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人群在水墙下挣扎着向前跑,就像蝼蚁,一捏就死。
哭叫声,求救声……
眼看着海水就要扑下来了,突然,一位穿着比基尼的美国女人尖叫起来:“孩子!我的孩子!”
我看向沙滩,三个孩子还留在那儿,哭叫着求他们的母亲来救自己。
“妈妈……妈妈……”
海浪离他们只有二十米远了,眼看着孩子们就要被吞没。美国女人突然像疯了一样,不顾亲人的劝阻,迎着咆哮的海浪冲了过去。
她刚到达海滩,抱住了三个孩子,一个巨大的海浪就扑了过来。
然后……
他们消失了。
前一秒还活着的人,下一秒就消失在了海里。
我冷得全身发抖。
修平察觉到了,把我握的更紧,边跑边安慰我:“别怕,加叶,别怕。我们不会有事的。”
是的,我们不会有事的。我也这样安慰自己。
这时,水墙已经垮了,海水呼啸而来,冲垮了海滩上正在建造的房屋,椰子树,硬邦邦的冲击着所有坚固的建筑物,未逃掉的人。
整个世界就如一个巨大的洗衣机。
修平拉着我跳到了一块岩石上面,这地方还算高,暂时不会有危险。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到一对年轻的韩国夫妇也朝我们这边奔跑而来。
这地方很小,根本容纳不下第三个人。修平立刻警告他们赶快往更高处跑。可他们却没听见,跑到了我们的岩石边。
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海水淹死,我和修平只好将他们拉上来。
只是,没想到的是,我的手刚碰到那个韩国男人,他就一发力,趁我不备,狠狠将我扯了下去。
这时,海啸已经惊天动地般地扑了过来,刹那间就没过了我的头顶。
我感到自己被骇浪抛了起来,又被带着漩涡的波涛卷进海底。
呼吸困难。
我挣扎着,试着浮出水面。可海水就像有吸附力似地绞着我,根本没办法做到。
我开始惊慌起来。
我想起了修平。
他现在怎么样了呢?安不安全?会不会傻傻的跳下来救我?
千万不要来救我。
我的眼睛酸涩的难受,但在海水里,全身都是湿的,也不知道流泪了没有。
我死了,他会不会难受呢?我对他那么坏,今早还要赶他走。
水里有鱼有虾,什么奇怪的东西都有,甚至还有女人的胸罩。
突然,一双手搂住了我的脖子。我大惊失措,想挣脱开来,却使不上力气。只能任由那人搂着我往不知道的地方游去。
很快的,我们就浮出了水面。
当我看到那人的脸之后,我立刻就哭了起来。
是修平。
我就知道他不会丢下我。
修平抹了把脸上的水,抱住我,惊慌的问:“有没有哪里受伤?”
“没。”
“太好了,加叶,太好了。我都要吓死了!”他也哭了起来,紧紧拥著我不停的亲吻。
时间不允许我们再多做亲密。
修平立刻拉着我在海里游,这附近没有任何可让我们攀附的东西。
就这样游了快一个多小时,我们终于发现了一棵椰子树。修平托着我先让我爬上了那棵椰子树,然后他自己也爬了上来。
这时,我才发现我们俩已经被海水冲到了离陆地很远的地方。放眼看去,一片死寂汪洋,如同世界末日。
海啸只持续了五分钟,却已将一切都夷平。
沙滩,城市,全都消失不见。
近乎黑色的海水在翻腾着,海面上浮着大大小小的椰子,游客的垃圾,漂浮的尸体。他们在翻滚的泡沫中起伏着,散发着一股浓臭的腥味。
“哗啦……哗啦……”浪声一波一波仍旧拍打着可以拍打的一切。
泡在水中的椰子树已经快要无法承受,剧烈的颤抖着。
有一具尸体漂了过来,停在我们脚下。
那是个年轻的姑娘,身体已经完全扭曲,她可能是从城里被海浪抛过来的,头皮被尖利的东西削去了一大半。手臂和两条腿也拧在了一起。但,她的嘴角却挂着一丝笑容。
“她死前的前一分钟,或许还和恋人在一起度假。”修平说。
我点点头,抱紧了他。
他的身体很热,令我觉得安心。
修平抱着我,喃喃道:“加叶,等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去荷兰结婚好不好?”
“好。”
“我们以后再也不吵架了,好不好?”
“好。”
“加叶,都是我的错。我离不开你。”他又抱紧了我。
我难受极了,拼命遏制着眼泪,抬头望向远处的亚齐山峰。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叫。
我循着声音望过去。
只见不远处的海水里,漂浮着一块木板。木板边趴着一个瑞典女人,好像很痛苦的样子,双手死死攥住木板,不肯松开。
“HLEPHLEP”
修平看见了,毫不犹豫的就跳进了海里。
“你干什么!”我拉住他。
他吻了吻我的手:“我去救她。”
“我得和你一起去。”我紧张的说,不知道海啸何时还会再来,我没办法放心他一个人离开我。
“你放心。我还没准备好去死。”他温柔的看着我,“我不想死,只要你还在。”
修平朝女人游了过去,所经之处,海水都是红色的。
我这才发现他的腿受了伤,应该是在救我时被钝器割伤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连痛都没叫一声。
一个浪头打来,他就沉进了海水里,我吓得尖叫,心都快从嗓子里跳出来,就想下去救他,可很快的,他就又浮出了水面,回过头对我爽朗的笑了笑,大喊:“老婆,别担心,我读书时可是校游泳队的!”
我只好勉强的扯了扯嘴角,笑的比哭还难看。
几分钟后,修平就游到了女人身边。两人好像在交谈着什么。
我心急如焚,望着天边暗沉的颜色,生怕海啸会再次袭来。
过了一会儿,修平把那个女人放到木板上,拉着她朝我这边游了过来。
游近了,我才发现女人是个孕妇。看她的样子,应该是要生了。
真是造孽!居然在这时候生产。
修平浮在海里,喘着粗气对我说:“加叶,这位太太要生孩子了。”
“我知道。”我脱上的外套,跳进了海里,交代他,“我们帮她接生。”
修平愣了一下,忽而游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笑的甜蜜蜜的:“就知道你心好。”
“哼。”
女人痛的很厉害,脸色白的像一张纸。
本来,生产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赶到了海啸,受尽冲击,自然更加难熬。
她死死握住我的手,蓝色的眼睛充满了哀求与希望,用英文对我说:“求你……救救孩子。”
我安抚她:“你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救出你的孩子。”
她感激的冲我笑一笑。
修平在旁边问我:“你们在说什么?”
他英文不好,可我没想到会差到这个地步。于是我得意洋洋的昂起头:“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诉你。”
他瞪我一眼:“不说拉倒。”
两人没再多讲,开始替女人接生。
长这么大,我俩接触的都是大老爷儿们,所以对接生这种事来说,简直就是大姑娘做花轿——头一回。因此难免有所紧张。
修平对女人说了对不起后,就分开了她的腿,笨手笨脚的开始做接生工作。
女人很坚强,从头到尾都没有叫过痛,连眼泪都没掉一颗。
“加油,你可以的。”我在旁边给她打气。
她就点头,深呼吸,再深呼吸,努力配合着修平笨拙的工作。
我紧张,修平更紧张,满头大汗。
“快了,快了,再加把劲!就要出来了!”
仿佛看到了希望,女人一咬牙——
“哇!”一声清脆的孩童啼哭,在汪洋大海中响了起来。
修平满手的血水,抱着孩子游到我们跟前,激动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结结巴巴:“加、加叶,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