,痛得厉害么?要不要我帮你揉揉?”
也不等顾惜朝回答就摸上他的胸口,手伸进衣领里,去揉那细滑的皮肤。他手上带些真力,些许功夫顾惜朝就觉得疼痛轻下来,可也是毫无反抗之力了。
那只手却没有就此退出去,反而向两旁游移,在乳尖上轻轻捏弄。赵佚似乎并不认真,只是看着顾惜朝乍青乍白的脸色,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惜朝双眼不能视物,感觉却异常灵敏,快感倒在其次,只是觉得受了奇耻大辱,只恨现在不能死得快些,偏生又无力挣扎。只觉身上衣物一件件被赵佚扯去,羞愤欲死。
“怎么,想死?”
赵佚的声音,微带了笑意,在他耳畔响起。“你可以咬了舌头自尽,也可以自绝经脉,你有选择的权利,我不会拦你的。”
“你……”
他勉力挣扎,这一动,赵佚反而笑了,轻轻俯在他耳边说,“等的就是这个。”
这才拉开顾惜朝最后的那层衣服,毫不费力将他脱了个干净。
顾惜朝微微一颤,赵佚摸着他光滑的后背,“冷么?下次带你去个有温泉的地方,瞧你怕冷的。”便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两人贴的连丝缝也不剩。
再慢慢去摸他身后,将指尖挤进去,一边皱眉,“你和戚少商平日都是怎么来的,若不用些润滑的东西,你怎么受得了?”
听他提起戚少商,顾惜朝也只是恨恨的不说话。
赵佚也不生气,逗他道,“这次学乖了?”
谁知顾惜朝却朝他笑起来。
这一笑倒如赵佚初次见他之时,眼角眉梢俱是风情,却又带着怨毒。那怨毒就如同渗到了他眉目深处,又一点一点地散开来,直渗到了赵佚心中。
赵佚心中狠狠一痛,缓缓道,“惜朝,是你逼我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噗地一声,窗前的两盏琉璃灯,终于熄了一盏。这时才知道已是深夜,那天黑得就如同泼了墨一般。那帷帘是薄薄的纱,在风里乱舞,忽然飘到灯上,竟然着了火。
那火把纱帘一点一点地烧着,那火,渐渐蔓延,把轻纱烧尽。那点火,在黑夜里耀目得就像是白日里,酷暑时分的正午,那红亮亮的阳光。
床榻间似也被这火光映得闪了红光,依稀可见交缠的人影,那堆于枕间的发,一缕缕地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究竟是谁缠住了谁,谁又困住了谁。
隐约可听见低迷的喘息声,本来应是极乐巅峰的呻吟,在一片漆黑之中,却如同尘世轮回里的哀音。那一点点闪动的红光,是否便是转轮转动时折射的光。
一只手痉挛般地死死揪住那垂落的帐幕,突然猛烈地一颤,刷地一声,如帐幕如云絮般地被扯落下来,覆在两人身上。
华贵的锦锻,织了龙,织了凤。却把人都织在里面了。
顾惜朝的手指痉挛地撕扯着那锦缎,撕成了一块块,一条条。怎么就不能,把自己的心也撕成碎片,难道真要我把手伸入自己胸膛里,血淋淋地取出自己的心,撕碎了又放进去?
赵佚抓住他的手,一根根地把他的指头掰开。指甲已经把他自己的掌心刺得鲜血淋漓,赵佚低了头,嘴唇一点点地舐拭着他手里的血。
“你总是会弄伤自己。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顾惜朝想甩开他的手,却终像脱了力似地软了下来。他终于开了口说话,声音低得让赵佚都要凝了神去听。
“房里……有灯吗?”
赵佚回头望窗边,还有一盏琉璃灯是亮着的。倒是那还在风中带了火飘动的纱幔,映得满室发红。赵佚不期然地想到跟楚怜云成婚之际,那满室的红浪翻涌,那把人心都要淹没的红。
回廊上的大红宫灯,映在一重又一重的纱幕之后,映了那墨似的天,却呈现出一种猩红色。像血的颜色。那一星一星的火光,就在宫灯里跳。
“没有了。”
顾惜朝挥开他的手,双手覆在脸上,遮住了眼帘。“黑……”挣脱他的手,双手想抓些什么,又把那帐幔扯得纷乱,直在两人身上卷得到处都是。
“我的眼睛……”
赵佚拂开帐幔,却一层层,又一层层。轻柔得像一缕风,轻易地就从手心里滑了出去。拂了半日,才拂开。赵佚俯下头,去吻他的唇,这一吻却吻得很温柔。
“别担心……我会还你眼睛的……”
赵佚低头看他的脸,微光下,还是看得出病态的苍白。顾惜朝睡着了,却睡得极不安稳,完全就是那种太累了太倦了才会有的睡法,与其说是睡,不如说是近于昏迷。
赵佚微微叹了一声,侧过头,去看那被烧得大半成了灰烬的纱。风一吹,灰烬也散尽了。手指轻轻地抚过顾惜朝冰凉的面颊,却很温柔,很细致。
“你终究,已不是我想要的人了。”
陈铭垂手立在门外,望了那纱幔带了火在风中飘动。杜眠风一个闪身出现在他身边,道:“那是怎么回事?怎么不进去?”
陈铭笑了笑道:“这时候进去?怕掉脑袋的就是你我了。”
杜眠风略一怔便知其故,叹了口气,盯了那火,道:“那就这样看着?”
陈铭摊手道:“进去惹了皇上,你我都负不起这责。何况皇上为了宁王的眼睛,很是不悦,这时候再去火上添油,岂不是自讨苦吃。”
杜眠风也不再说话,两个人就盯着那纱幔看,看到它燃尽成了灰,两个人总算是吁了一口气。
陈铭道:“皇上要你查那个下毒的人,查得如何了?”
杜眠风道:“不愧是怜云训练出来的人,都嘴硬得紧,死活不认。那几个姑娘从小被她养大,对她忠心也不奇怪。”
陈铭冷冰冰地道:“如今贵妃已过世,她们应该忠心的,是皇上。眠风,你难道真撬不开那几个丫头的嘴?还是你念着跟贵妃的感情,也跟那几个丫头有交情,不忍心下重手?我这二十年来,对你的栽培,也算是白费了。”
杜眠风叹了口气,道:“人非草木,怜云泉下有知,必然会不得安眠。”
陈铭嘿嘿笑了笑,道:“如果宁王的眼睛治不好,那么恐怕不得安眠的,会是你我了。”
杜眠风奇道:“皇上不是亲手伤了他眼睛?还如何救?”
陈铭又笑,道:“亲眼看见的也未必可信。你是亲眼所见,我是事后所闻,你还不如我看得清楚。贵妃的蛊毒,怎么解法,你难道不知道?”
杜眠风沉默片刻,道:“皇上对他倒真是……”
一语未了,门吱呀一声,却是赵佚走了出来。赵佚淡淡道:“成什么话,在这里胡说?”
杜眠风跟陈铭都吓得变了脸色,忙垂了头侍立一旁,不敢言语。
赵佚回头望了房门一眼,道:“让他睡吧,别打扰他。”又笑了笑道,“我都听见了,眠风你的心倒是越来越软了。那几个丫头再不说出落的什么蛊,你也莫怜香惜玉。怜云是一回事,惜朝又是一回事。”
杜眠风应了声“是”,陈铭笑道:“皇上,不如由奴才去?”
赵佚抬了头,看庭院里一株花树,突然笑了笑,道:“那也不必。也罢,朕知道眠风跟怜云那几个丫头有交情,我就不为难你了。等顾惜朝醒过来,带他到关押那几个姑娘的地方,让他自己问去。如果他还想要他那双眼睛的话。”
伸手在一株花枝上轻轻一弹,花枝应声而断。“如果他不想要,那也只索罢了。”
陈铭垂了头,却笑道:“世上哪有人不想要自己的眼睛的?”
赵佚掐了朵花,放在鼻端嗅了嗅。那却是石榴花,开得艳如蒸霞。“有理,朕就等着看出好戏了。”
忽然侧头,只见片刻后,咯吱一声,那雕花的门扇半启,顾惜朝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苍白,惨淡得像他身上的衣服。几乎分不清彼此的颜色。
他一手扶了墙,便沿着回廊慢慢向前走去。在这夜半时分,他几乎像缕游魂。只看见发丝在冷风里飘,衣袂也在冷风里飘。
赵佚对杜眠风使了个眼色,杜眠风会意,便跟了上去。
“带我去。”
杜眠风迟疑道:“现在?……”
顾惜朝抬起头,空茫茫的眼睛直视着空茫茫的天。“对,现在。”
撕心裂肺的女子惨叫声阵阵传来,顾惜朝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平平淡淡的,没有一点表情,也看不出丝毫情绪。
忽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碰到他唇边,顾惜朝微微怔了怔,随即伸手接过。是赵佚递给他的茶。品了一口,道:“好茶。”
赵佚笑道:“血腥味太重,把茶味都冲淡了。”
顾惜朝啜了一口,道:“闻了这味道,茶不是更清更香更耐品么。”
赵佚望了他一眼,扬了声音道:“陈铭,怎么样了?”
陈铭躬身道:“回皇上,说了。看娘娘面上,给她们一个痛快?”
赵佚还未说话,顾惜朝淡淡地开了口:“留着。”
陈铭一怔,顾惜朝道:“我怎么知道她们给的解法是真是假?留下来,过得十天半个月,证明确实无错,再杀不迟。”
杜眠风忍不住插言道:“人都这样子了,还怎么捱得过十天半个月?”
顾惜朝眨了眨眼睛,眼中却是一样的黯淡无光。“隔几个时辰就灌一次参汤,宫中还会缺好药么?只管用便是,务必把她们的命保住。还有……看好了,别让她们死了。”
陈铭叹道:“唉,人想死,总归是拦不住的。”
顾惜朝漠然道:“陈大总管,你是要我教你么?还是要我拿你作个榜样?”
陈铭打了个激灵,忙笑道:“不必,不必。奴才知道怎么做。”偷眼看了顾惜朝,见他毫无表情,笑道,“皇上,奴才斗胆,想问宁王一个问题。”
赵佚一面吹那茶,一面道:“说。”
陈铭摇头道:“宁王这般一个人物,见了这等景象却面不改色。老奴做了一辈子这事,看了这情形都心惊,宁王年纪轻轻,却……”
顾惜朝笑,放了茶碗道:“我看不见。”
杜眠风道:“可这惨叫声……”
顾惜朝淡淡一笑,道:“只要想得能让我眼睛复明,再是什么鬼哭狼嚎,我也当是闻听仙乐。”站起身,想往外走,赵佚伸手揽了他道,“到哪去?”
顾惜朝吃地一笑道:“皇上还没看够?惜朝对这些没兴趣,烦了,现在只等皇上命人替我配药。只是不知道之后皇上又打算如何处置我?”
赵佚一怔,却笑了起来,道:“不怎么样,这不是皇宫,还是我先前那句话,你爱去哪里,便去哪里。爱做什么,便做什么。”
顾惜朝冷笑道:“那倒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皇上什么时候有这等善心了。”
赵佚淡淡道:“以前,是你惹我。而且一而再再而三。如今只要你不做傻事,我不想再一次逼着你恨我。”
顾惜朝一愣,随即狂笑了起来。笑声震得石壁的火把的光都如将熄似地闪动。“如果这话早一日说,或许我会信。”
赵佚把他扯到自己怀中,忽然脸触到什么东西,却是顾惜朝头上那支沉香木的簪子。顺手拔了下来,细看了半日,道,“真是奇怪,这东西也只我送过纯儿,怎么会落到了你手里?”
顾惜朝心中怦地一跳,道:“这话如何说?”
赵佚道:“这沉香木上有暗纹,极是珍奇,只有贡品这一批,都收在宫里,不会流传出去。戚少商是何时弄到这个的?真是怪事。”
低了头,思索片刻,却见顾惜朝一脸怪异的表情,笑道:“想什么呢?”
顾惜朝道:“没有。”
赵佚摇了摇头,伸手从背后拉他在怀里,顾惜朝通红了脸,想推他,不提防温热的气息就直扑到自己耳侧,感觉到赵佚的嘴唇贴在自己脸畔,更是羞愤欲死,一颗心直欲从胸膛里跳出来似的。
“有人……”
赵佚伸手拈了那簪子在手中把玩,笑道:“我说他们是瞎子,他们就是瞎子。我说他们是哑巴,就是哑巴。反正你也看不到,何必在意呢?一次也是一百次也是,你怕个什么劲?”顾惜朝不理他,伸了手去抓,赵佚手一缩,笑道,“怎么?跟我抢起来了?”
顾惜朝绷了脸道:“还我!”
赵佚啧啧道:“我还真没见过你着急的模样呢。我就把它捏碎了,你又能怎样?”
顾惜朝脸上煞气一闪,赵佚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觉他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不再若方才整个人都是僵硬的,心下虽然奇怪,却也不太在意。忽觉衣袖一动,大惊之下猛然缩手,只见一枚银针已刺入衣袖之内,堪堪与手臂相触,再多一分便会见血。
赵佚大怒,一耳光给他掴了过去。这一掌已然用了真力,顾惜朝整个人都被他打飞了出去,直撞到墙上,又滑到地上。
顾惜朝一阵气血翻涌,喉中一甜,哇地一口血吐了出来。心底下一阵冰凉,玄天七音留下的内伤又发作了,上次赵佚帮了他,这次呢?心中一乱,又咯出了几口血。他本来虚弱,刚才又撞得头晕眼花,就伏在地上,晕了过去。
赵佚坐了下来,眼光冷冷地停留在他脸上。“把他给我弄醒。”
杜眠风走近,按在顾惜朝头顶上,赵佚却喝止道:“何必还耗费你的真力?这里随便找件东西,也够把他弄醒了。”冷冰冰地道,“把他的手指头给我割开,我看他能有一直晕迷下去这等好福气?”
杜眠风暗叹了口气,道:“皇上,这样做会废了他这双手的。”
赵佚笑道:“玄天七音,潜在体内的内劲会把他震得筋骨尽碎,筋脉俱断。你不是一直想要练吗,我不让你练就是为这个。”
陈铭果命人拿了极细的铁锥,对着顾惜朝的指骨,一点点地切了下去。一时间只听得骨头碎裂的声音,滋滋作响,连陈铭都机伶伶打了个冷战。
顾惜朝已痛得醒转过来,赵佚道:“把他拉过来。”
待得顾惜朝被拖到他身前,赵佚伸手攥了他手腕,把他手拉到眼前,上面早已血肉模糊,看不分明。赵佚道:“找点盐水来替他洗一下。”
顾惜朝呆了呆,竭力想听清赵佚的话。赵佚见他已痛得有些神志迷糊,顺手在他伤指上运力捏了一把,这一捏痛得顾惜朝又几近晕去。
顾惜朝忽然笑了起来,断断续续地道:“九五之尊……居然也用这等不入流的法子……皇上,我是……高估你了……随你罢,反正一身骨头也快碎尽了,多一根少一根指头又如何?……”
赵佚见他昏了过去,示意停手,笑道:“我还真少见这等人,怎么倔到了这么傻的地步?”回头命道,“找御医,替他看看手。”
顾惜朝虽然在昏迷之中,仍可听到他全身骨节格格脆响,这就是即将散功的前兆了。赵佚望了他半日,把人揽到怀里,拭了他额上的汗,笑道:“惜朝,我究竟是救你呢,还是不救你?唉,你总是会给我出难题啊。”
回了房中,赵佚看着御医替顾惜朝清洗了伤口,道:“且慢上药。”
伸手拉过顾惜朝的手,伤已可见骨。指骨也裂开,好在还不算重。赵佚道:“点灯。”
就着光下,赵佚俯了身细看顾惜朝的伤指,他的脸色,也忽明忽暗地变化不定。最后松了他手,道:“替他好好诊治罢,别落了什么残疾。”
御医躬身道:“皇上放心。”
赵佚点点头,站了起身。“把他制住,别让他伤了自己。”
顾惜朝醒过来时,一动便听到铁链叮当的声音。手足都被锁在床头上,略一动弹,手指剧痛不说,一身骨节更痛。但总算是放了心,这次算又是逃过一劫了。
一个嘿嘿的笑声在头顶响起:“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人,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得这么彻底。不懂韬晦,不懂藏锋,也难怪会成这样。”
顾惜朝切了齿,自齿缝里挤出一个字道:“滚!”
