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学期开学的这个周末,韩酌被赵老师带去参加了高二的教师座谈会,年级里的所有教师都出席了,说是座谈会,韩酌倒觉得氛围更像朋友间的聚会。大家 你一言我一语,中文夹着英文,天南地北什么都聊,学校里的事反而提得不多,直到年级组长现身,会议室里的气氛才严肃起来。高二的年级组长是教数学的一个男 老师,姓姚,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西装打领带,戴一副金丝边的眼镜。他一进来,席间的说话声就低了下去,坐在韩酌边上的外教托马斯还和韩酌挤眉弄眼地用不 标准的中文说:“老虎来了。”

韩酌后来才知道,这个姚老师,单名个虎字,为人刻板,说一不二,不光学生看到他犯憷,不少老师见了他都头皮发麻。

姚虎坐下后就给大家发了叠资料,韩酌翻了翻,资料里记录着高二三个班每个班每个学生上学期每次大考的成绩,这些成绩被制作成表格,不光同班的学生 之间有对比,不同班级之间也进行了比较,资料的最后还列出了下一次月考时每人需要达到的分数,名次,每个班各门科需要达到的平均分。

表格一式两份,中英文各一份。姚虎一边和大家讲解表格,一边给每科老师布置任务,他说话时众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韩酌也在听,可听了会儿注意力就 不在姚虎的讲话上了。他发现这张表格里没有邵榕的名字,托马斯看他翻来覆去地翻表格,小声问他怎么了。韩酌看看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句:“一班的邵榕是这个 学期才转来的转学生吗?”

托马斯摇了摇头,在这句话下面写:“不是,我从高一就开始教他外国文学了。”

韩酌心想八成是整理表格的人漏了邵榕,他瞥了眼周围老师们的进度,赶紧翻到了那一页。可听了片刻后,韩酌又忍不住倒回去找邵榕的名字,他把纸弄得哗哗响,一门心思找邵榕的名字,要不是托马斯踢了他的椅子一下,他全然没注意到姚虎已经停下了讲话,紧皱着眉头盯住了他。

“有什么问题吗这位老师,是新来的实习老师韩老师吧?”姚虎说道,韩酌怔怔地眨了眨眼,坐在前排的赵老师也回过头看他。韩酌清了清嗓子,怯生生开口:“那个……我发现表格好像少了个学生……”

托马斯这会儿又踢了韩酌一脚,韩酌一个激灵,马上改口:“不好意思,抱歉,是我看漏了,找到了,打搅到您了,抱歉抱歉。”

姚虎点了点头,紧绷的表情没有任何舒缓,他道:“那好,我们继续……”

韩酌长舒出一口气,他出了身冷汗,尴尬地连头都不敢抬起来了。托马斯给他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是透明人,我还以为你知道。”

他用“他”,看来他也知道邵榕是个男孩儿。韩酌看了眼托马斯,托马斯无奈地耸了耸肩。散会后韩酌硬拉着托马斯去喝咖啡,两人站在食堂外的走廊上聊天,韩酌假装漫不经心地提起了那个“透明人”,他道:“邵榕高一就在这里读书了?”

托马斯笑着看他:“你好奇对吧,没有人不好奇的,所以他才成了透明人。”

“我们可以把话说的更直白点。”

托马斯摊了摊手:“我的意思是既然那是他的本性,那就让他保持他喜欢的生活方式,顺其自然,他的存在并不是个问题。问题在于他的这种生活方式显然和这个学校格格不入,学校不能强制改变他,所以就选择漠视,这也是人知常情。”

“你觉得这样正常吗?接纳一个这样的学生,然后又漠视他。”

“不,当然不正常!但是这就是现实不是吗,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这样的一种障碍。”

“障碍?”

“性别认同的障碍,”托马斯摇着咖啡罐子,“我觉得他很了不起,但是或许有更好的处理方式……”

“比如找家教在家里上课。”

托马斯笑了,他拍了下韩酌:“韩老师,学校是很重要的地方,这是个小社会,在这里遇到的挫折,遇到的压力等到日后将会被放大百倍,千倍,这一点我想对他来说,尤为重要。”

托马斯说到这里,望向韩酌身后,道:“看来你已经找到了在老师中受欢迎的方法了。”

韩酌转身看过去,原来是钱露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手里拿着个纸盒子,见他转身,还冲他挥了挥手。

“下次再聊。”托马斯识趣地走开,钱露朝韩酌走了过来,韩酌客气地问她要不要喝些什么,他请客。

钱露显然不是来赚他这罐饮料的,她把手里的纸盒子递给韩酌,说:“你的快递,不知怎么送到我那里去了,大概收发室的人没找到你的办公桌。”

韩酌接过快递在手里掂了掂,心想大概是那天给邵榕代拍的假发。

“是宿舍里缺什么用品吗?”

