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去是办正事的,不是让你去捞人头的!」
华明坐在柏岚的办公桌对面,一双眼睛像鹰一样,直勾勾地盯着柏岚,像是要把他的脸挖出两块肉一样。
柏岚随手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大口,吐出了一串烟圈,正好吐在华明的脸上。华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视着柏岚。
柏岚又吐了一串烟圈,慢吞吞地说:「我跟你是同级的,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我还想问问你,你弄来的情报有多少准确度?我在那见鬼的船上憋了几天,连个嫌犯的影子都没看见,你耍我呢?」
华明用力吸了一口气,重重地在椅子上再次坐了下来。
「我有线人,我当然能保证情报的准确度。是不是你在船上露了什么马脚?才会让接头的人不现身了?」
「我们为什么不搜查?」柏岚反问,他把一叠照片抛在了桌子上。那些照片上都是些十分漂亮的金银器,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古董。
「这次失窃的东西,体积都不算太小,最小的也就是那个八重宝函了,如果接头的人就在船上,只要搜查行李,一定能找到的。」
华明也点了一根烟,闷闷地抽了几口,才说:「行李都搜查过了。我可以确定没有一样失窃的物品在那条船上。」
柏岚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闷着头抽烟。抽了好一会,他才说:「那堆人头怎么办?」
「上头不是说过了吗,你捞上来的,就你处理。」华明的口气里带着幸灾乐祸的味道。
柏岚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
根据腐烂程度,有的人头只有三五天,怎么着也不是过了追诉期的案子吧!柏岚已经查过了,这几年,那一带从来没有过类似的死亡事件,不要说只有尸身不见头的,就连不明的死亡也没找到几桩。
如果说那些人头是从上游给冲下来的,那就真真是无头案了。
现在他只觉得后悔,自己怎么就像有鬼上身一样,硬要去打捞一番?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好吧,就算我的事。我熬了两天了,先回去了,有什么其他的事再通知我。」
华明哼了一声,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他似乎踌躇了一下,过了一会,才慢慢地说:「你在调查一个叫苏清的人,是吧?」
柏岚有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想不知道是哪个多嘴的把这事告诉华明。他原本只是想悄悄调查,不想惊动华明的。至于为什么没有告诉华明他对苏清的疑虑,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你在搞什么鬼?苏清,苏清跟这事有什么关系,你要调查他?」
柏岚皱了一下眉。华明的态度让他不快。
「你认识苏清?他是什么人?」
「他不是已经应邀出国去参加一个什么东西了吗?」华明没好气地说,「你记性可真够好的!你忘了,那次文物巡展的时候,不是来了不少专家吗?苏清也是其中的一个,你就没看名册吗?」
听到华明这么说,柏岚的一颗心才算是落了下来。
他心里一直有个隐隐的忧虑,生怕苏清真的跟那次失窃案有关。
华明听他没有说话,似乎迟疑了一会,又说道:「你为什么要查苏清?他跟这事没关系的,虽然他的名字也在名册上,但是他在东西失窃之前就出国了。你现在调查他,不是没事找事吗?」
「我在船上遇到了他。我原本怀疑他跟案子有关,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柏岚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华明脸色变了一下,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
「你在船上遇到了苏清?你在开玩笑吧?」
柏岚楞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好像很了解苏清的行踪?」
华明鹰一样的眼神仍然在柏岚的脸上游移,他眼里的怀疑是显而易见的。
「我记得很清楚,苏清出国了。」
「出国也会回来吧,总不能出去一辈子。」柏岚不想讨论这个问题,一提到苏清,他心里就会有种奇怪的不安的感觉,更不想跟华明多提。「你说他与案子无关,那就无关了。」
「那也不一定。」
华明冷冷地说,「他也有可能是帮凶呢,谁还比他更懂那些东西的价值?如果你下次遇到他,可不要轻易放过他。」
他忽然微笑了,这个笑容很古怪,带着三分嘲弄,三分冷酷,「我也想见见他呢。」
