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柏岚知道自己是在做梦。有时候,人在做梦的时候,是能够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自己是处在梦境里的。这时他做的梦,往往是个恶梦,于是,人就会想从恶梦里努力挣脱出来。

对,柏岚做的确实是一个恶梦,而且是个相当恐怖的梦。

他梦见他自己走到了甲板边上,在那里左顾右盼,似乎是等待着什么人。忽然,他失足了,落到了水里。

栏杆呢?甲板上难道不应该有栏杆吗?可是,他就这样跌进了水里,四周都是一片漆黑,深不可测的黑暗。

他感到窒息,挣扎着想浮出水面。可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固执地缠住了他的脚。

水草吗?柏岚不得不努力将手向脚下伸,想去扯开纠缠在脚上的水草。

他的手指触到了什么圆滚滚的东西——水草吗?不,肯定不是水草。水草怎么会是圆的?

柏岚疑惑着,他伸手去抓,奇怪,抓到了乱糟糟的一堆,似乎还不轻。他把那东西给拎了起来,就在这时候,眼前的黑暗突然消失,大放光明——他抓在手里的,是一颗人头!一颗腐烂了的人头,他拎着的就是那颗人头的一把长发!

人头上的皮肉已经腐烂了,露出了森森的白骨,柏岚甚至可以闻到皮肉腐臭的味道。

突然,那人头张开了眼睛,两颗在眼眶里摇摇欲坠的眼珠正对着柏岚,还望着他咧开嘴笑了一笑,露出了满嘴参差不齐的牙齿。

柏岚发出了一声大叫,从床上直坐了起来。他还没有定过神来,就发现他的床头坐着一个人。

苏清已经脱掉了那件质地很薄的黑色风衣,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舱房里面的灯是亮着的,这是柏岚第一次有机会在这样的光下来观察他。

苏清的五官是无可挑剔的,轮廓相当深刻,眼窝微微下陷,鼻梁高而挺直,嘴唇饱满而红润。他的眼睛很美,柏岚很少看到有人有这种纯黑色的瞳仁,因为黑,特别的漆黑,虽然清澈,却总让人有深不可测的感觉。

他的眼睛像冰,但冰却不会燃烧。他的眼睛里面燃烧的是什么?

「你在流汗。」苏清说,他的眼睛直盯着柏岚,目光是敏锐的。「你梦到什么了?」

柏岚盯着他,答非所问地说:「你的眼睛很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

柏岚的眼神依然没有从他脸上移开。突然,他一挺身,坐直了。

「喂,我还没问你,你是怎么跑到我房间里来的?怎么三更半夜的,你一个人悄悄地跑进来了?」

苏清理直气壮地说:「服务生跑来说,有人病了,想换我的房间,那人的房间对着甲板,很冷,我乐于助人就换了。因为你是一等舱,空了一个床位,我就过来了。」他指了一下扔在门口的一口箱子,「哪,我的行李也带过来了。」

柏岚又好气又好笑地说:「连跟我打声招呼都不用么?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门没锁,我当然就进来了。」苏清说得更理所当然。

柏岚皱了皱眉,说:「怎么,我没把门反锁上?我明明记得……」说了一半,他耸了耸肩,「算了,我想我是提前患了老年痴呆症了。」

苏清说:「我进来的时候,你那副直盯着我的模样倒真像是个呆子。对了,我说,你做了什么恶梦,把你给吓成那样?」

「……我梦见……很多人头。」

柏岚作了个手势,似乎想把萦绕在脑海里那极不愉快的梦境给驱散。

「在江的深处,到处都是人头。有些腐烂了,烂得根本看不清脸了。有些基本上还是完好的,还能看清楚五官……

「对了,我还能闻到腐臭,强烈的腐臭……那是尸臭的味道,我对这种味道再熟悉不过了。我们平时常常接触尸体,不少都是烂到面目全非的,这股味道……」

他皱着眉头,挥了挥手,「直到我醒来都还萦绕在我旁边呢。不过……」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现在我好像闻到了另外一种味道,像是一种香气。很淡,若有若无的……」

