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韩酌在家躲了两天,眼瞅着周一了他又请了一天假,拖拖拉拉地到了周二下午才回学校。他在办公室一出现就被赵老师叫去了外面说话。赵老师客气地问韩 酌是不是他周五的时候把庄朽叫来的。韩酌点了点头,赵老师又问:“听庄先生说,你是因为觉得邵榕在学校里被欺负了所以才联系他的,对吧?”

韩酌还是一个劲点头,赵老师笑了,笑声持续了好一阵才说:“小韩啊,庄先生让我转告你一句,邵榕和他说了,没有的事,那是他和同学们闹着玩儿呢。”

“闹着玩儿?”韩酌还当自己听错了,一时激动,“被人关在厕所里泼冷水,校服被剪成碎片也是玩?”

赵老师对韩酌道:“关心学生是好的,不过既然当事人都发话了,也没什么好追究的了。”

韩酌想反驳,赵老师一味笑,一张圆脸更添和气,这笑容和庄朽的笑像极了。韩酌顿时失去了追究的欲望,他握了握拳头,努力克制着说:“嗯,我知道了,以后遇到这些事我会先请教赵老师的,我还是经验不足,没能调查清楚就唐突地联系了学生家长。”

赵老师满意地拍了下韩酌的肩,又和韩酌闲聊了会儿才走开。韩酌在走廊上静静站着,他看到邵榕从楼下的花园里经过。他换了身新校服,百褶裙被他重新 改造,在裙摆上绣了层亮片,他走在路上,裙摆摇来晃去,一点阳光照着,亮晶晶的。韩酌转过身,他看着不远处教室里的学生们,他仿佛在里面看到了尤如和方思 静,她们坐在教室里认真听讲,不迟到,不早退,衣食无忧,有知心朋友,亲密家人,被宠爱,被保护,成绩优异,前程无量。

韩酌转了回去,邵榕还在楼下游荡,韩酌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忽然喊他。邵榕仰头看,看到韩酌,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在原地又跳又蹦,夸张地朝他挥舞手臂。

韩酌被他的笑容感染,跟着笑,跟着用力挥手。

邵榕被欺负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他本人一点都没受到影响,看上去没有更忧郁,也没有更快乐。他晚上还是会去敲韩酌的门,韩酌不把他关在门外了,他 放他进屋,但是和他约定千万不能被学校里的其他人发现他整天来找他。邵榕满口答应,塞给韩酌一大袋零食。邵榕喜欢吃垃圾食品,尤其喜欢啃汉堡,他来韩酌这 里来习惯后,还总用他的手机叫快餐外卖,一叫叫上一大堆,拉着韩酌一块儿吃。韩酌有阵子吃汉堡都快吃吐了,他问邵榕:“学校食堂里菜那么丰富,我觉得都比 汉堡薯条好吃啊,你干吗整天点这些。”

邵榕咬了一大口汉堡说:“学校里都吃什么绿色有机食物,我吃着觉得一股屎味。”

“我怎么不觉得?再说了你整天吃这些不怕长痘??”

邵榕比了个兰花指,摸摸自己的脸说:“不怕不怕呀,我天生丽质,从没长过痘。”

韩酌说他恶心,邵榕嘿嘿笑,指挥韩酌给他换台,他不爱看歌舞表演,就爱看电视剧。

“嗯,就爱看女主角成天被后妈,被恶毒女配欺负的电视剧,你就不能看点积极向上些的吗?”

邵榕撇嘴,他吃完了汉堡去洗手,一边看电视一边在化妆包里翻东西。他最近爱上贴假睫毛,让韩酌替他在网上买了许多,每天晚上都来他这里练习贴假睫毛。韩酌看了看他,起了身鸡皮疙瘩,走去自己桌边写备课资料,他代上的第一堂课的时间已经定下来了,就在下周三上午。

“老师,你代课教什么啊?古文还是现代文?”

“古文。”

“别布置太多作业哦。”

“布置了你也不作。”

“我给班级里同学们谋福利嘛。”邵榕笑着说,韩酌偷偷瞧他,邵榕这会儿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化妆镜里的自己研究,全然没发现韩酌的眼神。韩酌从没见过他和班上的其他女生有过任何交流,倒是见过他在手工社外面和一个女生说话,那女生穿的是高一的校服,个子高挑,长得很漂亮。

“你在手工社好像挺受欢迎啊。”韩酌忽然说,邵榕道:“那天陆晓甄还和打听你了。”

“谁?”

