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韩酌的父亲喜欢喝酒,也爱在家里酿酒。韩家后院种了葡萄,葡萄成熟时,韩酌会帮着父亲摘葡萄,摘下的葡萄稍微冲洗后除去短枝,放在盆里挤碎了再倒进玻璃罐子里保存起来。自家酿的葡萄酒颜色偏粉,上口甘甜,回味苦涩,后劲很足。

韩酌没遗传到父亲的好酒量,半杯就醉,一杯就能让他不省人事。韩父病危,住进加护病房的时候,家里那罐今年新酿好的葡萄酒还剩下一大半。一个星期后,韩酌的父亲走了。

韩母因为受不了打击,当场就晕了过去,韩酌独自处理了相关手续后又到母亲病床前陪伴,他母亲始终昏昏沉沉,嘴里念叨着他父亲的名字,眼泪流个不停。午夜时韩酌的表姐来换他的班,韩酌带着收拾好的父亲的遗物回了趟家。他在出租车上睡着了一小会儿,到家后却又清醒了过来,他把从医院拿回来的父亲穿过的衣服,用过的毯子洗了一遍。洗衣机开始工作时,他想起了那半罐葡萄酒。

韩酌把葡萄酒拿出来喝,他给自己舀一杯,喝上一小口,静静望向窗外的葡萄架。月光照下来,葡萄藤是黑色的,投在地上的影子巨大,想是张渔网,那渔网里仿佛缚着他父亲。

那晚,韩酌自斟自饮,喝完了那半罐葡萄酒,他没醉,好似突然继承了他父亲千杯不醉的本事。韩酌知道,父亲是真的走了。

韩父的丧事和新年撞到了一起,出殡那天只有些近亲来了。办完父亲的丧事,没过几天,韩酌的寒假也就结束了。他在师范读书,今年大四,寒假结束后正好进入了实习期,实习学校早在放假前就定下来了,在本市的一所私立女校,名额很难抢。韩酌也是走运,因为系里一个教授特别喜欢他,给他写了封推荐信直接把他推荐给了校长,加上韩酌英文不赖,面试的时候全英文发挥,当场就定了他的名额,这一届里就他一个捞到了这所学校的实习名额。

学校的全名叫私立玛丽女子高中,简称玛丽女高,不过学校和任何宗教都没关系,只是创办人姓马,名丽,加上又是中外合资,索性取了这么个带谐音又洋派的名字。玛丽女高建在市南一隅的湿地公园附近,全日寄宿制,学生和教师都住在学校里。

韩酌去学校报道这天,接待他的是生活老师钱露。学校还没正式开学,不过有几个学生寒假没回家,还住在学校里,韩酌到时,她们正在上自习课。钱露带韩酌在学校里转了一圈,大致介绍了下学校的各类设施,因为是女校,走的又是学费昂贵,准入门槛极高的贵族学校路线,玛丽女高的学生并不多,校区也不大,三个年级的学生共用一幢教学楼和宿舍楼。校区里的生活设施种类却颇为丰富,除去图书馆,田径操场,篮球场这些基本配置之外,还设有网球场,游泳池和室内健身房,教师还有自己单独的健身中心。不过整间学校最引人注目的还要属建在教学楼和学生宿舍中间的钟楼了,站在校门外远远就能望见钟楼的尖顶。这幢钟楼据说早已有之,似乎是民国时的建筑,被学校创办人买下后围绕着塔楼兴建起了这座学校,而钟楼内部也被改造成了学校的礼堂。

钱露本打算带韩酌直接去他的宿舍房间,结果到了门口她才发现把本来要给韩酌的门卡忘在了办公室,她看韩酌提着行李,便说:“你在这里等我吧,我很快回来。”

钱露转身跑开,韩酌在宿舍门口干站了会儿,四下看看,没看到禁烟的标志,将行李包背到肩上,给自己点了根烟。抽了两口烟后韩酌却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身后有许多女孩儿盯着他,无声地责备着他这个冒失的实习生用尼古丁污染校园空气。韩酌打了个激灵,轻手轻脚绕到了教师宿舍楼后面。教师宿舍楼后是片花园,韩酌挎着包走到一张长凳上坐下,周围空无一人,他松了口气,畅快地抽起了烟。花园里种着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树,此时都已抽出了绿芽,仿佛是要开花了。一根烟匆忙抽完,韩酌起身正要离开,那花园树林深处却传来水声。

啪嗒,啪嗒,啪嗒。

好像有人在踩水。

韩酌慢慢靠近过去,透过许多细密的黑色枝条,他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

这个人是谁?是学生,还是老师?

