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3 江水
聚会只有乐团核心成员参加,曹莫到的时候人已经差不多都齐了。
老指挥在主位,他招手让曹莫到他身旁入座。
指挥旁边还有一个空位,曹莫以为会是乐团经理的,却见经理在另一桌主位上向他抬酒杯致意。
饭桌上都是以茶代酒,曹莫和指挥有来有往的互相客套,气氛便逐渐热闹起来。
“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和我一个老年人聚会无聊,专门喊了你朋友来。”老指挥放下双筷。
“您这就是说笑了,我们这不都是为您来的。”曹莫话音刚落。
包厢门那边就爆发出一阵惊呼,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包厢。刚进门他就能赞叹大提琴手的演奏更精彩了,他总是这样,三言两语就能表现出很重视别人的样子。
曹莫勾起一丝轻蔑的笑意,他甚至没想过掩饰。
“还以为你赶不上了。”老指挥看着钟远蒙落座身旁。“你们俩就不需要我再介绍了。”
曹莫没带几分真心地笑笑,没接话。
“好久不见,如果不是林老师给机会,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面。”钟远蒙唤来服务员,要了一杯清水。
随后这杯水被钟远蒙放到曹莫手边,“这么晚就少喝茶吧。”
“谢谢,我不需要。”曹莫拿起茶杯,完全无视钟远蒙的安排。
“是我多虑了。”钟远蒙却没有拿走水杯,隐约有些玩味地打量曹莫。
老指挥上了年纪,对应酬是打过照面就要离席的态度,今天为了给曹莫面子,已经多待了很久。等到钟远蒙坐定后,指挥就找借口走了。
他们之间的空位没人敢来坐。
按照曹莫之前的打算,他会和指挥前后脚离席,现在因为钟远蒙的到来他反而不想走了。
这源于他无法控制的胜负欲。
“没想到今天还能见到你们这对梦幻搭档,果然还是林老师面子最大。你们上一次合作勃拉姆斯的精彩我都还记得。”首席逯娇赞叹道。
在旁人眼里他们是创造了无数精彩演出的搭档,成就彼此演奏生涯的第一个高峰。但是所有合作终止于五年前。
“最后一次合作确实不错,所以再也不想合作了。”曹莫说得自己先笑了,就像是说了一个玩笑话。
首席笑得有些尴尬,曹莫向她举杯,“但是感谢你记得这场演出。”
自此之后,直到散席也没人再把话题往他们身上引。
钟远蒙也没再招惹他,至少这一点曹莫是很满意的。
因为饭桌上的不愉快,曹莫始终对逯娇有些歉意,所以看见她等在路边就停下车。
“我送你吧。”
逯娇很爽快地上车,丝毫没有芥蒂地问:“我是不是该客气一下?”
“我要是想和你客气就不会停车了。”
“主要是我等了一阵实在没车,不然我肯定还要客气客气。”逯娇眨着眼睛说。
她是那种平易近人的首席,有着令曹莫羡慕的好脾气,如果他们合作再多一些,或许会成为关系不错的朋友。
曹莫等着路口的红绿灯,真诚地说:“刚才不好意思,不是想针对你。”
“没什么。”逯娇摆摆手,“我有替人尴尬的毛病,搞不懂当时我在想什么。”
“那你直觉挺准的。”他用指尖敲打着方向盘,并没有做多余的解释。
或许前任见面不一定会尴尬,但不应该是钟远蒙这样的态度。
“我听他提起过你,准确来说是林老师很欣赏你,但是钟指说你们关系再好他也请不动你。”
“这一点他倒是说得没错。”
他们结束得不算好看,以至于那些曾经还算美好的岁月都变得狰狞。
钟远蒙不是他的初恋,甚至在此之前曹莫都以为他只是对指挥这一职业有好感。直到他在角色扮演的性事中开始沉迷于一些特殊的身份,他以为这样的欲望不过是特殊的癖好。
就连他出于好奇点开的视频,也不过是自慰时的助兴。
但那是他第一次完全沉浸在想象中而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射的。
他只记得最后一刻,幻想里钟远蒙变成了发号施令的人。
现实却背道而驰。
钟远蒙可以在台上无数次引领他,掌控他的律动。但当他向钟远蒙诉说心底最直白的欲望时,有的只是审判。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需要我帮你找心理医生吗?”
这是钟远蒙的第一反应,曹莫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证明自己是正常的,他便什么也没说。
曹莫的坦白是出于信任,当然他也不曾奢望钟远蒙必须理解他。
洪流到来之际,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曹莫平日里的自律在欲望面前不堪一击。
他不想因为钟远蒙而改变自己。
他受够了钟远蒙总是以“为他好”的理由否定他,甚至是用高高在上的姿态拯救他。
这一切是他的凌迟。
曹莫可以臣服于欲望,但是他只会向平等与尊重下跪。
“你竟然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提分手,我现在觉得你不仅是病了,你变得连自尊都没有了!”
