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是是!你很厉害!”我也很感动。在这无数条生命都逝去的时间,一条新生命的降临对我们来说是多大的鼓励。

女人听见了孩子的啼哭,终于放松了下来,在木板上挣扎着,探出手:“BABY,baby……”

修平忙把孩子抱过去,放到她身边,笑的傻傻的:“是女儿。”

女人哭了。手在孩子脸上摩挲着。

“太好了……太好了……”她的声音渐渐虚弱了下去,慢慢的,手也垂了下来,然后整个人像耗尽了所有气力般,合上了双眼。

她累了。

她完成了她的使命。

我傻在那儿,半天都没说话。

修平游过来,拍拍我的肩。

我把头靠在我肩上,哽咽:“修平,生命太脆弱了。”

修平吻着我的额头,却说:“不,加叶,我觉得生命是礼物,我们要珍惜它。”

孩子一出生就没了母亲,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起。我和修平商量了半天,决定给她起名为苏纳米。印尼语言中,苏纳米,为海啸之义。

我将身上的外套撕成了两半,一半包住苏纳米,一半给修平包扎伤口。

他的伤很严重,小腿部位被划开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血肉在海水的浸泡下已经翻开了,变成了白色。

伤口上撒盐,这该有多疼。

我心疼的要死,边包扎边骂他为什么不早说。

修平笑了,说他忘了。

椰子树被海水冲击的已经很不稳定了,看起来离倒下不远。我和修平商量了一下,决定重新找个地方等待救援人员的到来。

修平执意让他去,要我和苏纳米留在树上等他回来。我不同意,他受了伤,不能再在海水里泡着,不然发炎了就会很危险。最后他争执不过我,只得允了。

可在海里寻找了半天,除了大量的遇难者尸体,我只找到了一座灯塔废墟。高是足够高了,只是太小了,最多只允许一个人待在上面。

没有办法,我只好往回游去。

回来的途中,胳膊还一不小心被瓶子割破了。搞得我喉咙冒火,伤口被海水杀得生疼。

修平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一看见我回来,就心急如焚拉着我爬上树,看见我的伤口后,立刻给我做了简单的处理。

我把经过跟他说了一遍,却偷偷掩盖了找到灯塔的事。

他听完了只有叹气:“那没办法了,只好先在这棵树上等救援人员到来了。”

因为椰子树已经很不稳了,我俩只好交替着待在水里。不过大多数时间都是我待在树上,修平泡在海里。

我让他上来,他不肯,说我的伤口太新鲜,容易招来鲨鱼。

“你不也有伤。”我不满。

修平白我一眼:“我的伤早就止血了。白痴。”

修平在水里的时间,除了陪我聊天,就是去四周围寻找些吃的。

他捞了很多椰果,飘来的罐头瓶,甚至还捞到了一瓶矿泉水。

在海上,淡水对我们来说是多么珍贵的东西!

我俩谁都不舍得先喝一口,争执之下,决定把它留给苏纳米。我们就靠椰子过活。

此时,已经是傍晚了,离海啸结束已有四个小时。

天边却依然昏沉沉的。

海水还在吐着黑色的泡沫,不过还算平静。

苏纳米很乖,吃了椰子汁之后就睡着了。

修平泡在水里,握着我的手,与我有一拨没一拨的聊天。

我俩聊了很多,大多都是年轻时的事。

“你还记得吗?我第一次见你,你拽的不得了。叼着根烟走到我身边,说,喂,闪开!。那气势,当时就把我迷倒了,心想这世上怎么还有这么帅的男人啊!”他浅浅的笑着,好像沉浸在了回忆中。

我得意的哼了声:“那是当然,本攻永远都是最帅的。”

“后来你说你喜欢我,我高兴的快要死了。连续失眠了好多天,想立刻回复你,告诉你我也喜欢你,但又怕你觉得我没节操。就强忍着吊你胃口。”

“原来你那时是故意的啊!”我弹了弹他的鼻尖,“我还以为你被吓坏了呢。生怕你告诉别人我是变态。”

“嘿嘿。”他傻傻的笑了,“我俩第一次约会,看的就是《泰坦尼克号》,你记得吗?”