柏岚黑着眼圈走出了大门,走出去的时候,已经是满天繁星了,柏岚把手里的烟头狠狠地踩熄在脚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街上种着不少的栀子花,这时候正是开花的季节,那香气浓郁得弥漫了整个黑夜。
他已经抽了不知道多少包烟,喝了多少杯不加糖的黑咖啡,嘴里又酸又苦,虽然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没吃东西,但实在是提不起去找东西吃的欲望。
车经过一条相当热闹的街道的时候,柏岚忽然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他减缓了车速,把头伸出车窗,往后看去。
他没有看错人。
苏清正站在一棵栀子花下。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长裤,清爽而明朗,几个过路的女孩子都在偷偷地看他。
苏清手里夹着一个沉重的公事包,包的体积似乎有点过于大了。
柏岚也不管这里能不能停车,把车「嘎吱」一声地停在了路边,打开车窗就跑了出去。
「苏清!」
苏清回过头,看见柏岚,却并没有惊讶的表情,只是扬起嘴角笑了笑。
他的笑容就像是他身边的那棵栀子花——纯白的,清雅的,但却有着浓浓的芬芳,沁人心脾。
这条街是个热闹的所在,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只有他站在的这个有些黑暗的角落,看起来就像是繁华之外的另一个世界,清静而单纯,像他的衣服,只有黑色和白色。
「你在这里做什么?」柏岚问,微微带着点埋怨的味道,但更多的是喜悦。「我觉得你真是神出鬼没。」
苏清再次转过头来,盯着他看,却没说话。
不远处有一盏路灯,银色的光从枝叶的间隙里洒下来,稀稀拉拉,像银白色的细雨。
柏岚看着他,再一次觉得有点眩晕的感觉,就像他第一次看见苏清的时候。
苏清也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起来。柏岚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笑什么?不就是几天没刮胡子?
「你出来就没照照镜子么?」
柏岚问:「我怎么了?我从警局出来,哪来时间照镜子呢。」
他一看,不远处有一处亮闪闪的橱窗,忙凑过去看。这一看不得了,他脸上有几道很明显的签字笔划过的痕迹,活像是被猫给抓了一样。
柏岚连忙伸手去擦,一边擦一边说:「我上班也太专心了吧,连自己脸上抹到了都不知道,真该给我加薪。」
他又问苏清:「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跟我说你要回研究所么?你怎么还在M市?你留给我的手机号,怎么是个空号?」
「我在这里不好么?问这么多干什么。」
苏清给他来了一个四两拨千斤,柏岚一拳打进了棉花里,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苏清朝他眨了眨眼睛,说:「你开了车,送我一程怎么样?」
「当然。你吃过饭了吗?」不知道为什么,柏岚突然就觉得饿了。「走,我请客。想吃什么?」
「随便。」
「世上没有随便这道菜。」柏岚说,「为什么人人都爱说『随便』?真要吃了不爱吃的东西,又要嫌做主人的不周到了。哎,你喜欢吃什么就直说。」
两个人走回到了柏岚的车旁边,却有个制服笔挺的年轻交警正一脸严肃地站在那里。一看见有人过来,那年轻交警长得很秀气的脸更绷紧了。
「这里是不能停车的。」一面说,一面就要开罚单。
柏岚做了个鬼脸。
「宁凡,你连我都不认得了,还要开我的罚单?」
那男孩子眯着眼对着柏岚看了三秒钟,然后喜出望外地叫了起来:「学长,是你啊!你你你……你的胡子怎么长成这样了?我都没认出你来!」
柏岚摸了一把自己三天没刮的胡子。
「还没长成络腮胡呢,你就认不出来了?宁凡啊,还好你没有去干刑警,否则,嫌犯在你面前你恐怕都认不出来吧!」
宁凡本来就长得非常白净清秀,被柏岚这样一说,那脸顿时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红了。「学长……」
「别学长学弟的了。」柏岚打断了他,「改天有空聊,我今天有事,先走了。」
宁凡的眼神,一直就在苏清身上游移,这时候更是黏住不放了。
柏岚拉开车门,对苏清说:「你先上车。」
他关上车门,匆匆地对宁凡说:「这是我最近经手的一桩案子的证人,你这么盯着干什么?」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呢。我听说了,学长,就是那桩人头案,是吧?有头绪了么?」
柏岚本来已经打算上车了,他不想让苏清久等。但听到宁凡这句话,他楞了一下。
「你说什么?你怎么会知道?」
这案子虽然不说是绝密,但也是保密的,宁凡空长了张好看的脸,但在职业上却非常糟糕,老是捅漏子,所以一直只能干交警,调动不了,也升不了职。而柏岚是在刑事犯罪那一科,他经手的案子,宁凡怎么会知道?
