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座「将军庙」一如柏岚所想的,没意思到了极点。如果是个研究碑刻的学者,大概会乐到天上去,但柏岚可不是。

大概是淡季的关系,将军庙里几乎没有什么游人,只有几个百无聊赖的工作人员。

柏岚看着庙里那些大大小小林立的石碑,除了无聊还是无聊。

除了一座披红挂绿的红漆大门,他真是连「将军」的影子都没看见。不过,在将军庙一角的一个小小的陈列室,倒有件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一个颜色很深的杯子,显然是文物陈列室里最值钱的东西了,被郑重其事地放在中间的一个玻璃橱柜里,有一束柔和的白光射在上面。

柏岚看了一眼杯子下方的介绍牌。这是个犀角杯,下部杯底处黑如墨漆,上部杯口处却是黄如粟米,但上下通透,质地十分润泽,一道道的暗纹十分清晰。尤其罕见的是,是这犀角杯上有一道极细的白色纹路,贯穿了整个杯子。

他曾经见过这东西,就是在M市那次要命的博物馆展览会上。那次展览征集了不少文物,看来,当时就是从这将军庙借去的,现在又还回来了。

「很漂亮吧?」

一个声音突然地从他身后传了出来,柏岚吃了一惊,转过了身。

在离他不远处,站着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大概四十多岁,皮肤晒得黑红黑红,应该是当地人。这个男人其貌不扬,一双眼睛小得就像老鼠眼睛一样,骨碌碌地乱转,透着一股精明狡诈。

柏岚问:「你是……」

「哦,我是这里的人,我姓王,叫王修善。他们都叫我王修善。」王修善眯缝着小眼睛,嘿嘿地笑,「我是个小包工头,将军庙的庙顶有点漏水,我是来帮忙补补的。」

「漏水?」柏岚耸了耸肩。「这里不是新翻修的么,这么快就漏水了?」他环视着四周。

王修善也跟着他笑。「翻修是翻修的,不过,也是在原址上翻修的。将军庙在我们本地人的心里,可是很有意义的……您很有眼光哪,这个,这个犀角杯,就是件很贵重的东西,而且,它还很有典故……」

柏岚看他大有滔滔不绝讲下去的趋势,心里更后悔自己上这里来了,他哪里对这些东西感兴趣?连忙看了一下表,说:「我要赶回去了,不然会被我坐的船给扔下的。再见。」

王修善有点失望地「哦」了一声。他看着柏岚走出了将军庙的庙门,又走回到了放犀角杯的那个玻璃柜前,绕来绕去地围着看。

事实上,这时候确实也不早了,快要十二点了,离开船的时间已经不远了。柏岚急急地走出了将军庙,往来的方向走去。

大概因为这座将军庙才翻修不久,从码头过来的这段大约要走十来分钟的小路,路还没完全修好,到处都是堆得没鼻子没眼的挖出来的碎石头。

但这条路上可是热闹得不一般,全都是摆摊的小商小贩,有卖吃食的,也有卖些假古玩,假书画的,一路上都吆喝着。

柏岚不由得叹息——现在生意可真难做,时间这么晚了,这些人还在这里摆摊做生意。显然,他们的生意全部来自于晚上靠岸的游船,可是,这天晚上来的就他们这一艘船,时间太晚,船上的游客似乎也只有柏岚下了船,所以路上一个游客也没有。

每个摊位上都有灯,大概是为了应景,挂的都是一个个红灯笼。还有些老式的答录机,嘶哑地放着一些咿咿呀呀的古曲。

他朝码头一路走过去,所有的小商小贩都争先恐后地招呼着:「要不要象牙烟斗?要不要景泰蓝的花瓶?……」

柏岚对他们卖的假古玩没兴趣,但闻到食物的香味,倒觉得有些饿了。本来嘛,游船上的晚餐也不是特别好。正好他的右手边是一家卖吃的的摊位,一个个的蒸笼里蒸着雪白的包子。

柏岚走过的地方不少,土特产也见过不少,但还没真见过哪个旅游景点卖包子的,他想一定是这个地方实在是太不怎么样,连点特色吃食也卖不出来,只能用包子充数了。不过,不管怎么说,那包子也是香喷喷的。

柏岚买了一笼包子。卖包子的是个胖胖的大婶,白生生的一张脸,满脸都堆着笑,柏岚看她也活像一个包子。

她把一笼包子倒进了一个塑胶袋里,递给了柏岚,顺便找回给了他几张零钞。柏岚转身走的时候,她还在后面热心地叫:「哎,下次再来啊!」

下次?柏岚有点好笑。这种地方,难道来了一次还会有下次么?