柏岚的话忽然中断了,他已经发现了,这股淡淡的香气就是从苏清身上发出来的。

有点像檀香的味道,十分清雅,十分缥缈,这味道相当的熟悉,柏岚可以确定自己一定是闻到过的。

按理说,一般人只要身上有体香,总会引起绮思,可苏清身上的香气却没给他这样的感觉,相反的,那香气几乎让他有种神思缥缈的感觉。

「苏清,你也是到这里来旅游的吗?」那股香气并没有让柏岚忘记自己的任务,随时都在「套话」。

苏清有点诧异地说:「难道我没有告诉你我是干什么的?」

柏岚摊开手。「当然没有。不然我会问出这么傻的问题?」

苏清拉过他搭在床头上的风衣,左翻右翻,最后从口袋里翻出了一份证件,递给柏岚。

「我是H省研究所的研究员,专攻碑刻的。你也看到了,这将军庙里有非常丰富的碑刻资料,是研究的好东西。」

柏岚打开他的证件扫了一眼,又还给了他。「你看起来不像。」

苏清的眼睛微微地闪耀了一下。「不像?不像研究员?那像什么?」

柏岚盯着他,慢慢地说:「我也说不出来。不过,你出现在这里,总让我觉得很奇怪。你跟这里完全不搭,一点也不搭调。哦,我说不清楚那种感觉,总之,就是很奇怪,很别扭,很……」他作了个手势,「很不协调。」

苏清看着他,本来就闪闪发光的眼睛,这时候更亮了,像是天上的星星。「哪里不协调呢?说来听听。」

「你来这里,有些什么不便告诉人的事吧。」柏岚笑嘻嘻地说,「不管我怎么看,也看不出你有晕船。晕船的人我见得多了,个个都是脸色腊黄要死不活,你怎么看也不像。」

苏清发出了一声笑。「看不出来,你疑心病很重,好奇心也很大。爱信不信,反正你怎么想不关我的事。」

柏岚碰了个钉子,只得讪讪地转移话题。

他对这个苏清是满腹狐疑,但是苏清身上的文人气还是很重的,举止也很斯文,他确实有点不好想象面前的这个人,会是在夜里的博物馆展厅里大展身手盗走国宝的人。也许,人不可貌相?

「你常常到这里来,难怪你对将军庙这一带那么熟悉。究竟昨天夜里我们遇到的那些是真的还是在做梦?你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吗?难怪你完全不觉得惊讶。」

苏清站起身,走到窗边,把舱房的小窗子给推开了。柏岚临睡前,嫌江面上风又大又冷,是把窗给关上了的。这时一开窗,一股冷风就不客气地窜了进来。

「你往那边看一看。」

他所指的方向,正是将军庙的方向。

柏岚撑起半个身子一看,顿时怔在那里。

除了那座披红挂彩、灯火辉煌的将军庙仍然在大放光明,从码头到将军庙的那一整段路也有了星星点点的灯火,虽然那灯火十分微弱,闪动不止。

他再定睛细看,除了那些闪动不已的灯火,还有无数灰白色蝴蝶一样的东西在漫天飞舞。

如果说是雪花,八月又哪来的雪?

