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柏岚拿起桌上的大信封,那是雪妮送进来的,说是快递早上送过来,她帮忙签收的。

他一拆开信封,一张邀请函就从里面滑了出来。柏岚有些疑惑地把那张邀请函拿了起来。

邀请函很普通,就跟外面那些文具店里卖的千篇一律的邀请函没什么两样,大红烫金,牡丹花纹,俗气得让柏岚以为自己收到的是一封结婚请柬。翻开一看,里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

「M江三日游,敬请柏岚先生光临。」

落款是某旅行社,还留下了联系方式。

柏岚皱着眉,把请柬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他可以确定自己跟这家旅行社从来就没有什么来往。他摸出手机,开始拨号。

「喂?是某某旅行社吗?我今天收到一封你们的邀请函,我的名字是柏岚。」

回答他的是一个很有礼貌的年轻女孩的声音,她在听到柏岚报出姓名之后立即说:「是的,柏先生。请柬确实是我们发出的。事实上,这是我们旅行社的一次VIP豪华游,您的费用已经付清了。」

柏岚楞了一下。「什么?谁付的?」

「是一位先生,他说是帮您预定这次旅行的。」

「他的名字是?」

「请稍等,先生。」

柏岚从电话里听到了沙沙的声音,大概那女孩正在翻资料。

「嗯……他留下的名字是……华明。」

柏岚一听,就觉得一个头变成了两个头。他勉强按捺着道了谢,把手机重重地掷了下来。想了想,他又抓起了内线电话。

「喂?华明么?你在搞什么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幽默感了?明知道那桩金佛被盗案搞得沸沸扬扬,现在我们一个个忙得跟没脚蟹似的,你还要我去游江?你真是钱多了没处花了?」

柏岚一口气说到这里,才喘了口气。只听到华明慢腾腾地在电话的那头说:「这你有什么好担心的?那费用又不是我出,我的薪水有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公费开销,免费让你旅游一次,有什么不好的?」

柏岚扬了扬眉头。「哦?」

「刚收到的情报,嫌犯也会出现在那艘旅游船上,他要交货。所以,派一个人也参加这次游江,是再好不过了。」

「我一个人?」

「你是暗的。」华明回答,「我会另外带人去的。」

柏岚拧起眉毛,想了一会。「情报准确?」

「当然准确。我有拿不准就行动的时候?」华明说话的调子里带着一丝骄矜。

柏岚忍不住嘲讽道:「看起来,嫌犯已经在你掌握之中了,现在万事俱备,就等着收网了。我们是不是应该提前把庆功宴也给开了,也由你老大买单?」

华明哼了一声。「事多着呢,一会开会,你别迟到。」

他说完这句话,就立即挂了电话。柏岚一只手举着话筒,听里面「嘟嘟」的忙音,「嘿」了一声。

「还真是个大忙人。」

「这里从古时候起,就被称为鬼城。」

晒得黑黑的导游小姐手里举着面小旗子,挥汗如雨地在那里大讲特讲。一群游客跟在她身后,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她讲。

只有柏岚一个人落在后面,他一直心事重重的模样,穿了件短袖T恤,戴了副墨镜,帅是帅透了,有好几个结伴来的女孩子在偷偷看他。但柏岚心里有事,自然而然也就散发出了「生人勿近」的气息,让想跟他搭讪两句的人都退避三舍。

他在三天前收到了旅行社寄来的行程单,上面写明了详细的路线和细节。这是一条很普通的旅游线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柏岚以前也常来这些地方,本来么,这条旅游线路上列的景点都是M市的招牌,一年接待游人无数。

不过,这次不一样。他不是来玩的。

开船的时间是晚上九点。柏岚在八点的时候就来了,他一直靠在船舷上,看着上船的客人。几乎没有单身的,要么就是情侣,要么就是几男几女结伴,要么就是一家子。

柏岚人在阴影里,把每个上船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但是,他没有看到一个「形迹可疑」的人。每个人看起来,都全然是「游客」的模样,没有一个能特别引起他的注意的。

这并不出乎柏岚的意料。在整件文物失窃案里,作案者无比的经验老到,柏岚华明等人几乎把那所巡展的博物馆给翻了个底朝天,竟然也毫无蛛丝马迹可寻。华明只从线人那里得到消息,就是交货的人和与他接头的人,都会出现在这条船上。

