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报纸上的黑体标题十分醒目:「片场硝化甘油爆炸,人为或是意外?」还配了一张照片,前面是黎烨霖和任可儿紧紧相拥,背景是爆炸后的玻璃温室。

温室的玻璃被炸得四处飞溅,好些珍贵的植物都被炸得粉身碎骨。还有几个在场的工作人员被玻璃碎片伤到,好在都是轻伤。

凌朗盯着正坐在书桌后看报纸的吕盛华,吕盛华其实并没近视,那副眼镜完全就是装样子的。这时候,他跟凌朗独处一室,已经把眼镜摘下来了。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时那淡淡的、似乎一切都无所谓又似乎洞悉一切的笑容,眼睛深处有股隐约的怒火在燃烧。

只可惜凌朗好像并不是个喜欢观察的人。他对吕盛华眼里的怒火视若无睹。

「你叫我来干什么?」凌朗已经站了半天,书房里有张非常柔软舒服的沙发,但他不想坐,「有事就快说!」

吕盛华把报纸放下了,这书房算是他一个小小的安乐窝,他一般是不会在书房见客人的。书房里有宽大而舒适的安乐椅,有壁炉,有高高的书架。这也不是他的办公室,书桌上堆的都是书,有些还是相当珍贵的版本,但却看不到一份档。

「你过来。」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命令的调子。

凌朗不满地挑了一下眉,犹豫了一会,还是走过去靠在书桌的边上,却扭开头不看吕盛华。

吕盛华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重重地掴他一个耳光。

这一下打得实在不轻,凌朗被他掴倒在地毯上,一时间只觉得耳边不知道有多少只小黄蜂在嗡嗡地飞,眼前直冒金星,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

凌朗耳边的嗡嗡声还没停止,就被吕盛华拎了起来,摔到沙发上。

吕盛华的声音,低沉而满含着危险,甚至有一丝威胁和冷酷的调子。凌朗从来没听他用这样的语气同自己说过话。

吕盛华对他一向是温文尔雅的。凌朗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他,本能地开始觉得恐惧。

他突然记起了黎烨霖前几天说过的话。

「你最好小心一点,否则,我可能真的会被车撞死。」

凌朗捂着脸,抬起头看着吕盛华。与其说他愤怒,不如说他吃惊,那双黑白分明、清澈得像水一样的眼睛里,写满的都是震惊和疑惑。他的右颊上,有五道清清楚楚的指印,脸都已经微微地肿了起来。

吕盛华已经坐回他的椅子里,点燃一支烟。

「知道我为什么要打你吗?」

凌朗咬了几次下唇,终于憋出一句:「你发神经!」

吕盛华居然笑了,虽然这笑容十分阴沉。

「别在这里装小白兔。你当然知道。所谓真情流露,就是你昨天的样子,是吗?

「你扑到黎烨霖旁边,比谁都快,比任可儿还着急。还好那个花园够大,记者跑进来得不够快,否则,他们拍到的就不是黎烨霖搂着任可儿,而是你跟黎烨霖手拉着手两两相望了。

「呵,在整个剧组面前真情流露,你们也够不管不顾的。好吧,就算你不管你的前途你的事业了,就算黎烨霖也甘心他这十年跟任可儿最佳情侣明星的好名声一朝破灭身败名裂,你就视我的面子于无物?」

凌朗放下捂着脸的手。脸颊仍然是热辣辣的,他却迸出一声嘲讽的笑。「哦,原来,你是担心你的面子,我怎么视你的面子于无物了?」

「你就别在我面前演戏了。我知道你演技不错,其实演技再差的演员在生活里演戏都是绝不会演错角色的。」

吕盛华吐了两个烟圈,冷笑地说,「凌朗,你也不是第一次混这圈子的了,你自己也知道,你之前是个什么情况。谁愿意往你身亡押宝?谁愿意给你投资?除了我,我敢说你找不到第二个。我对你尽了心,花了钱,虽说我没跟你签份合同……」

说到「合同」两个字,吕盛华脸上的笑,更阴沉,也更暧昧,「白纸黑字条条款款都写清楚,未免也太像个交易,太伤感情。难道你真要我写上一条,『在你跟我的期间不准跟别人勾搭』,再叫你签字画押,你才满意?」

凌朗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线条优美的下颔微微上仰,睫毛也在颤动。

吕盛华掐灭了烟头。

「其实,我也不想说的,话说明白了就伤感情。我对你是很喜欢的,否则我又怎么会这么费心费力?如你所言,是我找上你的,不是你主动找上我的。不过,这有区别吗?我们的契约是双方默认的。

