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让他惊奇的是,孟文来得非常快,大约十分钟他就开车赶到了,竟然比救护车还来得快。
孟文是个长相温和清秀的年轻男人,黎烨霖一直觉得他把那副黑框眼镜摘掉会好看许多。孟文天生就一副慌慌张张操心劳力的模样,一分钟都坐不住。
他这时候样子更慌张,一看到黎烨霖的车,就把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路边,冲下来叫道:「人呢?人呢?」
黎烨霖看着他那没头苍蝇一样的样子,叹了口气。「你不会看吗?」
孟文透过车窗,一眼就看到凌朗满脸是血的样子,只吓得他又跺脚又高叫:「哎呀哎呀,这可不得了,他的脸受伤了,这可怎么办?这这这……」
黎烨霖心里反感,冷冷地说:「你好歹也先看看他死活吧,就关心他的脸?你这经纪人当得可真是……就连做做样子也不会?」
孟文白净的脸,顿时涨了个通红。
黎烨霖做人一向八面玲珑,谁也不愿得罪,但这时候他因为自己没办法跟着凌朗去医院陪他,心里已经窝着火了,也不知道是该恨吕盛华还是该恨自己的好,他这把火,就发作在了孟文身上。
孟文也明白刚才自己是失态了,涨红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没事,一点轻伤,只是流了点血,所以看起来吓人!你可以放心地跟你主子说,凌朗的这张脸没毁掉,他的摇钱树也没倒!」
黎烨霖说到后半,就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实在是太冒失了,好不容易把最后一句收成了「摇钱树」。虽然这话也很不恰当,但两相权衡取其轻者,总比「他的玩具也没坏掉」好听一点点。
孟文十分尴尬,在那里双手乱搓,回答不出来。
好在适时候,救护车和警车都呼啸着来了。急救人员把凌朗抬上了救护车,孟文也跟了去。
黎烨霖一个人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看着救护车一路开走,他心里的滋味真是难以言喻。
「烨霖,你又开快车了?」曾念南笑嘻嘻地走了过来。
他职位相当高,原本这事儿是轮不到他管的,但黎烨霖跟他私交不错,所以特地赶来了。
曾念南还不到三十岁,黝黑俊美,但耳前有道疤,硬生生地给他的表情添了几分狰狞,就算穿着警服,也像黑社会。他现在笑得十分开心,完全不适合这时的环境。
黎烨霖看着他的笑,心里更来气。
「我都撞死人了,你还笑得活像是升官发财了?」
「不是你的事,我会大半夜地跑来?笑笑都不行了?」曾念南好脾气地说。他早已把两部车相撞的情况看在眼里,笑着说道,「看样子,今天不是你的责任了。」
「当然不是我的责任!」黎烨霖恼火地说,「我在路上开得好好的,那车偏把我往悬崖边挤,我一向后退,就把它给撞着了。你说,这算谁的责任?」
「那车你认识吗?」曾念南俯身扯开了遮着牌照的那块塑料布。「你看看。」
那个牌照号码,黎烨霖依稀觉得有点眼熟,但却想不起来。「应该见过,是哪个认识的人的吧,但我记不清了。你查查不就得了?」
「我当然会查。」曾念南说,「不过,肯定是你认得的人吧,否则怎么会想置你于死地?」
黎烨霖打了个寒颤。「你不会真这么认为吧?」
「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曾念南耸了耸肩,「把牌照遮住,戴着墨镜帽子,非把你逼下悬崖不可,不是一点小小的仇怨会做的事。说吧,烨霖,你最近得罪了谁?前两天你们拍戏的时候温室爆炸的事我也知道了。」
黎烨霖愣了一下,然后浑身冰凉。
「你什么意思?你不会认为那是针对我的吧?」
「当时不确定,但现在就很确定了。」
曾念南轻描淡写地说,「有人恨你,想置你于死地。温室爆炸是第一次,现在的车祸是第二次。不过……」
他在黎烨霖的肩上捶了一拳,笑着说,「算你小子走运,两次你都毫发无伤全身而退。倒是害了凌朗了,你怎么跟他在一起?你如果害得人家毁容了,我看你得赔得倾家荡产。」
按理说,黎烨霖听到他的话,应该愁眉苦脸才对,但黎烨霖居然笑了。就连曾念南这种观察力极其犀利的人,都看不出他的笑是什么意思。
曾念南的手下正在费劲地把撞得变形的车门弄开,把卡在驾驶座里的人拉出来。曾念南又拍了一下黎烨霖的肩。