确实,游船不是飞机,不需要确认身份资讯,即使需要,也可以使用假的身份证件,而且人员的流动性极大,跟火车无异。这条江又紧临边境,没有更好的地方了。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也没有办法去对船上的每个人进行一番审问调查。

柏岚不得不承认,华明让自己也装成游客混在游船上是个好主意,但是这个好主意唯一不完美的地方就是:他单身一人,太过显眼了。

应该找个女同事跟自己扮情侣的,柏岚恨恨地想,这样不仅不容易暴露目标,而且也可以打发一路上的寂寞。船行在江面上,四周都是一团漆黑,一眼望去也是一抹黑,柏岚真不知道这无聊会继续到什么时候。

「各位游客,请看前面。」导游小姐用小旗指着前面,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道,「那里就是鬼城最著名的地方之一——奈何桥。在大家走上去之前,我有一些注意事项要告诉大家。」

柏岚上一次来这里已经好些年了,对这鬼城留下的印象相当淡薄。一路上过来,看到到处都是新翻修的建筑,觉得也很没意思,压根没有留意去看。听到那姑娘一再用力强调,柏岚也转过了头,去看那座传说中的「奈何桥」。

那是座古旧的石头拱桥,跟周围那些簇新的建筑,大不相同。

灰色的,暗淡的,有不少已经磨损得看不清楚的花纹,深深浅浅的花纹间隙里,长满了深绿色的青苔。

四周的回廊,是红色漆金的,油漆鲜亮,这时是夏天,绿树都是枝繁叶茂,碧绿青翠,颜色浓丽,只有这座石桥的一抹灰色在这些亮色里显得格外的灰暗,也格外的不协调。

温度相当高,但是,柏岚突然地感到了一股寒意,凉飕飕的。他背心本来已经被汗水湿透了,这一下又凉透了,直凉到了心里。

他忽地回过头。他觉得有人在看他。

但是,后面就是下山的石梯了,他已经是落在最后一个的游客了。石梯上空无一人,只有两侧的奇形怪状的石像在瞪着他。

那些石像跟一般寺庙里面的大相迳庭,都是些鬼面人身的怪物,手持武器,十分狰狞。

他盯着一个脚踩一条怪鱼的鸟头人身的石像看了半天,那鸟头上却有一双极不协调的鼓出的金鱼眼,看久了,似乎真觉得那石像是活生生的,在瞪着他一样。

难道刚才的视线就是这石像的?

柏岚不知道为什么,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吓得他背心的衣服又湿透了一次。柏岚不愿意再看了,急急地向前走去,追上了其他游客的脚步。

导游小姐还在起劲地讲:「……这就是传说中的奈何桥。人死后,他们都要过奈何桥,善者有神佛护佑顺利过桥,恶者被打入血池受苦受难。

「现在,各位游客,你们也要走过这奈何桥了。请大家注意,男士们一定要左脚先行,女士们一定要右脚先行,而且一定要走单数。比如,三,五,七,九……千万不要在奈何桥上滑倒,上面有青苔,大家就算扶着桥过去,也不能滑倒,明白了吗?」

游客们纷纷点头,嘻嘻哈哈地一个个就过去了。导游小姐一回头,看到柏岚站在面前,就笑着说:「您怎么还不过去?」

「为什么有这些禁忌?」柏岚问道。

导游小姐楞了一下,看到柏岚的表情很认真,就回答道:「这个,是鬼城自古就留下来的规矩。至于为什么……」她压低了声音,小声的说,「如果你没有走单数,你就会见着鬼!如果你滑倒了,你就会被鬼拉下去!」

柏岚忽然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导游小姐看他的眼神透着疑惑,就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我觉得好像有人在看我。」柏岚看着那条上山的石梯路,满腹狐疑地说。刚才,他后背又凉了一下,就像是有某种视线再次停留在他后脑上一样。

这时候,一阵风吹了过来,吹得四周种的绿树簌簌作响,天色也好像突然一下变暗了似的。

导游小姐缩了一下肩膀。她盯着柏岚,小声地说:「等走过了奈何桥之后,不要回头,就算你发现了什么,也不要回头。」

柏岚奇怪地问:「为什么?」

「因为走过了奈何桥,你就会走上黄泉路。」导游小姐回答,她的眼睛里带着种隐隐约约的恐惧,「黄泉路,是绝不能回头的。别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不能回头就是不能回头!」

说完这句话,导游小姐就一溜烟地从桥上跑走了。柏岚留意到,她确实是走了一个单数——七步。

即使是当地土生土长的导游,也习惯性地遵守鬼城的法则?

