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几乎邵家所有人都认为邵济东不会喜欢这个弟弟,他原本是邵家独子,邵氏唯一的继承人,母亲早逝父亲再婚对他已是沉重打击,更何况邵老爷子再婚时,他与再婚妻子的小孩已经有六岁了。这也就意味着邵贝玉是邵老爷子婚内出轨的产物,他出生时,邵济东的母亲正病入膏肓。

哪怕是个性情温和的人都未必能接受这样的事实,何况邵济东自小冷漠,脾性恶劣。他对父亲的再婚没有任何抵触行为,对后母也视而不见,只很快就搬去了离学校较近的一处寓所单住。邵琼芳想跟过去照顾,被拒绝,因此她便更加讨厌起了邵贝玉母子,他们的出现不但威胁到邵济东的利益,还使他更加冷漠,拒绝了所有长辈的关心。

邵明辉那时也不过十几岁,尽管听了许多长辈们的闲言闲语,却依然觉得她的大表哥并没有像外界传说的那样厌恶新来的小表弟。那天的婚宴她还有些印象,宾朋满座,新人甜蜜欢笑,热热闹闹的,就没有记得有个叫邵贝玉的小孩子,她来去几趟经过偏厅都见他缩在角落里坐着,于是心生怜悯,偷偷拿了点心去给他吃,正巧撞见她那不苟言笑的大表哥站在那孩子面前,手里一碟子淋了桂花糖的豌豆黄,自己咬一口,剩下的一半塞到那孩子嘴里,面无表情一块一块的把一碟子点心喂了个精光,末了还弯腰去仔细看人被噎得打嗝的狼狈样子,并没有施以援手。

外人看来好像喂狗,这似乎是邵济东对邵贝玉一直以来的态度。

但是邵济东明明不吃甜,邵明辉记得清清楚楚,他甚至都不爱吃水果。

会给人他不喜欢邵贝玉的错觉,大概是因为人前他从未对他表现出任何善意。这也是邵明辉感到不解的事。亲戚朋友们或许会误会,朝夕相处的家人应该很容易就能辨别邵济东对邵贝玉的好坏,但她的大舅舅在弥留之际拼着最后一口气都要逼邵济东放弃邵贝玉的监护权,只差明令禁止他再见他,这一态度几乎坐实了邵家兄弟失和的传言,以至于无论她怎样说,她的母亲和小姨始终不会相信她的大表兄一直疼爱他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只有邵济东自己知道为什么邵柏年一定要他放弃邵贝玉的监护权,如果不是因为邵贝玉身上也流着邵家的血,大约他还会想办法使他消失在这个家里。

但是小阿多多可爱啊,邵济东想,他是他见过的最漂亮最可爱最香甜的小东西,而且非常聪明,有那么多人警告过他离自己的哥哥远一点,来邵家之后的第一个雷雨之夜,他仍然仓皇拧开他的房门寻求庇护,自顾自爬到他床上钻进他怀里安然入睡,好像找到了隐秘的洞穴。在这之前,他们甚至没有过任何交谈。明明邵柏年的卧室离得更近。多精明,就像兽类的本能,他知道什么地方最安全。

他叫他哥哥。

哥哥不要看书啦,你陪我玩。

哥哥你抱我。

哥哥你蹲下来我要骑。

哥哥我要跟你一起洗澡。

哥哥不要吃我肚子,脚也不好吃,屁股也不好吃,我不好吃的啊。

一声一声叫哥哥,越来越懂得讨他欢心,早就笃定了可以爬到他头上作威作福,除了长相,他与他那世故的母亲毫无相像之处。她讨好他的姿态令他厌恶,为了能够在这个家里像女主人一样挺着腰杆,她不惜放弃自己的儿子,在明明可以阻止他被亲哥哥侵犯的时候选择了后退与无视。

邵济东发誓自己并没有想过要把他的小阿多弄得那样疼,他甚至怀疑有人下了药,否则他怎么会完全不能控制自己,他那样宝贝他,那样喜欢他,几天没有抱着他亲一亲都要饥渴难耐,他怎么会舍得弄伤他。

邵济东搞不清楚自己是中了什么邪,邵柏年的震怒并不使他畏惧,但他听他小阿多的话,他叫他走开,他浑身发抖连滚带爬的从床上翻下去缩在房间角落里哭着叫他走开,好像面对一条毒蛇。

自那时搬出大宅,也已经过去七年了。

在邵贝玉的童年和少年时期,他几乎形影不离的跟着他的哥哥。他的哥哥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家里人都怕他,只有他不怕,哥哥多孤单啊,既然是兄弟了他就会一直陪着他。