“陆晓甄,那天和我在手工社外面讲话的那个!你不是看她看得眼睛都直了嘛!”邵榕没好气地回道,韩酌辩道:“我头一回看到有女生和你讲话能不看直了吗?”

“没见过市面,我还经常和庄梦蝶聊天呢,怎么样,吓死你了吧!”邵榕哼哼。韩酌不吱声了,前阵子他特意找了个高三的语文老师套近乎,打听了不少尤 如和方思静的事。尤如和方思静都是班里的尖子生,和庄梦蝶的关系特别亲密,说好听点是好同学,好闺密,要说难听些,她们两个就是庄梦蝶的跟班,唯庄梦蝶马 首是瞻。再说这个庄梦蝶,韩酌总觉得她和庄朽有些亲戚关系,一查才知道庄梦蝶和庄朽岂止有亲戚关系,她是他的亲妹妹。

“还真吓得没声音了啊?”邵榕吹了声呼哨,韩酌不由想起邵榕之前说过的身世故事,他从前以为他胡编乱造,如今想起来却觉得那就是他的真实写照。

“老师,老师,你回头看看。”邵榕去拉韩酌的椅子,看他回过头了,立马用手背托着下巴,肩膀往后缩,冲他不停眨眼睛,厚厚的假睫毛扑扇扑扇的。

“怎么样怎么样,美吗?”他还要求韩酌给点反馈,韩酌憋了半天就憋出来句:“你睫毛原本就挺长挺好看啊。”气得邵榕大喊钱都白花了,但他又很高兴,他喜欢别人夸他好看。

没过几天邵榕就对假睫毛失去了兴趣,他每晚不是带一只袖子就是带一条裤腿去韩酌那里缝缝补补,听他说是学校的话剧社要去外面演出,服装在外面买了,但不是很合身,就交给了手工社修改。韩酌说他毕业以后可以去当裁缝,邵榕翻翻白眼,道:“你就不能让我去当服装设计师吗?”

“不就是裁缝吗?”

“那叫制版师好了,”邵榕低着头认真缝手上衣袖的蕾丝花边,说道,“我想去巴黎。”

韩酌头一次听到他讲这些,不由追问:“去巴黎学设计?”

邵榕笑了,用力点头:“想做漂亮的衣服,给自己穿,也给大家穿。”

“那还不赶紧学法语。”

“学了啊,我有选修法语啊,你不知道吗?”邵榕瘪嘴,“作为我的头号粉丝你也太失职了吧老师!”

“谁是你头号粉丝??”

“哦,对,你想当头号粉丝还要和托马斯竞争一下。”

韩酌摇头苦笑,邵榕却叹了声气,说道:“不过设计学校的学费都好贵。”

“你以为这间学校学费多便宜?”

邵榕对他吐舌头,比鬼脸,又低下头继续缝补。韩酌说:“你家里会出钱吧?”

邵榕埋头整理针线包,没有回答。韩酌清清嗓子,道:“那你加油吧。”

邵榕微微抬起头对他笑,韩酌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又小声说了遍:“加油!”

手工社赶在话剧表演之前完成了所有表演服的修改,但话剧社却没能顺利完成表演,这事在学校里很快传开,甚至还上了当地的报纸。这晚邵榕带着报纸来找韩酌,韩酌劈头盖脸就问他:“你干的?”

邵榕哗啦打开报纸,指着版面上一则标题为“知名女高市文艺中心话剧汇演,主演戏服被毁”的新闻哈哈大笑,报道里没写主演的名字,不过韩酌早就知道了,这次话剧演出的女主角是尤如,她在演出前发现戏服被人剪了一身的洞,当场就昏在了后台。

韩酌说邵榕傻,费心费力缝的衣服又自己去毁了,毁的是自己的心血。邵榕一屁股坐在他床上,道:“我愿意!我高兴!”

他纵声笑,说道:“就当是送我自己的生日礼物吧!”

“你要生日了?”

邵榕一骨碌爬起来:“你要送我礼物?”