柏岚困惑地拧起了眉头。不管怎么说,桥还是要过的。他对着自己苦笑了一下,按照那女孩子的吩咐,他抬起左脚,迈出了踏上「奈何桥」的第一步。他一脚就踩上了一块青苔,险些滑了一下,连忙抓住了石砌的栏杆。

他脑子里一阵眩晕,几乎是天旋地转,不知身在何处。当他从这种奇怪的眩晕里回过神来的时候,留在奈何桥上的,只有他一个人了,别的人早走得远远的了。柏岚莫名其妙地甩了甩自己的头,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了石桥。

他下意识地数着自己的脚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这里是望乡台。」导游小姐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建筑,继续她的讲解。

柏岚不太在意地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那是一座相当奇怪的建筑,底下是大约五米高的石柱——柏岚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可以称之为没有窗的光滑的五米高的楼。

四壁原本应该是有壁画的,只是早已褪尽,只剩些许深浅不一的靛蓝色。顶上建了一座亭台,每一层四角都挂着褪色的铃铛,风一吹过,那些铃铛就叮叮当当地响。

只是,这座望乡台像是被裹在一层雾里似的,明明这附近都没有雾,就这塔旁边好像有一层灰色的雾,雾里有些隐隐约约的影子。

柏岚揉了揉眼睛。他再次睁开眼往塔那边看去时,那雾更浓了,那些影子也觉得更清晰了些,好像是不少人在雾里一样,只是被雾重重地裹住,看不清楚罢了。

他有些奇怪地回过头,问导游小姐:「那塔上有人?」

女孩脸色顿时变了,连嘴唇也发白了。她瞪着柏岚,声音发抖地说:「你看到了……塔上有人?」

「对。雾里有人……」柏岚朝塔走了过去,一直走到了塔的下面。「可以上去吗?」

女孩站在不远处,不肯过来。

「别上去……拜托。你知道为什么这里叫望乡台吗?人们来到这里,给死去的人烧香烧纸,他们就会回来……你就会看到他们……别去,不要上去。一般人是看不到的,什么都看不到……可是……你……」

柏岚没有理会她的话。楼下有道铁门,但是铁门的锁是打开的。他推开铁门,沿着台阶走了上去。那个女孩直勾勾地看着他上去,似乎想叫他,又咽了回去,眼里装的都是恐惧。

柏岚绕着塔的二层,慢慢地走着。非常奇怪,一走到塔上,刚才在下面看到的那些隐隐的雾气和人影都消失不见了,石板地上散落着一些黄纸和纸钱,还有一串串纸糊的银锭子。

一阵风刮过,几张黄纸对着柏岚的脸就飞了过来,柏岚本能地退了一步。这一退,他就靠在了塔的栏杆上。一回头,向下一看,下面便是波涛汹涌的江水,滚滚而来。

他抓住了栏杆,感到背心一阵阵地在沁出汗来。自从来到这里,他的衣服,已经汗湿了好几次,现在又再次汗湿得贴在了背上。忽然,他的视线停在了塔旁边的一道围栏上。

有一只手,握在栏杆上。

那是一只十分优雅的手,相当白皙,手背和手指的形状都相当优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样式简洁但很别致的白金指环。

但柏岚发现,这只手握着栏杆握得很用力,手背上甚至都微微地现出了青筋,指甲也掐进了掌心里。

柏岚心里涌起了一种很怪异的感觉。他一步一步地朝那道围栏角落走了过去,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握在围栏上的手。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好像一眨眼那只手就会消失了似的。

就在他快要走到的时候,他听到了有人在对自己说话。

那声音很奇怪,很轻,很低,既像是在他耳边响起,又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很久了。」

柏岚在三秒钟的怔忡之后,猛地扑过了那个围栏的转角。他瞠目结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空空如也的台阶,和那道半开的铁门。

他又楞了一分钟,绕着塔走了一圈,还是没有看到半个人影。

柏岚站在那座望乡台上,虽然头顶上就是阳光,但他却觉得一阵阵的脊背发凉。一低头,他看到那个导游小姐仍然站在塔下,呆呆地对着塔看,立即大声叫道:「有没有看到有人下去?」