邵贝玉记得他的哥哥虽然住在外面的宿舍,但经常回家来带他出去玩,小时候夜里他带他去看他打篮球,还在宵夜摊上吃烧烤喝冰镇的糖水。再大一点带他去酒吧,把他抱在腿上喂他喝花花绿绿的酒,一边听他和朋友说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一边还可以随便摸那些长的好漂亮的姐姐。后来还带他去上班的地方玩,坐在沙发上看他威风凛凛的教训下属,还有好多次带他去参加许多宴会,亲手把他打扮的很好看去吃很好吃的点心,喝很好喝的酒。邵贝玉最喜欢喝哥哥给他的酒,尽管最后会什么都不知道,但喝下去之后心情就会变得奇好,什么都不知道了又有什么关系呢,是在哥哥的怀里呀。

如果不是发生那样的事,他倒是想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呢,原来哥哥是真的想把他吃掉,连暖笙都不会咬他,哥哥却想把他撕碎了吃掉。

变成怪兽的哥哥实在是太可怕了,幸好那之后他就不再回家来了,不过因此也有好久好久都没有人请他喝酒了。

邵贝玉心满意足的喝掉了不知道第几杯酒,卡座在二楼,类似歌剧院的设计,他站起来看着底下气氛高涨的舞池,突然开心的笑了起来。

调酒师礼貌的打手势询问邵济东是否还需要继续服务,这是老板交待的贵宾,尽管他几乎没有喝酒,好像也是作陪的,陪着年轻的那位客人吃了一点东西而已。

邵贝玉还要喝,不许调酒师走,邵济东却强势的打发人走了。

邵贝玉说:“我没有醉。”

邵济东说:“喝多了就醉了。”

邵贝玉想生气,生气不起来,他喝了酒就会变得很开心,所以他原谅了邵济东。

他已经有些摇晃,一旁的阿德眼疾手快来扶他,邵济东起身先出去了,等阿德把人搀着人出来,司机已经在路边等。

邵贝玉扶着车门对邵济东不客气的说:“你坐的过去一点。”

邵济东只差没贴到车门上去了。

邵贝玉打了一个酒嗝,想想仍是不放心,对阿德说:“德叔,你坐到后面来。”

邵济东对阿德点个头,阿德让出了副驾驶座的位置。

车子开得平缓,入夜已深,车子开出闹市,路上愈发清静,邵贝玉迷迷糊糊打瞌睡,忽听得邵济东说:“过几天,大姑姑就要回自己家了,你一个人,叫小姑姑来陪你怎样?”

邵贝玉打起精神问:“大姑姑什么时候回来?”

邵济东说:“不回来了。”

邵贝玉不明白,追根刨底问:“为什么不回来?她答应过爸爸会照顾我的。”

邵济东说:“她对你不好。”

“大姑姑没有对我不好!”

邵济东像孩子一样与他争执:“她明明就是对你不好,她还打你的狗。”

邵贝玉顿时瘪了,他觉得很内疚,没有照顾好邵暖笙。

邵济东靠前了一些,缓缓问:“小姑姑好不好?让她照顾你。”

邵贝玉摇摇头,垂着脑袋,好像已经没有了好心情:“小姑姑,她要照顾皖兰姐姐,还有烈哥,还有小姑父。”

邵济东问:“那,怀帧姐姐呢?”

邵贝玉徒然大怒,转过头叫:“我就要大姑姑!”

邵济东看着他那张好看的脸,心里好像灌满了酸甜的酒酿,要什么不能给呢,他差点就要说好了:“……不行。”

“那我,那我就跟德叔过!”

邵济东的目光扫向身边的阿德,阿德背脊冒出冷汗来。

到邵家时邵贝玉已经睡着了,平时百无禁忌的阿德却不敢像往常那样把小少爷抱上楼去。邵济东坐在一旁未曾有话,但他周身的气场,使得阿德不由自主的就要为自己辩解:“邵先生……”

“我没那么糊涂下次更新,遇yn 剧情。“邵济东瞪了他一眼。

阿德的冷汗把背后的衣服都打湿了,他受雇于邵济东,跟在邵贝玉身边六年,就是邵家二老的情面都可以不卖,又怎么会不知道邵济东对邵贝玉的掌控欲。要不是不能随意杀人,他甚至都不怀疑邵济东会弄死所有被邵贝玉依赖过的人,这是他见过的最阴鸷狭隘的雇主。能被小少爷像家人一样信任他很荣幸,可他不想在邵济东的死亡名单之列。

邵济东自然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阿德不过是因为长久的陪伴而得到小阿多的信任,嫉妒一个保镖是很荒谬的事情,但他没法不嫉妒,这份信任,原本是他邵济东一个人。

