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迁徙
“鸟的迁徙是一个关于承诺的故事，一种对于回归的承诺。”
曹莫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是在中学时看的电影里，一部没有台词的电影连旁白都很少，所以中途睡着的他，只记得这句在开场白。
还有一些鸟儿在迁徙途中义无反顾的身影，有拖着病腿上路，还有一无所知地扑进城市污染的毒气中。
这份勇气，让他铭记多年，以至于他凭着一腔热血加入鸟类观察“鸟撞项目”。
在会议室里，曹莫一边咂摸着这话，一边听着研究员介绍注意事项，说起了那句迁徙的概念，他想起了很多不顾结果的奔赴。
已过九月，烈日晴空，曹莫仰头望向大厦顶端，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目异常。
正是这样的反光会让习惯迁徙路线的鸟类无法分辨出建筑和蓝天，迎头撞上，然后便是永久的失约。
曹莫没有戴墨镜，为了不错过路面上的任何物件，他步行缓慢绕着这栋CBD中随处可见的大楼。
“我这边看完了，没有发现。”他的队友擦着额头的汗水，眼睛有点睁不开。
曹莫才走了一半的路程就遇上队友，他可以肯定自己的步行速度是严格按照研究员的要求来的。
“嗯，辛苦了，你还帮我多看了一段。”曹莫笑笑却没太大起伏地说。
“毕竟我迟到了，让你等了很久，应该的。”
曹莫点头不语。
“那我先走了，下午还有点事。”
等队友走远后，曹莫继续按照既定的路线绕行大厦，途中的花坛、草坪、人行道、小路一个不落。
顶着下午三四点的太阳他也没有松懈，他能清晰感受到汗滴顺着下颌滑落的轨迹，他也有着一刻的后悔把休假用在心血来潮的观察项目上。
仅仅只是一刻，当他按照路线走完两遍没有发现任何鸟类的尸体，更多的是满足。
对面有便利店，曹莫要过去必须多走几百米才有红绿灯，他叹口气继续行走在烈日之下。
他想要过去的另一个理由是从五分钟前，对面红绿灯附近就蹲着一只威风凛凛的杜宾犬，身上有牵引绳背心，是流浪狗的可能性很低。
据曹莫观察路过的人都不是狗主人。
他缓慢靠近，杜宾犬警惕地看着他，但是没有任何慌张，仍旧蹲坐在原地。
这是一条训练有素的宠物犬，曹莫便有些大胆地蹲下来，习惯性将手背在身后。
“你如果渴了就叫一声。”
杜宾犬没理会他的行为和话语。
“你如果是找不到主人了，就等在这里，我去买点吃的回来，你就跟我走好不好？”
这次杜宾犬终于有了反应，一声大叫向他冲过来。
但是，蹭着曹莫的手臂就跑了。
“凯撒！”一声呵斥，杜宾犬就停下来。
这是一只没有断尾的杜宾犬，曹莫回头的时候被它的尾巴扫到后背，力度并不大。
“不好意思，狗撞到你了。”
曹莫逆光看着狗主人，被高大的身躯撒下一片阴凉，一时忘了要站起来。
等他站起来后，才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和他的声音不同，面容冷峻的男人刚好是曹莫的口味，但是又因为还算温柔的声音，让这人多了些矛盾的气质。
如同暴雨前低沉的气压，让人坐立不安，难求解脱。
曹莫挑挑嘴角，“没什么，它是很有礼貌的杜宾，我原谅它了。”
如他所料，暂时离开的狗主人去买水了，回来又在和他寒暄，刚被夸过的杜宾犬就很不给面子地用前爪敲击路面。
终于喝上水的杜宾被套上牵引绳。
曹莫又围绕着狗多聊了几句，分开后他目送男人离开，被摸了头的杜宾蹭了蹭男人的腿，却始终只有前半身超过男人走着。
只剩曹莫暗暗后悔没有试着要联系方式。
他抓了抓脖子，也进了便利店。
*
第二天，队友迟到更严重，汇报数据却比他更积极。
群里每天的讨论都有很多，曹莫除了必要的汇报，不会过多参与其中。现实里，他依然兢兢业业每天走着重复的路线。
后面几天他都有遇到那只杜宾，和它的主人点头示意，然后走向不同方向。
为期20天的观察进行到一半时，队友直接缺席，仅仅只是在微信里给他留了一句话，没有在群里有任何说明。也没有给他分配新的队友。
自然，曹莫是不可能拆他台。
又是同样的时间，曹莫碰见散步的一人一狗，这似乎是难得的机会。
“不知道你有没有20分钟的空闲，帮我一个忙？”
“很急？”男人晃着牵引绳，似是委婉地拒绝。
曹莫硬着头皮解释了几句，心里想着如果被拒绝就只好自己多走几遍。
“你说的是鸟撞现象吧？”
男人的话让曹莫有些惊喜，他只是大致描述了需要做的事，所以男人并不是对此完全陌生的。
“是的，你有任何发现都可以通知我。”曹莫抬了抬手里的相机。
“好。”
“我叫曹莫，你怎么称呼？”他伸出手。
“喻扬霄。怎么联系你？”
曹莫在手机拨号界面打下一串数字，“微信和电话都可以。”
喻扬霄拍了照，也没说他会如何联系，总之没有透露任何联系方式。
“那就一会见。”曹莫和他分别前也和凯撒挥挥手。
两人围绕着三栋大楼，以不同路线绕行。