「凌朗,记住,游戏规则是一定要遵守,不然,我不保证会发生什么事。」

凌朗在沙发上坐直了,思绪暂时飘开,想到了新的问题。「你这是什么意思?昨天的事……花瓶爆炸的事……是你在搞鬼?」

吕盛华扬了一下眉。

「你这是什么意思?这片子是我投资的,投资得还不少,宣传也花了力气。我是个商人,你以为我想做亏本生意?不管是炸死了男主角还是女主角,都是我的损失,难道你不明白?」

他突然地又笑了笑。「好了,你也是聪明人,我们话就说到这里为止。」

凌朗「腾」地站了起来,转身就要走。

吕盛华却在背后叫住了他,「不会吧,凌朗,这样子你就想走?」

凌朗愕然地回过了头。「你不是话说完了吗?」

「话是说完了没错,可是该做的事还没做啊。」

吕盛华扯开了自己的领带,这个暗示的意味已经再明显不过了,凌朗再迟钝也懂了,他没办法掩饰脸上的惊愕。

「在……在这里?」

吕盛华笑道,「在哪里不都一样?反正书房也是我家里。怎么,你觉得别扭吗?」

凌朗狠狠刮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把搭在手上的风衣扔下,开始解衬衫的扣子。

他穿了件样式很清爽简单的白衬衣,才解开了领口的两颗钮扣,吕盛华就笑着说:「够了,不用脱了。」

凌朗恶狠狠地说:「你耍我?」

「我只是开玩笑而已。」吕盛华淡淡地说,「老实说,我现在没心情。你对我很抗拒,从身到心。凌朗……其实说到底,我也是想要你的心而已。十年前你很天真,十年后你在感情上仍然是个傻子。你相信黎烨霖?」

凌朗听到那句「想要你的心」,一下就笑出来了,但听到最后一句话,又硬生生地把笑给忍回去了。

「吕盛华,我还不知道你这么老土。我的心?那是什么东西?你都说过了,我们只是交易而已,还说这些废话做什么?」

吕盛华走到凌朗的面前。

他比凌朗高半个头,可以自上而下地俯视他的眼睛。这种压迫感,让凌朗很不喜欢,本能地想向后退,但却被吕盛华伸手搂住了腰。

吕盛华搂得很紧,两人的身体几乎靠在了一起,那种温度让凌朗颤栗。吕盛华的另一只手,缓缓地自凌朗的下颔抚过,一直抚到了他的脖子上。

「看看你下巴的线条,就知道你是个好强的人,什么事都不肯认输。」吕盛华的手游移在凌朗线条优美的锁骨上,几乎是温柔地说,「你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出奇,我从来没见过在这个圈子这么久的人还会有这么清澈明净的眼睛。」

「眼睛干净,不等于别的干净。」凌朗用力地推开他,生硬地说,「以前干净,不等于现在干净。一切都拜你所赐,吕盛华,你永远别指望我喜欢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侧到了一边,没有看到吕盛华眼中一闪而过的几乎是伤感的表情。

发现吕盛华没什么反应,他就又问了一句:「我现在可以走了吧?」

「可以,但是我要你来的时候,你就必须来。」吕盛华安安静静地说。

凌朗扬起了眉,他的眉又黑又浓,形状十分漂亮。「这是邀请,还是命令?」

「随便你怎么想,但你必须听我的话。」吕盛华已经回到他的书桌前,重新戴上眼镜。「好了,你走吧。」

凌朗一时无法决定是再骂他两句的好还是直接走人的好,最后还是选择了后者。

他正准备把门重重摔回去的时候,听到了吕盛华微微带着笑意的声旨:「轻一点,我房间的门被你碰伤了不止一扇了。记住,凌朗,以后约会你不许迟到,你总是喜欢迟到。」

「砰」地一声,门重重地关上了。

吕盛华叹了一口气,再次把眼镜摘下来,眼里有种淡淡的懊丧。

凌朗离开了吕盛华的家,眼角余光一扫,就看到停在不显眼角落的一部白色跑车。他犹豫了两秒钟,然后把头一扭,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车门「砰」一声响,黎烨霖坐不住,跑了出来,一把扯住凌朗的手臂。「喂,你往哪儿走?」

凌朗狠狠一甩手,却没甩掉。他瞪着黎烨霖,大声地说:「你干什么?你不是怕吕盛华知道我们的事吗?还不放手,说不定他现在正看着呢!」

黎烨霖嘿了一声,「反正他都知道了,看不看就由他吧!」

凌朗冷笑,「原来如此啊,反正都知道了,所以豁出去了?」

「好了好了。」黎烨霖力气比他大,硬拖着他往车子的方向走,又推又搡地把凌朗推上了车。

「那天是我错了,我口不择言,我满嘴胡言,我油嘴滑舌,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都说错了行吧?我道歉,我忏悔,我认错。凌朗,你就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次吧,我发誓再也没有下次了!」