今天这个局面,怨不得旁人,是他自己贪得无厌的下场。

邵济东心灰意冷,他示意阿德把人抱进屋里去,等了一会儿才敢往屋子的方向看,邵暖笙仍然立在院子里,盯着他的车看了不知多久。邵济东摇下车窗与它对视,它原本垂着的尾巴轻轻摇了起来,与主人一样藏不住心事。

邵济东疲惫的挥手示意它进屋去,然后关上了车窗。

订婚之后的邵明辉并没有多余时间去享受一个假期,阮明鋆出境谈生意,她则一边忙着公司一边为自己的母亲请了办理民事案件最有经验的律师。邵济东在工作场合从不与她提起这桩家事,但转身过后对于邵了慈却是不留情面的打击,法院传过来的副本提示他掌握着充分的证据证明邵了慈无法承担监护人的职责甚至还有虐待被监护人的重大嫌疑,邵明辉递交的答辩底气不足,为期一个月的材料准备也让她束手无策,她试图劝服母亲主动放弃邵贝玉的监护权,但邵了慈并不领情。邵明辉焦头烂额,夜里与阮明鋆通电话叫屈,阮明鋆心疼老婆,思前想后出了个不得已的馊主意,请郑烈去当说客。

郑烈是本市中院最年轻的副庭长,邵了凡的儿子,只比邵济东小了一岁,表兄弟曾在同一所学校上学,脾性相近,成年之后郑烈更容易亲近一些,大约是民事案件办得多了,练出了细心与耐性。

邵济东起诉邵了慈,郑烈岂能不知,可他聪明的回避了这个案子。只不过为了一个小白痴,郑烈很是不明白为什么全家人都要跟邵济东抢,给他不就完了吗。邵济东难缠的很,与他为敌能有什么好处。

他在家里这样对邵明辉说,便遭到了母亲邵了凡的驳斥:“阿多是私生子没错,可他又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他已经心智不全,落到你东哥手里岂能有好下场。”

连郑皖兰都忧心忡忡:“阿多放弃继承权,东哥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

邵明辉可怜兮兮的看着他的二表哥,指望卖惨能博取同情。

郑烈啧了一声表示无奈,说:“你别想我去跟东哥说这个事情,我不去的。东哥的散打练到什么程度你们知道吗,要不我去给他练练手好不好?”

“你是公职人员,东哥不敢打你。”郑皖兰很诚恳的看着自己亲哥哥。

郑烈差点一句你妹,看了一眼邵了凡才刹住,和蔼的说:“东哥不打女人,我看还是你们去,叫上赵怀帧,他总不至于连自己准未婚妻的面子也不给。”

邵了凡生气的拍了他几掌。

郑烈呲牙躲,末了,搂着她的肩膀叹气说:“叫姨妈放弃吧。另外,妈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接姨妈的班,东哥没法拿阿多的监护权,那邵家就剩你了。”

郑烈猜对了邵济东的意图。

夏季没有什么好的活动,邵了凡趁丈夫的公司淡季,张罗家里几个孩子出海,前些年他们买下了一座岛,不便走远路时就有了去处。邵济东原本不爱热闹,这一次倒是让邵了凡一叫就叫动了。

出发是阴天,开到海中央突然大浪,邵了慈晕得七荤八素,赵怀帧更是抱着塑料桶吐出黄胆水,连邵暖笙都站不起来了,邵贝玉抱着它躲在船舱里安抚,自己的小脑袋被浪头打得几次磕在墙上。

网早就已经下去了,郑烈与邵济东跟船员一起立在船头拖网,等到风过去了,一网上来收获颇丰,甲板上全是噼啪跳的鱼,梭子蟹张牙舞爪的爬,邵暖笙跳来跳去逗螃蟹,被夹住了鼻子嗷嗷直叫,邵贝玉帮忙去掰蟹钳子,邵济东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拦腰抄了起来放到了一边。

郑皖兰看着这一幕,听着一旁的赵怀帧为男友辩解:“其实你们都误会他,他对阿多是有责任的,大姑姑实在是不会照顾人,长久下去阿多过的不好,连佣人都要说闲话的。”

郑皖兰不以为然:“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我自己的表哥我还能不了解呀,阿多在他眼里跟暖笙是一样的,暖笙对他没有威胁,阿多就不同了,毕竟是我舅舅的私生子啊。不然你想,我姨妈确实不会照顾人,交给我妈就好了?我妈一年十二个月有六个月都在国外度假,谁照顾阿多呢?我告诉你东哥的心思吧,他就想要把阿多像关犯人一样一辈子关在他的笼子里,他就放心了。”

这话听得赵怀帧生起气来:“你明显对他有恶意。”

郑皖兰正正经经说:“是我有恶意还是你私心包庇?“

赵怀帧低头不语,不跟她争辩。

郑皖兰又开起了玩笑:“不如你们早点结婚,你嫁过去,就知道东哥对阿多到底怎么个心思了。”