那女孩楞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有个人,刚才下来了。」

「他往哪边走的?」柏岚一边问,一边从台阶上快步走了下来,一直走到了那女孩的面前。

女孩的表情很奇怪,看他的眼神更奇怪,半天才说:「好像……往前面走了,我没有特别注意。」

「那你看清楚他的长相没有?」

女孩仍然摇头。「没有,他背着光呢。」

柏岚没有再问什么,大步地往前面走了过去。

望乡台下面,是一大块宽敞的平地,前面有一道向下的石阶。石阶上,有些稀稀落落的游客正在往前走。

下了这一道石阶,原本宽敞的路突然一下子变窄了,面前出现了一道门廊,上面挂着一个黑色的牌匾。

黄泉路。

那只是一条非常普通的石板小路,一面是悬崖,崖外绿树成荫。另一面是墙,但这墙全漆成了靛蓝色,这一条弯弯拐拐的石板路左面的围墙,全都是这种浓重的靛蓝色,既没有花纹,也没有图案,只是蓝漆有些斑驳脱落而已。

这时候已经是十点过了,太阳早已升上了天空,但阳光一射到这堵蓝墙上,就像是光全部被深色的墙面给收进去了一样,虽然光线不算暗淡,但这一带却给人一种阴冷的感觉。

柏岚抬起头看了一眼头上的牌匾,又向那条小路深处望了过去。这条路上,一个人影都没看见,只有那堵靛蓝的墙,把所有的阳光都吸了进去。风吹过树枝,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他犹豫了一会,打算从来时的路回去。也许他要找的人不是走的这条路。正当他要回头的时候,忽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柏岚因为刚在太阳下跑过,身上是滚烫的,一接触到这只冷冰冰的手,他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失声叫了出来:「谁?!」

「不要回头。」

之前,在望乡台的时候,他也听到了这个声音。那时候,因为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很空洞,而这时候,声音虽然还是有些飘忽,但却实实在在的是从他的身后发出来的。柏岚一向是个固执的人,他绝不会听一个空穴来风的声音指挥的。

他的头刚转到一半,就又听到了对方的声音,在他脑后低而清楚地响了起来。

「你想找到失窃的金身佛吗?」

这句话几乎像是一句咒语,让柏岚硬生生地把自己的头转了回来,差不多都可以听到自己颈骨扭动的声音了。

「不要回头,一直走下去,走过这条黄泉路,回到你来的船上去。」

柏岚又失声叫了出来:「回船上去?为什么?」

「我说过了,如果你想要找到你要的东西的话,你就回去。」

柏岚突然醒了过来。他半撑起身子,撩开了小窗户上垂下来的窗帘。

已经感觉不到船在行驶,虽然江面一直是非常平静的,平静得像一面大镜子。

这时候已经夜深了,孤独的一艘船停在江面上,像一个巨大的乳白色的铁皮怪物。周围是一片黑,死寂的黑。

自从船从昨夜九点开始启航之后,除了隔上几个小时会来到一个个港口之外,中间的那一段段路程,都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是偶然的,在极远的地方,会有一点点的灯火,仿佛在天边一样。

这个晚上没有月亮,连星光也没有,依稀看得见天上厚厚的云层。明天一定不会是个好天气,柏岚一边披外套,一边想。

虽然还是八月,但在这江上,风肆无忌惮地乱吹,开着窗居然也觉得冷。

远处有灯光,一长串的,相当的耀眼醒目,金光灿灿加五颜六色。距离太远,柏岚看不太清楚究竟是什么建筑,只觉得有点像霓虹招牌。

他看了看表,十点四十。似乎船上那个长得满漂亮的女服务生告诉过他,今天晚上十一点左右,船停的时候会有一个景点,让他可别睡着了。

柏岚觉得莫名其妙,大半夜有什么可看?看鬼啊?那么晚还营业么?女服务生告诉他,这是因为必须要配合船行的时间,那里人很多,热闹着呢!

闲着也是闲着。柏岚穿上了一件薄外套,喝了一口热茶,决心到甲板上去走走。

过道里也很黑,顶上隔一段有一个小灯,瓦数都不高,灯光几乎是昏黄的。

柏岚在心里暗自嘟哝着,还四星级的船呢,怎么设施就这么陈旧?有几个灯泡还一闪一闪的,眼看就要闪熄了。不过,这船上服务还周到,过道船舱都打扫得一尘不染,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难道还洒了香水?