陈铭转了头,吩咐身边小太监道:“端上来。”
顾惜朝只觉得有人捏开自己口在强灌东西,却不是药,浓甜腻人,心中一寒,却吐不出来。直到都被强灌了下去,才咬了牙道:“是什么?”
陈铭笑嘻嘻地道:“你说呢?”把空碗放在一旁,笑道,“做奴才的,自然得为皇上分忧。皇上为你确实也伤了不少神,为治你的伤耗了不少真力。你不知恩图报,还跟他对着干,该是好好侍候他一下。”
顾惜朝气得浑身发颤,已然知道陈铭给自己灌下的是什么药,头脑中一片空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夜已深,已入夏,已听得见蛙鸣的声音。赵佚有些茫然地发现,满池碧叶中,竟已有菡萏初开。忆起那夜满池幻梦空花,刹那间便烟消云散,如今面前的,又开得了几时?
“皇上……”
赵佚也不回身,继续凝望那满池的莲叶,道:“说。”隔了半日还是没听到回应,有些诧异地回了头,见杜眠风一脸窘色地站在面前,不由得奇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又笑道,“那小家伙又在弄什么鬼了?”
杜眠风窘色更深,道:“这次倒不是他在弄鬼……”
赵佚搁了笔,道:“眠风,你这是怎么了,有话便说。”
杜眠风嗫嚅道:“皇上……您看了便知……”
赵佚起了身,直往回廊走去。推门进了顾惜朝房间,却也站在那里没了言语。半晌,冷冷道:“是谁干的?”
“回皇上,是奴才。”
一个尖尖细细地声音在一侧响起,赵佚淡淡道:“陈铭,你为何对顾惜朝这般过不去?因为听雨么?杀听雨的不是惜朝,而是戚少商。”
陈铭跪地道:“皇上恕罪,奴才对皇上忠心,皇上自知。奴才教了听雨二十年武功,却被这二人给害死。奴才虽是残废之身,但对听雨却是情同父子,皇上自是深知。皇上这般跟他耗着,也耗不出个结果来,奴才斗胆,用了宫中的秘药……”
赵佚脸上木然,却是毫无表情。“我并无意对他用这些,否则……罢了,让他吃吃苦头也好。”
顾惜朝手足都被铁链扣住,挣扎辗转,肌肤早已变成了绯红的颜色,似要掐得出水来。赵佚看了他半晌,道:“把看守的人撤远点,别离房间太近了。”
杜眠风道:“皇上?”
赵佚已转了身道:“离太近了,恐怕就会有人明知道是掉脑袋的事,还会求个牡丹花下死罢。他也真不知道进退,今日就让他自己捱罢。”
杜眠风听得一阵寒意陡起,道:“皇上……这药性忒霸道……不熬个一宵恐怕是消解不了的……”
赵佚侧头盯了他一眼,道:“什么时候眠风也变得这般菩萨心肠了?顾惜朝的事不必你操心。陈铭,你起来,也随我一道回宫罢。”
陈铭忙不迭地磕头,正要起身,赵佚冷冷淡淡的声音,又传来了:“记好,下不为例。”
陈铭慌得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磕头道:“奴才不敢!奴才只是以为皇上会……”
赵佚笑了笑,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你也未免对朕了解得太少了。”
杨无邪本来睡得还算沉。在金风细雨楼里,尤其是最近,他很少有熟睡的时候,整个人都已经瘦了一圈,更显得一双眼睛发亮。
他醒来是觉得房中有风。本来他临睡前是扣死了门窗,不会有一丝一毫风漏进来的。此时却觉得那风吹得身上阵阵发凉,一睁了眼跳起,却见窗门洞开,一轮冷月下,一个高大人影,立在窗前。
那双眼睛,比月光还亮。
戚少商。
杨无邪觉得奇怪,这时自己居然还能留意到戚少商手中握的剑,不是“痴”,却是逆水寒。
“铮”地一声响,戚少商长剑出鞘,带出一缕寒光。
“王小石在哪里?”
杨无邪镇静了一下自己的神经,问道:“你不想问我为什么?”
戚少商答得极干脆:“不想,因为我想问你的,你也不知道。”顿了一顿,又道,“我刚才可以一剑杀了你,我现在还是可以杀你。我不想,金风细雨楼本不是我的。但你记住,它也不是你的。今日我暂时把它留在你手里,不过,我会回来拿的。要交,我也会交付在一个可靠的人里。”
杨无邪铁青了脸,戚少商也不理会,冷冷地道:“所以,苏梦枕没有把金风细雨楼给你,即使是他最凶险的时候。王小石也没有。”
杨无邪沉默了良久,道:“王小石在西边厢房。”
戚少商点了点头,收剑回鞘,转身要走。突然回过头来,道:“顾惜朝在哪里?”
杨无邪怔了怔,眼中闪出一丝光芒,道:“我如何会得知?”
戚少商道:“我没时间跟你废话,说。”
杨无邪更青了脸,最后终于道:“你们从前去过的那个庄园。”
戚少商哦了一声,笑道:“杨大总管,一直在监视我哪。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你。不过提醒你一句,聪明反被聪明误,你我相争,得利的,永远是渔翁。戚少商于你,决不会是真正的威胁。你记好了。”
待得夜深人静,戚少商潜入那庄园内,寻到顾惜朝房中,见到了就是那景象,不由得目瞪口呆。又拿顾惜朝无可奈何,他一贴近顾惜朝的身,顾惜朝目不能视物,感觉却极之敏锐,他的气息一靠近,便已察觉到是他。这时候也管不了顾不了他是怎么进来的,整个人都拼命在他身上粘,戚少商咬着牙,道:“惜朝,不是时候……”
一句话还未说完,嘴唇已被堵住,那灸热柔软的感觉骤然间也让他没了理智。顾惜朝的衣服早已被他自己挣扎得半褪,一身滚烫得似乎要把戚少商都熔在里面了。
戚少商的理智是告诉他尽快离开才好,拔了剑想斩断锁住他的铁链,一剑斩下,火光四溅,那铁链竟然丝毫无损。
顾惜朝死咬了唇,咬得唇都渗了血丝,死命地才断断续续说出一句话来:“我……你……找我的剑……湛卢……”
一言未毕,整个身子又贴在了戚少商身上,声音暗哑地道,“我……我……”
欲念如潮水一般席卷了他,那令人发狂的冲击让他要崩溃。压抑不住的呻吟自口间溢出,戚少商从未见过这般的他。知道时间不对,地点不对,场合不对,知道这比幕天席地更来得危险,偏生顾惜朝整个人化了一般,如水般地缠在他身上,舌尖灵活如蛇,在他身上不停地挑动。
戚少商心疼他腕上被铁链磨得血迹斑斑,伸手想撕自己衣襟替他包扎,却被顾惜朝一把掀开,手臂紧搂了他脖子不放。
窗外月影惨淡,屋内这火,却燃得旺。
顾惜朝慢慢睁了眼,只觉得一身像散了架似的,又酸又痛。连动一根儿小指头也难。眼前还是一片漆黑,却有人紧紧拥了自己,那暖意直围了自己。钻进心里。
其实也只想要那温暖而已。
顾惜朝伸了手想去碰戚少商,牵得铁链一阵作响。戚少商立时惊醒,抱了他道:“你的眼睛……”
昨夜里一片漆黑,他竟然没有发现顾惜朝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去……替我把湛卢带来……非这等宝剑,是切不断这锁链的……”
戚少商抚着他的脸,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如今还不肯说?”
顾惜朝空洞茫然的眸子直直地凝视着他,却是视若不见。“快,迟了就来不及了。”
戚少商叹了口气。“好,我听你的。”
听着戚少商的脚步声远去,顾惜朝微微叹息一声。或许,现在便已经迟了。
夜凉如水,明月在天,风把满亭的帷幕吹得飒飒作响,
赵佚拈了一枚棋子,又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昔日我曾与你下一局盲棋,如今倒是不蒙着了你眼睛也可以跟你来下了。真是世事难料哪。”
顾惜朝根本不习惯一片黑暗,在阶前一绊,还未定住身形,就被赵佚拉到了怀里。“?”
赵佚抚着他的头发,轻声道:“你知道么,本来我是想放你走的。”
顾惜朝木然道:“那皇上现在放也不迟。”
赵佚的手指,在他尖削的下巴上游走。“那你叫朕的面子往何处搁去?好大的胆子,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跟那戚少商做那等勾当?”
顾惜朝别开头,恨恨道:“若非你下了药,我怎么会?”
赵佚嘿嘿一笑,道:“要不要我帮你治眼睛?”
顾惜朝一凛,抬起了头。赵佚盯着那对像无光的水晶球的眼睛,叹了一声,道:“没了这双眼睛,失了你一半的灵气。还好,当时没一怒之下把你这双眼珠子给抠出来,那样我如今想替你治也不行了。”
又低笑道,“不过,我也得拿相等的东西来换哪。”
顾惜朝怒道:“这是谁害的?难道是我自己?”
赵佚笑而不语,伸手扶了他,半拥在怀里,顾惜朝僵在那里,道:“要到哪里去?”
赵佚轻笑道:“帮你治眼睛的地方啊。”
顾惜朝被他拖着,跌跌撞撞地走到一座殿内。虽然目不能视物,却也感觉得到是个温度甚高的地方,温泉?
赵佚抿了茶,缓缓地道:“对你下的毒,是种慢性的蛊毒。如今之计,只能在你身上种一次香玉,那般就会好了。”
“香玉?”
赵佚微扬了眉,道:“这个嘛……种在身上,只要你一有汗渗出,便会有股暗香弥漫。只是过程太痛,一般人捱不住的。你啊……就算为了你这双眼睛,也得忍忍了。”
顾惜朝脸色惨白,被赵佚一推推在水中,赵佚靠在他耳边,轻声哄道:“没事,忍一会就好了”
顾惜朝只觉得如同万针攒体般的剧痛,四肢又被按住了不得动弹,惨叫道:“赵佚!你为什么……”
赵佚却坐了下来,端了碗茶轻轻吹了一口,又搁下。“惜朝,我劝你还是乖乖听话,看你反抗挣扎对我只是有趣,吃苦受罪的可是你自己。乖一点,少吃点苦头,说不定我哪天没兴趣了就会放了你。”
顾惜朝虽然痛得神志模糊,但听了此言还是勉强抬起了头看赵佚,赵佚笑道:“怎么?我有说错么?怎么就挫不掉你这身傲骨呢,真想把你的筋一根根挑了,骨头一寸寸拆了,看把你这份傲气去了得不?”
顾惜朝只痛得把头死命往温泉的四壁上乱撞,额上鲜血已飞溅而出,赵佚视苦未见,淡淡道:“把他给我拉好,他若是死了,你们就跟着一齐陪葬吧。”
顾惜朝痛叫道:“赵佚!你为什么要这般对我?难道就因为楚怜云?她的死,不是我的错!”
赵佚抿了一口茶,却在那殿内的浓香中,把茶的清香也冲淡了。赵佚微皱了眉头搁下了杯子,笑道:“我怎么会怪你?那桩事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你是想问,我既然对你是有真情的,怎么还舍得如此待你,对么?”
顾惜朝嘶声道:“不错!”
赵佚挥手拨了拨面前的水雾,那水雾又极快地聚拢了,他的面容也隐在那雾中。“为什么?顾惜朝,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可比不了戚少商,你低估我了。那么,你就为你犯的错误负责吧。”
顾惜朝被人牢牢按住,痛得死去活来。
赵佚淡淡笑道:“香玉……种在你身上后,只要有汗渗出时,便会有暗香渗出……我已经注意到了,你是不容易出汗那种人……就要那样,一点点渗出香……整个虚花殿都会有这暗香弥漫……那倒是香艳得紧。”
顾惜朝嘶声道:“赵佚,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了?”
赵佚的脸,在白雾中,若隐若现,看不清。“当成什么?我能把你当成什么?我又能对你怎么样?要不了心,就要人吧。两者总得要到一样,否则也太没趣儿了。你当我是那等拖泥带水,不干不脆这人?顾惜朝,我今天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没耐心再跟你耗下去,你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胡作非为,算你有胆子。你要再敢跟我作对,我就把你的筋全部挑断,看你还能作什么怪!”
顾惜朝虽然身在温泉之中,汗水蒸腾,苦不堪言,但听到赵佚言中的阴狠之意,还是生生地打了个寒噤。赵佚却又笑了,道:“惜朝啊惜朝,你怎么就不会学乖点呢?长了一身硬骨头,这不是自讨苦吃么?唉,有时候真不知道拿你怎么办。”
回了头,问御医道:“行了么?”
御医早看得战战兢兢,忙垂了头道:“回皇上,是时候了。”
赵佚点点头,道:“惜朝,把眼睛睁开。”
顾惜朝浑身发颤,皮肤上毫无破口,那香玉种入体内时便已痛得死去活来,还不要说那极端脆弱的眼睛?赵佚见他怕极,笑了笑道:“把他按紧。别让他动了。”
药汁滴入他眼中时,整座虚花殿里,便只听到顾惜朝的惨叫之声。在他身上种香玉时,他还忍得住不叫出声,此刻已叫得声音都哑了。
那药汁入眼,其痛如同万刀活剐!
赵佚却恍若未闻,只轻轻吸了两口,已觉得空气里有般香气在浮动了。不由得笑道,“来得倒快,已经嗅得到那股子香味了。”
顾惜朝头往后一仰,昏了过去。赵佚大惊,伸手把他抱在怀里,只听到他骨节脆响声音越来越快,如同爆豆似的。心下一寒,知道自己此刻再不替他设法,再这般拖延下去,就真会没治了。按了他后心,一股真力渡了进去,见顾惜朝呼吸渐渐匀称,却停了手,在那里犹豫了。
金炉香销,层层叠叠的红绡,就在虚花殿里坠着。坠得重重,逶迤在地面。
烛火跳得毕剥毕剥地响,满殿里,就只有香,浓郁得让人发晕的浓香。还有满眼的红,红得耀花人眼的红。间中夹了明黄色,帝皇的那种颜色,红映了黄,就是夕阳的金晖,偏生在那烛火里晃动,却带了淫靡的色。
顾惜朝的脸,在温泉的白雾中,却惨白得一如那白瓷的花瓶。就像纯白的瓷,白得就是永远的白,没有一丝血色。瓷器又哪来的活人气息?
殿门缓缓开启,有脚步声,踱了过来。显然是赵佚有意放重了脚步。
顾惜朝对那温泉已是怕得到了骨子里,赵佚温言道:“怕什么?难道你还想逃?”