韩酌试着喊了声,但对方不知是没听到还是不想回答,没有任何反应。韩酌弯下腰,钻进树林里,他往前走,拨开那些挡住他视线的枝桠。他渐渐能看清那个人了,似乎是个少女,她穿一件白色衬衣,下头套条粉灰双色细格纹的百褶裙,她有头黑色长发,此时正背对着韩酌站在一片水池里,她的头发是湿的,上衣和裙子也湿透了,仿佛被人从头浇下一桶水。她小腿上弄到了一点一点的泥污,因为皮肤白皙的关系,这几点污秽看着格外显眼。少女在踩水,双手垂在身侧,小声哼着不成曲调的歌。

韩酌穿过了最后一棵挡住他去路的树,他没想到这花园里还藏着另外一番天地,地方不大,是片竹林,竹林边有片池塘,池塘依傍着高耸的白墙,墙面上落着人影和竹影,斜长的许多道,好似几卷挂在墙上的黑绸。

韩酌正盯着那墙壁看得出神,踩水声和哼歌的声音却停下了,站在水池里的少女似是终于意识到他的存在了,她转过身看韩酌。少女的个子高,人很瘦,有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她长得很美。

“你是这里的学生?”韩酌上下打量她,他想这身打扮大概是校服。

少女也上下打量他,对他露出了微笑,但是她没回答韩酌的问题,只是踩着水走到了池塘边上,在一块长着苔藓的石头上坐下了。

“你……不用上自习?”韩酌问道,少女还是笑着看他,她托起了下巴,眼神慢慢移到了韩酌手上。韩酌一愣,慌忙把手背到了身后,把烟头藏了起来。他发现少女的脸上还有水珠,在阳光下看,像蒙着层细汗。

“我是新来的实习老师,姓韩。”韩酌赶紧表明身份,“不知道你是哪个班的,不过……你别着凉了。”

他从自己行李包里翻出来件外套走过去递给少女,说道:“天气是有点暖和了,不过也还没到玩水的时候吧。”

少女没有接他的外套,韩酌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唐突了,解释说:“我真是实习老师……没别的意思,你先穿着吧。”

少女半抬起眼睛,她年纪看上去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可她的眼神却不对劲,仿佛已经是风月场上的老手,眼里藏着钩子,熟练坦荡地勾着人。韩酌躲闪着避开她的视线,少女站起来,光脚踩着鹅卵石地面往树林外走。韩酌跟着她,手里还拿着自己的外套。他们一前一后走到教师宿舍后的花园里,此时钱露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她看到少女明显一愣,但马上就收住了脸上的表情,好似没见到少女一般,直接经过她,走到韩酌面前道:“等急了吧?走,这就带你上去。”

韩酌指指少女,说:“这位同学她……”

钱露这才干笑着冲少女挥了下手,说:“邵榕啊,这是你们班上新来的实习老师韩老师。”

“啊?我们班的?高二一班的?”韩酌忙和少女打招呼,“你好,我姓韩。”

邵榕扫了他和钱露一眼,没说话,她的眼神有些冷。钱露脸上还挂着干笑,她要拉韩酌走,邵榕这会儿却忽然伸手拿走了韩酌抓着的外套,她嘴唇张开,终于说话。

“谢谢老师。”

听到她说话,韩酌怔了一秒,又重新端详她。他想这声音不对,她的声音不该是这样的,虽然清亮,却和她给人的印象大相径庭,她的声音听上去像是……

邵榕见他发愣,朝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扮了个鬼脸,纵声大笑,转身跑开。韩酌如梦初醒,他僵硬地看着钱露,想问又不敢问,一脸的哭笑不得。钱露朝他摆了摆手,说:“走吧,去宿舍放东西。”

韩酌说:“这是哪个老师的孩子恶作剧吧?钱老师您也和他一块儿逗我呢?怪不得不用上自习,我一眼还真没看出来是男的,他……”

钱露这时打断他:“韩老师,本来打算晚些再和你说明情况的,不过既然你碰到他了就现在和你说一下吧,邵榕是我们这里的学生。”

韩酌瞪大眼睛:“这里不是女校吗?”

