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邵明辉瞪着母亲,邵了凡也在桌子底下拉住了姐姐的手,阮家人丝毫不怯场,阮母噙着笑,根本也没有接儿子的眼色,问道:“亲家,到底是水烫还是茶不好,茶不好怕是你不会喝呀,别看你们有钱人买到几千几万一斤的茶,那茶哪里产的怎么做的你还真未必知道,我这茶可是顶好的明前茶芽,一个一个都是亲手摘的,有钱也未必能买到的。”

邵了慈气得要骂,被邵了凡狠狠掐了一下手臂,邵济东笑着解围:“我这姑姑喝惯了咖啡,不喜欢喝茶。亲家阿婶真是能人,不但制茶独到,还教子有方。”

阮母自得:“当家的,不是我自夸,我们明鋆……”

“酒店要么就定在丽晶吧,我记得姑姑你喜欢那里的松露刺身。”邵济东仿佛没有听到阮母的话,自顾自问邵了慈。

邵了慈哼了一声,不看他。邵了凡忙说:“丽晶好的呀,我记得商会徐会长小儿子去年就是在那里办的,经济实惠,酒水呀糖果呀布置呀,大约三四百万也能下来了,其余的么,婚车明鋆也不必太铺张,东哥是不是有辆新的幻影没有在开,拿来做头车可好?”

邵济东笑着问邵明辉:“明辉不会嫌弃吧?”

邵明辉简直要咬牙切齿,却也只能故作娇羞说:“谢谢东哥。”

邵了凡问阮母:“亲家你觉得婚宴开几场好?是在一起办还是各自办?我记得原来农村里都是三天六场,一起办我们这边可能跟不上排场,这边一般是中餐晚餐两场,菜式简单一点,五六百万应该差不多吧,了慈你觉得怎样……”

似乎都是女眷们能商量好的事情了。邵济东心不在焉,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席上楼。邵贝玉躲在房间里,两名保镖立在门口,邵济东隔着门板听声音,没有动静,开门进去,见他躺在地毯上呼呼睡着,邵暖笙听见开门声已经站了起来,见是他,兴奋的摇着尾巴窜过来向他撒娇。

邵贝玉的小肚子鼓鼓,仰面躺在地上像只吃饱了的小狗崽子,他没有出席订婚宴,被邵济东允许在自己房间里用餐,大约是吃得很饱,睡着了都挂着笑,嘴角还有甜点的痕迹。邵济东定身看了好几秒钟之后才回神,不敢走近,只小心翼翼的席地坐下来,餐后甜点想必加了许多糖和奶油,使得他鼻息香甜。邵济东只想心无杂念守着人坐一会儿,好好看看他甜美的睡颜,但就像他自己预料的那样,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甜蜜气味很快让他燥热,他解开了胸前两颗扣子,把衬衫从皮带里扯了出来,他克制自己不去想那些被全心依赖的过往,密闭空间里的独处本已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如果邵贝玉此刻醒来,像从前那样揉着眼睛扑到他怀里来亲他,或者仅仅是娇憨的叫一声哥哥,那么他会被吞吃掉,像多年前那个晚上,任凭他怎样惊慌哭闹,都只会遭来更加蛮横的侵犯,无人可以施以援手。

邵明辉实在不能安然坐着听她的小姨妈跟她未来婆婆商量婚事的种种,她相信小姨妈不是故意为难阮家,邵家的千金都是锦衣玉食长大,家族聚会动辄百万开销,又怎会知道穷人的苦处。邵明辉不是出不起这钱,而是她不忍心看阮明鋆夹在中间的狼狈模样。

偏偏这时候邵了凡还要问她:“明辉啊,礼服首饰你跟明鋆自己商量吧,另外,宾客的名单还要仔细斟酌,我跟你妈妈都是嫁出去的女儿,这件事情恐怕要你哥哥做主。”

邵明辉说:呓语洋货店“那我去请东哥下来。”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鞋子都忘记,踩着袜子就上楼。沿着走廊到书房,意外书房没有人,邵济东搬出大宅几年,卧室早已改成客房,显然他不可能待在某个客房里。

她犹豫了一下,往三楼邵贝玉的房间去。

如果邵济东进了邵贝玉的房间,邵贝玉一定会弄出动静,他是那样害怕他的哥哥,就算是在人多的场合他也不敢靠近他,更何况独处。

三楼安静的没有任何声音,她满心疑虑靠近立着两个保镖的那扇门,那门没有关紧,这不像邵贝玉的习惯,最后一个进门的人显然心不在焉,她走近了一些,门缝里的一幕让她徒然瞪大了眼睛,没等她再看的更加清楚,保镖阿德就堵了过来。

“明辉小姐请止步。”他毫无恭敬之意。

他是邵贝玉的随身保镖,警惕,身手好,也向来不卖任何人面子。

邵明辉疑心自己看错,问道:“邵先生在里面吗?”