韩酌啧了声,才想敷衍过去,他门口却传来两声敲门声,邵榕做贼心虚,扔下报纸立即从阳台跑了。韩酌鼻子上也出了点虚汗,边喊着“来了,来了。”边 走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高三的年轻老师,才运动好上来,说是想找韩酌明天出去聚餐,韩酌满口答应,和两人约好时间地点就关上了门。他长舒出口气,拍拍胸 口,挠挠鼻子,自己笑了出来。他走到床边去收拾被邵榕扔下的报纸,有两张报纸滑进了床底下,韩酌弯腰一把将它们抓起来,才想抖开好好看一看新闻,那两张报 纸里头却掉下张卡片。

“感……谢……卡……”韩酌瞅着卡片封面上的三个小字,轻声念了出来。

这把丑得又离谱又有特色的字体他绝不会认错,肯定出自邵榕之手。韩酌坐到床上捡起卡片,拍了拍上头弄到的灰尘,翻开来看。卡片上密密麻麻写了一大 堆话,邵榕的字小,还难辨认,韩酌歪着头费劲地看,一字一词地读着:“老师,谢谢你这么长时间来对我的照顾。我和你说说我妈妈吧,她很漂亮,有好多漂亮衣 服,我喜欢她的一条黄色的碎花连衣裙,她生病之后瘦了很多,很多衣服都不合身了,她去世那天的早上她精神很好,大概就是大家说的回光返照吧,她把那条黄色 的连衣裙翻了出来换上。家里有面很大的穿衣镜,她就站在镜子前摆那些时装杂志封面常用的姿势逗我,到了下午,她累了,抱着我哭。她一边哭,一边摸我的头 发,亲我的脸,一遍遍告诉我:小榕,你很特别,你是与众不同的,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是妈妈最可爱,最漂亮的宝贝。你要快快乐乐长大,长成比所有人都出 色的人,你不要怕,妈妈会在一个有些远,但是很好很好的地方保护你,不要怕,千万不要怕。

她越说,我就越怕,也开始哭,那天晚些时候,妈妈就走了。

那天老师你说我很特别,与众不同,我很高兴,我想老师你大概是我妈妈从那个很远又很好的地方派来保护我的人吧。

老师,谢谢你,我会努力加油,变成一个比所有人都出色的人。我会快快乐乐。”

韩酌收起卡片,他想不起他哪天说过邵榕很特别,与众不同了,但他衷心希望邵榕能快乐地成为一个最出色,最特别的人。韩酌走到阳台上,他点了支烟,香烟不知怎么熏得他眼睛酸痛,他有些想哭。

翌日去市区聚餐,韩酌还拉上了托马斯,趁聚餐前的空当,硬是把他拖进外文书店让他给挑一本“比较有格调,有深度,看了能让人高兴,但知道的人又不多”的英文小说。托马斯瞅他半天,说:“爱莫能助,这本书还未面世!”

韩酌就说:“英文的没有,要不法文的也行。”

托马斯让他老实交代,这本书到底是要用来干吗的,是不是他打算泡学校里哪个英文老师。

韩酌清清嗓子说:“有个朋友要生日了,我看他平时就喜欢看看外文小说,就想送一本当作礼物。”

他倒没说谎,托马斯似是恍然大悟,打了个响指,大步流星走到设计画册那一列,从书架里抽出本《时尚圣经》塞给韩酌,道:“送这本,邵榕肯定喜欢。”

韩酌一时语塞,抱着这本硬皮书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托马斯在书店里也挑了本小说给邵榕,两人在去餐厅的路上也谈起了他,邵榕高一时就开始选修法文,学了两年,日常的基本对话已经不在话下,托马斯曾问过他挑选学校的意向,邵榕总说还没决定好,他想选生活费不太高的城市。

韩酌说:“难道他家人反对?生活费对他来说应该不是问题。”

托马斯道:“我想应该是的,听说法国也有他家人经营的艺廊,照理说他完全不用担心生活上的问题。”

“艺廊?”