「那是纸钱。」苏清在他身后说。

柏岚有些怔忡地转过头来,看了苏清一会,又再次转过了头去。

对,苏清说得没有错,他这么一说,柏岚就能认出来那些都是纸钱了。

在一点点火光旁边飞舞,不时地会有一只扑进火里去,就像无数只翅膀残碎的灰色的蝴蝶。不,本来这些灰白色的纸钱就是被扔在火里的,只是被风一吹,残破的纸钱飘了满天而已。

「既然是七月半,鬼门开,那么这里的人烧烧纸钱,也不为过。」

「是的,不为过。」苏清平淡地说,「但是,你不觉得这么多人一起来烧纸钱,过于壮观了一点?」

柏岚在床边重新坐了下来。他摸了一下水瓶,还是热的。他倒了两杯浓茶,一杯推给了苏清,一杯给自己。

「我等着听你讲故事。」

柏岚那个无头的将军像还立在桌上。

在这里的光线下就能看出,雕这小像的材质确实是十分特别,是黑褐色的,似木非木,上面有一圈圈不太明显的灰黑色暗纹,非常光滑。

「那颗头呢?」苏清问。

柏岚从口袋里摸出了「头」,轻轻地放到了将军像的旁边。

「不管那个老头是人还是鬼,他说的是对的,将军庙将军庙,它之所以存在,就因为将军本来无头。」苏清缓缓地说。

他的头微微地往后仰,靠在床柱上。他从额头到鼻梁一直到下巴的曲线,是极其优美而圆润的,睫毛长而浓密,在他的脸颊下投下一圈圈阴影。

「在很多年前——我们且不管是哪朝哪代,那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在乱世里一切都是纷乱的,留给我们的史料也是残缺不全的——有一位将军。他武艺超群,战无不胜。」

柏岚忍不住插嘴道:「可他还是死了。」

苏清用眼角瞟了他一下。「你认为他是怎么死的?」

柏岚沉吟了一下。「无头将军,我想是他在最后一次交战的时候,不敌而亡。也许是他真的战败了,也许是有别的原因?

「总而言之,他被敌方的主帅把头给砍了下来,也许还悬在城墙上示众。大概是当地的人,或者是将军的部下为了纪念他,因此给他建了这样一座庙以供奉他?

「而这座将军庙千年以来,香火兴旺,又加上后来成了碑刻汇集之地,文人墨客来得多,因此不断翻修,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苏清笑了,端起茶喝了一口。

「不错,想象力很丰富,而且推理得有头有尾。不过,你猜错了,事实跟你所说的有一点不同。」

「哪一点?」

「将军不是被他的敌方杀死的,而是被他的心腹副将给杀死的。」

苏清说,「那两名副将趁他熟睡之际,割下了他的头颅,并将他的头颅坠上石块,沉入江中。他们两人趁着夜色,带着自己的亲信队伍逃走了。

「第二天,将军的侍卫发现他的时候,只剩穿着全副铠甲的将军尸身。他们雇了渔民在江边拼命打捞,却始终没有找到将军的头颅。」

柏岚皱起了眉头。「如果说头颅坠上了很重的石块,那么肯定沉在这附近,没有理由打捞不上来。」

「你别着急。」苏清又笑,说,「我还没讲完。三天以后,追捕那两名逃走的副将的将领,在江边发现了数十名叛逃者的尸体。他们也只剩下尸身,头颅被砍了下来,怎么找都找不到!」

柏岚瞪大了眼睛。苏清接着说道:「当然,在我看来,对于这些叛徒,这样的死法很适合他们。但是,让当地的村民恐惧的是,从那个时候起,每年这附近都会有人莫名其妙地死掉,而且都是没有了头的尸体。

「他们又是恐惧又是惊慌,最后有个游方的和尚经过,让他们修上一座庙以供养那位睡梦中被人割了头的将军。村民们筹了钱,照做了……从那时候开始,便一切太平了。

「所以,这一带的人都相信,无头将军是真真切切地存在的,他的魂魄还徘徊在这一带的江边。因为他找不到自己的头颅,他的鬼魂也一直在阴阳界徘徊,既无法进入六道轮回,也无法转世投胎!

「于是,他们每逢清明,正月初一,都要烧纸给他,尤其以鬼节更甚。因为传说,那将军被割下头颅的时候,也正是七月鬼门开的时候……」

「哈哈哈哈哈……」

柏岚一直在听,听到这时候,实在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

他一边拭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摆着手说,「苏清,你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事么?这些不过是传说罢了,就像你说的,过了几百上千年了,传说更变了味了,是真是假,有没有这个将军,还难说呢!」