宁凡看他当了真,反倒说不出话来了。他一直有些害怕柏岚,柏岚平时好说话,但认起真来的样子也挺吓人。
柏岚沉着脸,问道:「我问你,你是从哪里知道的?你知不知道这是违反规矩的事情?我知道你人面挺广,谁给你透的底?」
「是……是华明。」
宁凡吞吞吐吐了半天,总算挤出来了两个字。
柏岚听到,一时间觉得有点惊奇,上上下下地盯着宁凡不放。
「……反正,学长,你可别跟他说,他会发脾气的。」
宁凡被他看得心慌,小声地说了一句,他的眼睛很大,亮光闪闪,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柏岚叹了口气,拉开车门上车,一面警告地说:「不管怎么样,少说两句。不干你的事,少开口,知道么?少说话又不会死!」
他把车门用力地摔上,「呼」地一声把车发动了。
从后视镜里,他看到宁凡呆呆地站在路边,虽然一身崭新笔挺的警服,但却掩饰不住脸上的孩子气,和眼里那份落寞。
「你对这孩子怎么这么凶?」苏清终于开口说了话。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睫毛的阴影一圈圈地垂落在脸颊上,像微微颤动着的蝴蝶翅膀。
车开得很快,街边的路灯,五彩的霓虹,不停地落在他的脸上,身上,又再次地隐进黑暗里,那光影的变幻瑰丽得像是个夜里的绮梦。
柏岚隔了好一阵,才开口说话。他的语调有些生硬。
「宁凡一点长进都没有,完全不知道什么是该说的,什么是不该说的。如果他今天说话的对象不是我,那么,他一定会给华明惹麻烦的。」他又加了一句,「华明是我同事,一个组的。」
车开进了一条黑漆漆的小巷里,苏清脸上的表情,更看不清楚了。「就算这样,你也用不着这么生气。」
柏岚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暧昧。「没有,我没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我只是有点吃惊。」
「吃惊什么?」
柏岚耸了耸肩。「这个嘛……好吧,反正你也不认识华明,告诉你也没关系。我一直以为华明是个工作狂,后来,我有一次无意在一个GAY吧门口遇见过他。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吧?」
「是一家叫『变奏』的GAY吧?」苏清轻描淡写地说,柏岚却又吃了一惊,转过头看他。
苏清不疾不徐地说:「小心开车,看前面,看我做什么?当心撞上了。」
柏岚回过了头,继续开车。
他过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地说:「现在换我明白了。」
「那你还打算请我吃饭吗?」苏清的声音里,显然含着笑意,这让他的调子听起来比平时更柔软也更有磁性。
「……我说了要请,又怎么会反悔。」柏岚的声音更低,却带着些无法形容的惆怅的调子。
「不过,我真没想到,你也是……你看起来并不像……并不像混那些地方的人。你……你气质很干净。」
苏清笑了。
他仰起头,靠在车后座的靠背上,乌黑柔软的头发拂在额头上。
「我还真没想到你的思想这么落伍。那些地方又怎么了?看起来不像又怎么了?你那个叫华明的同事像吗?算了,我还是下车吧,免得你那么不自在。」
他伸手去拉车门,柏岚回头瞪了他一眼。「我还没停车,你就打算开车门,找死?」
苏清收回了手。
柏岚却并没有停车的表示,反而一踩油门,车跑得更快了。
苏清再次仰在了车靠背上,夜色里,他的眼神有些朦朦胧胧,透过车窗,停留在迷茫的夜色里。