钱露面有难色,她用韩酌的门卡开了宿舍门,说:“他的情况比较特殊,总之,他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还望韩老师一视同仁。”

韩酌想不明白了,但他没再追问,默默跟着钱露走进了宿舍楼。宿舍楼里男女老师分开,一到三楼住的都是女老师,到了三楼楼梯口另有道大门,钱露拿韩酌的门卡刷开了门,对他道:“你宿舍在四楼,406,我就不上去了,不太方便。”

韩酌谢过她,钱露又道:“你们班的班主任赵老师明天才来学校,我也还有事,你可以自己在学校里转转,要是想添置点什么就去教学楼里的小超市看看吧,用卡里的钱就成。”

韩酌又谢了钱露好几遍,目送她离开后才转身上楼。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韩酌到了406放下行李,稍微收拾了下房间后就在床上躺下了。近来他晚上总是睡不着,到了下午就犯困,四点时尤其困得厉害,倦意来袭,挡也挡不住,韩酌脱了外套就在床上和衣躺下了。等他一觉睡醒,外头天已经黑了,窗外吹进来的风里带着凉意,韩酌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正打算起身去关窗,大敞的窗口却跳进来个人。韩酌吓了一跳,忙开了灯大声问:“谁啊??”

从外面进来的人踩着他的书桌跳到地上,拍拍裙子和上衣说:“老师,是我。”

韩酌揉了揉眼睛,还没能缓过神来,结结巴巴问:“邵……邵同学,你……你干吗??”

邵榕冲他一阵挤眉弄眼,拉了书桌边上的椅子大剌剌坐下,他一坐下,裙摆往上掀开,直接来了个大走光,把白内裤都露了出来。

韩酌慌忙移开视线,低着头穿拖鞋,问道:“你到底来干吗的?你爬上四楼的啊?”

邵榕哈哈笑,他从外套口袋里掏了个汉堡出来扔给韩酌,韩酌一阵手忙脚乱,没能接住,汉堡掉到了地上。邵榕撇撇嘴,走过来替他捡起来,拍了拍包装纸说:“给你,食堂没开了,你该饿了吧?”

韩酌没接,可肚子不争气地叫唤起来,他瞅瞅邵榕,一咬牙还是拿了过去。

“我来还你外套。”邵榕又从另外一侧的口袋里摸出包薯片,拆开了大吃起来。

“啊?”韩酌坐在床上看他,他发现邵榕还是没穿鞋,脚底很脏。他脱下拖鞋,踢了过去说,“你穿上。”

邵榕连连摇头:“我不喜欢穿鞋。”

“那你喜欢穿裙子?”

邵榕大笑:“这没逻辑联系啊,可别告诉我你是教数学的。”

他说起话来一副自来熟的腔调,韩酌差点忘了他是自己学生,忙清了清嗓子,道:“寒假没回家?”

“不爱回家。”邵榕坐着转椅滑到了韩酌面前,一双笑弯了的眼睛将韩酌全身扫了遍,“老师你干吗一直打听我的事?”

“我要在你们班实习一个学期啊。”韩酌说,邵榕有些不高兴了,应了声,扭头叹气道:“还以为你喜欢我。”

韩酌被汉堡噎到,咳得脸都涨红了,邵榕拍着手,踢着腿笑,样子娇嗔又狂放。韩酌跳起来满屋子找水喝,邵榕就坐在椅子上跟着他,贴着他说:“你别喜欢我啊,我不搞师生恋,要不你毕业了再来追求我,我或许会考虑考虑。”

韩酌终于从背包里找到了瓶矿泉水,赶紧拧开来喝,几口水下去终于是缓了过来,他气喘吁吁看着邵榕,声调不由自主都拔高了:“邵同学!你……注意点影响!大晚上的爬教师宿舍……你们宿管知道吗?”

邵榕吐吐舌头,脚底在地上一蹬,往后滑开了说:“宿舍里多没意思。”

他拉开了韩酌书桌的抽屉,左翻右看,嘀咕道:“你这儿怎么没指甲油?”