「过来,看看是不是你认得的人。」
黎烨霖看了一眼溅满鲜血的挡风玻璃,有点奇怪地说道:「怪了,怎么驾驶座的安全气囊没有弹出来?副驾座的反倒弹出来了。」
曾念南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没有回答。这时,他的手下把那个已经死亡的司机从驾驶座里拖了出来。
那人的墨镜已经撞成了碎片,墨镜的碎片深嵌进他的脸,满脸鲜血,十分可怖。但他头上那顶帽子,却还牢牢地戴在他的头上。曾念南把那人的帽子一取下来,黎烨霖就失声叫了出来:「杰森!」
曾念南问道:「谁是杰森?」
「……杰森就是我们现在拍那场戏的执行总监。」黎烨霖低声地说,「怎么会是他?……我想起来了,杰森是有一辆这个牌子的车,但是他很少开。所以我一时间也没想到是他……」
有个年轻的女警员,忽然失声惊呼了起来,伸手指着车的后部。
黎烨霖定睛一看,在那车的后挡玻璃上,用血画着一个大大的图案。
一张扭曲的人脸,仿佛在咧着嘴大笑,一手高举托着一个圆球。
克利的《死与火》。
当然,这连复制品都不是,就像一幅拙劣的小孩子的涂鸦。只不过,这涂鸦是用血画出来的。
第二天报纸上的娱乐新闻版更热闹了,头版头条印着:「离奇车祸司机丧命,三日内主角两次遇险?」
黎烨霖两眼发青地揉着手里的那张报纸,沉吟不语。
昨天晚上他录了口供就直接赶到医院去了,但凌朗已经打过针,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孟文劝了他几次回去,说自己在这里陪着就行了,但黎烨霖只是不耐烦地挥手叫他闭嘴。
九点整的时候,黎烨霖听到门一响,出现在门口的,居然是吕盛华。黎烨霖既然留在这里,就是明白肯定会跟吕盛华碰面的,他已经横下一条心了,站起身来,微笑着跟吕盛华打招呼。
吕盛华的眼睛下面微微有点黑影,黎烨霖立即看出这个男人的头天晚上也一定没有睡好。女人可以化妆遮住疲惫,男人可不能。想到这一点,黎烨霖唇角露出了一丝笑意,而这笑意显然让吕盛华无法理解。
「烨霖,你也在这里。你有没有受伤?」吕盛华相当「关心」地问。
黎烨霖咧开嘴笑了一下。「没有,我连一点擦伤都没有,算是运气好吧。倒是凌朗……」
「你是我这部戏的男主角,你出了问题,我会很难办的。」吕盛华微笑,笑得十分温文,黎烨霖却只觉得不寒而栗。「凌朗嘛……他不过是点小擦伤,没有大碍,过两天就好了。你不用担心他,他精神可好着呢。」
黎烨霖不好接腔,吕盛华又似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烨霖,你这两年,似乎选片子更谨慎了啊。有什么别的打算吗?」
「我早不是那种想争点什么的年纪了。」黎烨霖淡淡一笑,「对我而言,演员只是职业。我得到的不少了,我无意更进一步,那需要付出很多……我已经付出过了,现在,我只想享受生活。」
「不过,任可儿似乎不像你这么看得开啊。」吕盛华淡淡地说,「就在昨天,她还在找我,说想要我投资的一部电影的女主角位置。」
黎烨霖「啊」地一声,把放在桌角的水杯都碰倒在地上。「什么?可儿?她找你?你答应了?」
吕盛华唇角露出一丝暧昧不明的笑意。「你觉得,我应不应该答应呢?」
黎烨霖心里一时间乱糟糟的,回不出话来。这时候,病床上的凌朗发出一声呻吟,翻了个身,半张开眼睛。
「我……我怎么在这里?」他皱了一下眉,又说,「我口渴……给我水。」
他额头上缠着绷带,黎烨霖已经问过了医生,伤得不算严重,养上一段时间就会好。
黎烨霖和吕盛华都本能地动了一下,但孟文动作却更快,已经抢到病床边上,把一杯温水递到凌朗的嘴边。
这个男人,在他不说话的时候,就像是个隐形人似的,吕盛华和黎烨霖都差不多完全忽略他的存在。但是,一旦需要他的时候,他就会突然地显形了。
凌朗瞪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几个男人,他总算是慢慢地回想起头天晚上发生的事了。
他第一个问题就是:「是谁开车撞我们的?」
黎烨霖犹豫了一下。「是杰森。」
凌朗那对黑白分明的眸子直愣愣地瞪着他,满脸的震惊。「他……他为什么要开车撞我们?为什么?……」
「凌朗,我已经安排好了,你的伤好之前,这段时间先到我那里住。」吕盛华看凌朗变了脸色,一脸要反抗的神情,立即堵住他的话,「不用说了,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孟文,这件事交给你了。」