分手那天他好像听完了这辈子骂他的话,这和为了调情的凌辱不同,这是一个人打心底里失望而唾弃一个人的反应。
曹莫当即就从钟远蒙的公寓搬家,他发誓要忠诚于自己的欲望,但也决定再也不将欲望与现实混为一谈,他将两个身份割裂,如同劈开了自己的灵魂。
从此,他再也没见过钟远蒙歇斯底里的样子,他们每次见面钟远蒙都表现得如同旧友,曹莫却觉得只剩恶心。
送完逯娇,曹莫返回酒店。他绕了道,驶入夜色迷蒙的跨江大桥,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潺潺江水。
微凉的江风带着抚慰与珍重,曹莫翻涌的心绪总算平静下来。
酒店走廊的地毯很吸音,曹莫不着边际的想象在这地毯上膝行的触感,当他刷开门时就将这些想象抛在脑后。
曹莫听见信息提示音时没抱太大希望,以为又是广告信息,却看到喻扬霄的回复。
没有任何的文字,只有一张黄浦江的照片。
江河承载着千万人的思绪,也盛放着他们在江边留下的遗憾。曹莫读懂了他的回复,甚至还读出一些安慰的意味。
手机屏幕熄灭,曹莫才发觉连灯都忘了开,他盯着漆黑的手机屏看见的是自己的挣扎。
*
机场播报着催促登机的人员名单,喻扬霄放眼望去并没看见路想的身影。
那个画家总是穿着宽大的喇叭裤,过于宽大的裤腿会给人穿裙子的错觉。
在他离经叛道的人生中,穿裙子或许是最无所谓的。
“嘿,还真是你。”路想拍一下喻扬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话该我问你吧。”
路想笑笑没回答,直到他放好包,他们又坐到临近位置。
对视之下他无奈摇头,“就是你想的那样。”
距离起飞还有一阵,空乘人员开始挨个询问餐食需求。
喻扬霄翻着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他把手机递给路想,上面是他和兰迪的聊天。
路想只扫了一眼屏幕,连向上翻的兴趣都没有,就把手机递回来。
半个月前,兰迪和喻扬霄联系上,表明他想从路想的作品展上去掉自己的作品。
当时喻扬霄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毕竟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路想会把策展的工作交给他。
何况,就算他们合作,他也不可能因为这样没头没尾的理由干涉过多。
“他的意见和我没关系。”路想转头看向外面已经略微起雾的跑道,“你之前不是想约我的采访?”
“我知道你不喜欢访谈,不用那么正式,我只是想为美术馆的年展写个专题。”喻扬霄观察着路想的反应,没抱太大希望地邀约。
“是和你之前那家拍卖行有关系?”
“不是。群山美术馆,当代艺术为主。”
路想思考了一会,“不就是你自己的美术馆?那行,现在开始采访吗?”
喻扬霄对这样随性的安排见怪不怪,“不介意我录音吧?”
路想摇头。
飞机就快起飞了,商务舱除了他们,还有一个人坐在最前排已经戴上耳机和眼罩。
他们从一个好美术馆的定义,聊到概念与媒介的相同与区别,以及路想的几件艺术作品。
不可避免的,话题会流向兰迪,因为路想最近五年的作品都与之有关。
“那我们聊聊《归家》这件装置艺术?”喻扬霄点燃引线,像是抚掉肩头的一片落叶般轻易。
路想有些蹙眉,似乎对话题不太满意,却又轻快地说:“你知道我的巡展要交给你吧?”
“很荣幸。”喻扬霄扯起嘴角,说话却不太客气,“所以麻烦都给我了?”
“这件作品很重要,甚至关系巡展主题,所以兰迪的想法没意义。”
你们联合署名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天,喻扬霄腹诽道。
“说服兰迪也算是我的分内工作。”喻扬霄接下这份工作没有任何不满,却停顿片刻,“我也有一个条件,你的作品不通过画廊售卖,巡展结束后由萨森拍卖。”
路想难得沉默,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反而答道:“《归家》和温馨没任何关系。你知道我和兰迪都是被领养的……”
由这个作品开始,路想回忆了自己二十几年的人生,直到飞机开始降落他才堪堪收尾。
就在喻扬霄以为这是路想拒绝他的信号,却听到真正的答复:“有担保吧?”
“当然,分利方式我帮你争取。担保公司是宏利金融。”
“喻扬霄你真行,这是吃了几家啊。”
喻扬霄向他伸出手,“合作几家不重要,重点是我们能合作愉快。”
两人交握的双手开启了马不停蹄地忙碌,喻扬霄在机场去市区的路上就通过线上会议拟定了合作细节。
“这次合作能达成多亏了戴代的计划,我知道路想这次航班是去见另一个画廊的人,如果不是我改签截胡,也就没可能合作了。”喻扬霄夸完人,又继续追工作进度,“上次说的名单怎么样了?”
戴代是喻扬霄的助理,不过半年就成了运营总监,实在是助理的位置对于她来说稍显屈才。
事实证明喻扬霄的决定没错,她能搞定一大半的艺术家合作,剩下的“顽固分子”交给喻扬霄也刚好合适。
戴代的短发总是挽在耳后,有着一丝不苟的严肃,但她一开口就会破功。
“名单是拟出来了,就怕喻总要打人。”
听到这句话时,喻扬霄走神看了一眼车窗外,刚好路过黄浦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