“我这里怎么会有指甲油!”

“那你替我去钱老师那儿借一瓶。”

“我干吗要给你借指甲油??”

邵榕直直看着韩酌,手摸上了自己的大腿,韩酌瞪大眼睛,邵榕就笑,他把裙子掀开了一个角,露出了点白内裤的蕾丝花边。韩酌急了,快步过去按住了邵榕的手,压住他的裙角,看着他又有些结巴了:“你……你到底想干吗?”

“我就想找瓶指甲油,这样吧,你就和钱老师说你有强迫症,柜子蹭掉了点漆,你受不了,想把颜色补回去。”邵榕看着韩酌屋里的黑色衣柜,还给他出主意,想借口。

韩酌问他:“你真是我们班的学生?”

“钱老师会骗你?”

韩酌的眉毛一高一低,不知在琢磨什么,邵榕看到后就说:“那我叫了啊?”

“叫什么??”

邵榕努努下巴,韩酌这才发现他的手正压着邵榕的手,邵榕仰头喊了句:“非礼啊!实习老师性骚扰学生!”

“你是男的!”

“男的就不能被非礼了?我长得比好多女的都好看!”邵榕理直气壮,韩酌额头上青筋狂跳,伸手捂住邵榕的嘴,心里将他骂了个百八十遍,这还没开始实习呢怎么就让他遇到了这么个问题儿童!

“好好好,我去!你别喊了啊!别喊了!”

邵榕眨了下眼睛,眼珠乌黑,贼溜溜的。韩酌算是服了他了,一溜烟跑下楼找到了钱露,问她借了瓶指甲油,待他回到自己房间,邵榕已经躺在了他床上晃荡着小腿看他带来的小说书了。

“你别乱翻我东西。”韩酌走过去一把抢走小说书,塞给他一瓶指甲油。

“怎么是红色的?”

“我说我屋里的红柜子蹭掉了点颜色……”

邵榕捂住嘴笑,他在地板上蹭了蹭脚底,用脚后跟压着床褥,微弯下腰,拧开了指甲油瓶子。他往自己的脚趾上刷指甲油,样子专注。他不说话了,韩酌觉得尴尬,一个男孩儿穿着女校的校服坐在他床上涂指甲油,他想他该说些什么,但一时间说什么似乎都不太合适,他干脆假装忙碌地整理起书架和书桌。

“老师,你带电脑过来了吗?”邵榕低着头问了句。

“干吗?”

“带了没有?”

“你先说你要干吗。”

“你先回答你带了没有,要不然我就喊了啊。”邵榕耍无赖,韩酌皱着眉看他,说:“没带。”

“那那个电脑包里是什么?你翻开我看看。”

韩酌大翻白眼,不情不愿地说:“你要电脑干什么,想找学习资料可以用学校图书馆的电脑。”

邵榕扭头看他,他已经涂完了一只脚上的五个指甲盖,他盖上瓶子,手摸着头发顺势往下一扯,将自己那头乌黑的长发扯了下来。那是顶假发,假发下头才是他原本的头发,发色也很黑,还很亮,剪的很短,他现在看上去就像是个穿错了衣服的假小子。他抱着自己的小腿,脸颊靠在膝盖上,用手指勾着自己的假发,对韩酌说:“我想买顶新的假发。”

“学校也没规定不能剪这么短的头发啊。”

邵榕尖声说:“不行!我没法接受!不好看!”

韩酌没法和他沟通,邵榕在床上闹腾,又扯开嗓子喊了起来:“非礼啊!非礼啦!”

“好好好,你等会儿,”韩酌彻底败给他,拿出电脑插上电源,等待开机时他随口问了句,“下午被水淋坏的?”

“哦下午啊,质量哪有这么不好。”

“你下午是怎么回事?”