包子是滚烫的,袋子又很薄,柏岚不停地把包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再从右手换到左手。这时候,一把嘶哑苍老的声音,从他右边幽幽地传了过来。

「要买个将军像吗?」

柏岚抬起头一看,是一个虽然上了年纪但仍然虎背熊腰的老头,四平八稳地坐在他摊位后面一把看起来很有些年份的太师椅上。老头的头顶上也有一盏红灯笼,大红的幽幽的灯光笼在老头的脸上。

他有一副跟他的体格很不相配的相当「古典」的山羊胡子,加上老头那双眯缝成了一条线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柏岚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山羊胡子一手端着一个十分精致的细瓷茶杯,另一手举着一只玉石烟斗,正在吞云吐雾。

山羊胡子慢吞吞地搁下了茶杯,从面前拿起了一个深色的小雕像,雕的是一个武将,全身甲胄,手持长矛,五官英伟,神态威武,十分活灵活现。

虽说灯光暗淡,但仍然可以看到这个雕像相当精美,就连长矛上的花纹和盔甲上的纹饰都一丝不苟。

这显然不是个粗制滥造的玩意。柏岚沉吟着,伸手接了过来。

他本来以为那雕像是木头或者石膏之类的质地,甚至可能是塑胶,但是一接到手里,他就知道自己的判断错了。

那雕像不足半尺,却相当沉重。他用手指叩了叩,发出沉闷的响声,但既不是铜,也不是铁。

「多少钱……」

柏岚一句话还没说完,那武将像的头就跟身子分了家,落到了地上,还骨碌碌地滚了老远。

柏岚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头」在地上一直滚,视线也跟着一直走。那颗「头」终于停了下来,因为被一个人的脚给挡住了。

那个人弯下腰,把那颗「头」捡了起来。那是个穿黑色风衣的年轻男人。

柏岚接触到他的视线的时候,只觉得心里怦地一跳,脑子里都有些昏昏沉沉的感觉。

他不是没见过长得好看的人,不论男女,哪种类型,他都见得太多了。但面前这个男人,有张令人晕眩的脸。

男人没有笑,一点笑意都没有,那双漆黑而晶莹的眼睛甚至是清冷而凛冽的,但却给柏岚一种非常奇特的感觉——仿佛是黑夜里的一朵花,在月光下慢慢地舒展开花瓣。

月光很淡,他的脸上也淡淡地笼上了一层光,也许就是这层薄雾一样的光,让他的脸有些朦胧,也让他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你的东西掉了。」

金器和玉石交击的声音。柏岚脱口而出:「你是船上的那个人!」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说过我要下来看看的。」

柏岚注视着他,尽力压抑着心里的戒备。

他现在看到了这个人的脸,他可以确定,就算是他今天在鬼城上的船,自己也没有见过他。

他既没出现在餐厅里,而且当江上有出名的景点出现的时候,游客们都一窝蜂地涌到了甲板上看风景,这个人也没有出现过。

换而言之,他一直藏在自己的房间里,也许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不正常,绝对的不正常——因为这是一艘游轮。

柏岚收回了视线,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脸上有两个深深的酒涡,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盛了蜜,大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典型的迷死人不偿命的那种。

「我说傻话了。你也是跟我一条船的游客,我怎么一直没见过你?」

「我有点晕船,所以一直待在自己房间里。这时候觉得好些了,下来走走。」他朝柏岚微微点了点头,「苏清。」

「……呃,柏岚。」

柏岚非常清楚,船上的乘客里是没有一个叫苏清的人的。

在上船之前,他曾经要来了船上所有乘客的名单,读得都快烂熟于胸了,绝对,绝对没这个名字。但是,他对这个名字又不是完全陌生的,有个依稀的印象,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你住在几号房?」

「301。」

柏岚呆了一下。「那不就是在我隔壁吗?」

他心里的狐疑更重了,他住的是头等舱,这整条船的头等舱的房间只有两间,就是301和302。

为了方便,也是怕有人住在隔壁会听到他跟华明通电话,柏岚索性把两个房间都要了下来。苏清为什么又住到了301?这其中又有什么问题?