伸了手拉开顾惜朝的衣襟,直露出肌肤。顾惜朝羞怒交集,如同出了水的鱼,在他怀中拼了命地挣扎。赵佚吃吃笑了,道:“傻孩子,不懂么?越是挣扎,你越是吃亏啊。我就爱看你这般鱼儿出水般的模样,你越挣扎越让人想征服。”
伸手便褪尽了他的衣服,赵佚极喜他的肌肤,柔滑坚实,如同瓷器般坚实,奇的是他的肌肤平时就如同瓷器般冰凉,看他皮肤上逐渐染上一层潮红,继而慢慢热度越来越高,种下的香玉逐渐发出那股销魂蚀骨的暗香,直是令人销魂。
见顾惜朝挣扎个不休,赵佚眼中闪过一丝恶意的光彩,按住他便把他按进了水里。顾惜朝猝然入了水,无法呼吸,更是拼命挣扎,却挣不出来。
隔了半日,赵佚见他挣扎渐渐平复,才把他从水里拉了出来。顾惜朝立时呛咳不止,完全没了反抗的能力。只能任赵佚摆布。
赵佚慢慢咬啮着他的脖颈,那细致的触感让他欲火如焚,低声调笑道:“也怪你自己,怎么就生了这副模样呢?”见顾惜朝虽然无力挣扎,眼里却像在喷火,又笑道,“别瞪我,论模样儿你算不了什么,倾国倾城的我见多了。”在他脸上拧了一把,道,“可就你让我着了迷,就想看你哭的模样儿。”
顾惜朝气得几乎要晕了过去,咬着牙断断续续地道:“你……你……不如杀了我干净……”
顾惜朝的肌肤就如同象牙,在烛光下是象牙黄的光泽,肌理莹润,赵佚伸手在他胸前抚摸,猝然用力掐了他一把。顾惜朝惊叫一声说不出话来了,赵佚又笑道:“杀你?我怎么舍得杀你?惜朝你真是说笑了,我疼你还来不及呢。”
顾惜朝听到此言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索性闭了眼,对他来了个不理不睬。任了赵佚的手在自己身上抚摸,唇在自己唇舌间纠缠,却慢慢地呼吸不匀起来。论挑逗人的手段,赵佚自然是厉害得紧,顾惜朝哪里在他手下讨得了好去?呻吟声渐渐溢出了唇间,赵佚一笑,手下的动作又加快了。
“你难道就不想永远除了这玄天七音的隐患?你难道就不想远离了这座虚花殿,去做你想做的事?想想看,外面的天,外面的水。”
顾惜朝本来茫然的眼神此时更如同蒙了一层雾,微张了口,不知道在虚空里看些什么。
“我只要今夜的你。最后一次。”
顾惜朝抬起头迷迷茫茫地看他,仿佛从未见过他似的。最后却慢慢展开了笑颜,如同窗外莲池里的那朵清莲,在风中,月下,慢慢绽放。
顾惜朝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赵佚伸出手,轻触他的脸。仿佛像碰碎了最精致的瓷器般,一点一滴地碰触着,仿佛想记住他的容颜。
“眠风。”
杜眠风应声而进,抬头见了顾惜朝衣衫不整,又忙垂下了头去。
“趁他睡着,把他送到山庄里去。他醒来后,要走要留,都随他。:”
杜眠风犹豫道:“那还要不要跟着他?……”
赵佚望着顾惜朝的睡容,道:“不必了。让他……选自己的路吧。”
我就这样看着你吧,看你最后,会走到哪里。
白杨林。昏黄的月光。掠过山岗的阴冷的风。一团团绿色的火在乱石间飘动。白杨树被冷风吹得飒飒作响。
戚少商握紧了逆水寒的剑柄。换回这柄重剑,让他有心安的感觉。
噗地一声,一只夜枭从一棵老树上扑扑飞起,直向戚少商这边冲来。戚少商微侧了头让过,那鸟又停在树枝上,瞪了一双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视他,直看得戚少商一股凉意冒了起来。
回头望了望那块墓碑,墓碑修得很气派,上面刻着雷纯的名字。绝色红颜,如今也只不过是一堆黄土。回想起那个十五月圆之夜,雷纯在月下抚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一柱香袅袅升起,将那姣美如月的面庞罩在一层轻烟之中。
美丽得就像一轻触就会碎掉似的容颜。
戚少商深吸了一口气,拿出准备好的铁锹,一铲铲地挖下去。土质还是松软的,挖起来并不费力。但是挖了半日,终于露出黑木棺材的时候,戚少商也是出了一头大汗。
戚少商犹豫了片刻,抬头去看天上的月亮。云层散开,依稀可以见到苍黄的月亮。戚少商苦笑,自己怎么竟做起这等事来了?
撬开棺材上钉牢的铁钉,戚少商慢慢移开棺材盖。咯吱一声响,都让他机伶伶打了个冷战。伸手出,掀开尸体身上覆的锦缎,借着月光看去,戚少商一惊,锦缎又从手里滑落了下去。
那具女尸穿了华服,身形袅娜,满头乌云。唯有一张脸,不,已经没有脸了。不知道被谁,把她的面皮活生生地揭了下来。
戚少商强忍住恶心的感觉,俯下身去细看。那揭她面皮之人手法极巧妙熟练,边缘整齐,揭下来必定是张完整无缺的。戚少商了然地点了点头,总算解决了一个问题。
用这张脸去骗关七,当然是无往不利了。关七本来便疯疯癫癫,又在夜里,哪里注意得了真假。
事实上本来雷纯与温小白也绝不可能毫无差距,关七会把这两个人认混,即使这乔装的女子有何破绽,也不必担心。
戚少商叹了口气。杨无邪是想不到这般阴损的诡计的,想来定然是……甩甩头,又低了头,解开雷纯衣服,细察她身上的伤口。
半晌,戚少商直起身来,眼中神色很奇怪,似疑惑,又似恐惧。
戚少商的身影自白杨林隐没后,两个人影,自林中转了出来。
月光射在其中一人的脸上,苍白得如同半透明的玉,唇角似笑非笑,眉梢似挑欲挑,却是顾惜朝。眼中却一片冰冷,看不出有丝毫情绪。
另外一人,却是杨无邪。
“我就说他会找来的。我说了把这地方放把火烧了,你却不听我的。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戚少商上哪找证据去?”
杨无邪沉默片刻,道:“此处烧起来倒是容易,只是未免也做得太过明显了。”
顾惜朝笑道:“瞻前顾后,难怪杨总管至今还不是杨楼主。”
杨无邪瞟了他一眼,道:“你又何尝……”
顾惜朝回瞪了一眼,杨无邪便把下半句咽回去了。又道:“以你对戚少商的了解,你认为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顾惜朝笑了笑,道:“如果是我嘛,我就会告诉关七,真正杀他女儿的凶手是谁。假扮的终究是假扮的,终究会是露馅的。关七疯归疯,又不是傻子,何况他也一样有清醒的时候。”盯了杨无邪一眼,道,“那个女子你是从哪里找来的?形神皆备,整一个幽魂啊。而且她能从关七手中脱走,这身轻功很惊人哪。”
见杨无邪闭了嘴不肯作答,顾惜朝一笑道:“不肯说?果真还有隐情在内啊。杨,总,管。”顾惜朝把这几个字的尾音拖得长长,“你不要在我面前耍什么花招。我们说了各取所需,你就莫要在这里想什么兔死狗烹。杨总管,我提醒你一句,要玩鸟尽功藏的这套把戏,我比你强多了。”
杨无邪冷笑道:“我当然知道,你……”
顾惜朝眉一挑,怒道:“我什么?”顷刻间怒容又敛了下去,笑道,“杨总管,只要你跟我好好合作,你不要另起他心,坏了大事。那样的话,不久便不是杨总管了,而是杨,楼,主。”
杨无邪迟疑道:“戚少商他……”
顾惜朝截住他话头,道:“戚少商,王小石,都将不会是你的威胁了。死人怎么能威胁到你?”
杨无邪盯了他一眼,眼神有点难以捉摸。“你忍心?你舍得?”
顾惜朝微微笑了,扯了扯嘴角道:“有时候,杀一个人并非毁灭他的最好方法。”
“戚少商对你很好。他对你……”
顾惜朝沉默了许久,方缓缓道:“是,所以,那更令人悲哀。”抬头望了望天色,道,“天快亮了,我也累了,我回去了。有事叫人来找我。”
杨无邪道:“那里可方便?”
顾恒朝懒懒地道:“山青水秀,景色幽美,那山庄哪里不好了?住那里还有上上下下保护,不担心有人来灭口什么的,岂不是好?”
明月照流黄。
顾惜朝穿了月白色的中衣,半躺在窗前的榻上。头发已散开,如丝般地揉在枕上。手里端了一只酒杯,月光把碧青的酒液映成了猫儿的眼睛。
又倒映出顾惜朝的脸,顾惜朝的眼睛。
他赤了脚,一只脚搭在另一只的膝头上,宽袍长袖,领口松开,露出脖子以下的白晰肌肤。一只手轻轻地晃荡了酒杯,晃得里面的光点一闪一闪。
满月般的轩窗,雕花的窗格,飘动的帷幕。月光在他脸上,身上投下格子状的阴影,他整个人,仿佛有水在波动。
有人敲门,顾惜朝依然盯着杯里的酒。“进来。”
是侍女,又端了一碗参汤来。顾惜朝瞟了一眼,笑道:“人参,燕窝,还想得真周到,什么好东西都往我身上堆,是不是,眠风?”
杜眠风推开被风吹闭的门,走了进来。“皇上的意思。你吃不吃在你。”
顾惜朝笑道:“要,当然要,否则在他那般死去活来地折腾之下,我怎么可能复原得这么快?”端了那碗参汤,喝了下去。又笑道,“不过我对这东西有点头疼,味道不好也就罢了,上次险些害得我丢了一双眼睛。”
“至少替你除了玄天七音的隐患。你也不该有什么可抱怨的。”
顾惜朝又斟了一杯酒,举杯道:“要不要喝一杯?”
杜眠风犹豫着,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顾惜朝笑道:“谁为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唉,好情致。谁这么好心情,在这里修了座山庄?”
杜眠风沉默了一会,道:“是怜云。”
顾惜朝也沉默了下去。却笑了起来,笑得有些奇怪。“怜云,落霓。怜云……落霓……云已随风散,霓又该是随日出而升呢,还是随日落而隐?”
“落霓?”
顾惜朝不答,眼珠在月光下看来,特别黑而清。“你跟楚怜云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她是什么时候进王府的?”
杜眠风奇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顾惜朝笑道:“佳人已逝,再问问也无妨。”
杜眠风知道他问得不妥,却想不出是哪里不妥。便道:“十六岁,之后回了唐门几年。唐门对疗愁防范太严,且当时疗愁移了便无法再活,她足足花了三年时间才想出办法,盗了出来。”
“三年啊……”顾惜朝笑,喃喃道,“这倒是个不短的时间了……”又问道,“都说她是嫁了唐门的人,究竟嫁的是哪一个?”
杜眠风道:“我以为你知道,不就是帮戚少商解毒的唐离吗。”
顾惜朝道:“唐门对此引以为耻,怎么会在江湖上大肆宣扬。我可以猜,却不敢确定。”
“但你要知道这些做什么?”
顾惜朝笑而不答,突然眼光一定,盯着杜眠风身后。
戚少商。
杜眠风怔了半晌,道:“好轻功。”
戚少商不理会,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顾惜朝。“你终于回来了。”
杜眠风站起身,走出房门,随手掩上了门。
“倒真知趣。”顾惜朝笑了起来,“站着干什么?坐啊。”
戚少商从腰间抽出湛卢,递给他。顾惜朝看着,却不接。戚少商的手僵在半空中,他也不收回,就保持着那姿势不动。
至少过了一盏茶的时分,顾惜朝方伸出手去,接了过来。随手抛在榻上,笑道:“现在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一直在找你。”
顾惜朝笑道:“是吗?真要找我,掘地三尺也找出来了。不知道戚大侠最近在忙些什么?”
戚少商道:“有落霓下在你身上的蛊,你在哪里我都知道。我夜夜入宫,宫里都摸熟了七七八八,但始终没找到你。”
如水月光映在戚少商面上,看得出他的憔悴与落寞。顾惜朝的眼光也如水,却是不波的止水。
在宫中之时,他一直目不能视物,而当他能看见之日的当夜,就出了宫,他也实在不知道虚花殿是在何处。回想起那个温泉,突然间恍然了。
那温泉想必是在地下。难怪戚少商寻了多日未果。念及此,便朝戚少商招了招手道:“愣着干什么,过来。”
见戚少商走近,却伸了手揽住他脖子,把他一拉拉到榻上。戚少商直觉地想推开他,顾惜朝笑道:“怎么?数日不见,都转了性了?”
戚少商不答,却定定地注视着他的眼睛,道:“刚才你在那白杨林里,对吧。”
顾惜朝微睁了眼睛,一转念间已然明白,原来是那蛊毒。“不错。”
两人肌肤相接,逐渐满屋里竟然有暗香涌动。戚少商本来发昏的脑子却因为这香突然一清,立即闭住了气,眼前的,却是顾惜朝似笑又非笑的容颜。只是那眉梢眼底,却似乎藏有深重的悲哀。
“这是什么香?”
顾惜朝的笑容越发苦涩。“戚少商,你竟然这般怀疑我。如果我告诉你,这是毒香,你会怎么样?”
“什么毒?”
“杀人的毒。”
戚少商的手,慢慢自顾惜朝肩头上滑落。“我现在不能死。”
顾惜朝抬头望了月色如水,道:“我知道。”
“……惜朝。”
顾惜朝嗯了一声,戚少商道:“我已经有眉目了,我会想办法去解决这件事。王小石伤势已有好转,等他复原,我就把金风细雨楼还给他,我们一起走,好么?”
顾惜朝沉默了许久,沉默得让戚少商的掌心都沁出了冷汗。“再说吧,现在说这些也是无意义的。等到你能放下一切的那一天,再说吧。”
“只要这件事办妥,就是可以放下一切的时候。”戚少商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让顾惜朝微微地瑟缩了一下,戚少商却更紧地抓住他不放。
“答应我。”
顾惜朝抬起头,眼神模模糊糊地,看得戚少商心碎。“那就现在吧。月黑风高,正是远走高飞的好时候。”
戚少商犹豫了一下,道:“现在不行。否则我就不会千里迢迢再回中原了。”
顾惜朝往榻上一倒,道:“我知道。既然有了线索,就快去办你的事吧。我知道你不做是不会心安。戚少商,我已经太了解你了。”转着眼珠子,突然问道:“你怎么不问我这段时间怎么样了?”
戚少商道:“你想说自然会说,你不想说,我逼你你也不会说。”
顾惜朝点点头,道:“真是个自欺欺人的好办法。”又道,“王小石在哪里?”
戚少商道:“一个安全的地方。”拿了桌上的剑,转身出门。临去前,凑近顾惜朝额头,觉察到他想避开,伸手扳过他的脸,在他额上轻轻一吻。
“等我。”
顾惜朝望着他远去,迷蒙的眼神渐渐清醒。“天下哪有安全的地方?戚少商啊戚少商,你未免把我想得太简单了。我给你机会,你却放弃了。所以……不要怨我。”
我不否认,有那一刻的心软,那一刻的心动,那一刻的迷惘。只是……已如那月,残了。
“落霓。”
少女一惊,回来头来。顿时绽了笑容,道:“是你。”放下手中药碗,奔到顾惜朝身前,噘了小嘴道,“戚大哥最近好忙,都不肯带我去找姐姐。”又左右望了望,“戚大哥呢?他不是说去找你?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顾惜朝却不回答,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落霓。那眼神直是审视般,仿佛想自她身上挖出点什么来似的,看得落霓有些害怕地低下了头。
“待会我带你去找你姐姐吧。”
落霓抬起头,满脸惊喜:“真的?”
顾惜朝道:“当然。我先去看看王小石。他怎么样了?”
落霓道:“昏迷了多日,这两日才清醒。我正在熬药呢。”
顾惜朝伸手端过案上的药碗,道:“我替你送进去吧。”转身穿过堂屋,略一迟疑,伸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王小石本来正躺在榻上闭目养神,听到有人起来,也不睁眼,道:“落霓么?你戚大哥还没回来?”
却听到有熟悉的轻笑声,王小石猛地睁开眼,却见顾惜朝背靠着门,手里端了碗热气腾腾的药,一脸笑意地望着自己。背着光,勉强看得清他的表情,却看不进他的眼睛,他的心。
一般的秀雅容颜,一般的青衫,衣袂在房中,无风自动。
“你终于来了。”
顾惜朝走近榻沿,把药碗递了过去。王小石伸手来接,顾惜朝却未放手,两人就各持一边碗沿,僵在那里。
“虽然晚了点,但我想还不太晚。”
“落霓。”
落霓双肘撑在桌上呆呆地望着窗外的阳光,猛然吓了一跳回过头来,一时间有点恍惚,好像刚才顾惜朝也在身后叫过自己一次。这是第二次了?
只见顾惜朝站在里屋的门口,随手掩上了门。
“顾大哥……”
顾惜朝笑道:“怎么?吓着你了?”