“啊?没有,是我的u盘坏了,在网上买了个。”

钱露这时说:“我是想来和你说说邵榕的事。”

“他怎么了?”

钱露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低头看着鞋子,轻轻说:“指甲油……是借去给他用的吧?”

“啊?指甲油的事啊……是那天他来找我,我正给柜子补颜色,他就拿去用了,我也不好意思让他别用。”韩酌想了个借口,钱露却不买账,抬眼看着他,直接说:“给他借的就承认吧,没什么,我不是怪你,我不知道赵老师有没有和你说过,邵榕的事别管。”

“我不是那种多管闲事的人。”韩酌道。

钱露叹气,看向窗外:“不是多管少管的问题,是别管,他干了什么都别管,就当没看见吧,走开就是了。”

韩酌不禁问:“这是什么道理?”

“就是没道理,你觉得他像个用道理能说明的人吗?他还有一年就毕业了,一年说长也不长,别再出什么事也就平安过去了。”

“以前出过什么事吗?”韩酌试着想多打听些邵榕的事,却惹来钱露一声叹息:“叫你别管,你还越问越多。”

韩酌抓抓后脑勺,钱露紧跟着问了句:“韩老师,你以后想留在这里教书吗?”

韩酌心里明白钱露这么问的原因,嘴上却装傻,说:“这里挺好的,我听说待遇不错,我们学校光是抢这个实习名额就抢破了头。”

“那邵榕的事你就更别管了,为自己的将来多考虑考虑。”钱露算是把话说明白了,韩酌点头应下,谢谢她这番忠告,就和她分开了。韩酌往办公室的方向走,正值周末放假,走廊上静悄悄的,他望了眼窗外的草坪,嫩草发芽,外头一片新绿。

邵榕正从草坪的一头走过来,他手里拿着杯饮料,咬着吸管喝,他也看到韩酌了,一个劲冲他招手。韩酌没有立即回应他,他看了邵榕好一会儿,看到邵榕渐渐走近了,笑着朝他跑过来,韩酌忽地一阵心悸,慌忙扭头走开了。邵榕在他身后敲玻璃窗,连声喊他:“韩老师,老师!”

韩酌低下头走得更快。他明白邵榕是一个迷,让人好奇,让人想一探究竟,看一看他的构成,他的成分,他也明白,这个迷,他最好不要接近。

当天晚上一回宿舍,韩酌把快递盒放到了阳台上就把通往阳台的门和窗都锁上了。他不到十点就早早睡下,大约十点半时他听到有人敲他的窗户,拍阳台的门。万籁俱静,那个人在外面调皮地唱歌:“小兔儿乖乖,把门儿开开。”

他一人分饰两角,演完大灰狼又演小兔子,尖着嗓子唱:“不开不开就不开!”

儿歌来回唱了十来遍,他又哀求着说:“我宿舍真的没暖气,我不骗你,我还有包零食在你那里呢,电视剧今天大结局了,你让我进去看看吧。”

韩酌听到他用力吸鼻子的声音,听到他低低呢喃:“老师,外面好冷,你让我进去取取暖吧。”

韩酌裹着被子,闭紧眼睛。邵榕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但断断续续还是能听到他好像在说话,在哭,这点细碎的声音过了十二点才彻底消散。韩酌仔细分辨了会儿,想他大概是走了,这才敢摸黑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眼。阳台上没有人,邵榕确实走了。

第二天邵榕没来上课,听说他生病了,请了两天的假。后来邵榕又在学校里出现,韩酌遇到他,两人的眼神碰上,谁也没笑,谁也没开口打招呼,互相看了看,各自走开。

有次韩酌在帮赵老师整理学生出勤记录时发现邵榕的缺席率惊人,一个星期缺一两天课已是家常便饭,每逢期末他缺得更离谱,上学期还错过了一场大考。就韩酌在 玛丽女高待的这段日子来看,学校的教育方式虽然新潮开放,但校风纪律颇为严格,别说请假难了,就连平时早自习迟到都要写封检讨书交给班主任,还要在班会上 被点名批评。邵榕不愧是学校里的透明人,他这屈指可数的出勤记录要是放在别的学生身上早就被通报批评不知多少回了,就只有他,来不来上课谁都没所谓,他露 脸,老师也不会多看他一眼,他缺席迟到,谁也不会多问一句。他像个幽灵,穿漂亮衣服,每天无所事事,就在学校里闲逛。韩酌曾想过邵榕大概有一个自己的秘密 基地,不去教室时就待在那里看电视剧,吃零食,卷头发,学化妆。