凌朗一张脸仍然扳得紧紧,乌黑晶莹的瞳孔也像是结了冰。「下次?还有下次?我再给你『下次』的机会我就是白痴!」

「你本来就傻……」黎烨霖小小声地嘟哝了一声,然后又打起精神施展全部魅力去哄他。「宝贝,别这样,你知道我只有跟你说话才会口无遮拦。」

「口无遮拦?」凌朗伸手就拉车门,「你那叫口无遮拦?你那叫恶言中伤!」

黎烨霖差点忍不住笑喷出来,好不容易忍住了,一把将凌朗抱住拖了回来。

「好了,凌朗,我跟你说认真的,在这圈子混了十年八年的人,谁又不是卖的,就看你卖的是什么了。还不都是戏子在舞台上做戏罢了,只不过有的人要坚持唱满全场,有的人只演了一出就下场了。你是这样,我也不例外,你何必凡事这么计较?认真你就输了。」

「你对我是认真的还是在演戏?」凌朗没再挣扎着要走,只是一双黑晶晶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黎烨霖的眸子。

「我比任何时候都认真,但我不知道这一次我能坚持到什么时候。」黎烨霖嘴角的笑涡消失了,他的眼睛,淡褐的,水晶一样的,回视着凌朗。「这一点,我懂,你也不是不懂。」

凌朗垂下了睫毛。长长的浓密睫毛的阴影,柔和地展开在他的脸颊上。

「好吧,你这么急找我,有什么事吗?」

看到凌朗不再纠结于那天的事,黎烨霖吁了一口气,「还不就是硝化甘油爆炸的事。我调查了一下,凌朗,这事情没有你说的那么简单。」

「不就是楚樱嫉妒你家任可儿,所以想害死她吗?」凌朗撇撇嘴,一脸还没消气的模样,「任可儿这些年得了一大堆奖,拿到手软,一直红得发紫,楚樱虽然是被力捧的女星,但要比演技,她跟任可儿根本不在一个等级,她嫉妒任可儿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

凌朗说到这里,声音小了下去,态度也不那么「把握十足」了。「不过,嫉妒归嫉妒,要害任可儿的命,好像也过分了一点……」

「就是这个意思。」黎烨霖把一本剧本塞给他,「你看看这个。第二十三场。」

凌朗翻开只看了一眼,就叫了起来:「怎么变了?怎么变成这样了?」

黎烨霖又拿出一本剧本,「这是最初的剧本。」

凌朗把两本剧本都翻到了第二十三场。

剧本一里面,是凌朗最初读到的剧本内容:任可儿饰演的梦青给花瓶换水,花瓶突然炸裂,黎烨霖及时赶到,把她拖开。

剧本二,也就是最后拍摄的版本,却改成了任可儿独自一人捧着花瓶,走向玻璃温室。她正在温室的角落给一盆玫瑰浇水的时候,花瓶炸开了,但是她运气好,并没有受什么伤。

「怎么会有这样的改动?导演的意思?」凌朗十分诧异,「你问过了吗?为什么要改?」

「问了。」黎烨霖双眉紧锁,「说起来还好像是我的错,我上次抱怨过,最近不止一部戏,时间紧,他们就删了这一场,美其名是给我时间。反正这一场有没有我,问题不大。」

「那为什么不通知你?」凌朗问。

「这你还不知道?」黎烨霖翻了个白眼,「拍戏一忙,人人都跟没头苍蝇似的。这点小事,忘了也不稀奇。杰森非要说他让孟文跟我说了,我压根儿不记得有这一回事。要嘛就是孟文忘了,要嘛就是我忘了。可是,我会忘吗?我会吗?」

孟文是凌朗的经纪人,自然,也是吕盛华所指派的。

凌朗叹了口气。「孟文啊,他还满细心的,我挺喜欢他。他就是什么事都太上心了,所以老担心这担心那,婆婆妈妈的。」

他沉默片刻,脸色却变得沉重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像是望着什么空气里的东西。

「不过……烨霖,我不喜欢这出剧。我一点也不喜欢……」

「为什么?」

黎烨霖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完全是空白的,就像是有一双手在一瞬间就把他脸上所有的喜怒哀乐全部都给抹去似的。凌朗打开了黎烨霖头顶上的车灯,注意去看他的脸。