曹莫回忆着喻扬霄听到他名字的反应，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可能这世界上只有他经纪人才觉得随意透露姓名是一件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零也是有研究意义的数字。”研究员在培训上说过。
这也是每日观察汇报群里最常见的数字，曹莫每次发出数字时都代表着心安。
当他的手机里跳出一串陌生号码时，他下意识一阵心悸。
不可能有这么巧，他观察了半个月的路线，怎么会别人一走就有发现。
“我找到一只乌鸫，在保险广告这一栋，你来看看吧。”喻扬霄准确说出鸟的名字，这是最常见的候鸟，也是鸟撞观察项目中记录最多的鸟类。
远远地看着杜宾在好奇地嗅着乌鸫，曹莫放弃了最后一点幻想。
他开始拍照后，喻扬霄就带着狗站到一边，然后是记录详细位置和周围建筑的距离。
这栋楼是观察范围内最矮的一栋，它是由售楼部改为物业楼。不仅是高楼会影响鸟类飞行，这样的发现着实沉重了一些。
按照流程汇报后，曹莫可以自行处理乌鸫。
喻扬霄递给他几张厨房用纸，凯撒也吼叫一声，不知是在安慰曹莫，还是不满自己的东西被转赠。
一言不发接过纸巾的曹莫，有点不在状态，捧起鸟后才后知后觉道谢。
向来懒得多管闲事的喻扬霄紧了紧牵引绳，“你准备怎么处理它？”
“找宠物医院。”
“这是规定流程？”喻扬霄没发现语气有什么问题。
但是，他从曹莫转瞬即逝的疑惑神情中读懂了，这或许是个有素质版的白眼。
“不是，但是我乐意。”曹莫懒得再解释，点开打车软件。
今天是周末，路上行人变多了，附近公园里的人也纷纷踏上返程。
从他们围着灌木丛开始，巡逻的保安就在观察他们。
“最近的那家宠物医院不治疗鸟类。”喻扬霄好心提醒道，“你要找专门的异宠医院。”他报了个名字，“凯撒经常会去，那里也有异宠科。”
许是为了挽回“冷血”的形象，他还补充道：“我可以帮你问问异宠医生是否值班。”
“多谢。”曹莫有些脸红，可能是被晒的，“刚才我太心急了。”
喻扬霄摇头，没放在心上。
CBD附近有剧院，现在正是下午场演出结束后打车高峰期，曹莫的排队号就没变过。
“再麻烦你帮我看着它，我回去开车过来，最多十几分钟。”
“我的车就在这栋楼的停车场，本来也打算带狗去洗澡。”
曹莫没再和他争执，一手捧着鸟，一手牵着凯撒在路边等待。
“你的主人面冷心善。”曹莫仗着狗听不懂，评价道。
一辆黑色的道奇挑战者从路口驶来，回头率拉满。
凯撒上车非常熟练，端正坐在副驾驶，却在看见曹莫没动时非常自觉又到了后排。
鸟肯定是没救的，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离医院越近现实就越无法忽略。
喻扬霄觉得他在救的不是乌鸫，而是陪着几乎算得上陌生人的曹莫完成执念。
今天他还算清闲，只当是在消磨时间。
*
宠物医院的门面是显眼的紫色，四面大落地窗让一楼的功能分区一览无余，门前大片空地都是停车场。
“你怎么还养鸟了，凯撒能接受？”医生站在前台，招呼道。
看到曹莫，于医生就马上改了口，“朋友的？去2号诊室。”
护士牵走凯撒，它欢天喜地洗澡去了。
于贺之并没有通过一眼观察就下诊断，还是按照正常检查流程查看一遍，“我说话比较直，救已经来不及了。虽然还没拍片，我刚才通过触诊已经基本肯定它是因为头部撞击伤才……而且双翅骨折严重。”
“谢谢——”曹莫看了一眼他的工牌，“于医生，我可能就是想听到这句话，才能安心送走它。”
木已成舟，于贺之说过几句安慰话，就找出无纺布包好乌鸫。
“我后面都没预约，你们可以在这等凯撒。”于贺之贴心地说，“我去楼上看住院的宠物了。”
诊室门虚掩着，倒是缓解了他们的尴尬，于贺之一如既往是个人精。
曹莫还是捧着鸟，和之前区别在于更没精神了一些，“谢啦，说的麻烦你20分钟，结果让你一下午都在忙活。下次再遇上你，请你吃饭。”
“你准备怎么处理它？”喻扬霄又问了同样的话。
“找个火化的吧，刚才于医生不是这么说的？还是说这你也有推荐？”
其实，喻扬霄本意并不是这样，但是也顺着他说：“有一个地方，也不远。你就在这安心等着，一会儿我送你过去。”
说完，看曹莫没什么异议，他上楼去看凯撒。
站在浴池里的凯撒只是冷静地看着他。喜欢泡沫的凯撒总是享受洗澡的过程。
等他回来时，远远看着走廊尽头的2号诊室，门还是保持打开的状态，等待椅上的曹莫也在原地。
他原本以为曹莫会跟上来，毕竟他看起来还是挺喜欢凯撒。
如果，他们再熟一些，喻扬霄肯定会半开玩笑地讽他一句，“你也太听话了。凯撒等着也是会东张西望的。”
他不知道这样的联系是否正确，但是曹莫坐姿笔挺，却又透着股慵懒的模样让他想起了养的第一只金毛犬汉堡。它也是这样的状态蹲在家门前，只要看见他走进院子就会双眼放光地跑过来。
如同现在，曹莫望过来的眼神，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却光芒万丈。
“凯撒还要洗一会，先带你去。”喻扬霄鬼使神差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