有回在上课时间,韩酌看到邵榕从手工社的活动室出来,他提着大包小包,画着浓艳的眼妆,抹了口红,行色匆匆,不知要去哪里。

韩酌后来无意从学生那里听说,邵榕是手工部的中坚骨干,学校戏剧社的演出服好多件都出自他之手。韩酌有时想,这个手工部大概就是邵榕的秘密基地吧,好几次他经过这间教室他都想进去看一看,可他又有些害怕,怕他打开门就看到邵榕在里面,怕庄朽也在里面。

转眼就到了开学后的第一次月考,韩酌监考了两场考试,据他观察,每场考试邵榕都出席了。语文考试结束后,韩酌就被拉进了阅卷小组,那么多份考卷, 他一眼就认出了邵榕的字。邵榕的字难看,卷子却做得很好,起码韩酌负责批阅的那部门,他得分挺高。所有试卷都批改好后,韩酌还偷偷把邵榕的所有卷子分数都 提出来看了看。他偏科严重,语文差强人意,数学和外国文学分数不赖,外国文学在年级里都能排上名次,可除了这三科,其余课程都是近乎个位数的成绩。

考试排名公布的这天恰好是周五,高二的总榜中午时被贴到了三楼的公告栏里,学生们挤在走廊上看,小声议论,窃窃私语。邵榕今天来学校了,还难得的 从早上一直在教室里坐到了现在,赵老师的语文课是下午第一堂课,韩酌照例要来听课,他提前到了教室,这会儿学生们还在讨论考试成绩的事,多数人脸上都洋溢 着兴奋的神采,一班这次考得不错,平均分是三个班里最高的,大家都挺高兴。

邵榕还是一个人坐着,也没人来和他说话,问他考得怎么样,他的周围都很安静,好像他和别人处在不同的空间。上课铃响过后,他拿着语文书从后门走了出去。

语文课上赵老师把试卷发了下来,分析考题,韩酌瞥了眼邵榕的考卷,似乎是作文拿了很低的分数。韩酌想拿来看看,又碍于正在上课只好作罢。语文课结束后,学生们都去了操场准备上体育课。韩酌这会儿就又溜了回来把邵榕的卷子拿起来看。

这次月考作文的主题是:“上帝关上了一扇门,必定会打开另一扇窗。”

作文要求八百字以内,体裁不限,邵榕只写了一句话“我是无神论者。”这六个字加上句号,他一共重复了六个大段落,写了一百多遍。

韩酌拿着他的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越想越觉得好笑,乐不可支,把卷子塞回了邵榕的课桌,一边念叨着那句话一边往外走,正走到走廊转角处时韩酌却瞥见两个穿运动服的女孩儿站在男厕所门口探头探脑。

“同学?”韩酌喊了声,看那两人面生,询问道,“有什么事吗?”

两个女生见了他,面面相觑,拔腿就跑。韩酌觉得奇怪,走到男厕前也往里瞅,厕所里一个人都没有,不知那两个女生在看些什么。韩酌抬脚要走,就在这时厕所里传来哐啷啷的响声。韩酌动了动耳朵,探进半个身子问:“有人在吗?”

没人说话,有两股水流从厕所最里面的隔间里往外淌,隔间的门被人用拖把堵住上了。

韩酌踩着水走过去,一边把拖把移开一边说:“是不是有人在里面吗?我是高二的老师,你现在再开门试试。”

门里的人不知在打什么主意就是不肯开门,韩酌弯腰去看,他看到一双光着的脚,那脚趾盖上涂着红色的指甲油。

韩酌蹲下了,他轻声问:“邵榕?你在里面?”