邵榕不吭声了,韩酌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他,他涂完脚趾开始涂手指,似乎是没空搭理韩酌了。

“电脑开了没有?”邵榕轻声问,小心翼翼地刷着指甲油,他报了个网上的店名,韩酌打开了网页,让邵榕过去挑个款式。邵榕脚上的指甲油似乎还没干透,他努力分开着脚趾,样子滑稽地走过来。他挨着韩酌仔细浏览起了网页。

邵榕身上香香的,好像喷了香水。韩酌对香味敏感,吸了吸鼻子,忍不住连打了两个喷嚏。邵榕噗嗤笑了,指着一顶假发说:“要这个吧,后天给你钱行吗?我给你写张欠条。”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纸笔唰唰就写好了欠条,他的字不好看,签名也很小家子气,两个字挤在一起,好像被人用绳子捆在了一起似的。

“你收好。”邵榕说,他把欠条折叠起来塞进了韩酌胸前的口袋里,轻拍了拍。

“你们宿舍有门禁吗?”韩酌问道。

邵榕闻言看了眼时间,他把指甲油放在了韩酌桌上,伸长脖子往外望,他脸上不再有笑意了,从书桌边的侧门走到阳台上,转过身朝韩酌挥了下手便翻身爬到了护栏外面。韩酌追了出去,邵榕身手敏捷,三两下就落到了地上,他很快跑开,往学生宿舍的方向去,他那条粉裙子的裙角在空中起起落落,像只蝴蝶,翩飞着投入了黑暗的怀抱。

隔天韩酌把指甲油还给了钱露,开学将近,学生和老师陆陆续续都回了学校,校园里热闹了起来。下午时,韩酌见到了高二一班的班主任赵淇,赵老师四十多岁了,剪着利落的短发,和韩酌还是校友,韩酌被安排在她手下实习,教语文。赵老师带他去见了年级组长,教导主任和校长,老师们都很客气,尤其是校长,说是在面试的时候对韩酌印象很深,拉着韩酌说了好久的话。

学校里的男老师不多,韩酌和赵老师一个办公室,放眼望去,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男老师。

这天韩酌没遇到邵榕,只在赵老师给的学生名册上见到了他的名字,他也没空多想邵榕的事,明天就要开学了,他得抓紧时间了解一班的学习进度。到了正式开学的那天,一大早韩酌就跟着老师们一块儿去了学校礼堂,每年假期结束,校长都会在那里举行一个简单的开学仪式,据说暑假结束后的开学仪式比较隆重,甚至还有社团表演可以看。开学仪式定在九点开始,八点半时各个班的学生由本班的班长带着陆续进入礼堂。邵榕比普通女学生都高,在人群里很好认,他走在高二一班队伍最末,看到韩酌还冲他笑。韩酌往后退了退,躲在教师群里没敢回应。

学生入场结束后,校长走上了讲台,他人总是笑呵呵的,说话时抑扬顿挫,发言很短,讲了几句场面话,表扬了番几位寒假时参加竞赛取得了不错名词的同学后就把话筒交给了学生会长。学生会长穿白衬衣,灰西装,下身一条长度到膝盖的百褶裙,她的姿态端庄,嘴角自然翘起,鹅蛋脸,长的大方温柔。她姓庄,叫庄梦蝶。

庄梦蝶讲话时,韩酌有些心不在焉,他往人群里扫了眼,邵榕不知什么时候溜走了。韩酌左右张望,动作又不敢太大,这时赵老师小声和韩酌说:“韩老师你把我桌上的资料先发给同学们吧。”

韩酌应下,悄悄从侧门走了出去。他一路上都在留意邵榕,可哪儿都见不到他。他到办公室取了赵老师桌上的一叠资料往楼上的高二一班走,韩酌还在琢磨邵榕是怎么无声无息地从那么多老师眼皮子底下溜出去的,转眼就到了一班的门口,他才要开门进去,门里却传来声呜咽,猫叫一样。韩酌愣了愣,从走道上的窗口往里看了眼。窗帘没有拉上,韩酌先是看到了个男人,相貌英俊,人很年轻,穿一身黑色西装。他坐在空荡的教室里,裤子稍稍褪下,接着他看到了一双手,指甲盖上涂着鲜红的指甲油,这双手的主人跪在地上,翘着屁股,露出了粉色花边的蕾丝内裤,他的头靠在男人的裤裆上,他在给男人口交。他的手原本只是抓着男人的衣角,忽然慢慢向上攀爬,他摸到了男人的衣领,揪紧在手心里,摇摇晃晃站起来。他脱下内裤,张开腿,坐到了男人身上。那猫叫一样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韩酌发现窗没关好,隙开了一条缝。声音就是从那里飘荡出来的。