落霓摇头:“不是,刚才你也是在我身后这样叫我。”见他空着手,便道,“王大哥喝了药了?我去拿碗。”
顾惜朝本来站在她身前,此刻却未让开,笑道:“落霓,现在走吧,我带你去见你姐姐。”
落霓顿时绽了满脸喜容,连连点头,却未看见顾惜朝眉宇间一抹冷嘲之色。“我去跟王大哥说一声。”转身想奔进里屋,顾惜朝伸手一拦,笑道,“小石头刚睡着,你就不要去打扰他了。我一会送你去了,还会回来。我告诉他一声就好了。”
落霓点点头,拉了顾惜朝衣袖道:“你有没有告诉我姐姐我来了?”
顾惜朝一面向外走,一面笑道:“没有,你给她个惊喜难道不好么?”
落霓晕红了脸,道:“我长这么大了,姐姐走的时候我还很小很小,她肯定都认不出我了。”
顾惜朝回过头瞟了她一眼,目光中似有异色,道:“你姐姐走的时候,你多大?”
落霓道:“还不到三岁。”
顾惜朝唔了一声,却停下了脚步,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落霓碰了碰他手臂,道:“顾大哥?”
顾惜朝指了指马道:“上来,我们一起走吧。”
回了山庄,杜眠风一见落霓,那模样直是见了鬼似的。顾惜朝笑道:“你放心,她是落霓,不是怜云。”摊摊手道,“我该做的也做完了,你把她带进宫见皇上吧,我想皇上也会高兴见到她的。毕竟,生得是一模一样嘛。”
杜眠风眼神复杂地盯了顾惜朝一眼,又转回到落霓身上。“落霓。”
拉了顾惜朝到一边道:“这是怎么回事?”
顾惜朝摊手道:“到苗疆求药时,遇上她,就把她带出来了。我发了毒誓要带她见她姐姐的,可不想天打雷劈。怜云的墓我也懒得去找,交给皇上吧。他总愿意去费这份心的。”
杜眠风隐隐觉得不妥,顾惜朝几时会有这份好心加闲心?狐疑地打量他,顾惜朝视若不见,打了个呵欠道:“累了,我去休息了。你快带她进宫吧。给她交代的事,就麻烦皇上了。反正贵妃娘娘是因为皇上才自刎的。”
杜眠风骤然有怒气涌上,道:“你倒把这事说得轻描淡写!”
顾惜朝见落霓站在不远处,怯生生地在往这边瞧,便笑道:“快带她进宫吧,小姑娘这些天来大概等急了。”
杜眠风叹了口气,顾惜朝笑道:“怎么?这难道还是苦差事?她进了宫,封妃子还是封什么,都在皇上一念之间。”
杜眠风有点莫名其妙地打量他,道:“你原来打的是这番主意。今天是吹什么风了?”转过身,携了落霓入宫,却未看见顾惜朝眼中莫测高深的神色。
入宫之际,已是深夜。赵佚正提了笔写字,笔却顿在半空,久久不落。那香烟绕了他的脸,让他的表情都有些模糊。
“皇上。”
赵佚仿若从梦中惊醒似的,继续低了头挥毫,道:“眠风,这么晚了,你回宫有何要事?”
听不见杜眠风回答,心中好笑这人实在是闷嘴葫芦,抬了头一看,笔从指缝间滑了下去。
眼前少女,赫然便是十年前的楚怜云。连那眼中不谙世事的纯真都一模一样。
江南烟波,轻舟如箭,少女明眸流转,笑靥如花。一时间有些恍惚,低唤道:“怜云?是你么?”
落霓怔呆呆地望着他,又回头望向杜眠风。
杜眠风道:“皇上,她不是怜云,她是落霓,怜云的妹妹。”
赵佚的眼神逐渐清晰,眼光停留在落霓面上,逐渐变得温柔起来。
“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落霓,是吗?”
六分半堂。
戚少商与狄飞惊相对而坐。堂上供的,却是雷纯的灵牌。
“可容我向雷姑娘敬三柱香?”
狄飞惊依然垂头,微微地点了一下。
戚少商执香,敬香。
“今日戚某前来,是为了雷姑娘被杀一事。那夜戚某身在六分半堂,自知脱不了干系,今日特来澄清,还望狄堂主给戚某一个说话的机会。”
狄飞惊沉默,半日缓缓道:“戚楼主有胆识,敢独闯六分半堂。”
戚少商道:“若六分半堂不分青红皂白就将戚某杀了,江湖上传出来也不好听。狄堂主才接手六分半堂,也不愿再有谣言,这乃人之常情。”
狄飞惊继续沉默,道:“请赐教。”
戚少商道:“我们都把太局限于先入为主的想法了,总想着六分半堂守围严密,即使是如你我这等身手,也决难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入内杀害雷纯。即使有例外,也必然是知晓内情又身手极高的人,才知那夜因我住在六分半堂,高手都集中在了我所住水榭之外,方才有机会潜入雷姑娘闺房。”
狄飞惊道:“你指的是白愁飞?”
戚少商道:“他确实知道我住在六分半堂,也确实来了六分半堂,或许也确实想杀人灭口,但是有人代劳,他也乐得任人为之。借刀杀人,岂不是好?”
狄飞惊手背突然青筋暴露,显见心情激动已极。“是谁?!”
戚少商一字一顿地道:“关七。”
狄飞惊浑身一震,这个震惊来得太大,一时间他竟然说不出话来。
“关七疯病发作,前来寻她,又把她当成温小白了。雷纯是个不懂武功的女子,很是娇弱,略出手重了点便会要了她的命。关七后来也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依然四处疯疯癫癫地找他的情人。却想不到女儿却死在自己手中。”
狄飞惊一只手抓住椅背,直抓得指节发白,全身都在微微颤抖。戚少商知道江湖传言非假,狄飞惊是真爱极雷纯,惊闻此言必然如遭雷击。
“你有何证据?”
戚少商道:“没证据,不过狄堂主前去寻关七时,他是否早已知道雷纯之死。”
狄飞惊忆起当日情形,雷纯之死立即封锁消息,关七却似毫不惊讶,心中知道戚少商之言是实,心恨自己关心则乱,无暇细想。实则这等匪夷所思之事,又怎能想得到?一时间竟无法控制,颤声道:“纯儿,纯儿她……”
戚少商叹了口气,道:“死者已矣,入土为安,狄堂主不必想得太多了。”又道,“戚某的事已然说清,狄堂主还有什么问题?”
狄飞惊恨声道:“白愁飞……他……”
戚少商截断他的话头道:“不要说他无心救人,即使有心,在关七面前,又能如何?白愁飞与雷纯素有旧怨,狄堂主自所深知,何必迁怒。至于关七杀雷纯,那是六分半堂的家务事,戚某就不再过问了。只是戚某要提醒狄堂主一句,关七疯癫,虽然武功奇高,但实是一柄双刃剑,为谁人所用,难以定论。狄堂主请自行留心。”
狄飞惊仍然低垂着头,声音里的波动已是平静了许多。“不知戚楼主如今有何打算?”
“回金风细雨楼。”
“狄某还是要再赞一句,戚楼主好胆识。”
戚少商笑道:“狄堂主,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我无并吞之心。”
狄飞惊冷冷道:“却有凌驾之势。”
戚少商微笑道:“有戚少商在,总比在杨无邪,白愁飞手中来得强。狄堂主若不愿戚某今日活着走出六分半堂,可自行定夺。”
一转身,大踏步地向堂外走去。正当正午,阳光洒落在他身上,如同金雨。
金风细雨楼。
依然是戚少商坐上首,杨无邪坐下首。杨无邪想这大概就是自己为何跟随了数代楼主,依然还只有当总管的份的原因。他过于心细,过于按部就班,缺了一份挥洒自如的豪气,也少了一分锐气。
而戚少商有。所以他现在还能四平八稳地坐在这里品茶。
“杨总管,请派人去请王小石回来。是谁伤他,他自会给一个解释的。哦还有,也莫想杀人灭口了,王小石伤势已好转,功力已复,不是那么好惹的。我已嘱咐他在温柔那里留书,温柔身在何处,无人知晓,一旦有何异变,必将昭告天下。”
杨无邪闭嘴不语,推开门走到房外去吩咐,又走回了来。戚少商搁下茶杯,不经意似地问:“顾惜朝在这里?”
杨无邪道:“戚楼主若想见他,为何不自己去寻他。”
话未落音,里屋帘子一掀,竟是顾惜朝走了出来。“寻什么寻,我不就在这里。”
戚少商似也毫不惊奇,也不问他为何会在这里,道:“杨总管,王小石的事就劳烦你了。”一双眼睛却盯着顾惜朝看,顾惜朝扭转了头,去看墙上的画,不看他。
待杨无邪离去之后,戚少商走到顾惜朝身后,伸臂拥住他。“惜朝,等王小石回来,我们就走。你爱到哪里都可以。”
顾惜朝笑道:“你不担心杨无邪?”
戚少商把脸凑在他耳侧,轻声道:“王小石自己会想办法的。他只是疏懒,如果他肯用心,金风细雨楼会一样好的。在我手中,我是要对得起王小石,在王小石手里,是要对得起苏梦枕。所以……交还给他,是物归原主。雷纯之事与我无干,狄飞惊忙于关七之事,无余暇对付金风细雨楼,无甚威胁了。”
顾惜朝挑了眉笑道:“你应该感谢我啊,以关七还牵制狄飞惊。本来狄飞惊想利用关七来对付金风细雨楼,结果反而被我所制。”
戚少商脸色一僵,道:“死者为尊,入土为安,你做得太阴狠了。活生生剥了人家的面皮,令人来扮作是她。”
顾惜朝不悦地道:“人都死了,还计较那些做甚?反正百年后都是一堆黄土。”
戚少商一时无语,心中气恼,冲口道:“那晚晴呢?”
顾惜朝抬起了眼睛看他,又是那种让戚少商极不舒服的眼神。“你想说什么?”
戚少商闷闷道:“我不想说什么。我只是想问你,那个假扮雷纯的女子是何方神圣?关七等于是受她控制,如果是敌方,后果堪忧。”
顾惜朝道:“这也是杨无邪手里的王牌,我怎么诱也不能让他说出来。不过据我猜测,应该是个跟雷纯有亲戚关系的女子,而且相处甚久,否则不会把她举动模仿得如此之像,甚至能骗过关七。关七虽然疯癫,但目力决不同常人。”从戚少商怀中挣脱出来,道:“我倦了,我睡去了。”
戚少商跟着他走进里屋,是间精雅的内室。此时暮色四合,房中已一片昏暗,顾惜朝走到窗前,点起了那盏琉璃灯。
顾惜朝一倒倒在床上,戚少商坐在床沿,若有所思地打量他。打量得太久,最后顾惜朝终于沉不住气了,怒道:“戚少商,有话便讲,在这里装什么哑巴?”
戚少商道:“我那柄痴上的宝石,是你留在那里的?”
顾惜朝翻了个身,把头埋在枕间,闷闷的笑声传来:“是啊,那日你去六分半堂,说是赏月不宜带利器,就把痴留在了这里。我当然就顺手掰下来了。”
戚少商伸手去拧他的耳朵,笑骂道:“你还真会陷害我。陷害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顾惜朝吃吃地笑道:“好处可多着了,你很快就会发现了。”又笑道,“那天我是真去杀雷纯的,结果关七来了,我也乐得轻松。你是怎么发现是关七杀的?”
戚少商道:“她脖子上的伤。她是个聪明姑娘,那时候应该不会反抗到被扼死为止。她又并非冰清玉洁的处子之身,不值为了贞洁而舍命。不过若是她无法忍受的人……”说着说着只觉恶心,打了个寒噤。
顾惜朝笑道:“莫提此事了,想想都不舒服。那好歹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啊。”
戚少商道:“也亏你看得下去。”捉了他的肩就去吻他,两人肌肤相接,耳鬓厮磨,体温也渐渐升高,戚少商只闻到又有那股暗香浮动。“你……身上……是什么香?”
顾惜朝一面避开他的亲吻,一边笑:“有毒的香。杀人的香。”
戚少商把他脸按在枕间不让他动,笑道:“那就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顾惜朝经不住痒,一边躲,一边笑。“好,你记得你说的话。不要后悔。”
忽地戚少商觉得丹田内一空,真气也虚虚浮浮,顿时觉得一颗心也浮在半空似的。对上顾惜朝的眼神,顾惜朝眼中的雾气早已消散,代之的是冷淡和嘲弄,一瞬间让戚少商的心都沉入了冰窖。
“戚少商,我告诉过你,这是毒香。唉,我说真话的时候,偏偏没人相信。”
戚少商一阵阵冷澈入骨之感,直透进了四肢百骸。“那上次……”
顾惜朝扬扬下巴,道:“上次是我身上的味道没错,这次我添了点料。”戚少商顺着他眼神望去,心下恍然,原来是那琉璃灯。
“为什么?!”
顾惜朝推开他,站起身来,慢慢理好衣衫,又理好松散的头发。走到窗前,吹熄了灯,又推开窗,一股凉风钻了进来,直吹得戚少商心更冷。
戚少商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换了灯芯,重新点燃,又擎了那琉璃灯,慢慢走到自己眼前。风吹得那灯焰左右摇晃,也映得顾惜朝脸上明暗不定。
他的影子映在墙上,也被风吹得飘飘荡荡。
顾惜朝俯下身,把那灯更移近戚少商,晕黄的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戚少商,你知道我是谁吗?”
两人脸庞相距极近。眼观眼,鼻观鼻,心观心。
象牙般的脸庞,黑如点漆的眸子。嘴唇拉成极美的弧度,冷冰冰的笑,笑得戚少商一阵阵地更冷,冷得想打颤。
“戚少商,你知道我是谁吗?”顾惜朝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笑,却也是冷冰冰的。
戚少商闭上眼睛,废然一叹。“不知道。”
顾惜朝直起身,微笑道:“我是白愁飞,不是顾惜朝。”
半日没有听到戚少商回答,顾惜朝低下头看了戚少商一眼。戚少商的脸上很茫然,很麻木,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戚少商,怎么,吓傻了?”
戚少商的眼神,空空如也。“我在想你刚才的问题。或者,我一直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
我知道,我明白。
我什么也不想知道,我什么也不想明白。
你为什么要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毁了我那个虚幻的梦境。如果迟早都要毁掉,你又何必辛辛苦苦地把这个梦境搭建起来。
你太残忍。
戚少商茫然地道:“你是白愁飞,不是顾惜朝。”忽然纵了声地狂笑起来,声音凄厉得如同受了伤的狼,“你伪装得真好,你骗得我好苦!”望着他,眼中的茫然与麻木逐渐被深沉的悲哀替代。“你从来便把我对你的感情当作筹码,从最初在塔底石室相见那一刻开始。你的笑从来没有真心过,你心里永远都在算计!”
“是。琴声是为了引你来。跟你在一起久了,对你过去的事也知道得更多,王小石说的终究不及你自己说的多。你因为苦闷,常常买醉,你喝醉的时候,什么都会说。不过……你为什么怀疑呢?”
戚少商道:“你不清楚杜鹃醉鱼,你也对晚晴的态度很奇怪。顾惜朝不该对晚晴无动于衷。”
白愁飞大笑,道:“你却一直自欺欺人?欺到如今?”
“是你欺我。欺我的真心。”
白愁飞有些漠然地望着他。“真心吗?你的真心是对谁?不是对我。即使是对我又如何?我不需要。只是……利用。”
戚少商垂下头,想捏碎自己的拳头,却使不上一分劲力。“是,我愚蠢。”
一切都可以是假的,杜鹃醉鱼也是假的,鱼吃了花瓣并没有醉死,只是晕过去了,一会就会醒的。然后就游走,继续悠悠然地游弋。
那山洞中的火热跟冰冷都是假的。我宁可当时有条蛇咬了我,毒死了我,还能停留在那一刻,或者万蛇啮咬也可以,疼痛中我至少可以更记住当时的感觉。
吻是假的,拥抱是假的,笑是假的,所以一切都是假的。是镜中花,水中月。是我傻,是我呆,缘木求鱼,刻舟求剑,在一个没有心的人身上硬要去找真心。
你根本没有心。
“后悔了?”那声音含着笑响起,很冰洌,像水晶般透明的感觉。似很熟悉,又似陌生。
戚少商抬起头。“你想怎么样?”
白愁飞哼了一声,道:“变脸变得倒也一样的快。我说过,我要本来是属于我的东西。还有……”
戚少商问道:“还有什么?”