里面的人不吭声,韩酌看着那双泡在水里的脚,他的脚背和小腿都是湿的。韩酌往外看,他想走开,但邵榕突然说话了,说的不多,只两个字。

“老师……”

韩酌要他开门,邵榕不肯开,韩酌就去推门,推也没用,他就绕到边上的隔间,踩着马桶盖爬到门板上翻过去。邵榕低着头缩在角落里,韩酌爬进来了他也不看他,就一直站着,他脚边是只铁皮水桶,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和韩酌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韩酌拨开了门闩把邵榕往外面拉,邵榕犯倔,抓着门板说什么都不肯出去。

“你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邵榕摇头,韩酌问他:“那两个女生不是高二的?高一还是高三的?”

邵榕还是摇头,韩酌就说:“你不说也没关系,这个时候也上体育课的,去打听打听就能知道了。”

邵榕这才抬头蹬着他开口:“你是不是有病?”

韩酌瞪回他:“你穿女装来上男厕所,你才有病!”

邵榕本来还在生气,韩酌这话一讲,他没绷住,自己笑了出来,说:“对对对,我有病。”

韩酌看他笑了,松开他问道:“你和赵老师说过吗?”

邵榕把假发拆了下来,对韩酌打个手势,让他别看,说现在自己肯定丑极了。韩酌脱下外套给他披上,附和道:“是丑,丑得像个男的。”

“哎呀你怎么说话呢。”邵榕跳到了韩酌边上,推开他凑在洗手盆前照镜子。他用袖子擦脸,擦下来点棕色的印子,自己吐吐舌头说:“今天的眉笔不防水。”

韩酌气笑了,伸手过去在他脸上用力一抹。邵榕尖叫,直骂韩酌有病,把他的口红都给抹没了。韩酌哦了声,又往他身上擦,说还给他。邵榕用脚踹他,打 他,气得眼里都泛出了泪光。韩酌以为他是装的,哭不下来,没想到,他哇啦一声真的哭了出来。这一哭就把韩酌给哭懵了,他手忙脚乱不知该怎么办,拉着邵榕出 了男厕所,做贼似地蹑手蹑脚地把他拽到了教学楼外面的一方花圃里。邵榕还在哭,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哇哇哭。韩酌总怕他把别的老师哭过来,一个劲哄他。

“你别哭了,多大点事,我小时候和邻居打架也常输,大冬天的还被推到河里去过,差点没命。”

“你们男的就是这么野蛮!野蛮人!”

说的好像他不是男的似的,韩酌推推邵榕,往他手里塞手帕,他没想到这句在电视剧里男主角常对女主角说的话能在这里派上用场。他道:“再哭妆花的就更厉害了。”

邵榕打了个嗝,止住了眼泪,气鼓鼓地瞪韩酌。

“你瞪我干吗,又不是我往你头上浇水!”

邵榕还是瞪着他,趁韩酌一不留神,抓了他的手过来一口咬了下去。韩酌痛得直跺脚,邵榕质问他:“你那天干吗把我关外面??”

韩酌装傻:“哪天?”

“就是那天!你收快递那天!”

“哦,那天……我身体不舒服很早就睡了,你来过?”

“我不来怎么拿快递!你胡说,你故意的,我还唱歌了,你怎么可能没听见!”

邵榕一通说,韩酌又有些清醒过来了,他看着邵榕,道:“我替你联系家长吧,让家长出面。”

邵榕拿他的手帕使劲擤鼻涕,轻描淡写地说:“我八岁的时候我妈死了,后来被送到我爸家里,没两年他也死了。”

“你跟你妈姓?”

“废话,庄榕多难听!”

“庄朽也不好听啊。”韩酌犯嘀咕,邵榕忙说:“别给庄朽打电话!”

“照你的说法,你妈死了,你爸死了,那他就是你现在的监护人了吧……还是得和他说一声。”尽管韩酌也不怎么想联系庄朽。

“你管我这么多干吗?奇怪!”邵榕从地上起来,拍拍屁股说,“你这么喜欢我,你想娶我啊??”

韩酌一把捂住他的嘴:“你胡说什么!你整天胡说八道乱说别人喜欢你,你也不怕嘴巴长泡!”

韩酌说完立马甩开了手,打算要走,邵榕猛地吸了下鼻子,对着他又道:“你可要想清楚了,我是个男的,就是喜欢穿女的衣服,我可不会去变性。”

韩酌举起双手投降:“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走吧,你回宿舍换身衣服吧,别着凉了。”

“去你那里行吗?”邵榕又从理直气壮咄咄逼人变得可怜兮兮了。

“你宿舍难道没热水??”