他还发现穿西装的男人已经看到了他,但是他没让身上的人停下,也没表现出任何的惊慌失措。他静静看着韩酌,一只手伸进了身上人的白衬衣里,另一只手摸进那条粉色裙摆下。他脸上是好整以暇的表情,不怎么享受,带着点懒散,在长久的对视中,男人微微翘起了嘴角,他竖起一根手指压在了嘴唇上,笑着比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韩酌躲开了。

他找到邵榕了,他还穿着他那身女校的制服,带着他黑色的假发,涂着他的红色指甲油,给一个男人口交,和一个男人做爱,在教室里,发出压抑又停不下来的喘息声。

韩酌出了一手心的汗,他往楼梯口走,不敢回头看。他在二楼转弯处停下,开学仪式似乎结束了,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在一起从楼下上来。她们说着,笑着,周遭忽然喧闹起来。韩酌往楼上看,那个英俊的年轻男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三楼的的走廊上,他在整理衣服下摆,还在和一个女生说话,那女生有点眼熟,像是庄梦蝶。

韩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看着他和庄梦蝶分开,看着他往他这里走。他们在楼梯上打了个照面,年轻男子主动朝他伸出了手,自我介绍道:“韩老师您好,您是邵榕班上新来的实习老师吧?我姓庄,单名朽,朽木开花的朽,是邵榕的哥哥。”

韩酌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才和他握手:“您好,我是……韩酌。”

庄朽微笑,笑容牵动眉眼,看上去格外和善。

“不耽误你们上课了,我先走了。”庄朽往楼下走,和韩酌道别,韩酌顿了顿,这才跑回了一班的教室。邵榕还在教室里,就坐在角落的位置,韩酌进去 时,正撞上邵榕的视线。韩酌忽然觉得羞耻极了,忙低下头慌里慌张地把手里的资料发了出去。上课铃很快响起,赵老师从外面进来,稍微给大家介绍了下韩酌后就 开始讲课。韩酌坐到了教室后头,拿出笔记本,开始听课。

邵榕就坐在不远处,他的坐姿很乖,双腿紧靠在一起倾斜出一个好看的角度。他的裙子比周围的女生都要短,裙摆耷拉在椅子上,再往上些就该走光了。 邵榕在作笔记,看一会儿黑板,埋头写一会儿,他整堂课都很认真,反倒显得一直偷看他的韩酌不怎么认真了。下课时,邵榕往教室外走,他和韩酌擦肩而过,不动 声色地往他手心里塞了张纸条。韩酌没立即看,在回去办公室的路上才敢打开。纸条上写着一行小字,标准的邵榕式字体,所有字都挤在一起。

邵榕写:“老师,别再偷看我了。”

他还画了张笑脸,看得韩酌啼笑皆非,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本来想扔了,手都伸到了垃圾桶前却又缩了回来,揣回了口袋里。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韩酌才又看到了邵榕,他一个人坐着吃面条,食堂里很安静,女生们说话的声音都很轻,她们似乎不会发出咀嚼的声音,无声地吃着东 西。韩酌嚼菜的时候发出了点声音,自己听到,怪不好意思的,赶紧吃完了打算要走,邵榕这会儿却端着面碗坐到了他面前,踢了下他的脚问他:“老师你干什 么?”

“我?”韩酌看了看周围,没人往他这里看,他却更不自在了,站起身说,“我来吃饭啊,这里老师也能来的吧?”

邵榕说:“你刚才又偷看我。”

“别胡说八道。”

“不对啊,你不是应该反问我说,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偷看你吗?”

韩酌好气又好笑地说:“你电视看多了吧。”

邵榕把面碗放到了韩酌的托盘里,说:“你偷看我那么多眼,碗你替我还了吧,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他拍拍手甩甩头发潇洒地走开,韩酌也不好当众喊住他,无奈之下只能替邵榕去还了面碗。他从食堂里出来时,有几个一班的女孩儿迎面走来,她们笑着和他打招呼,经过他后又笑着轻声说话。韩酌的耳朵灵光,把她们说的悄悄话都听到了。

一个说:“实习老师蛮帅的嘛。”

另一个说:“快看快看,苗静发短信过来说实习老师刚才在食堂里和邵榕讲话了!”