苏清并没有笑,也没有恼,只是淡淡地说:「在这附近,曾经出土过一块石碑,上面就有相关的记载。我相信,这些即便不是事实,至少也不会是空穴来风。」

柏岚再次把窗户推开。船头的探照灯,射在了岸边。

柏岚忽然楞了一下。那束光很亮,他看到在岸边立着一块石碑。一块无字的灰色石碑,临水而立,损毁十分严重,看得出很有些年月了。

他非常肯定,因为灯光的关系,他直到这时候,才是第一次看到这块石碑,但是,他总觉得他曾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他记得那块石碑右下方一个极其明显的缺口,形状很像是一弯残缺的新月。

「你在看那块碑?」

柏岚回过头,勉强地笑。「你说你现在在搞研究,不过你也不会去研究一块无字碑吧?」

苏清静静地说:「那块碑没有字,是有原因的。它是当年那位将军的部下所立的,因为那就是将军的头颅被沉江的地方。」

他见柏岚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打断他说道,「他们在事后抓到了一个叛变的军士,他说出来的。立这块碑,可以算是纪念,也可以算是为他们的打捞定下一个位置。」

他忽然注意到柏岚的脸色已经变得相当苍白,就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我刚才在告诉你,我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恶梦。我还没有说完。」

柏岚慢慢地说,「我梦见,我在水底下,摸到了很多很多的人头。当我挣扎着抬起头向上游的时候,透过水面上的光,我看到在岸边的一块石碑,那块石碑的右下方有一个很大的缺口,就像是一弯新月。」

苏清盯着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看来像一潭潭水。所谓的潭,即使再清澈,也是深不可测的,让你怎么也看不到底。

「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在梦里来到了那个所谓的头颅被抛下的地方,然后你在江水里向上仰望,透过江水一直看到了石碑?」

「我还看到了天上的月亮。」柏岚喃喃地说,「很大,比平时看的还大,圆圆的,颜色很浅,像个水晶球。」

苏清不耐烦地伸手抹开了散在额头上的几绺乌黑的碎发。「我的天,你还真是在说梦话!」

柏岚坐了起来,望着黑夜里那块孤零零的灰色石碑。

「你是不是以前就在这里,见到过那些……那些……摆摊卖东西的小商贩?」

「你也知道,现在这里是淡季,所以游客很少很少。但是,如果是游客多的时候,那条小路上每天晚上都有夜市的,附近住的居民都会在那里摆摊设点。本来嘛,游客的钱都是很好赚的。」

柏岚打断了他的话头。「附近的居民?我觉得那里除了孤零零的一座将军庙之外,没看到有灯光啊。」

「那是因为将军庙在一处山头上,把后面的村子给遮住了。」苏清说,「你明天白天就能看到了。」

「哦……」柏岚咀嚼着他的话。「你的意思是,到如今这种淡季游客稀少的时候,这条小路上原本就不该有夜市了。」

「对。」苏清说,「所以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也没在意,以为还是当地人在摆摊设点呢。

「后来,我无意间跟将军庙里的工作人员提到,他们一听就吓坏了,告诉我,他们中的某些人偶尔也能看到这些摊点,可是,事实上,他们再清楚不过,根本就没有任何人在摆夜市。起初他们很害怕,后来久了,也就无所谓了,只是烧纸钱烧得更勤罢了。」

「也就是说,摆摊的小贩,在游客多的时候,他们就是当地人。如果像现在……那些就是……就是……」

柏岚隐隐地觉得寒意在身上蔓延,怎么也没办法把那个「鬼」字说出来。

苏清耸了耸肩,说:「不管怎么说,他们也只是出来玩玩,也没害人什么的,所以大家也是敬而远之,心照不宣罢了。你难道还真当回事了?」

「可是那个梦,太真实了。」柏岚喃喃地说,「我就像真的亲手摸到了那些腐烂的头颅一样……」

他的眼光,久久地停留在那块灰色石碑下的暗流上。苏清望着他,望了很久,忽然说:「我有一个办法。」

柏岚询问地把脸转向了他。

「你可以找人去打捞一下,证实你的梦境究竟是不是真的。」

柏岚呆了一下,失声地说:「这太荒谬了!」

他觉得有点不快,因为他总有种被苏清牵着鼻子走的感觉。想到这里,他浓浓的眉头也皱紧了,嘴也抿紧了。坐在他对面的苏清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做了一个让柏岚更呆住了的动作。