「我不去!」凌朗大声叫了出来,「我还要拍戏!」
「你拍戏,都是我一句话。」吕盛华冷冷地说,「你的伤好了,我自然会让你去的。你现在伤在脸上,你想继续拍也不行!」
凌朗这次也找不出反驳的话了。他可怜巴巴地看了黎烨霖一眼,黎烨霖也只能摊开手,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孟文,你把凌朗送到我家里去。」吕盛华吩咐了一声,然后又加了一句,「如果他不听话,我会派个保镖过来。」
凌朗气得胸口一起一伏,随手抓起一个玻璃杯,就朝吕盛华扔过去。
吕盛华一侧身,闪了过去,淡淡地说:「你现在是病人,我不跟你计较。记住,没有下一次了。」
他走了出去。孟文责备地看凌朗一眼,也赶忙跟出去。
凌朗破口大骂了起来:「他以为他是谁啊?!我又没卖给他!」
黎烨霖在旁边笑了一声。凌朗回过头,满腔怒火都发作到了他身上。
「笑什么?很好笑吗?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我没笑。」黎烨霖耸了耸肩,「你还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呢,凌朗。」
凌朗一脸抑郁地坐在露台上,百无聊赖地搅着杯子里的咖啡。
他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衫,和一条质地很柔软的休闲长裤,额上的绷带已经拆了,留下了一道寸许长的浅色伤痕。孟文正督促着他每天擦药,看样子这疤很快就会消掉。
让他更郁闷的是,这几天吕盛华居然也不去上班,天天在家里陪着他。吕盛华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跟他东拉西扯地谈天说地。其实打从心底说,凌朗也不得不承认,吕盛华是个很会讨人开心的人。
「吕老板。」
凌朗端了杯酒,眼神茫然地落在露台外面那个碧蓝碧蓝的游泳池里。
吕盛华听他居然「屈尊」来跟自己打招呼,堆上了笑,问道:「怎么?」
「我是想知道,你什么时候看上我的?」
吕盛华忍俊不禁。「你永远都这么直接?这个问题还用问吗,就是在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你像一颗闪闪发光的宝石,我怎么可能不被你吸引呢?」
「你错了。」凌朗摇晃着杯子里的酒。
吕盛华开了瓶放得挺久的红酒,那颜色真是红得像血一样。酒一到喉咙口,感觉就像是血闷在嗓子里,回味无穷。
「我那时候根本不是什么闪闪发光的宝石,只是个煤渣子。」
他跟吕盛华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酒会上。
那时候的凌朗,可以说是最失意的时候。或者说,他已经失意很久很久了。
他坐在一个角落,看着衣香鬓影人来人往,银色的、金色的、猩红的、果绿的、宝蓝的礼服,闪闪发光像天上的繁星一样的钻石珍珠宝宝石蓝宝石,只有自己像个被人遗忘的过客。
他的失意是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他也不指望有人来跟他搭话,只是凝视着自己手里的那杯晃荡着的酒。
就在这时候,吕盛华微笑着朝他走了过来。
「那时候的你,一脸的失意,一脸的恍惚。」吕盛华的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以及回忆。
「但是你仍然吸引了我。煤渣?有那么闪闪发亮的煤渣?我当时的感觉,就像是角落里有颗宝石在发光,而我就不知不觉地走了过去。那时候……你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颗星星。」
他伸出手,轻轻托起凌朗的下巴,让他的脸正对着自己。
「凌朗,你就像是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一样。你永无是迷惘的,茫然的……」他轻轻地吻了吻凌朗的嘴唇,只是轻轻地碰了下,浅尝辄止。
凌朗没有反应,但也没有退避。
吕盛华离开他嘴唇的时候,凌朗仍然是那副表情。迷惘的,茫然的。