甲板上风很大,冷得柏岚赶快把外套的拉链给拉上了。

柏岚上船的时候,就觉得没几个人,这时候大概所有的游客都缩在舱房里面吧,甲板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头顶上有几盏彩色的小灯,黑暗里看着只觉得寥落,就像是有时侯对着夜空里的几颗稀稀落落的星星的感觉。

周围还是一片黑,船也没有动,静得让人有点毛骨悚然。

柏岚从舱房一路过来,连半个人影子都没瞅到,一点声响都没听到,他胆子不算小,但这时候心里还是有点发毛。

「船快靠岸了。」

突然间,黑暗里有个声音传了过来,把柏岚吓了一跳。

这时,他才隐隐看到甲板边沿的栏杆旁,靠着一个人。大概是因为他穿的黑衣服,所以几乎跟这夜色溶为了一体,也让柏岚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不过,他的声音很动人。调子很低,语声却很轻柔,带着一点点有质感的回响。

金属的质感吗?不,不是的。金属太生硬了。他的声音的质感更像是用金器敲在玉石上的声响,清澈,冰冷,但却有种奇特的温润的感觉。

柏岚在这一瞬间便生起了一个冲动——他想看看这个人的脸。他曾经听到过这个人的声音。他想再走近一些,但正在这时候,船猛地抖动了一下——又开了。

「快到了。」那个人又说。

柏岚因为船的开动,停下了脚步,这时又向前走了一步。他能够看清楚那个男人的身影,修长而瘦削,一件深色的风衣被江上的风吹得哗啦啦地作响。

他头顶上有一盏光线昏暗的小灯,灯光正好照在他握在栏杆上的那只手上。

一只优雅而白皙、似曾相识的手,无名指上的白金指环看起来也很熟悉。柏岚立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觉得他的声音也似曾相识了。

「你也是船上的游客?我昨天没见到你上船。」柏岚问。

今天白天,去鬼城的游客里,可没这个人。不,应该说,他曾经在望乡台上看到这个人,或者该说这个人的一只手,也听到他的声音,但他没有在船上见过他。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我是今天上船的。」他发出了一声笑,声音里隐隐地含着讥讽的问题,「你没见到我上船?难道你昨天就一直站在船上看吗?你就知道你没有看漏掉?」

柏岚也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问得太急了,虽然这个人突然出现在船上让他是万分的狐疑。「我们今天应该见过。」

他这句话带着询问的调子。对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说了一句似乎不太相关的话。「你知道对面的灯光是什么吗?」

「那些霓虹灯?」柏岚再次抬起头看了一眼,现在他可以确定了,那应该是一座类似牌楼的建筑,而那些金灿灿的灯就是装饰在这座建筑物上的。「哦,听船上的人说,那是今天晚上会到的景点。」

「你似乎并不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柏岚楞了一下。女服务生很热心地对他介绍过,但他压根没有认真去听。对方注意到了他的迟疑,柏岚隐约觉得听到了他轻轻的笑声。

「看起来,你是个不太用心做功课的游客。」

「你能告诉我吗?」柏岚又加上了一句,「我来这里只是偶然,是工作,临时出差……呃……我事先并不知道我会到这里来,而且来得非常仓促,我确实没有做过任何功课。毕竟,我不是来旅游的。」

「那里叫将军庙。」

「将军庙?」柏岚有点失望地耸了耸肩。「一个没意思的地方,我得考虑下要不要上岸了。与其上岸去个无趣的观光景点,我不如在船上睡大觉。」

「你怎么知道没意思?」

柏岚笑着说道:「要我说,文物还罢了,毕竟是些古代留下来的东西,哪怕是现在看起来很拙劣的工艺也自有其存在的价值。可是古迹……不就看些土堆、乱石堆?

「你说那秦长城什么的,好歹也还有几片瓦几块石头,可是现在大部分的古迹,都是后人翻修的,修得崭新漂亮,还有什么意思?这将军庙,我看也肯定是翻修的。你说,这样又有什么意义呢?」

对方又笑了。他的笑声让柏岚依稀地想起了一种极品的玉璧,用极薄极薄的半透明的玉石打造而成,如果用金击子敲上去,发出的声音一定比乐器还悦耳。

「也许,不过,我建议你还是去看看。有句话是这么的——入宝山不能空手而回,你说呢?」

说完这句话,他就从甲板边缘上的舷梯走了下去。鞋底敲击在铁制的舷梯上,发出清脆甚至有些刺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