「我一直没听到过隔壁有什么响动。」柏岚试探地说,「我就住在302,那墙壁可不能算厚呀,楼上的人穿着拖鞋走来走去我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可是……」

苏清笑了一下。他的笑很淡,却有些洞察的意味,仿佛已经看穿了柏岚这问题的目的。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上来就晕船,一直躺着呢,什么东西都不想吃,迷迷糊糊睡到现在,现在才觉得好些。」

把我要问的话都给堵住了,老手。柏岚恨恨地想着,脸上仍然笑得一朵花似的。

「你的脸色看起来挺不错,换成是我啊,如果晕船晕了这么久,我早就是面带菜色了。」

苏清眉头都没动一下。「是吗?我脸色不错吗?」他伸出手,把那个断掉的「头」递给柏岚,「还给你。」

柏岚扔出去的球,又被苏清轻轻松松地给抛了回来。柏岚有点尴尬地走近了一步,接过了那个「头」。

这下大概是要赔了,看样子那山羊胡子肯定是拿了个坏掉了的玩意给他,想诈他的钱,只希望他开价不要太离谱,这玩意大概是没办法报销的。

柏岚转过头,无可奈何地问:「你要多少钱?」

「那头本来就是活动的。」山羊胡子一语惊人。「将军庙将军庙,将军本来就无头嘛!」

「什么?」柏岚怔在那里。

苏清侧过头看怪物一样地看他,有点不屑地说:「我说,你既然来这里,怎么也得做点功课吧!这里为什么要修将军庙,就是因为将军无头啊!」

柏岚看了看手里那个头身分离、不知道什么质地的雕像,除了苦笑还是只有苦笑。「好吧,我确实不知道,受教受教——你要我赔多少钱?」

山羊胡子白眼一翻,柏岚很是担心他是否会把眼白也翻出来。

「不要钱,送你了!」

柏岚呆滞了几秒钟。「什么?送我?天下还有这种好事?不不不,这不行,你还是开个价吧,不花钱就拿东西,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山羊胡子往他的太师椅上一靠,眼睛一闭,拖着声音说:「给你了,你就拿走吧。知不知道除了钱,这个世界上还有种东西,叫缘分?懂吗……缘分?」

柏岚呆了一下。他的目光正好对上苏清的脸。

苏清唇角仍然挂着一丝微笑,淡淡的,文雅的,疏离的。

可他的眼睛里,却有种十分尖锐而冷酷的东西在燃烧。

眼看码头就在眼前了,一路挖空心思地跟苏清东拉西扯的柏岚才如梦初醒地一跺脚:「哎!瞧我这糊涂的!你是要去将军庙参观的吧?我怎么就拖着你走回来了呢?走走走,我们回去……」

苏清还没答话,柏岚突然觉得身后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那一直嘶嘶地响着的乐曲声猛地消失了。

因为是夜里,附近又十分安静,所以那乐曲声尤其刺耳,老远都「咿咿呀呀」地飘了过来。

柏岚说:「总算是不放了,也不知道是什么老古董,耳膜都快刺破了……」

他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去。

他顿时觉得大半个身子都浸在了冰窖里。

从码头到将军庙,只有一条小路。小路的两边都是商贩,每个摊位上都有一盏红灯笼照亮。

可是,这时候,柏岚一眼望去,身后只有一片黑暗,唯一有灯光的就是远处的那座披红挂彩的将军庙。

现在看来,这将军庙大概是方圆几十里唯一有光的地方!

那条刚才还是热闹不堪的小路,这时居然一个摊位、一个人也没有了。但是,那些红灯笼仍然在空中飘荡着,将军庙就像是被笼在雾里,而灯笼就在这雾里发着光。

幽幽的血光!