“当然记得。当时你还哭了呢。”

“是你哭了才对吧?鼻涕眼泪都把我的衬衫弄湿了。”他纠正。

我白他一眼,脸红了。

“你看,我们现在像不像泰坦尼克号里的男女主角?”他有心思开玩笑,握住我的手模仿着杰克的台词,“rose,你一定要活下去,答应我,永不放弃……”

“哈哈,我答应,杰克,我永不放弃。”

我俩笑成了一团。

笑着笑着,他忽然对我说:“加叶,你要活下去。”

“我会活下去。”

“不要食言。”

“我不食言。”

修平这才放心了,他知道我说到的就一定会做到,靠过来亲昵的蹭蹭我的额头。

我说:“对不起。”

他摇了摇头,眼睛温柔的像海啸前的海水:“我们之间不必说抱歉。”

“等回去了,我再也不跟你吵架了。你想养多少条狗就养多少条狗!想喝多少白兰地就喝多少白兰地!我再也不骂你了。嗯,我还会教你英文。”

他开心的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我很勤奋的,我都会说难度很高的句子了。”

“哦?是什么?说来听听。”

“好,那我说了啊。”他清清嗓子,张开嘴,刚要说话,海水突然又沸腾起来。

我大惊失色,不好,海啸又来了!

祸不单行,椰子树就在这时垮了。

我和苏纳米顿时沉到了海里。海水溅到嘴里,咸的恶心。

苏纳米被惊醒了,孩子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张开嗓子就嚎哭起来。

修平忙握紧我的手,安抚我:“别怕!千万别慌!没事的!”

“跟我来!”

我和修平分别用一只手托起了苏纳米,然后单手开始游泳。

海啸来的很快,如果再不游的快点,我们三人都要葬身海底。

我不想死,修平也不想死,苏纳米更不能死。

无论如何,我们三个人都要活下去!

眼看着海水升了起来,变成了一堵五米多高的水墙,升腾在半空中,就像死神的魔爪,朝我们逼近。

我们拼命的游着,胳膊酸了也不敢停下,身体不停的被海里的尖锐物划破,海浪一个大过一个,将我们扑进海底,又很快挣扎着上来,喝了多少口海水都不记得了。

一些同样挂在树上的求生者开始尖叫,像煮熟的鸭子在锅里沸腾。

“马上就要到了!坚持一下!”我对修平喊道。

三米外,就是我先前找到的那个灯塔。

修平看见了,望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加快了速度。

很快的,我们游到了灯塔下面。

可先前的问题又出现了。

灯塔只能容下一个人,更何况我们现在还带着苏纳米。

修平二话没说,扯下自己腿上的绷带,将苏纳米绑在了我的背上,然后抱着我,拼命的在我唇上吻了几下。他的脸上全是水,也分不清哪些是汗,哪些是泪。他对我说:“你跟苏纳米先上去。”

“我不去。”我摇着头,眼泪就这么涌了出来,“我不能丢下你。”

“听话,你先上,我跟在你后面。不会有事的。”他回头望了一眼逼近的水墙,不耐的催促,“上去!”

“我不要!”我哭了起来。

他二话没说,强行托着我就往灯塔上爬去。我想挣扎,他却在背后说了句:“苏纳米还小,不能死。”

我只好含着眼泪,往上爬去。

海面离我越来越远,修平在背后鼓励我:“再快点!快来不及了,快点!”

三十秒。

三十秒,我就爬上了将近六米的灯塔,几乎在用命与时间赛跑。

还没站稳,水墙就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

修平没办法爬上来,只能抱着灯塔挂在那里。所以,水墙扑过来的时候,他对我笑了。

他说:“加叶,刚才没说完的英文,我对你说一遍,你要记住啊。”

“加叶,Im so happy I can stand here to tell you how much Ive loved you,how much Ive loved you for 13 years。 I love you with all my heart, I really do。”

(加叶,我很开心我可以站在这里告诉你我有多么爱你,我爱你13年了,全心全意爱你,真的。)

最后一个单词的发音,被湮没在了海浪里。

刹那间,我的眼里只有蓝色。

碧海蓝天。

后来,我抱着苏纳米坐在灯塔上,等着救援人员的到来。

海啸没再来过。

世界好像突然就平静了,除了海,就是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