托马斯意外地看了看韩酌:“你不知道吗?他家人是做艺术品买卖的生意。”

韩酌摇头,心里不由有些不甘,遂道:“他很少提他家人的事……”

“那我们也别提了。”托马斯笑着说。韩酌想了想,也就释然了,晚上回到学校后他就把书藏进了衣橱深处,生怕邵榕在他宿舍里乱翻的时候提前发现。

邵榕的生日就在下星期的周五,韩酌寻思着晚上带邵榕去外面吃饭,然后把书送了,但要吃什么他始终决定不下来,这一个星期每天他遇到邵榕就旁敲侧击 地打听他爱吃什么,爱去哪间餐馆。邵榕倒是好对付,不爱吃高级的,稀有的,就爱吃汉堡炸鸡薯条披萨,韩酌想了想去快餐店庆祝生日送礼物实在有些小孩子气, 索性每天中午都跟着邵榕去食堂,偷偷看他点了什么吃的。邵榕对食堂里的兰州羊肉拉面情有独钟,不论中午晚上一律都吃这个,韩酌又是一通琢磨,想着自己和邵 榕去了面馆吃面,吃到一半他掏出本《时尚圣经》塞给他,这画面细想之下也有点诡异。

周三时韩酌在学校里遇到了托马斯,托马斯招手喊住他,问他礼物送出去没有。韩酌眨眨眼睛:“还没到他生日,现在就送?”

托马斯点点头,说:“我明白了,韩老师,你是要给他办个生日派对,对不对?”

韩酌反问他:“你已经送了?”

“昨天就送了,我是个缺乏时间观念的人。”托马斯打趣说,但他很快收敛笑容,对韩酌道,“但韩老师你要记得,你只是他的老师,我们都只是他的老师。”

托马斯忽然变得语重心长,韩酌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是老师,邵榕是他的学生,这件事不用任何人提醒他都不会忘记,也不曾忘记过,但想到邵榕夹在报 纸里的那张卡片,难免动摇,他匆匆和托马斯分开,躲进宿舍里抽烟。他把那本《时尚圣经》翻了出来,盯着书本最后多留下的一张白纸看了许久,他提笔在空白处 写:愿邵榕同学心想事成,韩酌。

转眼到了周五,中午学生休息时,韩酌正在办公室忙着批改作业,庄梦蝶却找上了他。韩酌下意识以为是邵榕出了事,忙起身快步走过去问庄梦蝶:“找我有事?”

庄梦蝶笑了,看着韩酌说:“韩老师,上次和您说的去学生会和大家分享大学生活的事您已经忘了?”

韩酌一拍脑门:“哎,这件事啊!什么时候?我随时都行。”

庄梦蝶顿了会儿,稍显惊讶:“咦,我让你们班的刘丹丹给您代话的啊,难道她忘了?我还想怎么聚会开始十分钟了,韩老师还不现身,原来是丹丹没代到话。”

韩酌忙说:“那我现在就和你过去吧,这种事还要麻烦学生会长亲自跑一趟……我们赶紧吧,别耽误大家时间了。”

庄梦蝶又露出那温婉柔和的微笑,道:“我看老师在忙,不会耽误您的事吧?”

韩酌被她笑得不好意思了,觉得在她面前自己不管说什么,用什么样的声调说话都是失礼,回答时竟有些犯怯。他道:“没有的事,不忙,我现在就跟你走。”

庄梦蝶和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们一一打了声招呼,引着韩酌走到外面。她带着她往学生会常用的阶梯教室去,他们穿过教学楼,经过图书馆,走过玻璃顶, 玻璃墙面的一条长廊,阳光穿过玻璃照在人身上,照得韩酌全身都暖暖的。庄梦蝶没再和他说话,她的步伐轻快,看上去又很稳重,即便背影都显得端庄优雅。她不 开口,韩酌也不好意思突然起个话头,两人就这么默默走进了阶梯教室。教室里坐着不少年轻老师,韩酌在第一排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庄梦蝶则去接了台上一个学 生的班,主持起了这场聚会。

会上气氛融洽,出席的教师们和学生之间年龄差的不大,没什么代沟,聊得投机。聚会结束后,韩酌和两个高二的老师一起回的教学楼,下午没有语文课, 他在办公室改了一下午的作业。临近放学,韩酌去教室转了圈,将批改好的作业发了下去,经过邵榕的课桌时,他有意说了句:“邵榕怎么又不在啊。”

坐在邵榕前面的女生接了他的话,道:“老师,你不知道吗,邵榕午休的时候摔下楼,住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