吕盛华不由得苦笑,喃喃地说:「我真不明白,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时候,我认为自己很了解你,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意料中。有时候……我却觉得我一点也不了解你……」
凌朗笑了。他笑得很美,灿烂而虚幻,像夜里的烟花,一闪而灭。「吕老板,你想了解什么?」
「我最好奇的一件事……」
吕盛华微笑着说道:「你能告诉我吗,凌朗,十年前,你究竟是因为什么把自己前程都毁了?」
凌朗用力捏住了高脚杯的细颈,捏得手指一阵疼痛。「你真的对我的事情那么感兴趣?」
「我确实对你的事情很感兴趣,尤其是在我无论如何都打听不到的情况下。」吕盛华笑意更浓了,「说来听听?过了十年了,你也再无隐瞒的必要了吧,凌朗。」
凌朗把手中的大半杯血红的酒,一饮而尽。
「因为黎烨霖。」
不管吕盛华是个多么深沉的人,听了这话,也震了一震,两眼紧紧盯着凌朗,说道:「又是他?原来你们不是才刚认识?」说了这话,他又捏着杯子,喃喃地道,「我竟然连这一点都不知道!」
凌朗低下了头,他看着手里的酒杯。酒杯里映出了他的脸,变形的脸。他的声音僵硬而干涩。
「我出道的时候就认识他了。但是,那时候他说,他才干出了点名堂,而且任可儿是他的女朋友,对他帮助很大,都说他们是金童玉女。如果我跟他的事被别人知道,他的前途就算完了。
「只有杰森知道我们的事,他劝我放弃,他叫我走,他说我控制不自己的感情,总有一天会把我跟烨霖都害死。他说如果我不能放弃,那就至少保住烨霖,他很看好烨霖的前途的。」
他说得平淡而冷漠,一点感情都不带。他的脸上也没有表情,平平板板的。
吕盛华无言地看着他,过了半天,说道:「那你现在居然还跟他在一起?」
「我知道他没有错。」凌朗说,「不适合这个圈子规则的人,是我,从头到尾都是我。黎烨霖懂规则也遵守规则,你是操纵规则的人,只有我,我是不守游戏规则的人。你打我,没错,你应该打,错的是我。」
吕盛华有点震动地看着他。
凌朗眼里有种心碎的表情,十分哀伤,十分凄凉。他的眸子,也像是浸在水里,亮光闪闪。
「所以我答应了你。我知道我再没有第二个十年可等。我想做点成绩给黎烨霖看,我想告诉他我并不输他。可是……」
凌朗笑了,他的唇角微微地弯起,像弯悲伤的月亮,眼里有淡淡的水气弥漫。
「可是,我现在发现,那一点都不重要。黎烨霖在意的,仍然是他的名气。任可儿仍然是他不可或缺的东西。而我……仍然什么都不是。」
他把剩下的半杯酒,又一口喝干了。他站起了来,坐到吕盛华的腿上。吕盛华倒是对他这样的主动大为惊讶,两眼盯着他不说话。
凌朗笑了起来,血红的酒把他的嘴唇沁得更红,丰润而诱人。
他伸手搂住吕盛华的脖子,笑着说:「说起来,人也真是就那么犯贱。黎烨霖对我这样,我还对他死心塌地,被他一伤再伤还不回头。你对我是真够好的,我却从来没给过你好脸色。」
他说话的时候,呼吸就在吕盛华的脸上。
吕盛华一手揽住他的腰,感受着他的腰紧致而富有弹性的触感,微笑地说:「你可真是让我受宠若惊了。凌朗,你跟我的时间也不短了,可从没见你这么主动过。」
「我是觉得我自己可笑呢。」凌朗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他顺手摘下了吕盛华的眼镜,吕盛华微微有些惊愕地看着他。「我喜欢你不戴眼镜的样子,你戴眼镜的时候……我感觉很陌生。」
吕盛华只笑了一下,去解他的衣服。凌朗原本就只穿了件松着领口的衬衣,被他一扯,就敞开了。吕盛华低下头,去吻他的脖子。
他吻得很用力,凌朗低低地说:「不……别这样,别留下痕迹……」
「留下又怎么样?你这几天又不在拍戏。」
吕盛华在他脖子上吸吮得更加用力了,每一下都会留下一个紫红的吻痕。吕盛华的手,也开始伸进他的衬衣里,在他逐渐发热的肌肤上游移。
凌朗一始轻微地喘息。
就算是在吕盛华的面前,他也一向不掩饰自己的反应。吕盛华是个老手,懂得如何让他放松和享受,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一直看着吕盛华的肩后。
在吕盛华视线所不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