白愁飞睨了他一眼,道:“跟个将死的人说秘密,倒也无所谓。”推开半开的窗,风飒飒地透了进来。
“虽然金风细雨楼名为楼,但实则是塔不是楼。”
戚少商一愣,道:“金风细雨楼,青白黄红四楼,拥了中间七层古塔。”
“那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山?什么湖?”
“天泉山,天泉湖。”
白愁飞道:“从前这里是什么帮派的所在?”
戚少商怔住。“权力帮。”
白愁飞笑道:“简单地说,权力帮有笔很大的宝藏在这里,我想要。”
戚少商一惊,道:“哪里?”
白愁飞朝地底指了指。“那里。”
戚少商直直地盯着他,最后道:“贪心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白愁飞道:“我一向贪心。没办法,小虾米我没吃的兴趣。”
戚少商低声道:“你的举止,你的反应,都像是他。”
白愁飞淡淡道:“你不相信,也得信。”走到窗前,背面着戚少商。他的声音,似乎从虚空中传来,像在空空如也的荒原里回响。“扮一个人扮久了……有时候,就忘记自己是谁了……总会有恍惚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一刹那,会迷惑……会茫然……会……”声音逐渐沉落下去,最后两个字,说得几近低不可闻。“动心。”
戚少商心中,赤裸裸的全是绝望。“一刹那?弹指六十下,便为一刹那。人一辈子有多少个刹那?”
月光晕晕迷迷地罩在白愁飞身上,他一手扶了窗沿,手指在月光下白得如同玉器的颜色。“很多,多得数也数不清。所以……迷惑的时候太少。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突地转过身,整个人犹如一把出了鞘的剑,寒意逼人。“戚少商,你记住,如果还有下辈子,就不要轻易去信人。”
戚少商眼中怒意如火,越演越烈。一字字自齿间吐出,字字泣血。“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只有这一刻,我才会信你。白,愁,飞。”
从此之后,再不信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心,自己的感情。揪心的疼痛,那跌进黄泉般的绝望,什么都拉不住的无助,看在眼中,天也是灰的,心也是灰的。
我只相信血是红的。
灰色的沉默,就在两人之间蔓延。渐渐弥漫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里,让两个人都喘不过气来般地窒息。
咚咚的敲门声,敲碎了这片浓灰色的沉寂。白愁飞走到门边,去开门。
是杨无邪,手里捧着一柄弯如半月的剑。戚少商借着昏暗的灯光,一眼瞟开,惊呼道:“挽留!”
白愁飞拿起剑,轻抚剑身,如同抚摸情人的头发。“不错,挽留剑。挽留天涯挽留人,挽留岁月挽留你。剑多情,人亦多情。很适合王小石用。苏梦枕的红袖刀,王小石的挽留剑。”
戚少商突然叫道:“你为何会使剑?”
杨无邪道:“戚楼主,这就是你转不过弯了。白愁飞惊神指本来就是将七大名剑的剑法化于指法之中,怎可能不会使剑?剑术非已臻化境,怎能将七大剑法均溶于惊神指中?”
白愁飞回头去看那柄湛卢,笑道:“此剑尚在挽留之上,凡是用过剑的人,没有不心动的。我也不例外。”
戚少商一阵阵寒意无法抑制,他不知道是因为毒,还是因为自己的心在发冷。“你真的杀了他?”
白愁飞微笑道:“一个剑客,怎么会把视若性命的宝剑随随便便交给别人?”
戚少商怒道:“王小石救了你的命,你却……”
白愁飞脸色一沉,似罩上了一层寒霜,道:“戚少商,不关你的事,就别啰嗦。我杀也杀了,你现在这模样,你能奈我何?”
戚少商冷笑道:“戚少商杀王小石,这传出去岂不荒诞?”
杨无邪道:“在王小石身上那把剑,总归便是痴。人人都看到了,只要你死了,就再也说不清了。”
“所以,你必须死,戚少商。”
戚少商冷冷道:“杨总管,你从最初便知道是他?”
杨无邪不答。半日方道:“我警告过你的,一次又一次警告过。不要让他出塔。戚楼主,是你不信我的。你该信的不信,不该信的却非要相信。”
白愁飞回过头,直视戚少商。那双眼睛冷冷的闪着幽幽的光,微笑也是冷冷的,清冷如月。刹那间,戚少商却忆起在地下石室初见他的时分,烛影流动,他的脸上却是月华流转。
“赵佚看出来了?”
白愁飞不提防他这时问出这个问题,有些好笑地道:“你都要死了,还关心这个?”
戚少商闭嘴不答。白愁飞道:“不知道,我也不关心。戚少商,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你就当我是顾惜朝吧,当我是真心的,至少有那么些时候的动心。这样,你死也死得安心些。”转过身向门外走去,道:“杨总管,剩下的就劳驾你了。只要戚少商一死,金风细雨楼就是你的。”
杨无邪道:“你不忍自己动手?白愁飞何尝有过心慈手软之时?”
白愁飞脸色一寒,右手在袖中微微一动,正要说话,忽然听到身后轧轧之声,回头一看,只见整张床板都翻了起来,戚少商整个人已落了下去。白愁飞跟杨无邪立即变色,身形方起,却有数排利箭带了破空之声而来,机簧劲力惊人,待得击落箭阵,那床板早已复原,这次却是怎样也打不开机关了。
白愁飞脸色发白,道:“这条暗道,不是早已封了?”
杨无邪道:“是封了,但后来即使开了,我们也不会去查证。这倒是好办法,人都有这个心态,对于已经在心里定了的东西,不会再去怀疑。想来在王小石继任楼主时,这条密道便已重新开通了。”
白愁飞脸色时青时白,道:“苏梦枕当年从这条暗道逃脱,坏了我的好事。如今戚少商又依样葫芦来了一次。妙啊,妙。”
“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白愁飞一仰头,笑道:“等,戚少商会自己来找我的。”
金风细雨楼。薄暮时分。
白愁飞站在塔顶上,俯视下方。
此时已是深秋,眼见便要入冬。远望青山隐隐,身旁唯见落叶萧萧,寒烟漠漠。灰沉沉的天际,有落了队的孤雁,展了翅在南飞。
也不知还追不追得上。
白愁飞有些恍惚,有些失神。忽听到塔下有脚步声传来,一个是杨无邪,另一个脚步细碎,想来是个女子。微微皱眉,杨无邪把谁带到这里来了?
回过头,一个少女带了羞站在那里,颜如朝霞。一身装束极是华贵,脖子上挂的一串珍珠,颗颗圆润光洁,光泽诱人。
白愁飞微感诧异,道:"落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望了一眼杨无邪,杨无邪道,"公主殿下来找你,我就把她请到这里来了。"
白愁飞一笑道:"哦?封了公主?"又道,"宫里不好玩么?跑出来到这里来?"
落霓噘了嘴道:"皇上太忙,也没时间理我。宫里太闷,我闲得无聊,就说要找戚大哥和你,皇上就让陈公公带我出来了。"
白愁飞微笑道:"皇上对你很好啊。"
落霓点头道:"皇上教我下棋,顾大哥,你也陪我下吧?"
白愁飞失笑,心道我如今百事缠身,还有心情陪你下棋?何况你初学,跟我下,那也未免太没意思了。但他与落霓相处日久,知她小孩心性,此刻也不愿得罪于她,便点了点头。
回到厅中,落霓忙不迭地去摆棋局。白愁飞看着她好笑,道:"黑白子间的乐趣,就真的有那么多吗?"
落霓奇道:"顾大哥,你不喜欢吗?"
白愁飞道:"以前喜欢,后来不喜欢。"
落霓更是不解,睁大了眼睛道:"为什么?"
白愁飞失笑道:"你还真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呐。"
落霓拉了他衣袖,笑道:"顾大哥,你告诉我嘛。"
白愁飞回了头去看窗外,湖上一片烟波浩渺。"人说棋局如战局,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无趣。"
落霓听不懂,白愁飞一笑道:"不明白最好。落子吧。"
下了半日,落霓输了一局又一局,最后把棋子一掀,叫道:"不下了啦!我下不过你的!"
白愁飞如蒙大赦,苦笑道:"我早就说过了,你不信。这不是苦了我也苦了你?"
落霓苦了脸,道:"不下棋了,那干什么?戚大哥也不在……戚大哥哪里去了?"
白愁飞脸色微变。"不知道。"
落霓笑道:"顾大哥,我们去找他啊。"
白愁飞眼中一瞬间有杀气闪现,却又笑道:"我也想找他啊,想得发疯。可我都快把地下的蚂蚁都一只只翻出来了,也不知道戚少商跑哪里去了。"
落霓道:"我能找到啊。"
白愁飞一怔,继而慢慢笑了。落霓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笑,可白愁飞的笑容却看得她有点发寒。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看着落霓取出身上的蛊虫,脸上渐生了诧异之色,白愁飞看她手僵在那里不动弹,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落霓抬起头,眼神有点奇怪。"就在这里。"手指往下指了一指。
白愁飞顺着她手势往下看去,慢慢地笑了起来。"戚少商,聪明,真聪明。"竖起一根指头在唇上,对落霓柔声道,"在这里等我,别乱跑。否则……危险哦。"
脚步声回响在往地底石室的路上。一声声,空荡荡。
白愁飞停在石门前。终于伸手,去推门。
自从自己离开这里后,门上的机关也已等同虚设,戚少商才能畅行无阻。
灰色的门开启,里面是灰色的墙,灰色的天花板。映在眼中都是一片灰蒙蒙的颜色,白愁飞猛地打了个寒噤,一时间竟然有想逃离的冲动。
戚少商盘膝坐在榻上,没有睁开眼睛。
"你来了。"
白愁飞道:"嫌迟了?"
戚少商道:"是迟了。你早该想到这里的。以你的脑子,不应该直到此时才想起来。"
白愁飞淡淡一笑,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若非落霓以蛊虫寻到你,我还真不会到这里来。"
"为什么?"
白愁飞环视那空空荡荡的石室,道:"我怕。怕这个地方。"眼光停留在墙角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深痕上,"所以我拒绝去想。"
"所以你恨王小石?"
白愁飞静静地道:"我宁可他不救我。"
戚少商冷冷地看他,看得两人之间,如同结了冰。"那不是你杀他的理由。王小石直到最后,都没有害过你。你做得太绝了。"
白愁飞淡淡而笑。"是么?那你这几日在这地下石室的滋味如何?是不是度日如年?"眼神骤然狠厉如刀,"戚少商,今日你总逃不了了。这里可是没有任何暗道的。"
戚少商神情漠然,道:"不错,否则又怎会困了你一年,而令你束手无策,不惜强练玄天七音,险些筋脉俱断?"
白愁飞冷笑道:"敢情你还记得这个。"
戚少商终于睁了眼,定定地看他。白愁飞很久未曾见到戚少商这种眼光了,是在看他,又不是在看他,是透过他,在看着很远很远的什么东西。
远到无法触及的地方。
"我只恨这世上,再无疗愁。"戚少商的声音,像是一把刀,刮着他的耳膜,刮得他有发冷的感觉。戚少商的眼神很冷,不,不是冷,是空。如同这整座石室的颜色,是灰的。
灰到让人心发暗的地步。
沉寂又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在这地底石室初逢那夜,有烛光,有琴音,有光华流转的笑容,有灼热而痛楚的吻。
今天什么都没有。只有无止境的灰凉,空寂。像停滞不动的风。
凝结。
"动手吧。"戚少商的声音传来,很淡然,很平静,仿佛是在说着不关己的事。
白愁飞一挑眉,笑道:"怎么?不想再出手了?"
戚少商淡淡地道:"如果你再能晚来两日,我的毒尽数驱出,鹿死谁手,尚且难定。今日我真气难以凝聚,决不是你对手。我也不必再妄费力气了。你要杀就杀吧。不过,"抬起眼睛,注视着白愁飞,一字一字,沉声道,"白愁飞,若我今日未死,他日我必报此仇。"
白愁飞笑道:"你都说了任我动手了,还有今日不死的说法?"
戚少商道:"狠话还是要说说的,虽然看来是不可能了。说出来总有点气势,英雄不是在死的时候,总要说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吗。"
白愁飞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震得石壁嗡嗡作响。"好,说得好,不愧是戚少商。"
戚少商待得嗡嗡之声渐绝,道:"我只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白愁飞道:"说。"
戚少商横过逆水寒,递了出来,道:"用这柄剑杀我。"
白愁飞怔住,道:"为什么?"
戚少商仰头望着天花板。我想让漫漫黄沙迷了我的眼。我怀念那朔风烈烈,刮在脸上像刀。我想看落日残照的连云寨,我想把那抹青影再自崖上拉回我的怀中。
梦,梦,梦。
"你们有一样的脸,一样的声音。我就想,是顾惜朝杀我。我刺了他一剑,他还我一剑,这样,我们谁也不欠谁。那样……到了黄泉……我还可以告诉他,三生石前的约定,我终于遵守了……"戚少商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低到几乎细不可闻,"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我……"
白愁飞脸色本白,此时更白。"这样就好?这样就能补偿?一剑还一剑?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被原谅吗?"
戚少商道:"我没别的办法了。至少,可以让我在死前做个梦。我愿意死在他手里。"
白愁飞冷笑道:"已经是死人了,还怎么能杀你?"
戚少商长叹一声,不再说话。只是倒转了剑,把剑柄朝向白愁飞。
白愁飞慢慢伸手,一寸寸拔出剑身。寒光闪耀。如秋水冷冽。
"好,我成全你。"
剑尖寒气逼人,直刺穿戚少商的衣衫,透入皮肉。剑入血肉的声音,听在白愁飞耳中,格外刺耳。
戚少商却恍未觉,一双眼睛,只是怔怔地凝视他,那眼神有些空茫,有些伤感,有些悲哀。
白愁飞笑道:“你就真的那么急着要到奈何桥么?”手腕往前一送,剑尖眼看便要穿胸而过。忽然听到一声女子惊呼,知是落霓,也不回头,淡淡道,“落霓,杀人的情景,最好不要看。我警告过你的。”
落霓颤声道:“你们……你们不是很好么?为什么要杀他?”
白愁飞右手握了剑柄,却不刺下,只是缓缓转动剑柄,剑身将戚少商左胸的伤口扩得更大,鲜血早已染红了半身衣衫。
“为什么?因为他碍了我的事,挡了我的路。所以我要杀他。”
落霓想走近,又害怕,不敢过来。“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杀了戚大哥……世上就再也没有他了。”
白愁飞笑笑,道:“世上人那么多,多一个少一个又何妨。”运力一送,剑尖又深入半寸有余。弯下腰,贴近戚少商的脸,低笑道,“还记得吗?我说过,让我出塔,你会后悔的。现在……后悔来了,不是么?”
戚少商眼神迷迷茫茫地看着他。血流得不少,他有些头晕眼花。白愁飞的脸就在他眼前一直晃动,晃得他更眩晕。
“惜朝……惜朝……”
白愁飞脸色一寒,手下运力,忽然身上一软,整个人立足不稳,强自扶了榻沿,回了头怒道:“落霓!你干什么?!”
落霓一脸泫然欲泣,道:“我……戚大哥以前救过我,我不能看着你杀他……”
白愁飞气得脸色发青,又无能为力。“你想怎么样?”
落霓嗫嚅道:“你放他走……放他走就是了……”
白愁飞无言无语,最后咬着牙道,“好,好,好。我放,你倒看他现在走不走得出这金风细雨楼?”
落霓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戚少商道:“给我解药,否则此刻我能杀你。”
白愁飞这次气得几乎吐血,恨恨道:“你要杀杀便是了,啰嗦这么多做什么?”
戚少商道:“你真以为我不忍心杀你?”
白愁飞大笑。“你说呢?我还没傻到那地步!”
戚少商道:“解药。”
白愁飞冷冷道:“你要杀我便杀,解药不在我身上,我也不会告诉你在哪里。”
戚少商撕下衣襟,包扎伤口,但刚才剑刺得极深,血流不止。落霓看得心惊,过来帮忙。戚少商道:“落霓,扶我到楼上去。”
白愁飞立时恍然,如今自己住的便是戚少商的房间,那也是有暗道之处。只恨得咬牙,为何不多带两个人来,如今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戚少商走了。
戚少商望着那柄落在地上的逆水寒,上面染满了血。伸手拾起来,道:“这柄剑当年曾染了顾惜朝的血,我实在不愿再染上你的血。收手吧,我并不清楚那笔宝藏是什么,但一般太贪心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你难道还没得到教训吗?”