“没暖气也没热水,我很可怜的。”邵榕眨了眨他的大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鬼才信!”韩酌扭头就走,但他没有走远,他穿过花园去了操场,他眯起眼睛找了半天才找到了方才在男厕所前出现的那两个女生。他过去和体育老师一 打听,原来这两个人是高三的学生,一个叫尤如,一个叫方思静。韩酌还在和体育老师闲聊,那边庄梦蝶脚步轻快地朝他们走了过来。她和尤如,方思静一个班,说 是看到韩酌,想起学生会想找他这个实习老师去参加他们的学生会活动,和大家分享下大学生活。

庄梦蝶说起话来拿腔拿调的,不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儿,虽然稳重端庄,却少了点纯真无畏。至于邵榕,那显然就是无畏过头了。

“所以韩老师您意下如何?”庄梦蝶笑眯眯地看着韩酌,她笑起来的样子分外眼熟,韩酌猜测着问了句:“庄朽是你的哥哥吧?”

庄梦蝶笑着点头,韩酌本来还有个问题想问,可话到嘴边却被他咽了下去,他觉得这个问题问出来纯属没事找事,太多余。

这个多余的问题是:“那邵榕是你的弟弟?”

之后整个下午韩酌都没再见到邵榕,晚上他多留了个心眼,把门窗又都上了锁,可这晚没人敲他的门唱儿歌,也没人苦苦哀求他开门。邵榕没有出现。

隔天恰是周末,学生们有的回家,有的乘班车去了市里购物,极少一部分人还留在学校。韩酌去了图书馆打发时间,他选了个阳光极好的位置,拿了本小说 看了几眼见到个眼生的名词就想用电脑查一查,他找了台靠近的台式,动了下鼠标,电脑从休眠状态苏醒,一张怪异的桌面图映入韩酌眼帘。

白色的底色上是一身玛丽女高的校服,只是无论是西服,衬衣还是百褶裙都被剪成流苏状,这图片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写着:猜猜邵榕的校服去了哪里?

韩酌往边上看了看,有另外两个女生也在用电脑,正对着电脑屏幕指指点点,说着什么。韩酌坐不下去了,直接去了办公室找到了学生联系名册。邵榕的联系人那一栏里赫然写着庄朽的名字和电话,韩酌用学校的电话打了过去,电话很快接通,庄朽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

“我大概半个小时后能到。”

庄朽一上来就来这么一句,听得韩酌摸不着头脑,愣了好久才说:“喂……喂,我是玛丽女高的老师,您是邵榕的哥哥庄朽吧?”

庄朽那里也愣了愣,随即他就笑了:“你是那个实习老师吧。”

“啊?嗯……是我,邵榕出了点事。”

“我知道啊,如果不是他有事,学校无缘无故为什么要联系我?”

“对对……是这样的……”韩酌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话,他脑海里全是庄朽坐在教室里抱着邵榕冲他笑的样子,那形象越来越立体,他那嘴边的邪恶笑容在 韩酌眼前不断放大,韩酌抓着桌子坐下,努力平静下来对庄朽说,“我不知道别的老师是怎么处理的,我虽然只是个实习老师,但是怎么说也是个老师,我觉得我有 义务告诉你,我想邵榕或许正在遭遇校园欺凌。”

“或许?”

韩酌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嘴唇,说:“不,是确定。”

“好的,我知道了,具体事宜我们见面之后再谈吧。”

庄朽挂了电话,韩酌却觉得喘不上气,他坐立难安,在学校里找了一圈都没找到邵榕后干脆就到校门口去等庄朽。庄朽很快赶到,他从一辆黑色进口轿车上下来,依旧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他看到韩酌就走过来和他握手,问道:“邵榕现在在哪里?”

韩酌说:“去了宿舍,宿管说他不在,我是个男老师,宿管不肯让我进去找,其他地方我都找过了,找不到他。”

庄朽笑了笑,关照韩酌别着急,韩酌真不知该夸他镇定还是骂他冷血,这个节骨眼上还能笑得出来,还能安慰别人。

“具体发生了什么,韩老师您方便和我说一说吗?”庄朽往教师宿舍的方向走,他熟门熟路,似乎对校区了如指掌。韩酌跟着他,把那天在厕所发现邵榕的事和今早电脑桌面的事都告诉了庄朽。庄朽听后,脸上依旧没有过多的表情,只道:“好的,我明白了。”

