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2 忠诚
一只鸟的骨灰就算用最小号的骨灰盒都装不满。
“这是我们最小的罐子了。”老板遗憾地说。
曹莫没说什么,点点头。
回到车里他才仔细端详起骨灰罐,“这是个茶罐吧?”
“还挺好看,不是吗?”
很淡的新绿色,抛开作用不看,的确是很令人舒心的颜色。
“现在是回宠物医院吗?可以把我放路边。”
“突然开始客气,是不是太晚了?再带你去个地方。”
曹莫只能笑着说:“我就是客气客气,之前我都有点懵,现在反应过来就有点……尴尬。”
“还好吧,你至少还没说,我对流程这么熟是送走过多少动物。”
“谁会这么缺心眼。”
“我以前一朋友。”
曹莫还在猜测这朋友的身份,就听喻扬霄继续说道:“我有一只狗的骨灰就撒在江边,还有几只鸟。”
“都是你养的?”
“不全是,有一只鹦鹉是我养的,还有三只捡到的鸟。前年我也参加过鸟撞观察项目。”
曹莫恍然大悟,“为什么选在江边?”
“以前喜欢带它去江边。”喻扬霄将车停进滨江路的停车场,他们朝着江边走去,他继续说道:“江流最终汇入海洋,所以无论到哪里都像是一种陪伴。”
江面并不宽,对岸笼罩在雾气中,岸边的浅滩已经被江水覆盖得所剩无几。他们沉默行走在江边健身步道上,寻找可以靠近的浅滩。
“我小时候一直想养一只狗或者猫,但是因为要培训、比赛,在家的时间不多。后来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现在呢?”喻扬霄问他。
曹莫笑着说:“现在也差不多。我还反省过,如果只是想要一个不离不弃的陪伴,养宠物并不公平。”
“很多人在养宠物之前不一定会有这样的责任感,甚至只是想要一个玩物,这样的想法没有绝对的对与错。”
他们终于找到一片浅滩,露出鹅卵石铺就的河床。曹莫翻开一块鹅卵石,倾倒骨灰,然后再覆盖上鹅卵石,又珍重地抚着,他望向江面好像已经完成了告别。
“那么你养宠物是为了什么?”曹莫问道。
喻扬霄并没有蹲下,他们维持着一高一低的距离,他说话便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可能是一份独一无二的忠诚。”
“忠诚,不也可以从亲密关系中获得?”
“或许吧。”喻扬霄的笑意因为他们之间的落差而不真切,衬得曹莫的话有些天真无畏。
江浪冲刷着岸边,规律的声音让人能够轻易沉静下来。
但是,曹莫心里忽闪的火苗愈演愈烈。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做你最忠诚的小狗。
他好不容易才抑制住脱口而出的冲动。
不能随便勾搭圈外人,是曹莫奉行的宗旨。
虽然他自认为并不算多了解这个圈子,但是如果有喻扬霄这号dom,他不可能没听说过。
而且,喻扬霄的气质太“干净”了,既没有那种装腔作势的执着,也没有处处压人一头的锋芒。
却依旧有让人甘愿臣服的冲动。
*
房间里灯光微弱,哪怕是橙黄的墙面也多了些阴沉。
曹莫戴着项圈,是他不喜欢的金属材质,很难由体温温热。就算他现在双手被固定在桌腿上,后面插着一块姜,被命令高高翘起臀部维持跪姿。
项圈还是冰凉,牵引绳的另一头攥在他的主人手里。
“十秒过去了,我还是没等到答案。是要我再重复一遍?”
绳索拉直,曹莫艰难回头,眼里却没有半点悔意,幽幽吐出一句,“是啊,就是把你当按摩棒。你不也因为一张照片过来了。”
姜块又被推进去一截,曹莫的手铐被解开,只获得半秒自由又被固定在身前。
陈昭牵着他又回到单人沙发上,当然曹莫是用膝盖走过来的,因为这不过两米的距离,姜块摩擦得他差点求饶。
地上粘着一个硅胶阳具,陈昭笑着淋上润滑剂。
“我问的是,你怎么突然有兴致了。换言之你遇上了什么人,现在又把我当成他在幻想。”
“我在想什么,你管不着吧?”