柏岚是一个人住的,他父母都在外地,天高皇帝远,管不了他。房子很大,装修得很简洁,流线型的家俱设计,十分明快。只是厨房纯属虚设,柏岚翻了半天,也只找到两包速食面。
他有点不好意思,说:「我们出去吃吧。」
「我不饿,也不想吃。」
苏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手里仍然拿着那个又厚又重的大公事包,上楼的时候柏岚想帮他拿,却被他拒绝了。
眼看着他坐下来还抱着,柏岚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问道:「你那究竟是什么宝贝,看这么紧,怕我偷了你的么?」
「一块碑刻,研究用的。」苏清简单地回答。
柏岚被他勾起了兴趣,问道:「我看看行么?只是看看,保证不会弄坏!」
苏清犹豫了一会,才慢吞吞地去开那个包。
几层厚厚的油纸、塑胶布包裹下,果然是一块破损不堪的石碑,应该原本是相当大的一块,这只是原来的石碑中的一小部分。
上面有些刻字,但也是磨损得非常严重,字迹早就看不清楚了。柏岚只扫了两眼,就索然无味了。
「我真不知道研究这些有什么意义。你们成天抱着这些东西看,很好玩么?看多了会不会也觉得枯燥?」
苏清笑了一笑,把那块石碑重新包好,双手递给柏岚说:「先放在你这里,我也拿累了。」
柏岚哪敢怠慢,小心翼翼地把那石碑给接了过来,放在了桌子上。放好了回头一看,苏清已经靠在沙发的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厌烦,也有些倦怠。柏岚只能理解是他累了。
柏岚开了一瓶红酒,给他倒了半杯,又给自己倒了半杯。血色的液体慢慢地注入透明的酒杯里,把透明的杯子也变成了闪亮的红宝石。
「苏清,其实,在船上,我应该不是第一次见到你吧。」
苏清疲倦而不耐烦地说:「我说了,你在黄泉路上见到的人不是我。你还要我说多少次?」
「我不是说那时候。」柏岚说,「我是说,以前。」
苏清脸上倦怠的表情突然消失了,变得警觉而敏锐。「什么?你以前见过我?什么时候?在哪里?」
柏岚有点诧异,他不明白苏清的反应为什么如此之大。
「我知道你的名字的时候,我就觉得耳熟,后来才知道你也是M市文物巡展的时候来的专家之一。我那时候因为负责保安工作,所以常常在博物馆,一定见过你的。」
苏清望着他,眼里的警觉的表情并没有消失。「是吗?那你现在才想起来?」
「哦,我还真不记得了,是华明提醒我的。」柏岚说。
他看到苏清的头,微微地低了一下,慢慢地、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华明。」
「我的同事,很自大又傲慢的一个家伙,不过工作能力还是很强的。」柏岚抓了抓头,笑着说。
「他跟你说了我的什么事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怪异,柏岚不由得直盯着苏清看。
「你们很熟?」
「……不,见过而已。」
「刚才宁凡也说好像见过你呢。他还问我你是谁。」柏岚说。这句话一出口,他顿时看到苏清的脸色变了。
「他问你我是谁?他看到我了?」
柏岚有点莫名其妙。「当然看到了,我告诉他你是那件无头案的证人。这又怎么了?」
苏清对他的疑问充耳不闻,只是坐在沙发上,眉头拧在一起,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柏岚把酒杯塞在他手里,他才「呃」了一声。「我不喝酒。」
「你又不想吃,又不想喝,你真想当神仙啊。」柏岚说,「喝吧,这酒有点年份了,不错的。」