赵怀帧因此更加低落,她与邵济东交往一年多,原本打算半年前订婚,但邵家二老意外去世,邵济东大有守孝三年之势,赵家也就不好再提婚事了。

傍晚登岛,守岛的渔民早早的收拾了度假别墅,沙滩上架起了烧烤架与篝火,天色也渐渐暗下来了。

邵明辉夫妇俩忙工作,这趟没有来,邵了慈因为开庭在即情绪并不太好,独自躺在躺椅里吹海风,邵贝玉给邵暖笙洗澡——那狗下海游了一趟泳——一人一狗玩的开心极了。赵怀帧与郑皖兰帮邵了凡弄晚餐,郑烈平日里装的循规蹈矩,出海难得放松,酒窖里开了瓶父亲珍藏的威士忌去找大表兄畅谈,却见邵济东坐在篝火边带着眼镜儿跟七十岁大爷看报纸似的给一条热腾腾的烤鱼挑刺。

郑烈原本就是恶劣的性子,法袍一脱就原形毕露,凑近了问:“这是预备伺候谁呢?”

邵济东斜觑了他一眼,起身往邵贝玉那边去,给哼着小调洗狗的小孩儿嘴里粗鲁的塞了几片鱼肉。

郑烈看着,自顾自哼笑,见人回来了,便到了半杯酒递过去说:“真弄不懂你。”

邵济东把一包锡纸包裹的蛤蜊丢进火堆里,说:“你妈妈已经来跟我讲了。你这不是都弄懂了?”

郑烈说:“东哥,我说的话你别不爱听。为什么不让阿多去皖兰的学校助教?那里都是自闭症的孩子,阿多自己也喜欢去,你不能把他像关暖笙一样一直关在家里,他虽然反应慢不聪明,但他是个成年人是个社会人,需要正常的社交。”

邵济东说:“他不需要。”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郑烈挑眉看他。

邵济东并没有发怒,只是冷淡的看他,说:“这么操心我的家事?”

郑烈说:“你明知道姨妈不会照顾人,因此特意留了半年时间叫帮佣录证据好拿掉她的监护权。姨妈搬出去了,我妈成了监护人,可我妈显然没有那么多时间照顾阿多,能照顾他的只有你,所以你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搬回邵家去住。东哥,我弄不懂,你一直绕圈子围着阿多转,到底有什么理由使他这么不让你放心?”

邵济东一言不发喝酒,只扫了他一眼,郑烈立刻觉得脖子后头汗毛竖了起来。横竖不就是挨一顿打了,他想,于是他索性都说了:“他只是个小白痴,不会夺走你任何东西,他怕你怕到做噩梦,你放过他吧。”

邵了凡在厨房做最后一道花雕蒸螃蟹,赵怀帧帮她将甜点摆盘,快开饭了,郑皖兰跑进来叫:“妈!东哥跟哥哥又打架了!”

邵了凡从窗户踮脚看,看不到沙滩那边的情形,她没好气的说:“你不是说你东哥不敢动手,好了,再撺掇你哥去找死啊!

兄弟俩小时候就不知道打过多少次,郑烈后来还请过师傅教,但一直都不是邵济东的对手,后来就干脆放弃了。郑烈打不过邵济东,心里还同情他,觉得他打架这么凶大概是平时压力太大了,要么就是青春期实战太多,总之都不是让人特别愉快的原因。

邵贝玉在廊下吹狗毛,见郑皖兰拉着赵怀帧急急忙忙跑进跑出,他好奇的挠了挠脸上的狗毛往前跟了两步看,被地上的插头线绊的一下扑倒在地上。邵了慈听见声音回头,见他扑在地上跟吹水机打架,地面上有水渍,那狗还要添乱,完全不怕电死,她便忍不住气呼呼的上去把人拉了出来,拖着往屋里去擦药。

郑烈让邵济东几招逼的一头栽进了沙里,正爬起来低着头掸头发里的沙子呢,两个女孩子已经远远跑过来了。郑烈哭笑不得看着自己亲妹,说:“你就不能改改专门找人来看你哥出糗的毛病?“

郑皖兰生气的揪着他上下检查,问:“干嘛招惹东哥?“

郑烈说:“不是你要我找他说情?“

赵怀帧担忧的问:“有没有哪里受伤?“

郑烈摇头,笑说:“没事,东哥疼我呢。“

邵济东早已进屋,邵了慈正背对着他在客厅给邵贝玉擦药,一边嘴里骂着:“几时把自己弄死了你就舒坦了!“

邵了凡解了围裙出来,听见姐姐骂小孩,又见邵济东立在门边不知看了多久,心里顿时好生无奈,叫她拿这监护权,她实在烫手的很。