陈昭坐在沙发上,好整以暇看着曹莫跪着也依旧趾高气昂的模样,“那你坐好,我们再好好聊。”他用鞋尖指了指地上的东西。
“你让我直接坐上去?”
“我可没准备带你去急诊科。”
曹莫比划了一下,被铐在一起的双手确实够不着后面,他便将手伸到陈昭面前。
“如果你认真回答我的问题,我会考虑帮你。”
眼下,曹莫除了用一种尴尬的方式“拿”出姜块,就只能坦白。
所以他选择嘴硬,羞耻心是可以暂时放下的。
姜块落地的时候,陈昭一声轻笑,继续看着好戏。
然而曹莫坐好后差点直接蹦出安全词。发热的润滑油放大姜罚的余威。一瞬间让他忘了坚持的意义。
“我……”曹莫呼出一口气,“遇上一个圈外人。”
“你这么饥不择食?”陈昭给他解开手铐,“五分钟内射出来,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被审视的目光包围,外加近来蓄积的欲望,不到三分钟曹莫就达成目标。
他们的游戏结束后,他又成了没有主人的野狗。
“我的直觉告诉我,你要说的不是什么好事。”曹莫解着项圈说,他看陈昭的眼神再也没有游戏中的依赖。
“本来还想过段时间给你说的,毕竟你很难约到合适的人。但是你刚才提的人,不准备试试?”
“都说是圈外人。你又是怎么回事?”
“我可能要退圈了。”
曹莫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他以为陈昭是找到心仪的奴或者主,这比他想象中严重多了。“哟,恭喜。”
“所以,我们可能玩不了几次了。”
“嗯,今天就最后一次吧。顺带一提。”曹莫擦拭着假阳具说:“我真的很讨厌这个东西,差点说了安全词。”
“我该再心狠一点的。”陈昭过来抱着他,“我真的很想听你说安全词。”
曹莫圈龄五年,至今没说过安全词。
“也祝你幸福。”曹莫祝福道。
陈昭用着过分期待的眼神看着他,“那你呢?不试着勾引一下他?”
“勾引?约炮?这也没什么意思。”
“你知不知道你被绑起来很好看,尤其是那不可一世的眼神,就连我这样的switch都很想调教你试试。”
曹莫犹豫一秒,“算了吧。”
陈昭也没再多说,最后又看了一眼他的房间,“我们还是朋友吧?”
“当然。”曹莫送他出门。
“柏林巡演的票能不能留我两张?”
“你铺垫半天就为了票是吧?”曹莫做了个慢走不送的送客手势,“给你留,当是你的上岸贺礼了。不过,可能只有一张。”
陈昭扶着门框,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你是不是想留给新姘头,不对——”
“没票而已,陈尔摩斯可以下班了。”
电梯门合上,曹莫没忍住叹口气,陈昭是他的朋友也是搭档,意味着曹莫在他面前可以很放松。
因为陈昭是唯一知道曹莫现实身份的搭档,在成为搭档之前,他们是彼此脸熟的朋友,缘分从父母那辈结下的。
从他们只有几岁时,两家人就爱凑在一起玩。曹莫从四岁开始学琴,不是在练习就是在集训。两人空有竹马的名声,却是一年在一起吃一顿饭的关系。然而转折点出现在一次公调现场,作为围观者的两人刚好撞破彼此的身份。
正好借着这半生不熟的关系,跳过尴尬开始搭档。
如果不是两人总差了一些默契,或许关系会不只是朋友。
曹莫可以因为欲望跪下,却无法从心底里产生想要臣服于陈昭的欲望,游戏也变得有些隔靴搔痒。
即便是这样,一段近两年关系的结束,还是让曹莫盯着谱子出神片刻。
运弓的动作已经无需多余的思考,直到BWV1001第一乐章流淌的时候,曹莫终于收回心神。
在休假中也是雷打不动的五个小时练习时间,只多不少。尤其是在心绪混乱的时候,练习是曹莫最快冷静下来的方法。
结束鸟撞观察计划没几天,曹莫就飞到邻市与乐团配合练习,半个月之后的音乐会是曹莫为了还经纪人人情答应下来的。
不过,云城乐团向来多灾多难,原定的独奏小提琴手表演作为乐团十周年献礼,但是那人突发旧疾无法演出。曹莫出于对经纪人的信任接下这样费力不讨好的事情,连排练都是仓促的。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表演曲目他很熟悉。
西贝柳斯《D小调小提琴协奏曲》,某种意义上是曹莫的成名曲,比赛获得金奖,开始逐渐拥有现在的一切。
即使是在排练中,演奏家和指挥都是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信。在曹莫的再三推辞之下,他和指挥一同入场,而不是像演出时最后登台。
指挥示意他和大家说两句。
“我是曹莫,相信大家有不知道我的,也有因为这次临时的安排而了解我的,我就不多讲了。希望演出顺利,期待来年的精彩。”曹莫的发言总是官方得有些敷衍。
他常年合作多个乐团、演奏家演出,不存在太多亲疏远近的关系。他的心思都在演出上,从没想过要和个人或是团体刻意拉近关系。
欣赏他的人会盛赞几句高冷、冷峻……听着就冻得慌的词不怎么待见他的人,说得可就更精彩了,曹莫从没真听进去过。
万年不变的西装,练习的时候本不用穿这么正式,但是他听闻老指挥要求比较多,也不敢太怠慢。
他唯一的坚持是没打领结。
老指挥没和他计较,朝他点点头,“就按刚才说的来,需要谱子吗?”