苏清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抚了一下柏岚的眉心,好像是想把他皱紧的眉头给抚平似的。

他的手很冷,指尖的感觉就像是冰冷的瓷器一样。柏岚猛地打了个寒颤,但这个寒颤过后,他的背心又开始一阵阵的发热,滚烫滚烫烧心的那种热法。

「你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苏清的声音很轻,轻得近于温柔,他还是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柏岚说话。

他的脸跟柏岚隔得很近,柏岚更能看清他那双黑濛濛的眼睛,和轻轻闪动的眼睫毛。苏清的表情,也变得柔和了许多,就像柏岚晚上在月光下看到他的时候,淡淡的雾气笼在他面上的样子。

他一瞬间有些痴了。

「……今天晚上,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吗?」

苏清猛地后退了一步,收回了手。可是他的手指接触过的那一小块皮肤,柏岚却觉得很热,热得像要把那块皮肤烧起来一样。

苏清的眼神也变了,变得冷漠而尖锐。「为什么这么问?今天晚上当然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了。」

柏岚注视着他。「今天上午的时候,你没有去望乡台吗?还有……那条不能回头的黄泉路?」

苏清又突然地微笑了,就跟他刚才的退后一样的突兀。他的微笑像是一个谜语,迷人,但也令人不解。

「我说过了,从我上船开始就一直晕船,所以,我一直在船上睡觉。你遇到的人……一定,不是我。」

第二天早上,在那块没字的石碑旁,聚集了一圈的人。

这一天的天色非常阴沉,差不多是浓云罩顶了,一向平静的江面今天看着也有点波涛汹涌的样子。

王修善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江面,小心翼翼地对柏岚说:「真的要打捞么?」

柏岚有点不耐烦地说:「当然,我花钱请你们是白花的吗?我又不是来打渔玩的!」

船要在这里停到中午,一路上除了苏清的出现又什么情况也没有,不如来试试看,因为那个梦实在是过于真实了。

「可是……这一带什么都没有。要说古董,也早被捞光了……」王修善嗫嚅地说,他的脸色也是灰扑扑的。

苏清一个人站在一块大石头旁边,他仍然穿着那件深色的风衣,双手插在衣兜里,脸色有些苍白,但却是一脸淡漠的表情。

柏岚不时地看他一眼,他在苏清的眼里看到的是一种勉强压抑住的焦躁。

他站在那里,背后是江水,青山,和蒸腾的云气,看起来就像是一幅水墨画,而他就是画里的人。

「老板,您如果一定要捞,先让咱们上炷香吧。」

王修善的一句话,总算把柏岚的视线从苏清身上拉了回来。

柏岚「啊」了一声:「什么?上香?又不是要动土,打捞一下也要上香?你们的规矩可真多!」

「只是点一炷香而已……」王修善苦着脸说,他指了指放在一块石头上的一个黄纸包,「都准备好了,就几分钟。不然,大家都不敢开工啊!」

柏岚拧起了眉头。他一向是不信鬼神的人,这地方也不是什么很偏僻的乡下,但经过昨天晚上的事,他也开始理解当地人为什么会怕到这个地步。

这时,只听一旁的苏清说道:「柏岚,入乡随俗,你就依他们吧。这里确实有这么个规矩,不能随便下网捕捞,你也得尊重人家的习惯是不?」

柏岚耸了耸肩。「好吧,好吧,麻烦你们快一点。不然,一会天色暗了,我们可就什么都别想捞到了。」

王修善连声答应,急急忙忙就去拿那黄纸包。里面也就一些纸钱、元宝、香烛之类,柏岚看着众人在那里点香的点香,烧纸钱的烧纸钱,忍不住走到苏清身边去,小声地说:「这不是入乡随俗,是迷信啊!」