「哦,你平时的表情那么丰富,要你演什么,你就能演什么。可是,只要你单独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会露出这种表情……真奇怪……」

黎烨霖仍然没有睁眼。

「就是因为在舞台上表情太多,太丰富,我单独一个人的时候就可以把所有的面具都卸下来了。

他忽然微笑了一下,这个笑容让他的整张脸骤然地生动了起来,唇边那个笑涡也变深了。

凌朗皱着眉头看着他。

「你是在背台词吗?你最近演了什么悲情戏,台词这么肉麻?」

黎烨霖哈哈大笑,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最后仰在椅子上,伸手遮住眼睛,似乎想挡住车灯的光线。

「凌朗,你实在是太有趣了。我在这里把心都对你掏出来了,你却什么都不明白。对,凌朗,就是这样,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也完全不想去懂。」

他注意地打量凌朗的脸,说,「你长得过于好看了,正因为如此,你想在演技这方法有大的突破,永远都是不行的。」

听到这话,凌朗的兴趣来了。「怎么说?是我演得不好?」

「个性太深刻太鲜明的演员,往往会把角色也打上自己的烙印。他们不是演得不好,他们演得很好,但是永远都是在演他们自己。」黎烨霖说,「太好看的演员也是同理,观众一看到他们,就去欣赏他们的容貌了,而往往会忽略他们的演技。你知道,哪种演员才是最优秀的吗?」

凌朗问:「哪种?」

「像任可儿那种。」

凌朗的脸一下子就绷了起来,本来微微翘起的嘴角也一下子耷拉下来了。「好啦好啦,我知道你的任可儿是演技派,拿了很多奖,口碑也好,你也不用一天把她挂在嘴上啦!」

「我不是这个意思。」黎烨霖笑着解释道,「你果然没受过很专业的训练啊,你这十年都是干什么吃的?也不好好地去深造一下。我知道你是去英国了,你都干了什么?」

「干什么?」

凌朗扬起了下巴,他下巴的线条十分精致,他这个抬起下巴的动作,有点倔强,也有点孩子气。

「我也说不清楚。英国是个很有味道的地方,早上睡不着的时候,看着雾里的城市,在乡村的花园里喝茶……就像是那些老式的英国小说一样。印花布、德雷斯顿瓷器、手工甜点……大片大片的玫瑰……」

他的眼里,也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薄雾,薄雾下是淡淡的向往和期待。

「我曾经想过,有那么一天,我可以在某个宁静的乡村,买一幢小房子,有一个大大的玫瑰花园。壁炉里的木柴,烧得劈里啪拉,红酒可以放在壁炉前温热……」

黎烨霖摇头,他的眼里有宠溺和容忍,但也有一丝嘲弄。

「凌朗,现在的庄园,都是有中央空调整体供暖或供冷的,壁炉不过是一个装饰品。就算它能使用吧,那要更多的人力和物力才能办到。那只是个虚假的表像。

「你渴想的是古老的维多利亚时代的浪漫,而今天,是钢筋水泥构成的都市,喧嚣、狂躁,节奏快得像人的思想。你……是如此的不切实际,你也天真的可怕,凌朗。」

「也许吧。」凌朗作了个手势,「我们走吧,我们去山顶上看夜景。」

黎烨霖发动车,笑意荡漾在他的眼睛里。「这个建议不错。」

「等一下。」凌朗又扬起了下巴,「你还没说呢,为什么任可儿是最优秀的?」

黎烨霖点了一根烟,一手把着方向盘。他的眼睛,凝视着前方延长的道路,「因为她没有脸。」

这话说得太过于奇怪,让凌朗浑身一阵发冷。「什么意思?没有脸?」

「我的意思是她有一张并不引人注目的脸。」

黎烨霖随手弹掉烟灰,一点暖红色从他手里向窗外的黑暗里飘去。

「她的脸是会变的,五官是会流动的。这让她能随意地扮演任何她想扮演的形象,毫不费力。她是长得很可人,但却是比较平淡的、不那么让人能记起的一种美。过于惊艳的美丽,会让人一见难忘,这类型的人,是无法胜任各种类型的角色的。」

凌朗听到这里,说:「你的意思是如果长得过于漂亮了,不如去毁容?」

黎烨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觉得自己刚才的解释都是白费口水了。

上山的车道,弯弯曲曲,像一条白色的盘山玉带。这座山的山顶一向是个看夜景的好地方,从上往下看,灯火如满天繁星,恍如天上人间。

平时来这里看夜景的人不少,但是这时因为太晚了——差不多也快十二点了,所以盘山公路上除了他们的车,一辆也没有,黎烨霖一向喜欢开快车,在这种盘山路上开更有成就感,所以车跑得飞快。