在邵家大宅,只有一个邵先生。

阿德没说话,门很快开了,他让开了一些,邵济东低头扣着胸前的扣子走了出来。

“东哥。”她叫他。

邵济东嗯了一声,带上门问:“都谈妥了?”

邵明辉努力不去想刚才的一幕,把心思放回到自己的订婚事项上来,她险些忘了客厅里的未婚夫。

她向他求救:“东哥,你帮帮我吧,我头都疼了。”

邵济东一边下楼一边调侃:“他阮家是烧了几辈子高香,你怎么不跟阮明鋆说,让他做上门女婿?”

邵明辉说:“你还开玩笑,我都要疯掉了,都是我不好,没事先跟小姨妈打招呼。”

邵济东扯她的脸,笑着往客厅去了。

邵济东生得一张不好说话的脸,笑起来都觉得冷淡,还没有当家的时候邵家已是人人见他发怵,他向来很少插手长辈的决定,他决定的事情,更加不会有人反对质疑。

他建议两家人各自操办宴席,礼服首饰婚车之类的琐事细节由小夫妻俩自行解决,婚期定在中秋前后,女方家长按习俗不出席男方婚宴,但由于小夫妻俩的新房是在市区,同学朋友不便赶去山村里赴宴,因此男方家属必须出席女方婚宴。

阮母似乎还有话,尚未等她开口邵济东便说:“阿姨还有什么安排可以同明鋆讲,明鋆做事头脑清楚,值得你为他骄傲,年轻人自己的婚事,就让他们自己的安排吧。”

管家适时来问宵夜是否开席,邵济东点头,问:“送客人回酒店的车辆都安排好了吗?”

邵了凡说:“早就安排好的。”

邵济东起身说:“明鋆,跟我到书房来。”

即使大老板又是大舅子,阮明鋆在面对邵济东时依然无法放松,邵济东叫他合上书房的门,说:“你有一个坚韧勇敢的母亲,你比我幸运。”

阮明鋆赧然,说:“让您见笑了。”

邵济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大文件袋,说:“英雄不问出处,你不必为此难堪,更加不必计较邵家其他人的态度,明辉喜欢你,你只要好好待她就行。”

阮明鋆说:“您放心。”

邵济东把文件袋推给他:“这是南沙溪的一幢屋子,还有一辆新车,我的一点贺礼,你收下。”

阮明鋆慌忙推辞:“您不必……”

“这是我作为上司的一点心意,你为邵氏做了很多,于情于理都是应该得的。”

阮明鋆张口结舌,不知道怎样推辞,还想再说什么,就听见下面大厅里突然喧闹起来,竟依稀还有女眷的尖叫。

邵济东拉开门,站在二楼俯视,邵暖笙在大厅里东躲西藏,几个下人捉它,它逃窜撞到了阮家的小孩,使得阮家的女眷惊慌尖叫,场面十分混乱。

“暖笙,不要跑了……”邵明辉试图安抚它。

那狗嘴里叼着东西,不肯让任何人接近,一下跳到椅子上,一下跳到地上,把桌上的点心盘子挤得呯砰往地上掉,邵济东不悦皱眉,大声训斥:“暖笙,坐下,坐下!”

邵暖笙抬头看他,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下人忙扑上来掐着它的脖子夺它嘴里的东西,邵了慈冲上来气急败坏用手打它:“小畜生!作死啊!”

“不要打它!”

邵贝玉风一样赤着脚从三楼奔下来,推开下人一下抱住自己的狗,脸埋在狗身上,嘴里着急叫着:“不要打暖笙,不要打暖笙!”

跟下来的保镖还没有他跑的快,忙给他把开衫披在短袖的家居服外面。

邵济东砸了一下栏杆,快步下楼。

阮家人被这场面惊住了,阮明鋆也是第一次见,但他马上反应过来这个人可能就是邵家深居简出的二少爷邵贝玉。

邵济东蹲在邵贝玉面前,去捉他冰凉的脚握在手心,邵贝玉挣扎踹他,邵济东沉声道:“管家,送客!”

阮明鋆连忙和未婚妻一起把家人送了出去。

邵济东的大手像老虎钳子一样紧紧捉着邵贝玉的脚,随侍的女佣机灵的拿了地毯袜过来,他一言不发给他穿,穿好一松手,邵贝玉把脚藏到了狗肚子下面。

大厅里一片狼藉,受惊的邵了凡躲在丈夫怀里喃喃自语:“……暖笙,怎么这样不乖了?”

邵了慈怒道:“这小畜牲坏着呢!老爱偷东西!”

邵贝玉抱着狗争辩:“暖笙不坏,它在给我拿点心。”

邵了慈说:“呵呵,那就是你教它偷的了?”