苏清唇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似乎他真觉得好笑,也不知道是好笑柏岚的话还是好笑这些当地人的举动。他这一笑,又是高傲,似乎又带些不屑,似乎还有些自嘲的味道。

「你在笑什么?笑他们?」

苏清摇了摇头,含混地说:「没有,笑我自己。」

拍岚一时间不知道该对他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作何反应。他一回头,看到工人们还在那里烧的烧,点的点,耐不住性子叫了起来,「喂,行了么?」

「快了,快了!」王修善指着三枝燃着的线香说,「这香已经烧到一半了,马上就好了!」

柏岚翻了个白眼。「上香只是个形式,意思意思罢了,开工吧!不管是有鬼有神有什么,人家知道你们的心意,那就行了!」

大概是因为他出的价钱实在是高,王修善迟疑了一会,终于招呼着准备打捞了。

柏岚一屁股在石头上坐了下来,说:「再磨蹭下去,天黑了,夜里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又得拖到明天。」

苏清侧头看着他,问道:「你居然真的要来这里打捞,我只是随口建议一下而已。」

柏岚也侧过头去想,想了半天说:「我就是想捞一下……也许是因为我那个毫无来由的恶梦?……」

苏清不再说话。他的眉头蹙了起来,双眉浓黑而修长,简直像是墨描出来的一般。他沉思的样子很美,让柏岚对着他呆呆地看了半天。

他好像也真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被柏岚那么下死命地盯着看,居然也没有留意。

「……苏清。」

苏清似乎没有听到柏岚叫他,直到柏岚又提高声音再叫了一次,才「啊」了一声,回过神来。

「什么事?」

「……没什么,是你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了。」

柏岚朝江边望了一眼,工人们正在全神贯注地下网打捞,可是一网网捞上来的都是些水草、泥沙、石块。

忽然,王修善在那边叫道:「有东西了!有东西了!」

柏岚精神一振,连忙跑了过去。只见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用力拉着那渔网,居然还是很费力的模样。

王修善搓着手,神情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嘴里不断地说着:「一定是大东西!一定是大东西!瞧这分量……也许是块石碑也说不定!我们这里常常有石碑出土,都是文物,是宝贝啊!」

柏岚也直着眼睛,盯着江面。那渔网正一寸寸地被拉上来,众人的眼睛都集中在上面。

这时候天色也更阴沉了,下午四五点的天气,活像是七八点,云层又浓又厚,那太阳都不知道被挤到哪个角落去了,天边不时传来几声闷雷。

王修善抹了一下额头上不断滴下来的汗,说:「快下暴雨了。」

苏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柏岚身后,柏岚盯着那渔网看了半天,却迟迟不见它拉起来,眼睛都酸了,回头一看苏清,苏清的脸色更难看了,两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渔网。

他正想找点什么话来说,突然看到苏清乌黑的瞳仁放大了,瞪得圆圆,脸上现出了一种十分怪异的表情。

他立即回过头来,只见那渔网已经被拉了上来,里面满满地兜了一网的东西。

人头!

跟他梦中的景象一模一样,有些腐烂了,露出森森白骨,有的还能依稀看到面目。透过渔网的间隙,柏岚甚至能看到一颗眼珠卡在网中间。

工人们都站在那里,一个个吓得面色发青,两眼发直。

忽然,王修善发出了一声几乎是恐惧的惊叫:「将军!将军的头!里面……里面有将军的头!将军的头!」

握着渔网的几个工人手同时一松,好在这时候渔网已经拉上来了。那些头就在渔网里骨碌碌的乱滚,吓得一众人手忙脚乱地向四周退避,你撞了我,我踩了你,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柏岚慢慢地走了过去,他已经留意到在一堆人头之间,有一片类似金属的东西在闪光。

他捡了一根木棍,轻轻地把旁边的一颗人头拨开,露出了那块「金属」。

那事实上是一块铁甲,确切地说,是头盔的一部分。

虽说柏岚不是学考古的,但他对这样的头盔也是绝不陌生的。在博物馆,或者是很多的古装电视剧里,都有类似的头盔出现。

这种头盔,是戴在武将头上的,而且是等级相当高的武将。头盔纹饰十分精细,虽然锈迹斑斑,但想象得到当年一定是相当了得的精品。在这头盔中央,还镶着一块红色的宝石,但这宝石已经残缺不全了。