他带着韩酌绕到了教室宿舍后头的花园,又转身往那花园一隅的一片树林深处走。韩酌走在他身后,暗暗掐了自己一把,怎么刚才找的时候把这地方给忘了 呢!他和庄朽一前一后踏进了花园后的这片秘密天地,他一眼就看到了邵榕,他没穿衣服,也没戴假发,光着身子低着头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他双脚泡在水里,深 一下浅一下的踩着水。

庄朽喊了他一声,邵榕点了下头,没说话,眼睛依旧盯着水面。庄朽这时转过身对韩酌道:“韩老师接下来我来处理吧,您请回吧。”

韩酌迟疑着答应,他往树林外走,但走了两步他就停下了,他悄悄地,猫着腰,伸长脖子,透过交错的枝桠往那树林里看。

他看到庄朽脱下外套披到邵榕身上,半跪在地上和他说话。他的手起先只是放在邵榕的膝盖上,后来慢慢向上移,移到了他两腿中间。韩酌看不清庄朽做了什么,邵 榕明显不喜欢他这样,推开了他霍地站起,但他没站稳,摔在了地上。庄朽不紧不慢地走过去,阳光照着他,照到他脸上玩味,戏谑的表情。他站着看支起半个身子 的邵榕,一脚踩在了他身上。

邵榕呜咽了声,庄朽踩着他的胳膊和他说话,韩酌听不到他说话的内容,只能看到他嘴唇在动,邵榕的五官痛苦地扭在一起,他在地上挣扎,手指抓地上的 鹅卵石,脚在空中乱蹬。庄朽踢他,把他踢哭了,踢老实了,才把他从地上抓起来。邵榕白得晃眼,身上被庄朽折腾得好几处都泛了红。庄朽把他压在石头上,手又 伸到他腿间,这回韩酌看清楚了,庄朽在给邵榕手淫,他单手圈住他的性器撸弄,邵榕却不享受,眼泪还在流。庄朽用另一只手掐他的屁股,他贴在邵榕耳边好 像在和他讲话,邵榕似是不愿意听,不停摇头。庄朽这时放开了他,但对他万般抵触的邵榕竟然已经完全勃起了。他光洁白净的背磨蹭着石头上的青苔,浑身发 抖,他的性器也跟着微微颤抖。他出了许多汗,汗水将他头发都濡湿了,他的样子难受极了,一点点往池塘边挪,半张着嘴呼吸,好似一条被强行带上岸的鱼。庄 朽抓着他,将他拉进自己怀里,他解开了自己的领带。他用这根深蓝色的领带靠近邵榕的双手,他开始吻他,一遍遍吻他的额头,吻他的鼻梁,吻他的脸颊,吻他的 嘴唇。当这些吻结束,邵榕的双手已经完全被他的领带捆住。庄朽又在和他说话,他一定说了不少蛊惑人心的甜言蜜语,邵榕听着听着竟靠在了他怀里。阳光洒在两 人身上,但又很快偏离,庄朽抱住邵榕,用外套裹紧他,伸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韩酌捂着嘴往后退,他弄出了很大的动静,他感觉他身后的所有树都被他压倒,他成了头怪兽,疯狂无所顾忌地碾压着这些脆弱细瘦的树。但他管不了这么多了,他 只想逃,逃得越远越好,他跑出了学校,沿着公路一路跑,跑累了就跳上了辆公车。公车往市里开,车上的人越来越多,韩酌被挤着,被压着,他出了几身冷汗,贴 身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在快到家时他跳下车,飞快走了回去。他母亲不在家里,一进门韩酌就看到父亲的黑白遗像,他脑袋犯晕,脱了鞋钻进自己卧室,倒头就睡。

韩酌做了个梦,他梦到邵榕是一条人鱼,被捕鱼船网获,船主将他卖给了邪恶的领主庄朽。庄朽切断他的鱼尾,给他安上人类的腿,他刮去他身上所有的鳞 片,给他穿上一件透明的华丽新衣,然后将他困在一座玻璃牢笼里供人参观。邵榕惨叫,挣扎,痛苦,庄朽无动于衷,他一脸悠闲地看他流血,流泪。

韩酌半夜从这噩梦里惊醒,胃里一阵难受,跑去厕所抱着马桶把胆汁都吐了出来。吐完之后他还是难受,他心里好像住进了一个邪魔,这魔鬼有庄朽的眼睛,邵榕的身体,它缠着他,勒紧他的脖子,不让他畅快地呼吸,不让他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