白愁飞脸色惨白,一言不发。
戚少商一手扶了落霓肩头,向石室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回头道:“你为什么就跟顾惜朝一样,要把一切都毁掉才甘心。最后毁的,恐怕是你自己。”
过了片刻,落霓怯生生地回来,一双如水的大眼睛瞟着白愁飞,放软了声音道:“顾大哥,不要生我气好么?”
白愁飞虽然已无碍,但早已连生气的力气也无了,苦笑道:“这是你以前落在我身上的蛊?替我解了,我不想留这个隐患在身上。”
落霓突然红了脸,白愁飞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害羞,奇道:“怎么了?不愿意?”
落霓道:“我放在戚大哥身上的只是一只蛊虫,他刚才已经还给我了。说留着对他不安全,对我也不安全。但在你身上,确实是落的蛊。”
白愁飞道:“你族里的蛊是秘传,我不懂也不想懂,你替我解了便是。”
落霓更红了脸,垂了头不回答。白愁飞莫名其妙,问道:“怎么?很不好解么?”
落霓细如蚊鸣地道:“我下在你身上的,是心蛊。”
白愁飞呆住,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虽然对苗家蛊术不甚懂得,但心蛊还是知道。苗家女子把心蛊下在一个男子身上,非是结为夫妻,这蛊便不会解除。一时间当真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苦笑道:“落霓,我还以为你喜欢戚少商。”
落霓转了转眼珠子,道:“我都喜欢啊,我就让蛊虫自己选,结果大概是因为你血中有毒,蛊虫更喜欢你,所以……”
白愁飞一口血险些没吐了出来,又气又笑,指着落霓说不出话来。落霓却捂了嘴格格地笑,直笑得花枝乱颤。白愁飞这才想起,她虽然换了宫装,成了公主,但毕竟是个苗家女子,野性未改,也不知道汉人女子那么多忌讳,要跟她讲礼教讲含蓄,恐怕至少得像楚怜云般在宫里呆上十年八年。苦笑道:“皇上知道会宰了我的。”
落霓噘了嘴,道:“其实我不想当公主,我想当皇上的妃子。但皇上不答应。说他只把我当妹妹看。叫我自己去找我喜欢的人。”
白愁飞啼笑皆非,道:“那你怎么不给他落蛊?”
落霓苦了脸道:“姊姊给皇上下过蛊,谁也没办法害到他的。”
白愁飞更好笑,站起身,道:“好了,戚少商人也跑了,我也有事要做了。你回宫吧。”
落霓更是拧了柳眉,道:“不要,宫里闷死了,外边好玩得多。”
白愁飞头痛,道:“你好玩,我就不好玩了。”
落霓在石室里踱了两圈,笑道:“顾大哥,为什么你,戚大哥,都不开心呢?我跟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们即使在笑的时候,也不开心。皇上也是,我知道他也不开心。他虽然会对我笑,但他心里一直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愁飞微笑道:“你还小,等你再长大些,不开心的事就会跟着来了。”
落霓问道:“顾大哥,那你小时候,是不是不会像现在这样,总不开心?”
白愁飞一怔,眼光有些迷惑地飘到了远处,道:“我小时候?……我小时候?”摇摇头,道,“别问了。我不知道。”
落霓拉了他衣袖道:“既然不开心就不要去想,那不就开心了?皇上有时候空闲时,我就陪他喝酒,他说喝多了也就什么都不会去想了。”
白愁飞失笑道:“这倒是个好法子。”
落霓道:“那我也陪你喝吧,喝多了你就不会不开心了。”转了转眼珠子,又道,“戚大哥肯定很能喝吧?我记得一路上他就很爱喝,还老拖着你喝。”
白愁飞骤然一股烦躁之感涌上心头,道:“别说了,喝就喝吧。一醉解得了愁,那也好。”
两个人就喝,白愁飞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十多岁的小姑娘竟然这样能喝,喝酒就当是喝水似的。
落霓脸色娇红,吃吃笑道:“顾大哥,你说你要喝酒解愁,解什么愁?”
白愁飞提起酒壶,给她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要解的愁可就多了。一言难尽啊……”突然笑了笑,笑得有点让落霓脸红。
“你愿不愿意做我那朵疗愁的花?”
桌上的灯芯,毕毕剥剥,爆了又熄,熄了又开。
白愁飞醒来,按着头只觉得头痛欲裂。心里苦笑,就算是想解蛊毒,这个姑娘也不是自己该碰的人。
落霓睁了眼,望了望窗外,道:“天亮了。”
白愁飞道:“陪你来的人大概也等急了,你再不回宫会出事了。”
落霓嗯了一声。又道:“我知道,你是不愿意留了那蛊毒在身上,藏着后患,才会有昨夜的事。”
白愁飞一怔,落霓一双眼睛清澈透亮,直视着他。倒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了。这个姑娘虽然天真未凿,但绝不是个傻子,有颗玲珑心。脑子却转得极快,昨日在地下石室,她救戚少商便很是聪明。
白愁飞玩味地盯着她,眼神很是奇特。看了半日,道:“落霓,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落霓怎么也想不到这时候白愁飞会问出这个问题来,奇道:“怎么这么问?是我姐姐取的啊。”
白愁飞道:“你为什么那么想离开你族里?只是为了出来看看?”
落霓低了头,轻声道:“我爹我娘都对我不好。而且他们都不准我提姐姐。我也不明白是为什么。我是族长的女儿,本来应该很受尊重才对,但是族里不少人都对我冷言冷语,而我爹娘也从来不管。”
白愁飞道:“为什么?”
落霓道:“不知道。没有人肯告诉我。” 叹了口气,披了衣服起身,只见背影亭亭,颇有楚楚之态。一夜之间,她脸上的纯稚之气也少了几分。一瞬间,白愁飞自她身上,看到了楚怜云的影子。
十年前的楚怜云,定然便是跟落霓一般。白愁飞不禁想,那个女子,这短短一生,是如何走过来的?赵佚心中,对她又究竟情深几何?
回了宫,赵佚听陈铭说了,却也不怒,只笑了笑,继续伏案挥毫。倒是陈铭等得熬不住了,躬了身赔了小心道:“皇上……这……岂不是不把您放在眼里……”
赵佚也不抬头,淡淡道:“霓儿有喜欢的人,是好事。”
陈铭道:“可是,皇上,对方是……”
赵佚道:“如果他当真喜欢落霓,没什么不好的。”
陈铭笑了一声,道:“皇上,恕奴才直言,那是不可能的事。宁王大概又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了,他这人从来不会做没意义的事。”
赵佚道:“他若喜欢落霓,朕可以赐婚。若是想害落霓,那他先小心自己。”
陈铭欲言又止,赵佚道:“有话便说。”
陈铭干笑道:“皇上,您不是……”
赵佚道:“朕还不想要个没心的人。放在身边,累。”
“皇上。”清脆的少女声音在殿内响起,如同黄莺出谷,清悦娇美。赵佚抬头,面前站的是落霓,一身宫装,娇艳如花。
赵佚一时有些恍惚,那容颜,那神态,甚至那身装束,那不是十年前的怜云又是谁。
“霓儿,有事么?”
落霓一步步走过来,她的容颜也越来越清晰,赵佚的眼中,回忆的迷茫也越来越多。“皇上,我像我姊姊么?”
赵佚叹道:“像,真像。眉眼,神情,都像一个模子里出来似的。”
“皇上,我求您一件事。”
赵佚笑道:“你不会是想嫁人吧?”
落霓嫣然一笑,道:“皇上圣明。”
赵佚道:“那是好事。你喜欢便好。”
落霓道:“那皇上是答应了?”
赵佚笑道:“你大了,自然是要嫁人的,你姊姊知道了也会高兴。我有何不答应的道理?”
落霓道:“不管我要嫁谁,皇上都会做主?”
赵佚道:“是。”
落霓道:“君无戏言。”
赵佚失笑,道:“霓儿,你才入宫没多少时日,这些话,你可比你姊姊学得快多了。怜云当初在王府里,可是大大地苦了她了。”
落霓抿了唇一笑,道:“皇上,您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赵佚微喟,这姑娘在一夜之间,就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一言九鼎。你想嫁谁?”
落霓甜甜一笑,道:“皇上,您。”
赵佚怔住,一时无语。
落霓娇笑道:“皇上,您刚才亲口说的,君无戏言。”
赵佚苦笑道:“霓儿,这是为什么?”
落霓睁大了眼睛,认真地道:“姊姊喜欢的,我也喜欢。我会比她更喜欢。”
满室的红浪翻涌。
大红的龙凤喜烛。
那张盛妆的脸庞,宛然便是十年前楚怜云的脸。赵佚凝视那张脸,又失了神。
“皇上,我是落霓,不是怜云。”
赵佚叹道:“不错,是落霓,不是怜云。”
吹熄了红烛,拉垂了红帐。
“落霓,你既然一心是要当妃子,为何却会……”
“因为心蛊。心蛊的解法只有一种。心蛊实则上也是对喜欢的人的一种保护,一旦落了心蛊,就没有任何蛊能害到那个人。皇上,姊姊也是对您下了心蛊的。即使她死了,这蛊也不会解除。所以,我对您落不了蛊,我不能让你爱上我。”
“……你对他落了什么蛊?”
少女的笑容,在黑夜里亮丽得像朝霞。“天蛊。”
“……为什么?”
少女继续笑,笑容灿烂得如同晚霞。“因为他,我姊姊才会死。我以前不知道,我在宫里久了,就知道了。所以,我要给姊姊报仇。”
赵佚沉默。
“皇上,天蛊是听天由命的蛊。下蛊之人,也不知道何时会发作。或者今日,或者明日,或者一年,或者十年。也可能这一生也不会发。顾大哥总归是把我带出来的人,没有他,我今天就不会在皇上身边。所以,让老天来决定吧。”
“此蛊发作是会如何?”
落霓道:“真气散尽。”
赵佚微微点头,道:“若是正在对决的当儿,倒实在是致命的。”忽然闪电般出手,已扼在落霓咽喉上,冷冷道,“你好大的胆子。”
落霓被他捏得喉骨格格直响,心中害怕,赵佚略松了手,道“拿解药来。”
落霓颤声道:“皇上,我若不给,你会杀我?”
赵佚见了她脸,心中又软,道:“莫要听宫中那些谣言,你好好在宫里当你的贵妃,要出去玩什么的都可以依你,但你别做这些胡闹的事儿。”
落霓浑身颤抖,赵佚对她一向极好,疾言厉色都未有过,从未见他到这般表情。她毕竟还是孩子,哇地一声,便哭了起来,直哭得泣不成声。
赵佚待得她哭累了,冷冷道:“霓儿,解药。”
落霓缓缓伸手至怀中,摸出了一个玉瓶。赵佚道:“真还是假?”
落霓道:“如果是假,落霓怕也活不了。”
赵佚伸手接过,叹了口气,道:“霓儿,你在宫中没呆多久吧,为何却把宫里这些勾心斗角,算计阴谋给学了个十足十?”
落霓道:“宫中虽然闷,但也有有趣的地方。”
赵佚望着她,叹道:“你像怜云,又不是怜云。怜云最恨的就是皇宫,拘得她好生难受。而你,却仿佛是从小便呆在这宫里般,如鱼得水。”
扬声唤了陈铭进来,把玉瓶抛给他,道:“到金风细雨楼,把这个交到白愁飞手上。”
陈铭躬了身,低了头,道:“皇上有何旨意要传的?”
赵佚道:“他要不要服由得他。不必多说。”
陈铭答应了退出,赵佚回头一见落霓满脸的不忿,一张俏脸通红,伸手捏了捏她脸,道:“小小年纪,莫去使这些坏心。你姊姊是怎么教你来着的?”
落霓噘了嘴,道:“我姊姊在我两三岁的时候就走了。一去就是好多年。到我十岁的时候,她方才有了音讯。”
赵佚突然想到,跟怜云成婚十年,他从未听过怜云提到有个妹妹。一时间脑中思绪万千,只盯了落霓死看,看得落霓又红了脸低下头去。
回廊深深,烟迷重楼。
“上哪里去?”
陈铭一回头,见是杜眠风。笑道:“出宫,给皇上办差。”
杜眠风望了一眼翠云宫,道:“昨夜是皇上跟落霓的大婚之夜,这时候皇上还有什么差事,这么挂心?一大清早的。”
陈铭嘿嘿笑道:“还能有谁的事,让皇上如此挂心?”
杜眠风沉默,凌晨的薄雾浮在回廊之间,他的面容也有些模糊。“有件事情,一直让我感觉很不好。但是,又说不出原因。”
陈铭面色一整,敛了笑容,道:“跟皇上有关?”
杜眠风道:“跟落霓有关。”
陈铭背转身,走到回廊边上,下面是湖泊,有大红的鲤鱼上来接喋。“眠风,你在皇家呆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我自出生就在你手下训练了。跟听雨一样。”
陈铭丢了一片树叶下去,那群金色鲤鱼以为是吃食,游过来接喋。“那么有个道理你难道不明白么?皇室的事,不该说的,便不要说。有时候,糊涂比清楚好。”
杜眠风沉默了半日,道:“是。”
白愁飞负手站在湖畔。此时正是黎明之前,湖面上淡烟迷蒙。
杨无邪走到他身后,道:“要的东西已准备好了。”
白愁飞点了点头,杨无邪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白愁飞道:“要炸药还能做什么?”
杨无邪皱眉道:“下面是大堤。”
白愁飞悠悠道:“杨总管总该记得这象牙塔的传说吧?”
杨无邪道:“相传此处本是一片湖泊,人们只能在周围的高地上耕作。每至盛夏,湖中心一柱激泉,喷百丈高,传说这里便是海眼。”
白愁飞微笑道:“我不是指的这个。我指的是……湖中被沉的那塔,下面那十四个字。”
杨无邪立即变了面色。半日方叹道:“白愁飞,你心太大了。”
白愁飞悠然道:“听说当年,在这天泉湖底发现了七层石塔。但看建塔的架构,应有九层,皇帝命工匠挖出,工匠们却宁可违抗圣旨也不敢动手。皇帝亲去察看,才发现这座塔竟是用一块巨石凿成的,鬼斧神工,决非人所能为,而石塔壁上却刻了两行诗:天泉山下一泉眼,塔露原身天下反。那皇帝大吃一惊,即令人填土掩坑,把塔保持原状,仍任由水淹塔身,以保江山。唉……试试看总是无妨的?多则有那十四个字,少则也有当日权力帮的一笔宝藏。何乐而不为?杨总管,你是个人才,但有些事是你力所不能及的,所以,有些东西,你也别去指望的好,那样你会活得长一些。”
杨无邪面色苍白,道:“难怪你不把金风细雨楼放在眼里。难怪戚少商对你这般,你还是一样的要杀他。原来……你竟然……”顿了顿又道,“我以为,那只是个传说。”
白愁飞笑道:“传说?苏梦枕在此建金风细雨楼,怕为的也是那十四个字,而不仅仅是这江湖第一楼。我本来将信将疑,但在那石室我却发现了苏梦枕当日找到的佐证。别的不说,宝藏定然是有的。所以,我要定了。金风细雨楼我已不在意,杨总管,是你的了。若我今日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我便会离开。这里,树大招风。”
“今日便动手?”
白愁飞道:“那日以为戚少商必死,诉了他此处有宝藏,如今还没能杀了他,我不愿意戚少商再来搅我的局。夜长梦多,越早越好。”
杨无邪沉默,半日,挥了挥手,一队工匠上来。问道:“你确定是炸开?”
白愁飞道:“挖要挖到何年何月?我没这耐心去等。不过莫要把塔也炸掉了便是。”
杨无邪苦笑,他一句话倒是容易,做起来真不是易事。正要说话,忽见白愁飞变了面色,一双眼睛定定地注视着自己身后,一回头,失声道:“关七!”