柏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弯下腰,伸出双手,把这个头盔捧了起来,正对着自己。

他听到自己身边的所有人都发出了恐惧之极的吸气声。

他捧起来的是一个已经变成了骷髅的人头。尤其令人吃惊的是,在这骷髅头上戴着的头盔上面,还紧紧地拴着一根生锈的铁锁链,连着一大块沉重的铁块。

经过不知道多久的江水冲涮,铁块早已锈蚀,但仍然剩下了相当大的一块,可想而知,原来这颗头颅被沉到江底的时候,拴着的铁块有多大多重。

柏岚把这颗人头放了下来,又拿起了另外一颗。

这颗人头腐蚀得也非常厉害,但两颗眼珠居然还在,就像是两枚黑色的水晶球,在眼眶里摇摇欲坠。

每个眼珠里,都插着一根类似缝衣针的东西,但针尾却有相当精细的纹饰,不用放大镜估计看不清究竟雕的是什么。

柏岚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一根,才触到那「针」,他就知道不是金属,而是骨、木一类的东西。他稍稍一用力,那根「针」就被他从骷髅的眼珠里拔了出来。

正在这时候,只听那王修善惊骇地大叫:「不能拔!」

柏岚吃了一惊,本能地想停住,但已经晚了。骷髅左眼的那根「针」已经被他拔了出来,针尖居然还残留有紫黑色的血迹。柏岚几乎都能闻到一股腥气,一阵恶心,险些吐了出来。

王修善的脸色白得像个死人。只听他在那里喃喃地说:「这下糟了,这下糟了……这下要出事了,要出事了……」

柏岚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根骨针。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会「出事」。这时候,他听到站在自己身边的苏清,声音非常低地说了四个字:「他出来了。」

这四个字虽然说得轻,但很清晰。柏岚回过头,只看见苏清站在那里,风衣被风吹得扬起,身后乌云密布,波浪翻卷,苏清的脸色也阴沉得马上要下雨一样。

他的眼睛里,带着种非常奇特的表情,既像是喜悦,又像是恐惧,既像是期望,又像是失落。

柏岚完全看不出来苏清的表情意味着什么。

「苏清,你说什么?」

苏清却反问:「我说什么了?」

柏岚怔住。他可不认为是自己听错了。苏清盯着他手里捧着的骷髅头,眼神更是奇异,缓缓地说:「你捧着这东西,就不害怕吗?你就不怕你捞上来的是一堆身子都不见了的冤鬼吗?」

柏岚笑了。「我平时常常见尸体的,什么样子的都见过,那得见多少冤鬼啊?」

他回头去看那渔网中的一堆人头,足足有好几十个,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但是,这里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人头?按腐烂程度,它们最多也不会超过一个月。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一带有这么大规模的死人,就算是上游也没有……」

柏岚的心里忽然地动了一下。

上游?将军庙的上游,那不就是鬼城么?

「这……这些是长年累月,慢慢积累下来的啊!」王修善声音发抖地说,「您是外地人,您不知道……」

「我知道。」柏岚打断了他的话。「不就是说以前将军被人割了头颅后,这里常常会有人暴毙,死的人都是无头的?你是说这些头都是几百年前留下来的?哈哈,这是开玩笑吧?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指着一个依稀看得出面目的人头,说,「看看,我可以保证,这个在水里浸泡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天。」

王修善的眼里,忽然露出了一种古怪的神情,他的声音也突然变得阴森起来。「老板,要我说,有些事,可不能拿您的经验去看啊。有些事……老板,可是我们这一方的事,别的什么,也管不了哪。」

柏岚有些震惊地盯着这王修善看,他突然觉得这老王长得很像一只灰不溜秋的黄鼠狼,脸上跟眼睛里写着的都是自己看不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