他在享受驾驶的快感,坐在旁边的凌朗却眼皮都搭下来了——快要睡着了。

黎烨霖笑了,把车停了下来。

「凌朗,别睡。我们还有事要做呢。」

凌朗半张开了眼睛,他的眼里有睡意,也有薄薄的醉意,虽然他并没喝过酒。「在这里?……你疯了?……」

「……你不觉得这里气氛很好吗?看下面的海……还有天上的星星……」

凌朗也笑了,伸手抱住他的脖子。

「……凌朗,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黎烨霖又在叫他了。

黎烨霖的语调有些不同寻常,让凌朗一下子就清醒了,眨着眼睛问:「怎么了?怎么了?」

黎烨霖的脸色相当严肃。他已经坐起来开车了。「看后视镜,我们后面有辆车子,一直在跟着我们。把你衣服拉好,快点。」

凌朗懒洋洋地开始整理衣服。他从后视镜里一看,果然有一辆黑色的车,正紧紧咬在他们背后。

「人家大概也是看夜景的吧?你太多心了吧!上山的路就只有这么一条啊,人家不紧紧咬着我们难道还能飞上去?」

「不对劲。」黎烨霖已经丢了烟,双手把着方向盘,「你看看,那辆黑色车的车牌遮住了,那个开车的人又是墨镜又是帽子的。而且,他是一直在盯着我开,我从上山的时候就在留意他了,不会有错的。早在我们从市区里开到这里的时候,他就跟着我们。」

凌朗「啊」地了一声。他本能地联想到最大的可能性。

「是不是……是不是吕盛华派的人?」

「吕盛华?」黎烨霖重复了一遍。他有点疑惑地说:「如果是吕盛华,他也未免做得太明显了。他要盯着你,肯定是派人暗中盯梢,而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后面那部黑色的车子突然加足了油门,猛地向自己的车冲撞过来。

黎烨霖大吃一惊,这山路本来就窄,只能容一上一下两辆车并行,他原本行在道路的右侧,下面临海,那车不顾死活地这样一挤,黎烨霖本能地把方向盘向右猛打,这下子就被挤到道路的边缘。

「喂,你干什么?!」凌朗叫了起来,「黎烨霖,你喝醉了吗?」

「系上安全带!」黎烨霖大叫,「那辆车是有意的!」

凌朗也吃了一惊,打开车窗就往后看。他一开车窗,就发现车已经到了悬崖的边缘。「喂,别再往旁边开了,会掉下去的!」

黎烨霖倒是一点也不想往旁边开,可是那辆黑色的车子还不罢休,它就在后面斜着挤自己的车,一点一点地往前挤。黎烨霖眼看自己的车头已经探出崖边,再要不多久就会摔下去,火从心起,一踩油门,猛地往后一撞。

不管他的车避震性能有多好,这么一撞,砰地一声,黎烨霖的头仍然撞到了车顶,撞得眼冒金星,浑身的骨头也像是要散架了似的。

他模糊中听到了一声钝响,知道自己的车尾重重地撞上对方的车头,而且一定是撞得陷了进去。

黎烨霖抱着头,过了足足好几分钟,他才恢复神智。他一抬头,就看见凌朗昏倒在副驾驶的位置,额头上满是鲜血。

黎烨霖这一吓非同小可,再一看,凌朗那一侧的车窗玻璃都碎掉了,这么一撞,不脑震荡才怪呢。

「凌朗!凌朗!醒醒!」黎烨霖又不敢挪他摇他,叫了两声,没有响应,他只得拿出电话叫救护车。虽然这一幕明天肯定会上新闻,又不知道会被媒体加油添醋成什么样,但这时也顾不得了。

打完了电话,凌朗还是昏迷不醒。黎烨霖虽然担心,也知道这种情况下最好别碰他也别动他。

他从后视镜里一看,后面那辆车子的车头被他撞得几乎报废,自己的车尾深深撞进了对方车头的引擎,驾驶座都几乎压扁得快没了,依稀还看得见挡风玻璃上有喷溅的血点。

驾驶座里的人一定死了。但挡风玻璃的颜色很深,黎烨霖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

想到这一点,又想到明天的新闻,黎烨霖更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想了一想,又打电话通知了凌朗的经纪人孟文。

说实话,他很不愿意这样做,但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他是无法马上陪着凌朗去医院的。

虽然他很明白,凌朗的经纪人,也是吕盛华所委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