苏清迟疑着把酒接了过来,刚凑到唇边,就听到有人在疯狂地按门铃,还伴随着踢门的声音。
柏岚刚喝了一口酒,这一下险些连酒都喷了出来,一边抹嘴一边说:「谁啊,难道我没交管理费?」
他走到门口,刚一开门,一个女孩子就窜了进来。
那女孩穿了条红得像火的紧身长裙,身材被勾勒得玲珑有致,妆也化得明艳动人。她一进门就对着柏岚一巴掌摔了过去,柏岚一向身手敏捷,赶紧躲开了,手里的酒杯也落在了地上。柏岚有点可惜地看着流了一地的红酒,叹了口气。
「你真不是个人上次说走就走了就把我扔下了连个电话也没有打你手机也关机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了……」
红衣女孩说话中气十足,一口气说了足足五分钟。柏岚懒得跟她还嘴,也就站在那里,听她说。
他原本担心她看到坐在沙发上的苏清又会胡说八道些什么,还好,估计她是气过头了,压根没留意到苏清,最后用高跟鞋狠狠地在柏岚脚上踹了一脚,然后带着一阵香风跑掉了。
柏岚疼得脸都要歪了,一回头,见苏清正在无声地发笑。他笑得眼睛眯成了弯弯的一条缝,活像只狐狸,有点狡猾,但却很可爱。他穿着件样式很简单的白衬衫,这时领口也松开了,露出了形状十分优美的锁骨。
「这女孩子真不好打发。踩断脚趾头了么?」
柏岚一拐一拐地走回到沙发前,很是郁闷地坐了下去。
「你还说风凉话呢你。琪亚啊,别的都好,就是嘴太毒,我给她买霜淇淋,她要香草的我买成了草莓的,她能指着我的鼻子骂上半小时。我为什么要受她的气啊?」
苏清一只手撑着额头,用眼角瞟着他,笑而不答。过了一会,他把盛着半杯红酒的高脚杯,对着柏岚高高地擎了起来。
「我敬你。」
柏岚也笑。「你是在借花献佛吗?」
他再度倒了一杯,想喝掉自己杯里的酒,却被苏清抓住了手腕。苏清的手指修长而纤细,像象牙一样,光滑,冰冷。柏岚有点错愕地抬起了头,苏清微微地扬起了眉头,似笑非笑地瞟着他。
「我叫你喝我的酒,不是让你喝你的酒。」
冰冷的酒杯边缘已经触到了柏岚的嘴唇,跟苏清的手一样冷而光滑。可是,柏岚却觉得热,从脸一直到脖子都在发热,连嘴唇都觉得发干,干得快要裂开似的。
他伸手想推开酒杯,却无意间再次碰到了苏清的手,柏岚顿时像触了电一样,急忙地缩回了手。
苏清叹了一口气,把酒杯凑到了自己唇边。他的嘴唇是丰润的,被红酒一浸,泛出了一种近于蛊惑的深红色,在灯光下湿润而闪亮。柏岚就呆呆地看着他把半杯红酒慢慢地喝了下去,然后朝自己凑了过来。
冷冰冰的酒液从嘴唇一直浸进了咽喉,柏岚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他一直喜欢红酒的味道,但这时候,他觉得咽喉处唯一泛起的滋味,就是血的味道。
苏清的嘴唇是冷的,柔软而冰冷,如果带着血腥味的酒冷得浸进了五脏六腑,那苏清嘴唇的这种冷似乎能腐蚀他的灵魂。
苏清伸出手,慢慢地在柏岚的脸上抚过,从额头,抚到鼻尖,一直抚到了他的嘴唇上。
他的动作细致而贪婪,就像是一个眼睛瞎了的人,急于将看不到的东西用指尖的触感深深刻在脑海里一样。
他的眼睛里有水意,醉意醺然,两颊上也染上了一片酡红。但他的眼里还有一丝柏岚看不清楚的东西。
「我知道……我不应该到你这里来的……可是……我……」
「为什么……为什么不该来?……那你又是为什么来的?……」柏岚模糊不清地说。
他的意识也是一半沉睡着的。他并不指望能听到苏清的回答,但是,过了很久,他隐隐地听到苏清清晰的低音,在他的耳边幻觉般地响起。他甚至不敢确定自己是真的听到了,还是只是自己的幻觉。
「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