“哇,好恶心。”

“看到他今天涂的指甲油了没有,超恶心,我以后都不要涂红色指甲油啦。”

“不要再讲那个怪胎啦,还没吃午饭就要吐了!”

女孩儿们大笑起来,韩酌转身看了她们一眼,她们结伴走进了食堂,那食堂仿佛有不可思议的魔力,一下将她们的笑声都吸走,她们又变成安静文雅的淑女,呼吸都能不发出声音。

韩酌想,这样才对嘛,一个男孩儿在女校读书,穿女生校服,戴假发,裙子比任何女生都短,还涂指甲油,喷女式香水。他好奇怪。可为什么所有人都好像 意识不到他的奇怪,好像他的打扮是理所当然,没什么值得惊讶的,是韩酌没见过世面,大惊小怪。如今听到这些女孩儿的议论,韩酌不免松了口气,他的质疑是正 常的,他还是个正常人。他第一眼看到邵榕,觉得他漂亮,后来知道他是男孩儿,只觉得奇怪,邵榕确实是个怪胎,但要说恶心,也不至于,学校的制服很衬他,红 色的指甲油也适合他。大约是已经习惯了邵榕穿着短裙走来走去的样子,韩酌有些没法想象他穿男生衣服的景象,大概会很怪,比怪胎的感觉还怪。

晚上邵榕又翻阳台跑去骚扰韩酌,韩酌那会儿正在洗澡,穿着裤衩一出来就看到邵榕坐在他床上吃零食看电视。韩酌吓得不轻,捂住上半身挪到衣柜边上飞速穿上件上衣,他赶邵榕走,邵榕赖在他床上说:“晚上好冷,学生宿舍没暖气。”

“胡说八道!”韩酌看到学校的招生简章,何止有暖气,学生宿舍还给铺了地暖,一点儿都冻不着这些千金小姐。

邵榕打了个滚,嬉皮笑脸得看着韩酌,说:“老师,你上课的时候总偷看我,现在我人到你这里来了,你就不用偷看了,来吧!光明正大地看吧!”

说着他一骨碌坐起身,张开双臂闭上了眼睛,一副勇于献身的姿态,笑着说:“快看个够!”

韩酌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扔到他身上,盖住了他短得离谱的裙子,清了清嗓子说:“打算什么时候还钱?”

邵榕一拍脑袋,舔舔手指,扔开零食包装袋,手伸进衬衣里掏出了三百块钱。这三张百元大钞被叠成了豆腐干,还带着他的体温,韩酌拿在手里只觉手心发烫,赶紧放到了桌上。

“找钱啊。”邵榕朝韩酌伸出手,韩酌啧了声,拿出钱包数了十块钱给他,说:“扣你十块,代拍费!”

邵榕攥着十块钱,埋怨韩酌小气,还让韩酌挪开些,他挡住他看电视了。韩酌问他:“你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

“书也背完了?”

“你好烦。”邵榕不高兴了,作势要从床上起来,这可正中韩酌下怀,他故意不去看他,忙着干自己的事。可邵榕站了起来又坐了回去,转着调子说:“哦,我知道了,老师你激将法是吧?”

韩酌摇头,打开电脑整理今天的听课笔记,邵榕趴在他床上伸长了手臂要去拉他坐的椅子,小声问着:“老师你什么时候给我们上课啊?上什么?”

“电视声音开小点。”韩酌认真打字,回了句。

邵榕轻笑了声,从枕头下面摸出遥控器,乖乖把电视声音调低。他在看一出电视剧,广告频繁,广告时间他也不换台,看得津津有味。邵榕身上比之前更香,香味不停往韩酌鼻子里钻,他不由想起今天早上发生在教室里的那一幕。被人抱着,侵犯着,娇喘连连的邵榕。

“早上,我见到你哥哥了。”韩酌忽然说,他听到邵榕抓零食袋的声音,很吵,几乎盖过了电视里主角的说话声。

这个话题邵榕不回答,却也不回避,韩酌试探着继续问:“他……姓庄?”