送客回来的邵明辉听到,吓得连忙说:“妈妈你胡说什么呀。”

“够了!”邵济东一声暴喝,众人顿时噤声。

他站起来,严厉的叫:“邵暖笙,站起来!”

那狗一听到命令便挣脱了小主人的怀抱,温顺的站在他跟前。

邵济东说:“滚去外面待着!”

邵贝玉扑过去要抱他的狗,被邵济东拦腰抱住举了起来,邵贝玉挣扎哭闹:“不要!哥哥放开我!”

邵暖笙回头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走到门口,立起来自己把门打开出去了。

“哥哥坏!放开我!”邵贝玉拳脚并用,哭的鼻涕都甩到邵济东衬衫上,邵济东黑着脸抱着他上楼,保镖跟在后面不敢搭手。

邵明辉看着邵济东消失在楼梯拐弯处,才气急败坏对邵了慈说:“妈!我跟你讲的话都是白讲的?!你对阿多好一点呀!”

邵了慈说:“我怎样对他不好了?他要吃点心不会自己来拿,非要叫狗来偷,一点家教都没有的小野种!”

邵明辉瞠目结舌。

邵了凡忍不住说:“姐,阿多不是野种。”

“怎么不是野种,男孩子长的那样妖气,谁晓得是他那妖精一样的娘跟哪个野男人生的!”

邵明辉绝望的说:“我请一打律师都救不了你。”

邵了凡扶着额头说:“好了好了,明辉你少说两句,你妈妈也没有对阿多不好,要是阿多好带,身边哪需要那么多人伺候,东哥的脾气哪个不晓得,阿多落到他手里未必就比在你妈妈这儿过得好。”

邵明辉说:“小姨妈,阿多是东哥的心肝。”

邵了凡说:“你在说什么呀,真是个小傻瓜,东哥要是对阿多好,阿多哪会这样怕他,你舅舅又何必特意立了遗嘱不许他带走阿多。”

邵明辉突然想到刚才在邵贝玉房门外看到邵济东像朝圣一样跪着亲吻邵贝玉的脚趾,她有口难言。

阮明鋆扶着她的肩膀安慰她,她稍微振作了一些,说:“阿多的监护权,你们不要跟东哥争了,谁也争不过他的。”

邵了凡心知她说的是实情,面对姐姐的愤怒,也只能一声叹息了。

邵济东把人扛到房间里,丢在了床上。

邵贝玉缩在床头,惊惧的抱着被子看着他。

邵济东一直退到门边上,却又不出去,沉默片刻,他问他:“想吃点心,可以叫厨房送上来,为什么叫暖笙去偷?”

邵贝玉不说话,被子拉高把头蒙进去。

邵济东说:“再这样被子拿去扔掉了。”

邵贝玉脸上挂着眼泪,生气的说:“暖笙才没有偷东西!”

邵济东有点吃不消他那样子,他扯了扯领子,说:“好。没有偷。”

“你去把暖笙叫进来,不要罚站它。”邵贝玉视线漂移,就不看人。

邵济东说:“好。”

邵贝玉渐渐又要把脸藏到被子后面去,含糊说:“你好走了呀……”

邵济东问:“肚子饿不饿?”暖笙的行动失败了,他应该还饿着肚子。

邵贝玉没动静,过了一会儿才期期艾艾:“嗯。”

邵济东心软的好像一块熔岩蛋糕,里头的岩浆翻滚着要涌出来,他紧张的做了一记吞咽动作,然后说:“去夜市吃烤鲫鱼,喝酒去,好不好?”

邵贝玉的被子哗一下就翻下来了,一双大眼睛神采奕奕,轻易就能读到兴奋与期待。

邵济东口干舌燥的吩咐阿德备车,邵贝玉扎在衣帽间换衣服,一只脚套刚进裤腿,心急了去拿针织衫,摔的稀里哗啦,等女佣过来伺候,整个衣帽间已经一塌糊涂。

邵济东下楼,邵明辉几个人都从客厅沙发上站了起来:“东哥……”

邵济东说:“都回去吧,阿多我带去吃点东西。————y言分界线—————”

邵贝玉兴高采烈的从楼上跑下来,他是三岁小孩的心性,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邵家人也是见怪不怪了。

邵明辉见他没有生气,心里松了一口气。

容得邵家子孙半夜里跑出去吃路边摊的机会并不多,长辈们不允许不说,等稍微大一点,孩子们自己也懂得了这个社会的阶级分层,很多事情也就不屑去做了。

邵贝玉小时候最喜欢偷偷跟哥哥出来玩,青春期的邵济东不服管束,夜不归宿是常有的事情,他高中开始就一个人单住,周末才回家,有时候想邵贝玉,就会连夜开车回去把他带出来,像小宠物一样带在身边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