关七就在他身后丈余,也只有这般高手,才能接近两人而不被发现。
关七长发披散,目中绿芒闪烁,狂叫道:“纯儿呢?纯儿在哪里?”
白愁飞退了两步,杨无邪也变了脸色。只听一个凝厚的声音响起:“令千金已过世了。”却是戚少商。戚少商脸色并不好,甚是憔悴。
他一手扣着一个白衣女子的腕脉,容貌身形与雷纯一般模样。戚少商道:“看清楚了。”伸手在那女子脸上一揭,那女子的真容露了出来,脸形五官是与雷纯有几分相似,但绝非雷纯。
戚少商看了一眼手中那块人皮面具,心生厌恶,随手一挥,平平地向关七飞了过去。“她就是靠这个来装扮成雷纯的。”
关七手一招,已把那人皮面具接在手中。看了半日,声音中狂怒中带了颤抖之音:“谁?是谁干的?是谁敢如此对纯儿?”
白愁飞脸色大变,盯了戚少商一眼,心中恨极,你今日当真要置我于死地?
关七一掌挥出,白愁飞飘退了两步,不敢硬接。
“今日即使是天皇老子来,我也要你偿命!”
白愁飞道:“雷纯是你自己扼死的,你要杀,也杀自己吧。”
关七狂叫:“不!不是!那天我记得你在,是你杀的!是你!”
白愁飞脸色发白,知道跟这疯子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拔了腰间玉箫,缓缓吹奏起来。
一缕箫声,却竟能穿云度月而去。
关七狂吼之声如狼,抱了头,他挥掌乱劈,数丈之内开碑裂石,其势惊人。白愁飞恍如未闻,只是全心地吹那玉箫。
听在戚少商杨无邪耳中,却只是箫声罢了。只是箫声本来呜咽,白愁飞却吹得千回百转,只是随着关七狂叫之声越来越暴烈,箫声也数次微微停滞。
戚少商叹道:“玄天七音,他能在一年能练到这等境地,实是不世奇功。难共那么些人明知道后果,也会不顾了一切地去练。关七竟然也抵不过这玄天七音。”
杨无邪接口道:“有几人有他这等天资,能在年余内练到这等地步?”
忽然关七一声狂叫,声裂金石。白愁飞箫声陡止,慢慢移开箫,一丝鲜血慢慢自唇角涌了出来。
“再给我两年时间,决不会输给你。”
戚少商手握在剑柄上,一时委决不下,是帮还是不帮。
忽听湖上,一阵琴声响起。铮铮清悦,如行云流水。
戚少商极目望去,却是烟雾蒸笼,月照寒江,只看得见那人一身白衣,却看不清面目。但关七一听了这琴声,癫狂之态便大减,一双眼睛逐渐呆呆怔怔,不复方才的绿光。
戚少商这下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了。
白愁飞笑道:“方才关七说,今天哪怕是天皇老子来也要我的命,皇上,你今天可来得真及时。”
余音袅袅,琴音已止。赵佚的声音,自烟波荡荡中飘飘渺渺地传来。“你这次做得太过份了。我是应该命人就地格杀,白愁飞。”
白愁飞扬了眉笑道:“皇上若想杀我,刚才又何必救我?”
赵佚的声音,还是在雾里。“这次我是真想杀你。不过也不想你死在关七这疯子手里。”声音一冷,“你知道么,你做的是最犯忌的事。足以让你死千次万次。”
白愁飞冷笑道:“反正人也只能死一次,何谈千次万次?”
赵佚的声音,此时听来,方清晰淡定了些:“可是,你并不想死吧。”
这日凌晨的天泉湖,雾气尤重。一层绀碧色浮在湖面上。笼了一层烟,碧烟。烟重,雾浓,人也被裹在雾里。
白愁飞拔出腰间玉箫,递了过去。赵佚微怔了怔,指尖触到那温润的箫身,熟悉的触感让他有一刻间的怔忡。却没有接。
这年余来,自己有多少时刻这般摩挲这支水龙吟。
“这不是我的东西。”
赵佚转过头,去看天边一缕霞光,刺破了黑夜。看青山间一轮红日,冲破了雾霭,喷薄而出。
“物本无主。是也罢,不是也罢,如今已并不那么重要了。”
白愁飞避开赵佚的眼神,赵佚眼中有种东西,让他心悸。他记得在戚少商眼中也看到过类似的神情,他绞尽脑汁地去想找个词来形容,想出来的便是:空。
“皇上……”
赵佚截断他的话头,道:“你真是在找死吗?”
白愁飞变了面色,半日恨恨地答了句:“随便皇上怎么说。”
赵佚的眼光依然停留在天际,那金光很耀眼,让他有些睁不开眼睛。“湖里那宝藏是真,你要,你拿去。金风细雨楼,你喜欢,你也可以拿去。那十四个字,我不能给你。待得湖中的宝藏取出后,我会令人填了这湖,从此之后,任何人也休想再打它的主意。”
白愁飞冷笑道:“皇上倒好生慷慨。”
赵佚叹了口气,悠悠地道:“是啊,我对你,实在是太过容忍了。”回头遥望那晨曦之下的一片湖光水色,道,“可惜了,好好的风光美景,转眼便是沧海桑田了。”
白愁飞笑道:“那还不是皇上一念之间。”
赵佚有些倦怠地道:“总之,这是最后一次了。江湖之大,你可以爱怎么样便怎么样,不要折腾到宫廷上来。那样,我就只有一个字给你。”
白愁飞忍不住冷笑道:“什么字?”
赵佚淡淡道:“死。”
白愁飞笑了起来,笑了半日道:“那皇上今日又何必救我?”
赵佚微微一晒,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相处若许时日,总归还是有些情份在罢。”
朝阳之中,湖面的茫茫雾气正在消散,两人相对,一时无言。
那张如玉如月的脸庞就在咫尺之间。赵佚怔怔凝视半晌,终于叹息一声,声音悠长。
“好自为之。”
一乘轻舟,渡了水而去。白愁飞看着赵佚立在舟上,渐渐隐入雾气之中,终至消失了不见,一回头,见戚少商就站在不远处,也不理会,拣了块大石头坐下,一手撑了下巴,对着湖水发呆。
湖上烟雾已散,却仍是一片苍茫之色,分不清天与水。白色的衣袂迎了风地飘飞,引得戚少商看了他半日,犹豫了半日,终于忍不住走了过去。
白愁飞视而不见,依然盯着那湖水发呆。
半日,说了一句:“没意思。”
戚少商道:“没意思?因为赵佚阻止了?知足吧,你胡作非为,换个人已经诛你九族了。”
白愁飞瞟了他一眼,撇了唇角道:“连你也如此说啊。”
戚少商道:“你再贪心,有了湖底那么大一个宝藏,也该满意了。”
白愁飞仰头大笑了起来,道:“人总归是想要自己得不到的东西的。我本来对这宝藏是朝思暮想,不惜牺牲了一切也想要。刚才一番生死关头,现在这心却也淡了。”
戚少商不语。他无法相信。
白愁飞突然道:“我没杀王小石。”
戚少商大喜,道:“你没骗我?”
白愁飞瞪了他一眼,道:“没杀便没杀,我骗你干什么。”
戚少商喜道:“我就知道,那个人虽然身形衣着都与王小石极像,但面目不清,我想你再怎么绝情,王小石对你终究是不错的,你也狠不下这份心。”
白愁飞瞟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是么?你也未免把我想得太好了。”
戚少商道:“那挽留剑?”
白愁飞笑道:“我想陷害你,又怕王小石在那里碍事,就把他弄走了。剑是我拿来骗你的。”
戚少商一时间觉得心里喜悦都要溢满了,忙问道:“那他现在在哪里?”
白愁飞道:“还能在哪里,回温柔那里去了。”
戚少商道:“我去找他。”回过身便走。白愁飞在他身后道:“怎么?不打算找我寻仇了?前日不是还说得咬牙切齿的,若你能活下来,必报此仇?”
戚少商回过头笑道:“我现在活得好好的,这话不算数了。”目光触到白愁飞发间,道,“我送你的那簪子呢?”
白愁飞道:“那又不是你的,更不是我的。赵佚的东西我可不想要。”
戚少商奇道:“赵佚?怎么会?我是从杨无邪那里得来的。他说是好东西,我就留下了。”
白愁飞拖长了声音道:“金风细雨楼表面上跟六分半堂斗得死去活来,但私底下杨无邪想必跟狄飞惊还有些交易,这也算是一种平衡。事实上我根本就怀疑杨无邪也是赵佚手底的人,六分半堂在天子脚下,听命于朝廷,金风细雨楼难道能例外?只是一个明一个暗而已。”
戚少商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朝廷上的事,太过复杂,我如今已无心理会了。我只想早日了结了这里的事,早日离去。”
白愁飞望了他的背影远去,眉梢眼底,渐渐晕染开了一抹笑意。却转过了头,去看那东方日出,已染得天地间一片金红,波光闪烁。
戚少商敲了半日柴门,也不见人来开门,便推了门进去。隐隐闻到空气中有一丝血腥气,陡然一颗心沉在了谷底。
一个女子倒在榻上,秀发散乱,一柄剑插在她心口之上。
“痴”。
戚少商扶住墙,只觉脑子中一阵眩晕。
原来这才是你的局。
不止王小石,还有温柔。
你本想要那十四个字,却被赵佚阻止。你退而其求次,要金风细雨楼,要六分半堂。所以你要毁我。名誉,性命,一切都要毁。
你用你的笑来欺骗我。我又信了你一次。
我一次又一次地信顾惜朝,最后信到连自己都无法容忍的地步。
你,也是。
一时间戚少商只觉浑浑噩噩,无法思想。直到外面人声沸,才渐渐回过神来。
一个个的熟面孔在人群里晃动。
戚少商忽然仰天狂笑起来。
好,好,好。白愁飞。
一个如此简单的局,却是硬生生地让我踩了下去。
就因为你对我笑,说你没骗我,我便信了。我恨你那张脸,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声音。其实你们笑起来并不一样,你从早初与我相见,到后来,是一分一分地贴近顾惜朝的笑,他的神情,那是因为你跟我相处日久,如果偶尔有那般一个神情浮现,我便会痴痴盯了你不放。
所以……不经意间,在我心中,两个人已经是一个人,就像一滴血滴到一盆水中,便溶了进去,一清无痕,哪里还看得出血的影子?
我早已分不清,谁是顾惜朝,谁是白愁飞。我是痴,我是傻,我要的是那一般的形,还是那抹灵魂。我自己都不知道。
人的情感怎么可能像理线般,丝丝缕缕理得清楚?!像拿着篦子梳头,总要把头发一缕一缕地梳得清楚。如果打了结梳不通怎么办?好罢,用剪子,剪掉。
我曾在连云寨顶,黄沙朔风,落日夕照之时,挥剑斩愁。今日是你逼我,江南美,我却要以轻风作剪子,剪断愁。
戚少商拔剑。
剑光飞舞,血光飞舞。
我不能死。
白愁飞站在那里,冷冷地笑,冷冷地看。戚少商脸上也沾了血,慢慢回头,眼中的怒火已烧得熊熊。
“我又信错了你。”
这句话我似乎一次又一次对顾惜朝说过,如今我也一次又一次地对你说。这两个长了同一张脸的人,都是我的克星。
明知道不能信,还要信。我已不知道付了多少代价,我竟然还会信?
那个人,竟然还像个孩子似地问自己,为什么不能包容自己所有。戚少商那时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惜朝惜朝,我还要如何对你?把我的心剖出来给你?
而眼前这个人,永远都只会算计,算计,算计。顾惜朝至少还有真心,眼前这个人的心根本就是空的。
戚少商突然想起,初见白愁飞之时,他说,天是空的。不是天是空的。是你的心是空的。所以你看到的天,也是空的。
天怎么会是空的,天是有颜色的。
是你的心。空空如也。
戚少商狂笑。一剑削出一片血光,自墙头上掠过。消失在浓林中。白愁飞看着,也只是看着,一双眼睛,平静如水。
杨无邪道:“你不追?”
白愁飞道:“方才受了伤,追不上。别人也赶不上戚少商。”转了身,道,“回金风细雨楼吧。”
杨无邪道:“看来,我也不该信你。”
白愁飞笑了笑,道:“如今这状况,我怎么可能放弃金风细雨楼?杨总管,你要怪也只能管今天我的好事被破坏了罢。”
一家小酒肆。
一壶酒,两个酒杯。
两个人相对而坐。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杨无邪道:“放心,我没有告诉白愁飞。”
戚少商拿起酒碗,喝了一口,道:“为什么?”
杨无邪道:“与其跟白愁飞一起,我宁愿奉你为楼主。白愁飞太危险。”
戚少商道:“我如今已无法澄清。”眼望苍茫群山,道:“我只想跟他,堂堂正正地一战。白愁飞玄天七音已成,或许我已不是他的对手。”
杨无邪道:“不错,白愁飞本来武功便不亚于你,如今应该还比你略胜一筹。”
戚少商淡淡道“我累了,已经累到无力去澄清。他想要我的命,我就给他,只要他有本事拿得去。”站起身,道:“转告他,十五夜里,寒梅林见。”
杨无邪道:“白愁飞很谨慎,不会单身前来的。”
戚少商道:“他爱带多少人是他的事,我只要跟他了结一下。他苦于找不到我,我亲自约战,他一定会来。”
杨无邪微微点头,道:“他会的。”
戚少商道:“杨总管,我有一事不明。”
杨无邪道:“何事?”
戚少商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道:“你就那么想要金风细雨楼?”
杨无邪叹道:“如今我已自觉无此能力了。我不是戚少商,我不是苏梦枕,我也不是王小石,不是白愁飞。我太精细,太谨慎,太瞻前顾后。所以,我永远只能当军师,当总管,永远也坐不上第一把交椅。”
戚少商道:“你如今能看清这一点,还不太迟。”
杨无邪叹道:“若非如此,我又怎能活到现在。”
戚少商接口道:“也正因为你如此想,你才会只是总管。”
杨无邪叹了口气,也端起酒碗灌了下去。
“杨总管,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杨无邪沉默,道:“你还是想问,他是顾惜朝还是白愁飞?我不知道,真不知道。这个问题你只能去问王小石,这世上唯有他知。毕竟是他把这个人带回来的,而且也不让人接近。包括我,包括温柔。”
戚少商抱起酒坛,灌了几口,笑道:“很绝的作法,从此,世上再无人能证明他究竟是谁。”
杨无邪道:“你认为他不是白愁飞?你还有所怀疑?”
戚少商仰头,酒液顺着他唇角流下。“不,我只是希望能再给我一个不杀他的理由。不过,很遗憾,我找不到了。”
千树堆雪,西湖寒碧。
红梅如血,白梅如雪。疏是枝条,艳是花。红得如染了半天的落霞,白得如降了一地的霜雪。
暗香浮动,直沁入心脾之间。
一缕箫声,低回宛转。
明月之下,一个白衣人影,手持了一管碧玉箫,立于水阁之上。衣袂飘然。那绿如翡翠的玉箫,映得他的手指如同白玉。
杨无邪走近他。箫声顿止。
“什么事?”
“戚少商,明天会到这里来见你。”
白愁飞沉默,沉默了很久。最后淡淡地道:“自寻死路。”
杨无邪道:“你真要杀他?你其实并没有杀戚少商的必要。你为何非要杀他?我不明白。你没有任何恨戚少商的理由。”
白愁飞伸手掐了一朵白梅,白得透明的花瓣,被他轻轻一捻,碎了。白愁飞轻轻一吹,花瓣就飘散了。
“我说过,他很碍事。”
杨无邪道:“你要骗他很容易,太容易。最重要的是,他是心甘情愿被你骗。他是闭了眼睛地任你骗。你已经骗了这么久了,你为什么不骗下去?”
白愁飞这次沉默得更久。月光映在他的脸上,白得如同那白梅的颜色。“正因为骗得太久,便把自己都骗进去了。往往……会忘了自己是谁。就像在唱戏……入了神,便入了戏。就会忘了……是真的,还是在演戏……”
杨无邪忍不住冷笑道:“你也会有这种时候?”