“不用,我都记得。”
随着指挥的动作,第一次合排开始,曹莫逐渐进入最佳状态。指挥给予的节奏和心中的曲谱,一切都荡然无存,曹莫连自我都舍弃了。
但又不是真的失去自我。他的灵魂附着在音符上,逃逸出提琴。挣扎是寻找自我和服从之间的平衡。与乐团的配合表演是曹莫毕生事业和爱好的结合,哪一项占主导很难分清。
“你这样是不对的,虽然我应该尊重你的一切,但我还是想说实话。”
冠冕堂皇的口吻,以爱的名义裹胁曹莫屈从他的意志。
曹莫随着节奏用力拉弓,甩掉幻影。
没有人可以真正主宰他,除非他选择暂时放弃自我。
“休息十分钟。”指挥随后叫住他。
曹莫一时有些紧张,像是回到了学校里,等待老师纠错。但是现在他自认为没有失误,等待便是煎熬的。
“虽然,我觉得你压力不会太大。”指挥贴心放低音量,有意和他交心。
曹莫也站得近些,不敢怠慢。
“作为第一次配合来讲没有问题,不过你可以做得更好的,是有什么烦心事?”如此贴心的指挥和传闻中的形象大相径庭。
“中途走神了几秒钟,下次不会了。”曹莫没敢隐瞒。
指挥点点头,并没有过多苛责他,但这样的体谅对曹莫更是折磨。他便在接下来两次排练中全情投入。
排练结束的时候,曹莫衬衫后背被汗水浸湿,刚收好琴休息室的门被敲响。
他没想到乐团里会有人找他签名,他甚至已经做好被讨厌的准备。不怪他胡思乱想,在上洗手间的空隙,就听到两次议论他。
乐团秘书长紧随其后,并没有和成员们争抢签名机会,而是站在一旁用他过分精明的眼神打量着曹莫。
待到休息室重归安静,秘书长罗铭才开口道:“我和您确认一下稍后的接风宴车辆安排,您好像是开车来的,需要给您安排司机吗?”
“不用了,我不喝酒。”
罗铭神色未变,“明白的。定位已经发给您了,有问题随时可以联系我。”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曹莫才终于有机会休息。
如果不是指挥邀请他,大概率他是会拒绝的,他不喜欢形式化的礼仪,尤其是只有一场表演合作机会的乐团就更不想被占用时间。
按照他之前的安排,今晚本想去江边,刚好过去一个月,马上他就要忙起来了。
上车前他看到新邮件提示,接收到观察计划的首版报告汇总,只有数据汇总和简单分析,更详细的报告会在下周推送。
曹莫扶着车门看完,又翻出通讯录,停留在“Y”字母列。他始终认为没有事先打过招呼就用手机号添加微信很唐突。
所以,报告的截图他通过短信发给喻扬霄,他对收到回复没有太多期待。只是近段时间来,有两件事能让他迅速平静下来。一是练琴,二是回想起在江边时他蹲着看喻扬霄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