柏岚退后了一步,一脚踩在连接船板上。他摇晃了一下,刚才买的那袋热腾腾的包子也从他手里直落了下来,「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柏岚下意识地抓紧了另一只手里握住的将军像,他感觉得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水。

「可别连人都掉下去了。」苏清在旁边说,他的声音里居然还带着点嘲弄,让柏岚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看他。

「我刚才不是在做梦,是吧?我看到的,你也都看到了,是吧?」

苏清略微了迟疑了一会,才点了点头。

夜风里,他的脸色很白,但却有种奇异的美,衬得那双眼睛尤其的深邃,睫毛也浓密而漆黑。

柏岚把那个将军像塞在他手里,手忙脚乱地在衣袋里摸刚才那个长得像包子一样的胖女人找给他的零钱,嘴里说道:「我就不相信我刚才是在做梦,我明明……」

他把那两张零钞拿到眼前的时候,如果说刚才的感觉还只是半个身子进了冰窖,那么这次是整个人都进了冰窖,从头直冷到了脚底下。

那是两张冥币!

纸质粗糙不堪,印着一个笑眯眯的地藏王头像,面额居然是「1000000000」!

柏岚已经没有勇气去数后面有多少个零了。

他的目光对上苏清的目光,慢慢地说:「看来,我们刚才真的是……」他停顿了一下,眼光有些犹疑,似乎不愿意把后半句话给说出来。

苏清接过他的话头,一字一字地说:「我们刚才见鬼了,你是不是想这么说?」他看到哑口无言的柏岚,又说,「你知道今天几月几号吗?」

柏岚说:「八月十号,这有什么不对吗?」

苏清的声音放低了,听起来有些遥远而空茫。

「今天是阴历的七月十五。也就是……传说中鬼门开的日子。我想……我们刚才确实是见鬼了。」

柏岚茫然地注视着眼前的浮船。船下的江水,在夜色里,黑漆漆的一片,深不见底。

他忽然转过身,往将军庙的方向走过去。他身后的苏清一把拽住了他:「你这是要上哪去?」

「我不信有这么邪门的事。」柏岚说,「我要回去看看。」

苏清放开了他,一双眼睛又黑又深地盯着他,几乎是莫测高深的。

「你胆子可真大。我刚才已经告诉过你了,今天是阴历的七月十五。鬼门开了,也许我们身边全部是鬼——也许就在你跟我的脸前面——只是你跟我看不到而已。」

他看到柏岚不自觉地挪了一下,目光也往身边扫去,又笑了笑,说,「说不定,你伸手一抓,就已经抓着了一个鬼呢?」

柏岚叹了一口气,耸了耸肩。「不管怎么说,只要我没看到,我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他又把手举了起来,看了看。他的手上沾上了一种深色的粉末,在黯淡的月光下闪闪发光。

柏岚有些吃惊,苏清在旁边说:「是你手里握着的将军像。」

柏岚再一摸那个将军像,果然,有些深色的粉末,应手而落。

他喃喃地说道:「这东西究竟是什么?……不是铜,也不是铁。但也不是木头,这可比木头坚硬多了。」

苏清两手环抱地站在码头边上,也不理会他的话,眼神冷冷淡淡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脸上也看不出害怕的表情。

按理说,一般人见到了鬼——柏岚决定暂时当那些人都是鬼——不说吓得要死,至少也该有点反应。但苏清连普通人的反应都没有,脸上还是淡淡的,居然连点好奇的表情都没有。

柏岚忍不住问道:「你……你就不害怕吗?」

苏清转过眼睛,瞟了他一眼,眉梢微微挑起,似笑又非笑,带着点嘲讽的味道。

「怎么,难道你怕了?」

「怕倒说不上。」柏岚坦白地说,「但是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发虚。毕竟,我可从来没见过鬼。」

一朵微笑又在苏清的唇角绽放了。「见不到才是福气。」

「可你好像不害怕似的。」

苏清把风衣拉紧了些。

「你先前说,这地方是后来重新翻修的,没什么可看的。我当时没有反驳你,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这地方,至少那座牌楼,是很久很久以前就有的。而这里的人,都对这将军庙有些敬畏之心,不敢轻易冒犯的。」

柏岚望着他。「听起来,你似乎对这里非常了解?」

「当然。」苏清轻描淡写地说,「因为工作的原因,我常常到这里来。」

「工作?你是做什么的?」

苏清朝他望了一眼,那眼神带着些暧昧不明的味道。「那你又是干哪一行的?」

柏岚打了个哈哈。「我啊,我失业了,所以出来逛逛,散散心。」

苏清嗯了一声,过了一会,他相当轻柔地说了一句:「是啊,这里是很适合散心的地方。」

柏岚从他的口气里听到了淡淡的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