白愁飞淡淡地道:“我也是人。何况……你忘记了,死而复生,又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呆了一年,有时候我都怀疑我是人是鬼……冷,冷得我心都结了冰。”
举箫就唇,箫声又呜呜咽咽地响了起来。
杨无邪见无了话,便转身想走。白愁飞却又叫住了他:“如果明天我出了有什么事,把这封信转交皇上。”
杨无邪迟疑地接了信,白愁飞道:“杨总管是聪明人,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莫要看。否则……你承担不起的。”
两人却未曾注意到,梅林之中,霜华之下,戚少商站在那里,远远地看他,远远地凝望。看千树雪梅,片片吹尽,漫天残红。
暗香冷凝。凝在那若断若续,如一缕游丝不绝的箫声里。
戚少商索性抱了剑坐了下来,一双眼睛,就痴痴地停留在白愁飞身上。
正午。
戚少商拄剑立于雪地之上。
飞雪之中,一个白衣人影,飘然而来。
似熟悉,又似陌生。一样的眉,一样的眼,眉一挑便挑动了自己的心,眼一转便转晕了自己的眼。
原来白雪也可以耀花人的眼。戚少商眨了眨眼,他的眼睛被雪地的反光刺得发痛。满天搓绵扯絮般的雪,如同雪色的蝶,在风里翻飞。
戚少商一瞬间有些迷糊,昨夜里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我欲登仙化蝶,非慕庄周逍遥。
尝记陶令盟约,却叹前生若梦。
可愿此生遨翔如鹏,展其翼如垂天之云,水击三千,而扶摇于九千里,绝云气,负青天,再不为江海湖泊所苦。展扬于青天,遨游于万里。
再不要牵绊。不为爱恨情仇所苦。
戚少商长啸一声,剑鞘脱手飞去。
今日一战后,逆水寒若非随你长埋地底,便是随我长埋雪中。
“请你……用剑吧。”
白愁飞讶然地望他,继而了然微笑。“想死在这柄湛卢剑下?想死在顾惜朝手里?戚少商,你倒真是痴心一片,天地可鉴。”
一声龙吟,湛卢出鞘。
漫天洒下的森寒剑气。
两柄剑,交错而过。
漫天飞雪,一点点鲜血,溅在雪地上。
戚少商紧握剑柄的手,缓缓松开。
我恨你,所以我要杀你。你不是顾惜朝,我不会杀他,决不会,但是,你,我能下得了手。你的笑不是他的笑,你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你的嘴唇也不是他的嘴唇。
——你的心,也不是他的心。
可为什么我的心仍然会痛。痛得就像这一剑不是刺穿你的心,而是刺穿了我的心一般。
我,是着了魔吗。
弹指六十下,便为一刹那。你说人生有无数个一刹那,你动过心,你动过情,你迷惑过,你动摇过。只是那些一刹那都太短,短得在人的一生中不过是飞花落叶,转瞬即逝。如天边流星,一闪而灭。
如蝴蝶破茧,幼虫的那一刻生命再不会回来。如刻舟求剑,水流过了就不会停滞。
扑地一声,逆水寒落在雪地上。还未思考,便已抱住了他。
“应该是你的剑比我的剑更快一步,刺穿我的心的。”
“……落霓……是她……”世上真有天理报应?天蛊会什么时候发作,不可定论。连落蛊之人也不会知道。蛊如其名,“天蛊”,由天定。
千不选,万不选,偏偏选在了这一刻。双剑交错,生死抉择的一刹那。白愁飞笑容说不清是苦涩还是自嘲,只觉得自己的笑也像自己的血一般,在消逝。
戚少商朦朦胧胧地看着怀中的人,他说的什么却已听不清。只觉耳边一片嗡嗡的声音,让他脑中发昏,眼中发花。
我不知道我为谁动了心,动了情。我已经分不清青色跟白色的颜色,虽然这两种颜色是那般的界限分明。淡烟般的青,与冰雪般的白,已在我眼中模糊。
雪地是白,白得耀花我的眼。我怎么连上面的点点鲜红也看不清了,本来不应该是艳如红梅的吗。
“旗亭一夜,永生难忘。”怀中的人,低低如耳语的声音,却如同一个炸雷在头顶炸响。
如同当年在旗亭酒肆与顾惜朝重逢时,那个仿佛要把天地都炸成碎片的雷鸣。沉落了数年的往事又再次如狂潮般涌上心头。
落日最后一抹余晖下,青衫书生端了一盘杜鹃醉鱼,放在自己面前。
金銮殿前,那人孩子般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
最后在眼中定格的,竟然是烛光流转中,那双眼里的光华流转。
月色霜华,墨蓝湖水,杜鹃花落,醉的是鱼,还是自己的心。
戚少商喉中一甜,一口鲜血直喷而出。
我究竟在想什么?我究竟在做什么?我看不清,我分不清。青色是烟,白色是雪。
有一夜我梦见寒月之下,万顷莲叶中,朵朵清莲盛开。忽尔莲花无踪,唯见碧叶。烟笼月色,看了它如梦散尽。
幻梦空花。
“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戚少商,你违了约……”
大雪纷纷地落在两人身上,落到他脸上,被体温溶化,白如冰玉的脸上,一点点,一滴滴都是雪水。分不清是被体温熔化的雪花,还是……泪水?
戚少商觉得自己像踩在一片云海里,雪越落越大,触目都是白,白得看不见,也抓不着。就像在云端,飘飘浮浮。去抓,却只抓到虚空。
“你究竟是谁?你到底是白愁飞还是顾惜朝?”
那张的脸上,慢慢有笑意晕染开来。逐渐爬上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
“……是啊……我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戚少商搂紧他,自己的体温也焐不热他的冷。离死亡太近,近得已经几乎没有距离。戚少商如同在漩涡里拼命打转,突然一个炸雷让他清醒。
如果他真是顾惜朝,我岂非又杀了他一次?如果他是顾惜朝,对我又何来欺骗之说?!
“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你究竟是谁?!”
那个淡淡的笑容,如同晨光初现时,先是薄薄的晕染,然后洒遍了他的脸,在发光。那是回光返照的光。亮得像初升的太阳,让人睁不开眼睛。
“我永远不会告诉你。”
左手攥紧的拳头渐渐松开,一把黑色的粉末在白雪中飘散。戚少商茫然地随着那粉末飘散的方向看去,依稀有某个沉淀在脑海中的记忆浮现出来。
东海神木,沉香。
木屑在飞雪中散尽。又被雪掩埋,埋于雪底。
一声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凄绝的狂呼声,响彻雪地。
赵佚手中的笔,滑落到了画纸上,一片水墨的污迹,如同苍茫的天。
落霓在他怀中侧过半边俏脸来,奇道:“皇上?”
赵佚勉强笑笑,道:“没事,换张纸吧。”
落霓答应,自他怀中钻出来,拂纸磨墨。一转头却见赵佚怔怔立在那里,眼中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失落迷茫。
“皇上。”
杜眠风进来,双手呈上一封书信,和一管玉箫。
赵佚才握在手中的笔,又滑下。这次跌到了地上。缓缓伸出手,又回到我手中了。水龙吟。
落霓跳下来,道:“杜大哥,是顾大哥的信吧?”伸手去抓,杜眠风却缩了手。落霓又去抓,杜眠风又退后了一步。
落霓急了,跺脚道:“皇上,你看杜大哥欺负我!”
赵佚淡淡道:“霓儿,你不是要学下棋吗,去吧。眠风,把信给我。”
落霓满脸不忿,又不敢不听。见她走开,杜眠风方把那封信呈了上来。
殿中很静,静得只听见落霓落子的声音。清脆得让杜眠风猝然打了个寒噤。忽然眼前一花,只见那页信纸从赵佚手中,飘落在地。
“这封信……是谁交到你手中的?”
杜眠风迟疑,答道:“金风细雨楼。”
赵佚沉默,沉默了很久。久得让杜眠风都听得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凡是有可能接触到这封信的人,一个也不能留。必要时……金风细雨楼也不必留了。”盯着杜眠风,眼神凌厉如刀。“你早就知道了,不是么?”
杜眠风嗫嚅道:“皇上……您难道没看出来么,她像您……顾惜朝大概初见她便如此想了,所以才会在最后送了这封信来……唐离跟怜云感情疏远,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所以,所以,落霓恐怕确实是……怜云走时没能带出女儿,想来觉得对不住皇上,才会待她成人再接她出来……”
赵佚哇地一口血吐了出来,落霓本坐在窗前百无聊赖地玩那棋子,见状大惊,扔了棋子奔来,黑黑白白的棋子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她奔到赵佚身边,见赵佚唇角有血迹,取了丝帕去替他拭。赵佚挥袖一拂,她顿时跌出老远,摔到地上,直瞪了一双惊疑不定的大眼睛。
杜眠风心惊,忙伸了手去扶落霓,落霓颤声道:“皇上,我做错什么了?”
杜眠风见赵佚慢慢抬起头,眼中光芒闪耀,伸手把落霓拉到身后,跪下道:“皇上!这不是落霓的错!”
赵佚的右掌慢慢垂落下去,眼中光芒渐渐黯淡,杜眠风方才松了一口气,却见落霓伸手掩住口,忍不住在呕,却什么也呕不出来。
这下不仅赵佚脸色死白,杜眠风也只觉脑中空空。
赵佚却平静了下来,挥挥手道:“扶她去休息,宣太医。”停了停又道,“把陈铭叫来。”
“奴才在这里。”
陈铭跪下,磕了三个头,道:“皇上,天蛊的解药,是我没有拿给他。奴才自知罪该万死,当一死谢罪。”
赵佚的眼神,灰灰沉沉。“为什么?为了听雨?他并不一定是你想要报仇的人。”
陈铭磕头道:“奴才不像皇上想得那般多,皇上有令,奴才自然不敢动他,如今这也是天意。所谓天蛊,便是天意。”
赵佚长叹一声,仰头闭了目不语。再睁开眼来时,见到陈铭已脸色青灰地倒在地上,杜眠风脸色苍白,却无一言。
“朕不杀你,只要你替朕做好一件事。”
杜眠风疑惑地道:“皇上?……”
赵佚掀开帷帘,向内殿走去。层层纱帷,在他身后如云雾般地散垂下来。
“照顾好落霓,但是,从此不要再让我再见到她。”
好狠,好绝,好毒的一招。我佩服你,即使是死,还要给我这致命的一击。你毁戚少商,顺便把杨无邪也一起杀了,借我的刀。最后,你连我一起报复了。
你知道我的心已是空空荡荡,你的死也激不起多少涟漪,于是你选择了一个最有效最残酷的方法。
你赢了。黄泉路上,你也该带着笑地看我了。是你赢了,我输了。
我无法忍受,却必须得忍受。那个女子,那个孩子。
赵佚一手抓住帷帘,一口血又喷在上面。红得艳丽,如花绽放。
一点孤灯。案上的清茶,早凉了。
杨无邪实在看不下去了。戚少商已不眠不休地坐了三日。就那样坐在房中,双眼一直看着窗外的天,可是天又怎么看得清。
“他是骗你的,他存心要你后悔终生。”
戚少商摇头,“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或许他真的是顾惜朝,当年连云寨上,我一剑刺碎了他的心。于是他设了局,一个精心的局,然而,爱与不爱,是否能停止爱,却不是能由他自己说了算的。所以最后,我坏了他的事,也好,一了百了。这实在是最残忍的报复。
是,不是。不是,是。我就在他的手心里被耍得团团转,然而那个扯了傀儡的绳子的人,心里究竟怎么想,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死了心吗?成了灰吗?不会爱吗?只有恨吗?顾惜朝,这真的是最残忍的报复,足以困我终生,终生无解。你的网,织住了我,困住了我。我也是飞蛾,扑了火。
或者他确实是白愁飞,白愁飞冷面冷心,然而,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或许,诚如他自己所言,也动了心,动了情。那么,这也是最残忍的报复。
杨无邪道:“我告诉你一件事。”
戚少商木然道:“什么事?”
杨无邪道:“王小石救回来的人,昏迷了数月醒来之后,已经记不得自己是谁,也记不得从前发生的一切。究竟王小石告诉了他些什么,或者之后他是否有想起来,那只有他们两人自己知道了。”
戚少商睁大眼睛。王小石当然了解白愁飞,恐怕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而自己在初到金风细雨楼时,与王小石夜夜纵酒高歌,从与顾惜朝相识之日起的一切,都多多少少地告诉了他。
包括那三生石,那日日夜夜铭刻在自己心间那句诗。
所以……自己还是不知道。
究竟他是顾惜朝,还是白愁飞。自己爱的,又究竟是谁?如果是白愁飞,那么,自己爱过么?不,不曾爱过。只是当作顾惜朝的一个影子来看。
然而……一剑刺穿他心时,为什么,痛的反而是自己?
戚少商摇头,摇得头更痛。抓起面前的酒壶,一口气灌了下去。让我醉,让我醉。一醉解千愁,醉死也好。
让我追到黄泉去问他,问他,你究竟是白愁飞,还是顾惜朝?!
永竺寺。
戚少商痴痴而立,痴痴凝视那面光滑如镜的白石。
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
字迹还历历在目。
古树的浓阴下,有个老僧,拿着扫帚,在一下一下地扫地。却扫不尽,满地的落叶。扫了,又落下来。再扫,又落下来。
扫来扫去,还是一地落叶。
戚少商一拳捶在那三生石上,立即鲜血涌出,又染红了那字迹。
老僧停了扫地,注视他。“施主,你若打碎了这三生石,又哪来的来生?”
戚少商摇头,摇得自己的头都在发昏。“我不信前世。我不要来生。我只要今生今世!”又一拳打了下去,打得又是鲜血四溅。狂叫道:“告诉我!他究竟是白愁飞,还是顾惜朝?”
“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人,总归是具皮囊罢了,百年之后,也只是一堆黄土。施主,你该悟了。”
戚少商摇头,依然摇头。“不,我是俗人,我没有慧根,我悟不了。我只想知道,我所爱的人,究竟是谁?他究竟是白愁飞,还是顾惜朝?”
老僧又低下头去,慢慢地扫着那落叶。
这本来便是个无解的答案罢。
答案已经随了那人的逝去,如落叶一般委在泥土里。
一花一菩提。
一叶一世界。
闻道说,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
告诉我,我要到哪里去找这婆娑树。
不,婆娑树曾就在我眼前,枝繁叶茂。满村的长生果,有一枚就落在了我手中。我却生生地把它弄碎了。像那把沉香木屑,散在雪地里,被深埋入雪中。
所以,再也找不回来了。
十八年后。
戚少商坐在酒楼里喝酒。大红的灯笼血色一般地红。
忽然他冲出酒楼。像是着了魔一般。
月色朦胧,烟雾凄迷。一个青衣人靠在朱红栏杆上,手执一支玉箫,就唇吹奏。夜风掠起他的发丝,卷曲地垂落在他的耳际,额前,颈侧。柔软如同初春的柳丝。
箫身碧绿如春水。手指白如玉。
那双眸子似笼了一层淡淡雨雾。唇角微弯,似笑,又非笑。
“你究竟是谁?!”
对方放下箫,月华之下,看得清箫身上的天然花纹,如同飞龙御天。
“我是顾惜朝,可是,我不认识你。”
——全文完
大叫一声最后那个不是小顾啊大家再耐心翻翻前文,细看一下
虚花悟
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 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见把秋捱过 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
后记
轮回终于走完了。像一柱香。燃尽了成了一个圈。是起点,亦或是终点?
虚花悟,本来就是场梦而已。没有比这个题目更适合这篇文的了。
写了十五万字,只为了这个虚花悟的结局。结果,人人都是痴人,俗人,没有一个悟得了的。还是那句话:求仁得仁,至死不悔,万苦不怨,泪尽心碎,亦无憾。
何谓三生?三次轮回,三次错过。这便是另一个意义上的三生吧。
相遇了三次,却错失了三次。
前世今生来生。
如果来世还是今世的重复,还会不会爱。
至少,如果是我,我不会再想去爱了。一碗孟婆汤,一了百了。
所以说,虚花悟是灰暗绝望的悲剧。是冰冷的绝望,而非热血沸腾的绝望。
情已冷,心已灰。
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