“对啊,”邵榕大声嚼零食,“我们同父异母。”

韩酌扭头看他,邵榕在笑,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似乎是被里面演的内容逗笑了,韩酌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可电视里演的分明是一男一女生离死别的戏码,两人都哭惨了,演技不浮夸,台词也不肉麻,反而有些伤感。韩酌看不出哪里好笑了。

“他大你挺多的。”

“老师,下次你见到他能不能帮我个忙?”

“你想干吗?”

“不用干吗,你就大声喊他的名字,庄朽,庄朽的喊就行了。”

韩酌一头雾水,邵榕似乎已经想见那好笑的场景,窃笑起来,他怂恿韩酌现在就喊两声试试,说道:“你觉不觉得连着喊好像在喊装修,装修?哈哈哈他最讨厌别人这么喊他名字。”

韩酌被邵榕的幼稚逗笑了,邵榕拍着床笑到一半忽然大叫一声,指着韩酌道:“我知道了!你现在是要来打听我的身家背景了是不是?你喜欢我,想追我,就想知道我家里人会不会反对是不是?”

韩酌踹了脚床:“去去去,你赶紧的,回你的学生宿舍!”

他走过去要拉邵榕起来,邵榕死乞白赖地抱着他的被子和枕头哭丧着脸说:“我好可怜的,我是豪门私生子,我妈死了后就被我爸带回家,我上面有个哥哥 有个姐姐,他们是少爷小姐,我就连佣人都不如,睡狗窝,吃剩饭,每天还要被他们呼来喝去,老师,我只有在你这里才能感觉到一点人间的温暖,你别赶我走。”

韩酌气得龇牙,指着电视说:“你少胡编乱造啊,我都听着呢,你这不都是电视里那女主角的故事嘛!”

邵榕抹了把脸,撇了撇嘴,坐好了说:“你不是整理听课笔记吗?干吗偷听电视剧。”

韩酌拿他没办法,语气软下来劝他:“我毕竟是个实习老师,我们师生有别,要是被人发现你隔三岔五往我这里跑,我这实习还能不能继续了?”

邵榕冲他伸出两根手指,韩酌不明所以,邵榕解释说:“两次,加上这次我统共来了你这里才两次,间隔一天,没有隔三也没岔过五。”

韩酌气极,软硬都搞不定邵榕,他投降,他放弃,说:“行,行,你就待着吧,爱待多久就多久!”

邵榕看他生气了,就嘿嘿笑,捏着嗓子发嗲,说他是觉得韩酌有趣才天天来找他玩的。

“别这么说,我这个人特别无趣,还有,我是来实习的,又不是来陪你玩儿的。”

“哎老师,你怎么这么小气,开个玩笑嘛。”邵榕用他那双大眼睛看着韩酌,宠物狗一样无辜温顺。他伸手扯了扯韩酌的衣角,韩酌低头看他的手,他手指 纤长,手上的指甲油鲜红,他想到就是这双手抓着庄朽的衣服,揪着庄朽的领子,搂着庄朽的脖子,手心里生出渴求,充满情欲滋味的湿润的汗——这双手是他们 兄弟乱伦的帮凶。

韩酌突然觉得一阵恶心,他往后退,说道:“你想玩就找你哥去,你们早上不是玩得很开心?”

邵榕一愣,他松开了拉住韩酌衣服的手,小心地从床上起来。他拿着没吃完的零食,在衣服裤子上使劲擦手,擦干净了手就替韩酌整理床铺。他认真地拍去床单上的每一丝褶皱,把枕头和被子归到一处。韩酌回到书桌前打字,邵榕一声不吭,整理好床铺后默默给韩酌鞠了个躬。

“打扰了。”他轻声说话,语气和腔调就像学校里的其他女孩子。

韩酌动了动下巴,没搭腔,头也不抬地在笔记本上写备忘录。他听到邵榕从阳台离开,这才往外看了眼,屋外很黑,唯能看到钟楼亮着灯。

韩酌低下头,瞥到笔记本上自己刚写下的几个字,眉心一皱,赶紧撕下那张纸扔进了垃圾桶里。

那纸上一行写着邵榕的名字,另一行写着庄朽的名字。

朽木开花,榕树常绿,这对兄弟的名字却是两种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